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冷风猎猎作响，扬州虽比京城的气温稍高些，然而南方的寒冬却也不容轻视，齐王府上下的婆子侍女小厮们俱都换上了厚重的冬衫。
一将今日的洒扫和取水的活计做完，各房的下人们亦都纷纷回来房内烧炉取暖，倒也算清闲。
折鹭拉着墨云在屋外说了许久的话，墨云怕她在屋内呆惯了，不抗冷，催促她进屋去，
折鹭方才走回到霖拂堂卧房门口朝里间张望。
看见游静婉正跟赵永珏一道并坐着，笑着朝里面问去，“王爷王妃，现下可要用晚膳了？”
赵永珏看见是折鹭，脸上微扬笑容，对她说。“让唤膳的婢子送膳进来吧。”
男人的手不住地摩挲着游静婉的手，接着又转头与游静婉对视。
看情形似是格外珍惜与游静婉在一起的时光般，眼神片刻也不肯移动。
唤膳的侍女领着一众侍婢将晚膳端上紫檀圆桌，游静婉方才拉着他起身，
“王爷，一道用膳吧。”男人身上依然还披着一件银灰大氅，手心那股源源不断的热源紧贴着游静婉的肌肤。
直到晚膳都端在桌上，她领着男人起身时，方才发觉他身上的厚重衣衫。
“妾身帮你把这大氅解了去，屋里暖和，这大氅太厚实，吃饭还穿着可不是不舒服了。”
赵永珏回过神来看自己的肩膀，笑着对她点头，游静婉走到他跟前帮他取下衣服。
接着两人一道入座圆桌前，今日晚膳烹的是牛肉汤锅，两道酥融糕和软梨糕作以点心，一旁放着些海鲜鲍鱼花蟹的瓷碟。
折鹭将青菜碟放近在游静婉的手边，手上动作不提地为游静婉布菜。
青荫伫立在门口，卧房内有折鹭和墨云侍奉齐王夫妇，今日王爷回了府，她们这群下人可也放心下来了。
前些日子王妃虽每日与她们顽笑逗趣，但内里精神却萎顿着，想来也是思念王爷的缘故。
这下府里的主子都在府中，她这差事当的也颇有精气神，再过一个多月便是春节了，届时她也可以趁着年节好生歇停在床上几日。
青荫已开始盼望着过年，而坐在圆桌前用晚膳的夫妻俩的氛围，此时也显得很温馨。
赵永珏今日陪着游静婉多用了些晚膳，直到游静婉放下碗筷，他也不待其他人收拾桌上餐盘。
打横抱起游静婉回了内室，女子有些娇羞的面容看着身旁的赵永珏，笑嗔他一句。
“王爷，屋里还站着这么多丫鬟婆子呢，况且咱们也还没洗漱。”
赵永珏听罢，对着那些进屋来收拾碗筷的唤膳婢子说道，“且去打水，本王与王妃洗漱。”
他今日不想错过与游静婉相处的每一寸光阴，连日在各县城的署衙巡察，夜里与墨云冷清地回驿站歇脚，
幸而他们返程回家时，收到管家传来的游静婉有孕的喜讯，闻听此消息，
他便带着墨云一路星夜兼程，一到扬州便直接回了府邸。
如今他只想抱着游静婉一道睡了过去，好生安枕在床榻上，与她一道夫妻聊天夜话。
游静婉脸色微红，柔顺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甜蜜之意溢于言表。
下人们很快侍奉着王府的两位主家洗漱完毕，赵永珏挥退了折鹭和青荫这两个贴身丫鬟，
略微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帮游静婉解开钗环，等她头上发髻松散，再又将她从梳妆凳前抱离，
一步一步稳重地将她搁进榻内。
两具温热的身体很快一齐上了榻，游静婉也很快伸手抱住身旁的火炉般热力十足的赵永珏，
男人笑着揉了揉她的脸，说。“你这小猫儿似的女子也要做母亲了，怎么还不稳重些呢。”
游静婉笑着抱住他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因为赵永珏话里的宠溺，撒起娇来，浑没出息的模样。
笑道，“这不是因为王爷回府了，妾身心里高兴呢。”
还不待游静婉反应过来，男人温柔的动作已如海浪般翻涌而上，顷刻间压在她身后的阴影之上。
两人动情的吻缠绵不已，游静婉伸出手臂环住赵永珏的肩膀，肌肤相触间一阵酥麻导向她的心扉。
赵永珏最后笑着放开了她，“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暂且先放你一马。”
游静婉闻言，感受到身旁男人对她的体贴，
想到自那日他纳妾后，他们已有一月有余没能如此亲近，久别重逢，尤胜新婚的悸动占据了游静婉。
她担心自己会枕麻赵永珏的手臂，遂又在将身子往下挪动，似做贼般枕在赵永珏的枕头边缘。
赵永珏原以为自己能支撑着与游静婉长聊，
却不想很快便睡着了。游静婉见自己说话，他并不回应，抬起小脑袋朝他面堂望去，
男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传来，游静婉眉眼微弯，凝望着男人安静的睡颜，柔夷轻抚自己小腹。
幸福和欢快的感觉静静流淌在游静婉的心间，女子很快也阖眼而眠，卧室窗牗边上的月光微含着冷霜，寂静而高贵的漫布在两人面堂之上。
霖拂堂外人声已寂，唯余一轮高悬的弯月清冷悬挂在穹顶之间，院里的老树也在狂风大作中凄冷冷地吹干了树叶，坚韧地伫立在泥壤之中，静待春来再绿。
...
