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川情绪有些不对劲。
我甚至从他最后一句问话中读到了质问的情绪。
直觉告诉我,他对我有敌意。
但为什么呢?
因为睡眠不好?
但距离我们闹掰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掰的时候他也是很从容,总不至于这几年睡不好这笔账也要算在我头上吧?
我猜可能跟创业有关。
毕竟温馨麻辣烫刚开业的那一年,我几乎每晚都睡不好,怕食材不新鲜,怕卫生不到位,怕这怕那的,战战兢兢的两三年。
想到这,我试着询问道:“是创业压力太大了吗?”
“那点事影响不了我。”
周靳川回应的干脆又利落,但眼神却愈发犀利起来。
我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再联想在医馆时他跟陈主任的对话,就宽慰道:“你之前就认床,而且临江的气候跟京港差异挺大,你一时间不适应……”
一声冷嗤如冰锥刺破空气。
周靳川的眉峰拧得更紧,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刃,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目光淬着寒霜,似乎已经没了最后的耐心:“温知夏,你真是没有心。”
他连名带姓的喊我。
我们两好的那段时间里,他每次跟我闹别扭,都是这么连名带姓的喊我。
但是后一句,更像是指责。
直觉告诉我,周靳川确实不对劲。
我瞧着他这幅剑拔弩张的模样,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挑选食材的田雪琪,借口道:“我去看看更不能帮上忙。”
然后我步子刚迈出去半寸,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
我惊愕抬头,撞进周靳川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耳膜:“为什么不敢问?是怕愧疚啃噬你的心吗?”
我一头雾水:“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一夜又一夜的睡不着,”周靳川冷着那张脸盯着我,随即冷笑一声,不屑道:“呵,你怎么会。”
我喉结滚动,刚准备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时,又听到周靳川开口道:“也是,在跟我交往期间就跟陆驰野勾三搭四,现在带着安安住在这临江也不安分,这样的你,又怎么会愧疚?”
勾三搭四?
不安分?
我听着周靳川这一个又一个难听的字眼,像被砂纸反复摩擦我心底最脆弱的痂,原本压下的那一丝躁意突然涌上心头,我计较道:“周靳川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交往期间我什么时候跟陆驰野不清不楚过?”
话说出口,我也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辩解什么。
明明跟周靳川闹掰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连温予安都能给我打酱油了,我怎么还像个小学生一样跟他辩白?
下一秒,我又听到周靳川失望的说:“以前你跟我说这话我信,但现在,温知夏,我不会信了。”
最后一句,周靳川说的郑重其事。
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那些狠话在京大时已经说尽,也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因为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而情绪波动,但这一秒,我的心口仍像被一根锈蚀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刺痛如旧,提醒着我,有些痂,从未真正长好。
短暂的疼了几秒。
也只是几秒。
我低垂着眸,只觉得喉间一阵干涩,想着自己现在还在营业,又将翻涌的情绪锁进了眼底。
我不想把时间用在我跟周靳川的争执上:“我去后厨一趟。”
说完我便转过身。
但紧接着,我就听到周靳川讥诮道:“证据面前,没什么可狡辩了?”
我脚下一滞,懊恼转过身,抬眼看向周靳川,撞进他淬着寒霜的眼底:“什么证据?”
周靳川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疏忽之间,我的微信上便弹出了一则消息。
我点看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是一张我跟陆驰野的老照片。
准确的说,是一张陆驰野在聚会中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的老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学校附近ktv服务生的白衬衫,陆驰野则穿着一身正装。
这事儿是发生在什么时候来着?
哦,在我们大三那场学生会主席竞选活动后。
当时作为部门负责人的我跟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陆驰野等人一同去了ktv。
我上晚班的地方。
我想着既能工作又不会拂了陆驰野的面子,也就跟他们闹了一会。
而作为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的陆驰野酒一杯接着一杯的灌,喝多了之后,直接给每个人都来了个拥抱。
是的,每个人。
但轮到我时,他只是亲昵的将一直胳膊搭在我的肩头,还说了几句感谢词。
我不太喜欢这种社交方式,所以途中便找了个借口回了工作间。
事后陆驰野还为这个事跟我道了歉,说是自己喝多了,我想着他跟周靳川的关系,也就没计较。
这事儿发生的匆忙,我以为早就已经翻篇了,但是万万没想到在这六年后,竟然再次会被翻出来。
翻老账的还是周靳川。
“无话可说了是吗?”
男人的质问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抬了抬眼睫,视线落在周靳川脸上,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那股子的憎恶和嫌弃。
我该说什么呢?
陆驰野现在人又不在店里,难道我要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去找当时在场的那些老同学们一个个的对峙吗?
没这个必要。
六年前我或许会,但六年后的今天,我不会。
因为那场关乎于周靳川的一切风花雪月,早已经随着外婆的离世,被我一起葬在了那年的青春里。
想到这,我缓缓开口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我抬脚便往后厨走。
这一次,周靳川没有拦我。
不出片刻,门口就传来了田雪琪焦灼的声音:“不是阿川,我还没尝到麻辣烫呢?怎么就走了呀?”
我往外瞥了一眼,只见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已消失在店门口,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刹那间,我绷的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裂缝,所有强撑的理智如潮水般溃散,身体像是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木偶,颓然滑向墙壁。
眼泪也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虽然一早就清楚周靳川不过是跟我玩玩,可当那些带着冰碴的指责从他齿间迸出时,心口仍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表面坚硬,内里早已被咸涩的海水泡得发胀,酸楚感从骨髓里漫上来,连呼吸,都带着锈味。
只是这种苦涩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进店的杨天磊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