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知道周令乃前朝镇北候的幺子,但很少听周令主动提起往事。战乱中的回忆,都离不开家破人亡,亲族赴死,在这点上,周令和黄泉的痛苦没什么两样。
因而见到他脸上的笑容时,黄泉明白,这位未婚妻子对于周令而言,当是前半段人生中少有的值得回忆的事。
见黄泉脸上鲜见地露出探究之意,周令又笑了一下:“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的婚约早就随着后楚之亡而不作数了。家父殉国,兄长们战死,王城和宫里也很是乱了一阵子,我当时自顾不暇,待一切安顿好后,再去寻她时。她早已不知所踪。”
黄泉好奇问:“她一个公主,城破后定然会被叛军围堵,能逃到哪儿去?”
周令看他一眼,眼神中带着骄傲的笑意:“她不仅仅是一个公主,她是后楚皇帝唯一的孩子,亦是后楚的下一任……女皇。”
黄泉震惊地睁大眼睛。
这乱世中,造反不稀奇,称王不稀奇,人吃人不稀奇,什么都不稀奇。
可女人称帝,无论是在盛世还是乱世,都很稀奇。
女人称帝并非亘古未有,但公主被自己的皇帝爹立为皇储,古往今来还是头一遭。
可话又说回来了,彼时整个后楚都坠坠危矣,皇帝都没什么用,更遑论什么皇太女。这位义华公主被自己的皇帝爹架在这种位置,只会让她在国破家亡时遭受更多的凌辱和折磨,更难活下去。
像是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周令接着道:“当时皇帝立她为储并非临时起意,她是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女的,从小到大她都被当做皇位继承人培养。后楚本就据于中原以南,殷朝建国数年后,后楚仍是好好的,我想皇帝是真的很疼爱她这个女儿,他想交到这个女儿手里的,应当也是一个中兴繁盛的后楚。”
黄泉:“当时竟没人反对吗?”
周令:“当然有,这种声音一直就没消失过,尤其是在最后三年,大旱和洪水轮番肆虐,那些大臣更是将其视为老天将罚,逼皇帝废了义华,改立皇储。”
黄泉:“那这位义华公主呢?她如何?配得上皇储这个位置吗?”
周令一愣,似是没料到黄泉会这么问,不禁回忆起自己刚入宫时,见义华第一面时的情形。
那时的义华只有九岁,着一身明黄色的圆领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肩背笔直,身形柔韧,宛如一支初春的嫩竹。虽然未到女子及笄的年龄,但身为皇太女的她已早早束发。玉冠拢不住孩童时期柔软的碎发,有几缕从额前耳后垂下来,显出几分俏皮。
初见这一幕的周令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怜爱,直到他目光定住,望进了那双比皇帝还要矜贵威严的眼睛。
“允文允武,明达果断。”周令叹息道,“如果义华是个男儿身,后楚定能熬过那三年天灾,甚至日后问鼎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黄泉:“那她怎么又被指婚给你了呢?”
周令回神,听他这么问,扫兴地瞥他一眼。
黄泉一副皮实欠打油盐不进的样子:“我没别的意思啊,我也没说你配不上,我就是好奇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周令也没有隐瞒:“因为皇帝妥协了。群情汹汹,民议沸然,但皇帝还是不想废了义华,只退而求其次,将义华指婚给了我,命我为公主驸马,以镇北候府为这位皇储增加筹码。”
黄泉哼笑一声:“皇储怎么会有驸马?”
周令:“是啊!这其实就是变相地否认了义华皇储的位置。我想,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义华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也是从那时起就做起了出宫的准备吧。”
“出宫?!”黄泉没想到事情竟还能如此发展。
周令:“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从那时起,义华就常常不在宫中了,她带着愿意奉她为主的一群人离开王宫,甚至离开了王城。而同一时期,江湖上也开始出现了一个组织,他们杀贪官,刺酷吏,对一众朝廷官员的了解就像是捧着他们的族谱一页页照着翻。而这个组织……”
黄泉惊叹喃喃:“就是煌山堂。”
周令:“对。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她不当皇储了,不当公主了,什么皇室,什么正统,她通通都不要了。我本以为她该是怀念后楚,怀念当年做皇太女的日子的,后来……我终于明白,自出宫的那一日起,她就像是终于被放出笼的猎鹰,在昏暗的世道中以杀止杀,再无阻碍地做着她真正想做的事。”
黄泉:“可我记得煌山堂的堂主是荣夫人,年龄应该不小了,这位义华公主还没你大吧,是荣夫人吗?”
“不是。荣夫人是义华出宫后认识的人,具体如何结识的,我不知晓。”周令眼含笑意,挑了黄泉一眼,“义华在煌山堂的名号,你应该也听过,毕竟你们都是江湖上叫响了的,第一高手。”
黄泉了然:“碧落……她居然是碧落……”
今晚接收到的信息,比黄泉过往二十多年接收到的都要多。
即使当年有周令的资助,但黄泉对自己一手创立的幽夜司这件事都是颇为自喜的。可今日得知煌山堂的发家经历,黄泉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传奇。
周令替黄泉将褪下的一半短褐提上来,披在他肩上,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光:“你和义华很像,一样的藐视权威,一样的叛逆却不张扬。”
很难说周令给黄泉资帑,放黄泉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将其往碧落那个方向培养的打算,但事实就是,在独来独往这条道上,黄泉确实和碧落一样优秀。
但黄泉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周令对煌山堂如此了解,碧落是否已经对他透露了幽夜司和煌山堂要结盟的消息?