第二日，墨云敲门唤他们夫妇起床，监察司每年年底都要提交一份官员整年的政绩册和考核卷，王爷前一月带他去巡察，此行还算顺利。
只是途中也遇到许多阻力，有些官员倚仗地方家族势大，政绩平平不说，还有一些糊涂公案，也都被他和王爷一一记录，许是到了来年开春。
官员调令也会下达各个衙门，临近年关，赵永珏还是需得往衙门上职。
男人听见墨云唤他的声音，遂也起床，见身旁的游静婉仍睡着，不愿吵醒她，所以起身时候动作也放轻。
赵永珏将头上的簪发清浅地梳好，戴上发冠，气质清俊逸朗。坐在床边穿戴好鞋袜后，身上换了一身玄黑交襟纹青竹的长袍。
他梳整完毕后，游静婉也被这窸窸窣窣的动静唤醒，看见他已穿戴完毕。
立时清醒过来，道。“王爷，今日妾身醒的迟了，没帮您换衫呢。”
她见自己此时也无甚可帮忙的，遂只是起身披了一件灰鼠长袖皮袄，紧紧贴着她纯白的寝衣，下床跟赵永珏并立站着，帮他整理衣襟。
赵永珏对外唤道，“进来。”外间端着洗漱物什的侍女鱼贯而入，墨云和折鹭也一道走了进来。
游静婉招呼折鹭为自己梳发，简单的挽好发髻后，跟赵永珏一道洗漱。
两人坐在紫檀圆桌前，唤膳婢子已将早膳端入房内，游静婉聚精会神地用着早膳，嘴角还沾着蟹粉酥上的边料。
赵永珏看着她的吃相，不觉也多用了些早膳。几盏茶的功夫，男人已起身，对着身旁的游静婉扶了扶手，说着。
“今日我得去办公了，你在府里好好歇息，莫要累着。”
游静婉端坐着，眼神追随着赵永珏的背影。“王爷出门小心。”
男人领着墨云渐渐走远，大阔步地走去外院，日常骑马离去。
今日赵永珏甫一到达监察司署衙，便听守门的小厮道，“王爷，骁骑营将军顾将军在您的办公署等您。”
赵永珏听见是顾言武，清俊面庞上微拢着一抹笑意，让墨云停马齐整后与他尽快去见顾言武。
赵永珏绕过监察司东侧的廊桥，直进了自己的办公房，便见里面的顾言武今日一身靛蓝棉袍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饰。
一见到他来，脸上笑意初绽，道。“王爷，卑职今日前来与王爷叙旧，
可会叨扰？”
赵永珏看他这般客套，连上前对他抱掌行了个礼，笑。“言武怎还与我见外，平日忙公务，得闲时正想何时去趟骁骑营与你叙话，
今日倒是你先来了。”
顾言武同时与他行了个抱拳礼，两人很快畅聊起来。顾言武引起话题，说完西北边境的几场战事，我朝与挞跶辽国的战役也是胜败有数，
他想上前线，却被皇帝阻拦，只命他依旧守在江南道。赵永珏听他语气略有落寞之色，欲安慰道。
“父皇也是看重将军才能，江南道虽无边境夷族侵袭，确是我朝重要的州镇之地，如今朝中文官虽多，武职精干强悍的将帅之材确少。
据传父皇正欲开春后再开武举，强盛我朝兵力，届时将军或许会被父皇调任去监考也未可知，何须如今妄自菲薄呢？”
顾言武见赵永珏安慰他，又如此敞亮的说起武举之事，正合他之猜想，心下一喜。
两人不咸不淡的聊了许久的天，方才又听顾言武说起。
“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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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前些时日听闻，王首辅意欲将嫡女许配给王爷做侧妃？王爷可曾应下？”
赵永珏听他突然提起内政，心弦不由得绷紧，脸色尽可能维持平淡，道。
“确有此事，只是本王意欲回绝，近日王妃有喜，若是本王再迎侧妃，恐伤她心绪。”
顾言武虽不算内有城府，但也有几分细腻在，对赵永珏劝道。
