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承十七年,芒种。
寅时三刻,裴厌准时睁眼。
不是醒,是睁眼,身体先于意识,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偶人,从草堆里坐起来。
睁眼便看见洞顶压下来的黑,一种淤血般的黑,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像巨兽嘴里倒长的獠牙,常年滴着褐黄色的锈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坑里积着不知是水还是脓的液体,浮着油花。
裴厌左臂的旧伤在阴湿的天气里闷痛,她没心力去揉,只是麻木地等着。
“起了起了!”监工的吆喝混着锄头重砸的声音,“死人都比你们有活气!”
裴厌跟着其他料奴爬出草窝。
一共一百二十三人,一排排灰扑扑的影子,挪到洞壁下接水的地方,那里有个石槽,渗出的山泉混着岩粉,泛着浑浊的白。
每人用破碗舀半碗,就着水啃昨天省下的半块杂粮饼。
饼硬得像石头,裴厌慢慢嚼着,目光死死钉在地上的沟壑间,了无生气。
疤脸从上层隔间出来,提着裤子,打着哈欠,他昨夜又去山外“快活”了,带回来一身酒气和脂粉味。
经过裴厌身边时,他停下,用沾了污泥的脚踢了踢她的腿,“四十九号,还活着呢?”
裴厌垂着眼,没应声。
疤脸眼睛浑浊,眼白布满血丝,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老子听说,你以前是官家小姐?”他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细皮嫩肉的,怎么就沦落到这鬼地方了?”
裴厌还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个似乎手指断层的疤痕。
两个月前,第一次被他这样捏着下巴时,裴厌咬了他一口,几乎将他的一根指头咬断,代价是三天没饭吃,右肩被烙铁烫了个疤。
现在她学乖了,不咬,不看,不想。
疤脸觉得无趣,松开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好好干活,乖一点,不就能像条狗一样活下去了么?”
疤脸对着所有人喊道:“今日芒种了,都精神点!”
这是她来的第七十三天。
最初她还数日子,念着洞穴外面大虞局势如何,可是天气渐渐变得燥热,都已到了芒种,她还被困在这样一个无间地狱。
后来就数不清了,日子在这里不是日子,只是熬膏、碎料、睡觉的循环,像驴拉磨,一圈又一圈,纵使蹄子烂了,还在麻木转着。
裴厌今日被分到丙字台七号缸,熬的是“逍遥散”的基底膏。
暗红色的浆液在缸里咕嘟冒泡,气味甜腻到发呕,她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机械搅拌着。
木杵刮擦缸底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在磨牙。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裴厌的眼睛,刺得生疼,她也只是眨了眨眼。
两个时辰,要一直搅,慢了几步,少搅几下,监工二话不说,手上的藤鞭就会抽在她背上。
不知搅了几百下,她的手臂开始发抖,她的左臂断了三次,接得一次比一次潦草,现在阴雨天就疼得像有针在骨头里扎,每日搅缸时也会疼上一遭。
想起接骨时,是她刚来的第七天,她在碎料台反抗,被监工打断手臂。
老烟鬼来给她接骨,手法粗糙得像在修一把陈旧的锄头,修好修坏,不甚重要。接完,他给了她半碗浑浊的药酒。
“喝了,止痛。”老烟鬼说。
她喝完后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手臂裹着破布,不疼了,但脑子昏沉沉的。后来她才知道,那药酒里掺了“逍遥散”的渣滓,不致死,但会上瘾。
这就是这里的规矩,先打碎你,再给你药,让你恨这药,又离不得这药。
又不知一千几百下时,旁边的老奴昏倒了,是个编号六十七的老妇,一头栽进缸里,暗红的浆液淹了半张脸,她的一张脸枯黄得就像掉进缸里的搅棒。
监工嘴里吐着脏话,把她拖出来,探了探鼻息,吼道:“扔回草堆去,醒了继续干!”
两个料奴把人抬走,地上拖出一道黏腻的水痕。
裴厌看着那痕迹,想起自己刚来时,也这样昏倒过,老天爷究竟是在捉弄她,她好像一直死不掉,却又活不过来。
监工敲了敲铜锣,到半炷香歇息的时候了。
裴厌瘫坐在缸边,从怀里摸出省下的半口饼,一点点啃。
饼渣掉在地上,立刻有老鼠窜过来抢食,这里的老鼠不怕人,因为人比老鼠还不如。
午时正,黑袍药师来了。
还是那个面色几乎病态的白,脸上干净无须的男人,长着细眼薄唇,瞳孔很小,总是似只孤魂野鬼地盯着你,走起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提着檀木药箱,两个监工跟在身后,一人拿账簿,一人拿鞭子。
料奴们排成三列,按编号上前领药。
裴厌排在第三列第七个,她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药师腰间,那串铜钥今天换了新的皮绳。
旧的那根好似是断了,她意识越来越混沌,不记得是梦里看到的,还是某日偷着看到的。
每个人领了药,当场饮尽,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瓶里晃动时泛着诡异的荧光。
有人喝得急,呛咳起来,监工的鞭子立刻抽过去。
“糟践东西!”
