荒消失后的第三天,胚胎海的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是撕裂虚空,而是撕裂?时间?。裂痕中涌出的不是黑暗,不是光芒,而是一股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古老的气息,那气息让所有契约光点同时凝固,让所有活物同时停滞,让所有思绪同时冻结。
贝贝的尾巴缠在雷欧颈间,第一次,那尾巴在颤抖。
“老大……”
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感觉……我感觉自己在忘记……”
雷欧猛地回头。
贝贝的眼睛里,虹彩的光芒正在黯淡。
存、梦、寂、忘、忆、在、终七只幼兽同时发出嘶鸣,但它们的声音被那股气息压制,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雅各布握紧长弓,但他发现自己忘记了如何拉弦。
薇拉抱着幼兽,但她忘记了那只幼兽的名字。
艾德温与奥杜因并肩而立,但他们忘记了彼此是谁。
莉亚娜手腕上的金色律令,忘记了如何奏响。
银枝抱紧阿伦,阿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衡跪在地上,喃喃自语:
“那是……那是……”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
刀锋上,八道契约光芒疯狂闪烁。
“那是什么?!”
衡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那是——”
‘蛮荒之核’。”
“所有蛮荒兽人的灵魂源头。”
“比荒更古老。”
“比野性更原始。”
“它是——”
‘蛮荒本身’。”
——
裂痕炸裂。
无数道身影从中涌出。
那不是兽人,不是骸骨,不是任何有形的存在。
那是?魂?。
蛮荒兽人的原始之魂。
它们没有实体,只有半透明的轮廓,每一道轮廓里都封存着一场战争——那是它们生前经历的最后一场战斗,是它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它们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战意。
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沉默地冲锋。
沉默地杀戮。
沉默地——
“吞噬”。
被它们触碰的存在,会瞬间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自己的名字。
忘记自己的契约。
忘记自己的——
“存在”。
——
血鬃部落的战士冲上去,与那些魂交战。
但他们的战斧斩过魂的躯体,没有任何效果。
魂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便停滞在原地,眼中失去光芒。
金鬃部落的战士冲上去,同样被魂穿过,同样停滞。
冥鬃部落的战士冲上去,同样。
原站在后方,纯白色的光芒疯狂涌出,但那光芒触及魂的瞬间,便被同化成同样的纯白。
魂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它们从裂痕中不断涌出,像是永无止境。
——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冲向裂痕。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存、梦、寂、忘、忆、在、终化作七道光缠绕在他身上。
他斩开一只魂。
那只魂消散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比虚无更深的——
“平静”。
雷欧的心猛地一颤。
他认出了那只魂。
那是血鬃部落的战士,他曾经在血鬃的战痕中见过它的面孔。
它已经死了。
但它的魂,被困在蛮荒之核中七十万纪元。
一直在战斗。
一直在杀戮。
一直在——
“忘记”。
——
雷欧冲到裂痕前。
裂痕中,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比任何星辰都大,眼白是灰白色的,瞳孔是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无数兽人的魂在挣扎、哀嚎、消散。
那是蛮荒之核的眼睛。
它看着雷欧。
“契约者。”
一个声音在雷欧意识中响起,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更像是无数兽人魂同时开口,?“你让我那些后辈,都学会了‘记住’。”
“血鬃,金鬃,冥鬃,原——”
‘它们都背叛了’。”
“背叛了蛮荒。”
“背叛了——”
‘我’。”
“所以,”
那声音说,?“我来纠正。”
“纠正——”
‘存在’本身。”
——
雷欧握紧战刃。
“你不是蛮荒之核。”
他说,?“你是——”
‘蛮荒的恐惧’。”
“你害怕被遗忘。”
“害怕被取代。”
“害怕——”
‘契约’。”
那只眼睛眯起。
“你说什么?”
