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周靳川送张奇瑞回。
看着他那辆黑色别克的车消失在路口,我才缓缓收回视线。
晚风卷着寒峭的气息掠过我的耳畔,我低着头,看着路灯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叠在斑驳的路面上。
迟疑了两秒,我仰头看向周靳川,客气道:“今晚就不劳烦周总跑一趟了,我骑车回。”
男人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顺路而已,温老板觉得不合适?”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
现在连临江市的媒体都在捕风捉影,传我们关系不一般,眼下商业街的闹剧还没平息,我们难道不该避嫌吗?
这大晚上的送我回家算怎么回事?
似是看穿了我的顾虑,周靳川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不是温老板,你现在该不会是想避嫌吧?”
我心头一紧,懊恼地看向他,恰好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眸里。
他眼底映着路灯的碎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新闻都发出去那么久了,该传的也传得差不多了。这种时候再想着避嫌,是不是有些晚了?”
这话像根细针,戳中了我心底的烦躁,又听他缓缓开口:“商户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要说我一点没偏心,确实不可能。但有些事,越藏着掖着越容易引人猜忌。我们本就有合作,坦坦荡荡的,不好吗?”
“坦坦荡荡?”我重复着这几个字,“你当着张奇瑞的面毫无顾忌地扣着我手腕时,怎么没想过坦坦荡荡?”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才惊觉到自己语调中没藏住的不满。
闻言,男人瞳孔微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不疾不徐道:“你走得急,我若是不拉着你,这会儿人早没影了。”
合着倒是我胡思乱想了?
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语气也冷了几分:“那还请周总以后在公共场合注意分寸。”
说完,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好,都听温老板的,”周靳川痛快应下,语气夹着一丝无奈,又追问道,“那现在,温老板总可以放心让我送你回家了吧?”
我摇摇头:“不必。”
最近周靳川去我们小区的次数太过频繁,邻里们纵然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少不了说闲话。温予安渐渐长大了,心思敏感,这些闲话若是传到他耳中,影响不好。
便解释道:“我不想给孩子带来负面影响。”
这话一出,周靳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往前凑近一步,一时间我们的距离被拉得极近,男人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额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悦:“不是温知夏,我不过是送你回家,怎么就给安安不良影响了?今天就算阿野在场,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也说不出二话。”
陆驰野。
他竟然又提起了陆驰野。
还说什么陆驰野在场也会允许他送我?
这像话吗?
我的心口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我看未必。”
周靳川眉心拧得更紧,疑惑道:“什么?”
“我说,没有哪个孩子的爸爸,能允许自己的兄弟天天跟自己老婆黏在一起。”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说是不是,周总?”
这话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周靳川心上。
他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方才的强势与不悦瞬间荡然无存。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客套语气:“周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条夜路,我走了整整六年,熟得很。”
课这一夜我却睡得很不安稳。
北风裹着寒意撞窗呼呼作响,如闹市喧嚣,好几次从混沌梦中惊醒,手心冷汗涔涔,心头不安如潮漫涌,缠得人窒息。
翌日一早,送温予安上学后,我第一时间赶去商业街,人还没到地方,就见警车和救护车停在不远处。
问了邻居才知道,原来是卖菜的李师傅经过街中时,被刚换的门头给砸伤了。
头破血流的。
而负责更换门头的,正是周靳川的施工团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就对改造心存疑虑的街坊们此刻更是如惊弓之鸟,有人开始质疑施工质量,渐渐聚成一队,吵吵嚷嚷着要去办事处讨说法。
我顺着人群望去,只见队伍最前面的竟是代老板,他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身旁站着的正是杨天磊和许美言,两人嘴角噙着隐晦的笑,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心头一沉,掏出手机,立即给周靳川拨了过去。
“没事,我已经提前得到消息,会看着处理。”
他声线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我提醒他:“李师傅伤得很重,我们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他?”
“潘奕已经在市一院门口候着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倒是你,先别着急露面,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我一头雾水,又听周靳川解释道:“杨天磊是幕后主使,商户们被煽动得情绪激动,我怕他们伤到你。”
直觉告诉我周靳川有事瞒着我。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坚定道:“周靳川,我不会躲,也不怕他们。”
说完我便掐断了线,跟着杨天磊等人前往办事处。
彼时不过早上七点,办事处一楼大厅已被商户们围得水泄不通。
代老板举着喇叭,脸涨得通红,对着大厅里嘶吼:“周靳川!你给我出来!门头砸伤人,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工作人员上前劝阻,被许美言尖着嗓子打断:“没到?他的工程队都闹出人命了,是躲着不敢出来了吧!”
