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那是田柾国唯一清晰的感觉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腻腻的热，像夏天午后被太阳晒透的柏油路面，热气蒸腾着往上涌，熏得人头晕目眩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是光，是雾，潮湿的、黏稠的雾，在视野里缓慢地流动、旋转
他感觉自己坐在什么地方
不，不是坐，是陷进去，背部紧贴着另一个人的前胸，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还有皮肤底下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下敲在他的脊椎上
侧脸贴着那人的脖颈，皮肤温热，带着一点汗湿的黏，还有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点皂角的干净气息那人的呼吸很重，热气一下下喷在他的耳廓上，烫得他耳根发麻
眼前那片白茫茫的雾更浓了，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红
不知道从哪里漫上来的红，染透了视野的边缘，哪里都是红的
脸颊是烫的，嘴唇是肿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绯色的气息
视线里红艳艳的一片，不知道是闭眼时眼皮透过的光，还是别的什么，哪里都湿漉漉的，热烘烘的，空气黏稠得化不开
“柾国.....”
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低低的，沙哑的，带着情动时特有的磁性
田柾国费力地抬起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一很深，很黑，像夜里望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映着他自己迷蒙的、失神的脸
视线依然模糊，但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字含在嘴里，混着唾液，含糊不清
“哥.....?”他喃喃地叫，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
“喜欢吗......”
声音压得更低了，热气钻进耳道，痒得他浑身一颤
田柾国答不上来，他只是紧贴着喘息
眼前的红越来越浓，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田柾国猛地从床上坐起，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墙缝里漏进几缕路灯的昏黄，勉强勾勒出铁架床的轮廓，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下都沉沉地砸在肋骨上
那个梦的余温还黏在皮肤上，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到让他现在腿还在发软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晃了一下，忙扶住床架，铁架床嘎吱一声，床上的郑珉斤翻了个身，田柾国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蹑手蹑脚地往卫生间走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顶灯坏了半个月还没修，他推开卫生间的门，反手锁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红得不正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他抬手碰了碰嘴唇，指尖发烫
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个呼吸...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流出来，俯身泼在脸上，凉意刺得皮肤一紧，但心里的那股燥热压不下去
“柾国？”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是金南俊
田柾国浑身一僵，手里的东西差点掉进洗手池，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件弄脏的内裤，攥得指节都白了
“柾国？你在里面吗？”金南俊的声音带着睡意
“……在”田柾国声音发干
“快点，我想上厕所”
田柾国慌忙把内裤塞进裤兜，拧上水龙头，又胡乱抹了把脸，开门时，金南俊站在门外，睡眼惺忪地撑着自己脸
两人擦肩而过，就在田柾国要松口气时，金南俊忽然顿住了。
田柾国僵在原地，感觉到金南俊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
湿漉漉的头发，红得不正常的脸颊，还有那只死死插在裤兜里的手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金南俊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长大了啊”
田柾国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宿舍，爬上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背对着所有人
心脏还在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第二天训练，田柾国整个人都是飘的
舞蹈课上，李老师教的编舞他练了五遍，还是在同一个转身处卡住，声乐课时，崔老师让他唱的那段抒情歌，他唱到一半破了音，连中午吃饭，他都心不在焉，勺子里的汤晃出来，差点洒到金泰亨身上
“柾国啊”金泰亨凑过来，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你生病了？脸好红”
“……没有”田柉国低头扒饭
“可是你耳朵也红……”
“热的”田柾国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逃出饭店走到楼梯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喘气，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探头往下看
是郑珉斤，刚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脚步有些拖沓
“柾国？”郑珉斤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透气”田柾国声音不自觉地变小
郑珉斤走上楼梯，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田柾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夜风的凉
“你脸色不太好”郑珉斤说
“热的”
“嗯”郑珉斤没多问，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舒服的话跟李老师说，别硬撑”
“……知道了”
田柾国看着郑珉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贴在背上，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提着塑料袋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泛白
梦里的画面猛地涌上来
那只手，那只手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田柾国开始躲着郑珉斤
不是刻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看见郑珉斤从走廊那头走来，他会假装系鞋带，等郑珉斤走过了才起身，郑珉斤跟他说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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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不超过三个字，眼睛盯着地板，训练时郑珉斤站到他旁边，他会不自觉地往另一边挪半步
其他人注意到了田柾国的反常，但没多想，金硕珍以为他训练太累，吃饭时多给他夹了块肉，郑号锡以为他还在为舞蹈风格的事烦恼，主动提出陪他加练，金泰亨觉得他可能是想家了，晚上睡觉前特意挤到他床上
金南俊也注意到了，有次田柾国又在盯着郑珉斤发呆，金南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真地问“柾国，你在看珉斤的舞蹈动作吗？哪里有问题？”
田柾国吓了一跳，慌忙摇头：“没、没有……”
“哦”金南俊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时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水瓶，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又把桌上的乐谱弄湿了
郑珉斤似乎察觉到了田柾国在躲他，但什么也没说
他还是那样，训练，打工，对谁都好但跟谁都保持距离只是偶尔，田柾国会感觉到郑珉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短暂，转瞬即逝
有次深夜，田柾国又失眠，爬起来想去练习室，回头时，发现郑珉斤睁着眼睛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
“又睡不着？”郑珉斤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过来”
田柾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没坐床上，坐地板上
“手给我”郑珉斤说
田柾国愣住
“左手”郑珉斤补充。
田柾国慢慢伸出左手，郑珉斤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动作很轻
“心跳这么快”郑珉斤说“紧张什么？”
“没...”
“撒谎”郑珉斤松开手“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为什么？”
田柾国说不出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在抖，很细微，但他控制不住
“我做错什么了吗？”郑珉斤问，语气很平静
“没有”田柾国立刻摇头“哥什么都没做错”
“那为什么躲我？”
田柾国沉默，地下室里只有呼吸声
他自己的，郑珉斤的，还有其他人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柾国”郑珉斤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田柾国抬头，黑暗中，郑珉斤的眼睛很亮，像深夜里的星，他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梦里那个贴近的脸，那个落在嘴角的吻...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对你很坏吗？”
“...不是”
“在你梦里，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田柾国又不说话了，他看着郑珉斤，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里依然好看的脸
突然有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想问他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想问他为什么自己会做那样的梦，想问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田柾国站起来“哥，我去练习室了”
他逃走了，像那天在楼梯间一样，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