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消失后的第七天,胚胎海迎来了一场诡异的雨。
雨滴是灰白色的,落在沙滩上没有任何声响,落在契约光点上却会让那些光点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梦境。
雷欧站在雨中,任由那些雨滴落在肩上。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尾巴尖不安地轻轻颤动。
“老大,这雨不对劲。”
“嗯。”? 雷欧看着远方,?“它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 雷欧顿了顿,?“我们还有多少‘记住’。”
——
话音未落,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关上了天空的水阀。
雨后的虚空,出现了异象。
无数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胚胎海周围,化作一道道巨大的门扉。那些门扉高达千丈,由最原始的兽骨搭建而成,门扉上刻满了从未见过的图腾——那些图腾不是战痕,不是契约,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野性?。
门扉一扇接一扇打开。
每一扇门后,都走出一个兽人。
但这些兽人,与之前见过的任何兽人都不同。
它们没有部落标志,没有战痕,没有契约纹路。它们的皮肤是纯粹的灰白色,眼睛是纯粹的金色,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最原始的肌肉和骨骼。它们手中没有武器——因为它们的爪牙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它们身上散发着一种让所有契约光点同时颤抖的气息。
那气息,比原更古老,比裁更原始,比寂灭更加——
“不可契约”。
——
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那是蛮荒的——”
‘野性’。”
“蛮荒诞生之初,第一批兽人。”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思想,没有——”
‘自我’。”
“它们只有本能。”
“杀戮的本能。”
“征服的本能。”
“存在的本能。”
“它们——”
‘从未被契约过’。”
“也——”
‘永远无法被契约’。”
——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
刀锋上,八道契约光芒同时亮起。
但那些野性兽人看着那光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饥渴”。
它们不是在害怕契约。
它们是在?渴望?契约。
渴望摧毁契约。
渴望吞噬契约。
渴望——
“证明自己无法被征服”。
——
门扉中,最后一道门打开得最慢。
那扇门比其他门扉都要庞大,门扉上的图腾也更加复杂——那些图腾描绘的不是战争,不是杀戮,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景象:混沌初开,第一只兽人从虚空中诞生的瞬间。
门后,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性兽人。
但与那些野性兽人不同,她的皮肤是银白色的,眼睛是深紫色的,身上披着一件由星光编织的长袍。她的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柄由纯粹光芒凝聚的法杖——那法杖上,刻着无数道正在流转的契约纹路。
但那些契约纹路,不是被缔结的。
是被?剥离?后留下的残骸。
她看着雷欧。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比野性更加古老的——
“平静”。
“契约的继承者。”? 她开口,声音像亿万颗星辰同时坠落,?“我叫——”
‘荒’。”
“蛮荒的——”
‘意志’。”
——
贝贝的尾巴几乎勒进雷欧的皮肉。
“蛮荒意志?!”? 它的声音尖锐,?“蛮荒还有意志?!”
荒看着它。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蛮荒一直有意志。”? 她说,?“只是从未醒来。”
“因为蛮荒不需要意志。”
“战争,就是蛮荒的意志。”
“杀戮,就是蛮荒的意志。”
“存在,就是蛮荒的意志。”
“但你们——”
她看向雷欧。
“你们让蛮荒学会了‘记住’。”
“学会了‘契约’。”
“学会了——”
‘软弱’。”
“所以,”? 她说,?“我醒了。”
“来纠正。”
“来——”
‘清洗’。”
——
她抬起法杖。
那些野性兽人同时发出咆哮。
那咆哮声震得整个胚胎海都在颤抖,震得那些契约光点疯狂闪烁,震得沙滩上的契约碎片纷纷碎裂。
一千万。
三千万。
五千万。
无数野性兽人从门扉中涌出,它们金色的眼睛同时望向雷欧。
望向那些被契约的兽人。
望向所有——
“存在”。
“蛮荒不需要被记住。”? 荒说,?“蛮荒只需要——”
‘存在’。”
“最原始的。”
“最野性的。”
‘最真实的’。”
“所以——”
她法杖一挥。
“杀。”
——
野性兽人冲锋。
它们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
血鬃部落的战士冲上去,与它们厮杀。
金鬃部落的战士冲上去,与它们厮杀。
冥鬃部落的战士冲上去,与它们厮杀。
原站在后方,纯白色的光芒不断涌出,封印那些野性兽人。
但太多了。
太多了。
每一只野性兽人倒下,就有十只从门扉中冲出。
每一只被封印,就有百只重新站起。
它们不是在被杀死。
它们是在?消耗?。
消耗血鬃战士的体力。
消耗金鬃战士的战意。
消耗冥鬃战士的勇气。
消耗原的力量。
消耗——
所有人的生命?。
——
雷欧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一切。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存、梦、寂、忘、忆、在、终七只幼兽围在他脚边,八道契约光芒在他身上流转。
但他知道,这些光芒,无法战胜那些野性兽人。
因为它们——
“无法被契约”。
荒站在远处,看着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不是嘲讽。
不是得意。
是——
“期待”。
“雷欧。”? 她的声音传来,?“你想契约我吗?”