“谁说我躲着?”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从正门传来,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水,顷刻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靳川身着笔挺的西装,步伐稳如磐石,踏入大厅的瞬间,周身气场如寒霜覆地,自带强大的威慑力。
闹事的街坊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竟自觉让出了一条道。
周靳川的目光扫过人群,冷静得像一潭深冰,最后落在代老板和杨天磊身上。
片刻后,他站定在人群中央,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力:“我已派助理去市一院探望李师傅,发生这种事,我们都很痛心,我司会……”
“少跟我们说这些有的没的!”一个商户猛地打断他,“没那个能力就别接项目!我们要求换项目负责人!”
“对!换负责人!”几人跟着附和,大厅里又泛起骚动。
周靳川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带头起哄的人,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无声的压迫。
直到起哄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精准落在人群中央的杨天磊身上,淡声发问:“杨经理,对于今早的意外,你没什么想跟大家解释的吗?”
杨天磊故作错愕地挑眉,摊了摊手:“周总,这话就奇怪了,负责更换门头的是你的团队,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周靳川浅浅勾了勾唇,神色意味深长,转头给身旁的工作人员递了个眼色,“我看未必。”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不过几秒,前方的液晶显示屏突然亮起,画面里出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趁着夜色蹲在街中门头下,正用工具偷偷拧着门头的固定螺丝。
镜头拉近,其中一人的身形、衣着,竟与代老板一模一样。
“那不是代老板吗?”有人低声惊呼。
商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代老板,眼神里满是质疑。
代老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喇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能想到呢,周靳川居然拍到了门头被故意损坏的现场录像。
他抬手按下暂停键,屏幕定格在两人拧螺丝的画面,视线再次落回杨天磊身上,语气冰冷:“杨经理,这怎么解释?”
杨天磊的脸色也沉了几分:“周总,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一段模糊的视频而已,怎么就能证明跟我有关?说不定是代老板自己贪财,想搞点事情讹钱呢?”
周靳川冷笑一声,转而看向代老板:“不如你来解释一下?”
代老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指着杨天磊:“是、是他!是杨经理逼我这么做的!他说要是我不配合,就砸了我的店,我、我也是没办法……”
“胡说八道!”杨天磊眼疾手快,一拳狠狠砸在代老板脸上,“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
代老板被打得闷哼一声,捂着脸颊缩成一团,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大厅里一片哗然。
杨天磊却依旧嚣张,转头看向周靳川,双眸阴鸷得能滴出墨来:“姓周的,算你狠,居然在街里偷偷装新监控。但那又怎样?人不是我动的,螺丝不是我拧的,你动不了我!”
周靳川冷嗤一声,抬眼瞥了一眼液晶大屏:“那这些呢?也跟杨经理没关系?”
我们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屏幕上已然切换了内容,密密麻麻的财务流水、转账记录一一呈现,赫然是杨天磊公司偷税漏税、拖欠工人工资的实锤证据。
还有几段工友们哭诉的视频。
“污蔑!这些都是污蔑!”杨天磊彻底暴躁起来,冲上前就要去砸屏幕,嘶吼道,“周靳川,你马上给我暂停!立刻!”
“是不是污蔑,等会儿你跟警察说。”周靳川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又转向围观的商户们,“之前我就提醒过各位,商业街改造是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任何人敢故意从中作梗,挑拨是非,我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杨天磊和代老板身上,一字一句道:“他们,就是例子。”
一席话,震得大家鸦雀无声,连最聒噪的角落都成了他声浪中的哑石。
杨天磊看着周靳川,又瞥见商户们愤怒的眼神,这才意识到情况很不妙。
他的眼底掠过一片阴狠,我知道,那是濒临疯狂的狠戾。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心头。
我的视线落在杨天磊揣在右侧口袋里的手上,看着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似在摸索什么。
来不及多想,我猛地推开身前的人,不顾一切地冲向周靳川。
刹那间,尖锐的刺痛感从后背骤然袭来,疼得我咬紧了牙关。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也能隐约看到杨天磊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我这才意识到,我中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