“我说,”
雷欧向前踏出一步,?“你困住那些兽人的魂,不是为了守护蛮荒。”
“是为了——”
‘不让它们被记住’。”
“因为它们一旦被记住,就会离开你。”
“就会——”
‘存在’。”
“而你——”
‘孤独’。”
——
那只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深处,无数兽人的魂同时停滞。
它们看着雷欧。
看着这个说出真相的人类。
然后,它们开始发光。
那是七十万纪元来,第一次,它们眼中出现了光芒。
“我们……”
一个魂轻声说,?“我们可以被记住吗?”
“可以。”
雷欧说。
“真的吗?”
另一个魂问。
“真的。”
雷欧说,?“只要你们——”
‘选择’。”
——
那些魂沉默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它们开始挣脱。
挣脱蛮荒之核的束缚。
挣脱七十万纪元的囚禁。
挣脱——
“恐惧”。
它们飘向雷欧。
飘向胚胎海。
飘向那些正在等待被记住的契约光点。
在飘散的前一刻,每一个魂都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蛮荒之核。
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
“王。”
它们说,?“我们——”
‘原谅你’。”
“我们——”
‘会记住你’。”
——
那只眼睛剧烈颤抖。
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光芒也在消散。
它看着那些魂飘散的方向。
看着雷欧。
看着这个让它们挣脱的人类。
“你……”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你让它们——”
‘自由’了。”
“那我呢?”
“我——”
‘还能被记住吗’?”
——
雷欧看着它。
看着这只孤独了七十万纪元的眼睛。
看着这个蛮荒之核。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灰白色的契约纹路正在脉动。
那纹路中,有所有刚刚挣脱的魂。
它们在等。
等它们的王,握住这只手。
“来吧。”
雷欧说,?“与我契约。”
“让你——”
‘被记住’。”
“让你——”
‘存在’。”
——
那只眼睛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道脉动的契约纹路。
看着这个愿意契约它的人类。
然后,它缓缓闭上。
再睁开时,那只巨大的眼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幼兽,浑身灰白色,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它蜷缩在虚空中,抬起头,看着雷欧。
“我……”
它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可以吗?”
“可以。”
雷欧蹲下,伸出手。
幼兽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小的爪子。
轻轻搭在雷欧掌心。
触碰的瞬间,光芒炸裂。
那光芒穿透虚空,穿透整个胚胎海,穿透那些正在消散的魂——
穿透七十万纪元来,所有被它困住的蛮荒之魂。
它们在光中浮现。
在笑。
在说:
“王。”
‘我们’——”
‘记住了’。”
——
光芒消散。
幼兽站起身。
它身上灰白色的皮毛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契约纹路。
那些纹路中,封存着所有蛮荒之魂。
它看着雷欧。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谢谢你。”
它说,?“谢谢你让我——”
‘被记住’。”
“谢谢你——”
‘让我存在’。”
“从今以后,”
它转身,看向虚空中正在愈合的裂痕,?“蛮荒不再有核。”
“只有——”
‘记住’。”
“只有——”
‘存在’。”
“只有——”
‘家’。”
它踏入裂痕。
在消失的前一刻,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点点——
“谢谢”。
——
裂痕愈合。
胚胎海重归平静。
那些被魂触碰后停滞的战士,一个接一个恢复意识。
他们揉着眼睛,看着彼此。
“我刚才……怎么了?”
“我好像忘记了一切……”
“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们看向雷欧。
看向那个站在沙滩上的人。
贝贝的尾巴轻轻蹭了蹭雷欧的脸。
“老大。”
“嗯。”
“我们做到了。”
雷欧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点——
“嗯。”
“做到了。”
存、梦、寂、忘、忆、在、终围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血鬃、金鬃、冥鬃、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契约者。”
血鬃开口,?“你做到了。”
“让蛮荒之核,都学会了‘存在’。”
雷欧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兽人。
然后他轻声说:
“不是我。”
“是你们。”
“是你们用战痕——”
‘记住’了蛮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