“想让我——”
‘存在’吗?”
“那就来。”
“来证明——”
‘契约’比‘野性’更强。”
“来证明——”
‘记住’比‘存在’更重要。”
“来证明——”
‘你’是对的。”
——
雷欧看着她。
看着那些正在厮杀的战士。
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野性兽人。
看着那些正在倒下的生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绝望,也有一点点——
“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
“贝贝。”
“在。”
“存、梦、寂、忘、忆、在、终。”
七只幼兽同时抬头。
“在!”
“那就——”?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刀锋上八道契约光芒同时绽放,?“让我们告诉她——”
‘契约’的终极形态,不是征服。”
“是——”
‘共存’。”
——
他冲向荒。
八道契约光芒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
存、梦、寂、忘、忆、在、终化作七道光,缠绕在他身上。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与他融为一体。
那光芒越来越亮。
越来越强。
越来越——
“完整”。
荒看着他冲来。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光芒中,有无数道身影。
血鬃。
金鬃。
冥鬃。
原。
裁。
寂灭。
源。
终。
戮。
屠。
衡。
还有——
无数被记住的契约,无数归来的存在,无数等待被爱的灵魂。
它们都在。
都在那光芒中。
都在雷欧身后。
都在说:
“我们——”
‘与他同在’。”
——
雷欧冲到荒面前。
起源战刃斩下。
荒抬起法杖抵挡。
刀与杖相撞的瞬间,光芒炸裂。
那光芒穿透虚空,穿透整个胚胎海,穿透那无数道门扉,穿透那无数野性兽人——
穿透荒的身体。
荒低头,看着自己。
她的身体,正在发光。
那光芒中,有无数画面浮现——
那是蛮荒诞生之初,第一只兽人睁开眼睛的瞬间。
那是第一场战争,第一滴血落在地上的瞬间。
那是第一个契约,第一个存在被记住的瞬间。
那是——
“她自己的记忆”。
“这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我的……”
“你的记忆。”? 雷欧说,?“你的过去。”
“你的——”
‘存在’。”
荒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了泪。
“我……也有记忆?”
“有。”? 雷欧说,?“只是你忘了。”
“你把自己活成了‘意志’。”
“活成了‘野性’。”
“活成了——”
‘无法被契约’。”
“但你——”
‘也曾经存在过’。”
——
那些门扉开始崩塌。
那些野性兽人开始消散。
它们金色的眼睛,在消散前,第一次出现了光芒。
那不是杀戮的光芒。
那是——
“被记住”的光芒?。
它们看着荒。
看着这个唤醒它们的意志。
在说:
“王。”
‘我们’——”
‘记住了’。”
——
荒跪倒在虚空中。
法杖从手中滑落。
那柄由光芒凝聚的法杖,落在地上,化作光点消散。
她抬起头,看着雷欧。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平静。
不是震惊。
是——
“释然”。
“雷欧。”? 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
‘想起’。”
“谢谢你让我——”
‘存在’。”
——
雷欧伸出手。
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银白色的契约纹路正在脉动。
那纹路中,有所有被记住的存在。
它们在等。
等这个蛮荒的意志,握住这只手。
荒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道脉动的契约纹路。
看着这个愿意契约她的人类。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
触碰的瞬间,光芒炸裂。
那光芒穿透虚空,穿透整个胚胎海,穿透那正在崩塌的门扉——
穿透七十万纪元来,所有被遗忘的野性。
它们在光中浮现。
在笑。
在说:
“我们——”
‘存在’了。”
——
光芒消散。
荒站起身。
她身上的银白色皮肤,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契约纹路。
那些纹路中,封存着所有野性兽人的灵魂。
她看着雷欧。
“从今以后,”? 她说,?“蛮荒不再有意志。”
“只有——”
‘记住’。”
“只有——”
‘存在’。”
“只有——”
‘家’。”
她转身,走向虚空中正在愈合的门扉。
在消失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点点——
“谢谢”。
——
虚空愈合。
胚胎海重归平静。
那些野性兽人,那些门扉,全部消失。
只剩下沙滩上的雷欧,和那些浑身是伤却依然站着的战士。
贝贝的尾巴轻轻蹭了蹭雷欧的脸。
“老大。”
“嗯。”
“我们做到了。”
雷欧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点——
“嗯。”
“做到了。”
存、梦、寂、忘、忆、在、终围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血鬃、金鬃、冥鬃、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契约者。”? 血鬃开口,?“你做到了。”
“让蛮荒意志,都学会了‘存在’。”
雷欧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兽人。
然后他轻声说:
“不是我。”
“是你们。”
“是你们用战痕——”
‘记住’了蛮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