轮到裴厌时,她走上前,双手接过陶瓶,拔掉木塞,仰头饮尽。
药液滑过喉咙,先是冰凉,继而火烧,最后是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痛楚减轻了,手臂不抖了,连脑子都轻飘飘的。
她喜欢这感觉,又恨这感觉。
“下一个。”药师的声音尖细。
裴厌退回队列,站回自己的位置,药效渐渐上来,世界变得模糊,监工的吆喝声渐远,缸里的咕嘟声渐近,她的耳朵似乎泡在水里一般。
她看见自己的手,满是血泡和老茧,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离下次发药还有两天零八时辰,两天零八时辰后,如果没药,她会像十七号那样,在地上打滚,抓烂自己的皮肉,求着别人给她一滴。
不能再等到下次发药了,意识越来越混沌,她会在这里变成疯子,那就彻头彻尾属于这里了。
午后便是碎料的活计,裴厌被押回碎料台,重新戴上短镣。
石臼里的药材换了一种,黑褐色的根块,硬得像铁,监工说今天要捣满四筐,捣不完的,夜里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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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料台在洞穴深处,靠近风孔,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洞穴的布局,三层台基,上百口缸,数十个监工像蚂蚁一样在期间巡视。西侧是火道口,东侧是药库,北面是监工们的隔间,南面是出口。
出口有重兵把守,两道包铁木门,四个持弩的监工,昼夜轮值,门外是悬崖栈道,栈道下是黑水河。
河里有吃人的鳄鱼,这是疤脸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裴厌砸下石杵,目光扫过药库,铁门紧闭,药师刚刚进去清点库存,每天未时三刻,他会进去一趟,耗时约莫一炷香。
一炷香时间,够做什么?
她试过,二十天前,她假装昏倒,被抬到药库附近“等死”,药师出来时,她看见他腰间钥匙的排列顺序,最大的是大门钥,次大的是药柜钥,最小的是密匣钥。
密匣里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见过药师打开密匣时,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石杵再次落下,根块裂成两半,她捡起一半,在手里掂了掂,够硬,够沉,如果砸在人太阳穴上,应该能致命。
但她碰不到监工,碎料台的料奴被短镣锁着,只能坐在石臼前,活动范围不到三步,监工站在五步外,手永远按在刀柄上。
来到这个地方的每时每刻,裴厌都近乎疯狂地观察着一切的一举一动,她在找漏洞,她必须离开,不惜一切代价。
在她眼中石头不再是石头,而是钝刀,茅草不再是茅草,而是绞绳,她几乎对每个人都带着一份杀意,再留下去,她会发疯。
申时初,再次换班。
裴厌被调去洗缸,这是最苦的活计之一,熬完膏的大缸要立刻清洗,否则残留的膏药凝固,再也洗不掉。
缸壁滚烫,水却是从黑水河打上来的冰水。
她把手伸进缸里,用鬃刷刷洗,热汽和冷气交替,皮肤像是要被撕开。
疼痛让她清醒,药效渐渐退了。
刚来这里的那天,她被锁在麻袋里,陆路水路应当都走过,走了很长时间,被送到这个名为灰鹞帮的地方。
裴厌受了很长时候的颠簸,路上也只吃些薄饼吊着口气,旧病也复发了。
于是麻袋解开的时候,她已经不成人样,干枯发黄凌乱竟似杂草般的头发,满脸的脓疱,红一块白一块瘦如柴的身体。
然后疤脸的脸凑过来,刀疤在火把光里狰狞,他似乎都被裴厌的样子吓得不轻,看了一眼便叫人把裴厌拖进去了。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她被拖进洞穴,灌下第一剂药,扔进草堆,醒来时,一切的一切都已变了样。
最初几天,她还会计算时间,会观察地形,会计划逃跑,但药瘾很快磨掉了这些,脑子变得迟钝,身体变得麻木,心中只剩一往无前的杀意。
她曾看见过十七号断药后的惨状,那几乎是一滩只会求药的烂肉。
她一定要走,逃离的念头一日更比一日。
洗缸时,她摸到缸底有字,不是刻的,是用药渣写的,很淡,但她看见了。
是一个“逃”字。
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写了多久,笔画歪斜,像垂死的人最后一笔。
裴厌用鬃刷把那字刷掉了,但刷不掉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