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炮脸色冰冷,语气中已带了杀气,电台的出现,意味着敌特真的潜伏在矿山,这对于身为矿书记的他来说,不亚于当面宣战。
关连长强压怒火,转向田排长,“电台是怎么找到的?之前还有谁接触过?”
田排长道:“报告,这电台是……”
“是我主动交出来的!是我!”
阿珍跪在地上,嘶声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书记,这事全都怪我!我有罪!你枪毙我吧!你枪毙我吧!”
她说着就跪下“咚咚”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几下就擦出了血痕。
“你给老子站起来好好说话!”冯大炮一声怒喝,像平地惊雷,“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一字一句,把知道的都给我吐干净!”
两名妇联的女同志上前,像拖一袋湿沙子似的把瘫软的阿珍拽起来,强行按在椅子上。
阿珍还没开口,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田排长凑到关连长耳边,压低声音:“我们刚找到那家,还没开始搜,她就主动交出了盒子。连长,这也算有自首表现。”
“自个屁的首,”关连长毫不留情地打断,“找到发报人了吗?这电台不会是她自己在那儿瞎按吧?人家孩子可说了,行凶发报的,是个男人。”
那边阿珍已经断断续续开了口,声音支离破碎。
“这盒子,以前我就瞧见过,没理会,只当是普通的盒子,更何况,我男人也不让我碰……”
“你男人?”冯大炮眉头一立,瞬间抓住了关键,“等会,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这部电台,是你男人,刘麻子的?”
阿珍仰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带着破釜沉舟的绝决,“是,是!书记,这就是他的。”
“嘶……”
“哗……”
这一下可不得了,像是在院内投入了个隐形的炸弹,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虽然看到阿珍突然出现举报,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可当她亲口说出刘麻子的名字,还是个个面露震惊,议论声此起彼伏。
“扯淡!刘麻子那个醉鬼,除了喝酒耍酒疯,还会摆弄电台?”
“他断了条腿,走路都费劲,还能爬山发报吗?”
“再说了,他可在还在禁闭室关着呢,除非他会土遁!”
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
阿珍却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娘希匹!都给老子闭嘴!”冯大炮一声暴喝,嗓门之高,立刻压下了所有人的议论。
他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阿珍,“你再说一遍!刘麻子懂电台?你有证据吗?凭什么断定是他的?!”
“冯书记……”阿珍一边抽泣,一边抬起泪眼:“您大概是不知道,他的腿……其实,早就治好了,能动。”
“什么?!”
这几个字像第二枚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麻子的腿?
矿上谁不知道刘麻子的腿是怎么断的?
那场突如其来的塌方,把矿长和很多矿工都被埋在了里面。刘麻子当时奋不顾身跳下去,把奄奄一息的矿长从碎石堆里背了出来,自己却被一块落石砸断了腿。
矿长因为这事,至今还躺在家中休养,不能回到矿上上班。
矿里给了刘麻子记了功,按劳模的待遇发了津贴,对他家格外照顾,可刘麻子从那时起,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动不动在家里摔盆砸碗,弄得鸡飞狗跳,还把来看望的人都撵了出去。
久而久之,没人愿意搭理他了。
他倒也过得轻闲,每个月,都有一次去镇上看病的待遇,鉴于他的特殊情况,组织上还专门拨给他一名陪护矿工,两人看完病再原路返回,月月如此,从没出过问题。
可现在呢?
先是藏匿电台,后是虚报腿伤,这要是真的,那刘麻子这些年到底骗了多少人?又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刘麻子人呢!”冯大炮怒吼一声,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给老子揪出来!”
“冯书记,他还在禁闭室里关着呢!”矿工们纷纷喊道。
“不!他不在!”阿珍尖声反驳,“他白天被关着,晚上就让人偷偷放出来!他能回家!他根本没瘸!”
众人被她接二连三抛出的重磅消息砸得头晕目眩,一个个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大炮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问:“你说他被人偷放出来,有证据吗?他为啥这么做?”
阿珍没有回答,而是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两条胳膊上面伤痕累累,新伤摞着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有的女同志不忍地别过了头。
梁哲敏感地发现怀中甜甜的身子在颤抖,试图捂住女儿的眼睛,却被小姑娘扭头别开了。
“爸爸,阿姨家的叔叔是打人的坏人,甜甜知道。”
自从上一次,甜甜亲眼见证了刘麻子殴打阿珍,便已经在心里记住了他的暴行。
“书记,”阿珍啜泣着哭诉,“他偷回来,是为了偷拣矿上的废铁。他贿赂了好几个人,帮着他偷废铁出去卖。因为只有他,一个月能光明正大地去镇上一次。”
冯大炮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下意识去看徐强,后者也震惊地回望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矿上一直有废铁莫名其妙丢失的事,保卫科偷偷查了很长时间,愣是一无所获。这事儿都快成悬案了,谁也没想到,做这件事的,竟然是大家眼皮子底下、舍身救人的刘麻子!
冯大炮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
还没等他下令,关连长手下的杨排长和田排长同时挺身而出,“冯书记,我们去,把刘麻子带出来!”
如果刘麻子真的是敌特分子,这种事就不能让矿工出面了,必须由战士们动手,防止他狗急跳墙,身上藏有武器伤人。
而梁哲,则立刻想到了一件事,上次他带甜甜去阿珍家里送鸡腿,刘麻子对被关禁闭的事,表现得有恃无恐,没有任何惧意。
一个人刚因为打老婆被关进去,后脚就能出来继续打老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根本不在乎。
感觉到父亲神色凝重,甜甜在他怀里仰起小脸,继续说道,“那个坏叔叔是不是还打小雨姐姐?小雨姐姐真可怜。”
梁哲想起小雨的种种遭遇,心中一恸,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另一边,田排长已经带着全副武装的战士,快步朝着禁闭室赶去,
冯大炮转回头,继续审阿珍:“就算是他倒卖废铁,这电台又是怎么回事?”
“冯书记,我也不晓得啊……”阿珍抹着眼泪,声音又哑了,“他不在家,这是我打扫房间时瞧过一眼,但他的东西我一向不敢动。哪知他刚被放出来,就说我动了他的东西,要打死我……”
她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
“我怕他也打小雨……就把小雨撵跑了。可他一点不手软,打我……我不敢说什么。后来你们救了我,这东西就被我放在了床下。是他不放心,又取出来藏到了山上去……”
她说的这些,每一条都对得上——刘麻子为什么打她,电台为什么被藏到山里。就连为什么没杀小雨,似乎也解释得通了:
刘麻子再凶残,对自己的继女,大概还是网开了一面。
梁哲站在一旁,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念头——刘麻子之前口口声声说阿珍要杀他。现在想想,难道是因为刘麻子做贼心虚,认为阿珍一旦发现了电台,他的间谍身份就会暴露,自己就没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