黄泉暗中观察周令的神情,试探道:“那你们后面有联系吗,她对你……为何那么冷漠。”
周令叹了口气:“或许从她被指婚给我的那一刻,她就恨透了我吧。”
黄泉假模假式地为他打抱不平:“那是她爹指得婚,关你什么事。”
周令:“但那毕竟是立她为储,爱她十余年的父皇。我听说,王城城破那日,她曾亲自去皇宫救她的父皇出来,但……最后应当是没能救出来吧。可见她恨不起她的父皇来,便来恨我,倒也正常。”
黄泉揶揄道:“你们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从没见你这副样子,你该是从见第一面就心悦她了吧。”
周令大方承认,笑道:“她是这天下第一奇女子,我心悦之,又有何怪。”
黄泉泼他冷水:“可人家很明显不心悦你。”
周令斜睨了他一眼,仿佛在笑他不谙男女之事:“她若真的对我无意,今日就不会来救我。我曾在城中给她留了秘信,希望她能帮忙一起护送这匹货出城,她虽然没有回复答应,今晚却出现了,这不是在乎又是什么?”
得,他应当不知煌山堂和幽夜司要联盟一事。若知道,周令应该能意识到,今晚碧落并非为他而来。
怪不得周令放在见到碧落时那么惊喜,敢情是真以为是故人来救。
这样一切都顺了。煌山堂和幽夜司要结盟,但周令这个同时和两组织有旧的人却不知道。而煌山堂派来与他合作的内应就是碧落,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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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后楚的皇太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脾气臭嘴巴毒也很正常。
暴雨渐渐止息,似是一场精彩酣畅的大戏终于落幕。
黄泉往外看了眼,嗅着暴雨后清新的气息,准备告辞:“我得回去了,给我匹马。”
周令朝外招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又递给他一件蓑衣:“回去的路上小心,把这个穿上,伤口别沾水。”
黄泉挡开蓑衣,从旁边拎起一个斗笠戴上,翻身上马:“不用了。你们也尽快离开,不要在这里久留。”
说罢,疾驰而去。
潞城,县令府,西北小院。
碧落走到半路雨势就大了起来,被淋了个正着,回到小院时狼狈得像个落汤鸡,心中将幽夜司的那人和周令骂了个千儿八百遍。
阿青吓坏了,赶紧帮她把试衣服褪下来,把她按在浴桶里,好好泡个热水澡。
子时碧落出门时,阿青就觉这天要下雨,于是事先把热水烧好了预备上,但还是希望自家殿下能在落雨之前赶回来。若不然,虽是在夏日,这一场暴雪淋下来也容易风寒。
碧落全身浸没在浴桶中,散开乌黑绵密的长发,由阿青服侍着洗去一身血腥气。
“小姐,这次很累吗?”热气氤氲,阿青一边给碧落梳理头发,一边轻声问。
碧落阖目,答道:“无事。只是见到周令了。忆起了些旧事。”
阿青是从小便跟在她身边的宫女,是除父皇外和她最亲的人,自然也知道周令是谁。
阿青手一顿:“怎么……见到他了。”
碧落:“幽夜司托我们看顾的那匹货,是周令的,而且应当是一批武器。”
阿青惊讶,停下按摩,转到浴桶一侧紧张地盯着碧落:“他要提前动手了?”
碧落:“应该不是。他前日也曾用密信托我帮他运这匹货出去,但我没回复他。”
阿青:“那他又是怎么找到幽夜司的?幽夜司又找上了我们,这些太巧了,他和幽夜司是什么关系?”
碧落睁开眼,一双凤眼在白雾的笼罩下削了一丝锐利,声音清冷而明睿:“周令应当不知道幽夜司找过我们,换言之,他不知道我们和幽夜司要结盟。”
自从王城陷落后,周令第一次找到自己是在七年前,自己那时十五岁。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众叛亲离无依无靠的孩子,说愿意履行当年的婚约,娶自己为妻,护自己一辈子。
自己懒得解释,只在十招之内将他摁在地上,告诉他:
世上再无义华,他也没有什么未婚妻。
可他就跟中了邪一样,之后总是时不时想办法找到自己,虽不再提婚约,但却主动向自己示好,还是想让自己跟他走。
她有病吗?跟他走干嘛?
离开王城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比在宫中要畅快。周令又凭什么觉得,当年在最艰难地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用示弱换去镇北候府的支持,现在的她反而要受他庇护了?
周令此人,无利不起早,他打得什么算盘,碧落很清楚。无非是想通过自己获取一部分后楚旧臣的支持。
可他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群旧臣恨不得自己这个皇太女从来没被生出来过,又怎会因此而被拉拢。
当年的婚约,也是父皇的无奈之举,十几岁的自己的确恨过,但家国都没了,再去恨他一个将门幺子,又有什么用。
往事不可追,而今……
“呵。”碧落呵出一声冷笑,凤眸中升起盎然的兴味。
而今,她都要大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