“王首辅青睐王爷为婿，卑职虽出身寒门，却也知我朝世家纵横，若是王爷与王家结亲，
将来大事，亦有极大助力。王爷虽疼惜王妃，但卑职还是想谏议王爷应允此婚事，
以期王家能够助益王爷大事。”
赵永珏听他这般说，原本做好的决定也微松动。此时又直门外的小厮再来回禀他，“王爷，宋知府求见王爷。”
“你且去请大人进来。”
扬州知府的步履很快，进了赵永珏的署衙公房后，见到顾言武也在，笑着与顾言武打招呼。
“顾将军安好，今日可是将军休沐。”
顾言武朝宋知府行了一军礼，含笑点头，道。“是，今日休沐，前来与王爷叙叙旧。”
宋知府笑着回他们二人，说道。“今日下官前来，也是与王爷再议之前相商之事。”
赵永珏之前听见顾言武的劝说，心中已有些动摇，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现在又见宋知府再提婚事，见他诚意十足，面色不显，心内已交锋许久。道，“可是王首辅所托之事？
本王适才正想此事，便得知宋知府您到访。”
宋知府看他如此说，再道。“王爷可是与下官想至一处去了，下官此番来也是带足了王首辅的诚意，
正是与王爷商谈他家与王爷的婚事，王爷可是应允了？”
赵永珏点点头，脸带微笑道，“王首辅诚意十足，永珏心领。只是此事王家小姐可愿？本王确是已有正妃，恐委屈了王小姐。”
宋知府见此行不劳他再费唇舌，齐王已欣然同意，似是轻松的长抒了口气，笑着回复赵永珏，眼神也不落下端坐在一旁的顾言武。
“既是如此，下官便做此媒，王首辅着意定下年后，王爷这几日也可安排下聘之事了。”
赵永珏见眼前的垂老长者谈笑间已订好了婚期，心中淡然，亦无他见的回道。
“那便劳烦宋大人做媒了，本王后日便去王府下聘。”
说罢朝宋知府行一晚辈礼，脸色坦然恭敬。宋知府笑着承礼，与顾言武再度叙了叙朝事后，二人便一齐相商着告辞。
赵永珏步履稳重的送二人至署衙门口，方才回转方向，端正仪容，走回了署衙。
墨云方才守候在赵永珏身边，自然也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完了，见王爷脸色清淡。
他倒也无甚多说，只是也暗自觉得，许是受折鹭影响太甚，对游静婉的关注与担忧也日渐增多。
王爷迎纳侧妃既是正事，也是大事，权衡利弊之下，王爷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他也没法笑着与赵永珏商议此事，道。
“王爷，属下今日回府便与管家去商谈聘礼之事。”
赵永珏见他办事上心，也没有因为游静婉的缘故说些什么，淡淡的答道。“嗯，纳侧妃之事，我会与王妃说明的。”
男人接着伏案办公，直到了下午管家送来游静婉的果子茶饮，赵永珏打发墨云用完了，
自己只略喝了喝墨云端来的茶饮。
直到晚间将要下衙，他的心绪也才微有些凌乱。
不知如何与游静婉说此事，却又不能不说，同时也担心游静婉伤心，
此时她正有孕，若是伤心，恐怕也会对胎儿不利，只是婚期也定的紧张匆忙，拖到年后再说，她得知会更伤心。
赵永珏此时想认真审视他和游静婉的关系，
或许，他心里虽未说出口，也黯然伤神。
若他能再上进一些，是否可不用依赖王家之势？后又被自己的天真失笑了片刻。
若一定与皇室结亲，王家没与太子相商，反而与他，虽于他有利，但王家显然也已考虑妥帖。
将来不论是太子上位还是他，他都还是燕宋朝的王室之人，地位自然无可动摇。
这桩婚事，最烦恼痛苦的，该是游静婉吧。
他不后悔娶她，只是担忧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