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
同样是来看诊,我和周靳川预约的专家,竟也是同一个人。
于是我们四个人,又不得不一同走向陈主任的诊室。
挂号条上,周靳川的号排在最前,跟我的号中间,还隔了一位患者。
问诊很快开始,周靳川率先迈步,田雪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同进了诊室。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恰好能容我窥见室内的光景——陈主任正捻着胡须,指尖搭在周靳川的手腕上,慢悠悠地问诊。
“身体什么情况?”陈主任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周靳川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睡眠不太好。”
“哪里是不太好,”田雪琪立刻娇声补充,语气里满是心疼,解释道,“是经常性失眠,他这几年啊,基本上每天就只睡两三个小时,褪黑素都快当饭吃了。”
我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满是讶异。
如今的周靳川怎么说也是上司公司总裁,家世背景摆在那里,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不为过,这样的他,还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他熬到夜夜失眠?
是创业守业的压力太大?
正怔忡间,周靳川的声音裹着倦意漫过门缝:“一直靠褪黑素撑着,可最近……吃药也没什么用了。”
竟这么严重?
陈主任又问:“平日里思虑是不是很重?胃口也不大好?”
我的耳朵不自觉的竖了起来,但下一秒,却见诊室的门却被人从里面“咔哒”一声关紧。
周靳川的回应被隔绝在诊室里。
但最后一句“可最近,吃药却没什么用了”却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想着刚才男人脸上的疲态,再加上田雪琪那一句补充,我的心也跟着紧绷起来。
该不会是因为最近商业街的闹剧?
我耐着性子继续排队。
只是没过多久,诊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只见周靳川踉跄着冲出来,双手还慌乱地护着敞开的西装外套,脸色白得如同诊室墙上的经络图,眼底更是一片惊惶。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清晰地看见他瞳孔里未散的慌乱,那眼神像被针尖刺破的气泡,还没来得及收拢,就听见诊室里传来陈主任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哪有看病怕扎针的!就算是平常感冒发烧,你不也得打针吃药吗?!”
紧随其后的,还有田雪琪连声的道歉:“主任抱歉抱歉,他就是……就是有点怕打针……”
这话一出,走廊里排队候诊的家属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哄笑。
连身旁的张奇瑞也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也是,谁能想到呢?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气场强大,用眼神就能冻结对手的周靳川,竟然会怕扎针?
我忍不住递上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男人见状,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田雪琪忙拎着包追上去,路过我身边时朝我挥了挥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熟络道:“知夏,我们再联系啊。”
我看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都六年了,周靳川怕扎针的毛病,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想着男人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我的脑海里瞬间蹦出我第一次见周靳川扎针的情节。
像一帧泛黄的胶片,带着老式放映机特有的颗粒感,猝不及防地涌现在我眼前。
那是大三的冬天,流感肆虐得厉害。班里大半同学都没能逃过,连我打工的奶茶店,员工都病倒了一半。
系主任在班群里三令五申,让大家少扎堆、少去公共场所,可周靳川偏不信邪,觉得自己身强力壮,抵抗力好,根本不听劝,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奶茶店门口等我下班。
直到某个飘着细雪的夜晚,我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平日里走路带风的男人像被抽了筋似的慢吞吞,连攥着我的指尖也烫得惊人。
我紧张的去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我心头一跳,我这才意识到周靳川发烧了。
我当即提议去医院,他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硬撑着扯出个笑:“没事,回家吃片退烧药就好。”
结果半夜里他就烧得迷迷糊糊,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到医院。
我依稀的记得,那一晚的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而当护士拿着针头和输液瓶走过来时,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周家太子爷,几乎是瞬间从病床上弹起来,抓着外套就要往外冲。
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周靳川竟怕打针。
最后,还是我急中生智,咬着他的耳朵,用他念叨了好久想让我穿的那条包臀裙当诱饵,才勉强把他劝回了病床上。
直到现在,针头刺入周靳川皮肤的瞬间依旧像烙铁般灼在我的记忆里——男人骤然绷紧的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喉间溢出半声呜咽,竟像受惊的幼兽般往我怀里拱,连睫毛都颤得厉害。
还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我当即就落下泪来。
我太清楚了,以周靳川的身份,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去学校,也绝不会有人敢说一句不是,可在那段流感肆虐的时间里,他依旧坚持每天来校外的奶茶店接我。
公共场合,最易感染。
但那时的他,不在乎,哪怕是已经打针吃药,依旧风雨无阻。
只是为了,送下晚班的我,走一段不算长的夜路。
“小温,到你了。”
张奇瑞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定了定神,同他一起进了问诊室。
陈主任捻了捻胡须,抬眼示意我坐下,指尖搭上我的手腕,闭目诊脉片刻,眉头便缓缓蹙起。
张奇瑞见状神色紧张道:“怎么样陈主任?我朋友她身体如何?”
陈主任看我一眼,语气郑重道:“气血亏损,加上产后失养,气血又淤堵。”
“严重吗……该怎么治疗?”张奇瑞比我还着急。
“要尽早调养,平日里要注意休息,”陈主任看了我一眼,耐心道,“我一会开个方子,你按时喝药,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先调理一段时间看看。”
我想着偏头痛的老毛病,便老老实实配合陈主任扎针。
而张奇瑞则帮忙去抓药。
当银针轻捻着刺入穴位,酸胀感丝丝缕缕漫开,却奇异地带着几分舒缓,我抬眼看着天花板,想着如果此刻被扎针的是周靳川,应该也不至于逃之夭夭。
想到周靳川,我随口询问道:“陈主任,是不是不同病因,扎的穴位也不一样?”
“那是自然。”陈主任手法娴熟地捻动银针,头也不抬地应着。
我心里一动,询问道:“那像失眠的话,一般都扎哪些穴位呢?”
陈主任报了几个穴位名称,我默默记在心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我,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你跟刚才那位怕针灸的先生,是朋友?”
我没想到陈主任这把年纪竟如此明察秋毫,点点头:“嗯,认识。”
话说出口,我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主任,他的失眠症,很严重吗?”
“何止是严重。”陈主任叹了口气,收拾着银针,“看脉象,这失眠的病根怕是有些年头了。常年靠药物助眠,伤了脾胃,再这么下去,心脾两虚只会越来越重,身体迟早要垮。”
我心口一紧,下意识追问道:“除了针灸,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毕竟周靳川是真的怕打针。
“针灸治标,汤药治本。”陈主任耐心道,“他脾胃本就弱,被那些助眠药折腾得更差,得先抓些药调理脾胃,再慢慢安神。”
我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印象中的周靳川,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怎么就落到了心脾两虚的地步?
我想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也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又听到陈主任劝慰道:“回去之后你要是碰到他,就劝他两句,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针灸,这可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贵智慧。”
我应了一声,默默地闭上了嘴。
理疗结束时已是日落黄昏,几针下去,我那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顿时清明了我不少,便让张奇瑞送我回店里。
谁知刚进门,王阿婆就急匆匆迎了上来,神色带着几分担忧:“小温,你可算回来了!杨天磊刚才又来了,在店门口转悠了好半天,见你人不在,又不声不响地走了。”
我拧眉,沉着声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王阿婆摇了摇头,伸手往头顶指了指:“没说啥,就是一直抬头往那边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正是商业街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不安感瞬间爬上心头。
杨天磊这举动,分明是在试探什么。
我没敢多想,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温予安打电话。
直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小家伙软糯的声音,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了地。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上突然蹦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老同学,是我,田雪琪。”
我点开一看,一眼就看到了田雪琪那张顶着精致自拍的微信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