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给我们的任务是联姻》
1. 谁和谁联姻
潞城,城外十五里,停马寺。
停马寺是一座荒废许久的破庙,平日里少有人去,每到夜里更是寂静得犹如鬼寺。
今日是中秋,附近镇上的居民都早早还家,与家人团聚,停马寺方圆几里都不见一个人影。
煌山堂和幽夜司便选在此处接头。
煌山堂和幽夜司是当今江湖上名号最响的两大暗杀组织,只因两组织在短短三年内,接连杀了数十位朝廷贪官和割据豪强。
连皇帝都对这两个组织颇为忌惮,毕竟朝廷气数已尽,各地兵马四起,被杀的人中不免封疆大吏和豪强权贵,很多人的权势和地位甚至要高过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谁也说不好,哪天自己会不会也被一刀结果了。
而百姓则为他们劫贪济贫的善举而拍掌称快,只因那些死去的官员和豪强无一不是暴虐不仁,鱼肉百姓的贪官悍匪。
很快皇帝和各地豪强都坐不住了,斗了多年的他们居然在围剿煌山堂和幽夜司这事上达成了一致,开始大肆捕杀这两个组织的人。
尽管两组织的头号杀手:碧落和黄泉,依旧逍遥在外,继续无情收割着贪官的性命,但煌山堂和幽夜司各自都有几条暗线被切断,行动受阻。
情势所迫,一直以来都各自为战的煌山堂和幽夜司,不约而同动了结盟的心思。
于是,便有了今夜的停马寺之约。
寺中正殿内,一个穿着破袍子、样貌极其普通的青年,正一边拿袖子扇灰,一边以袖掩鼻,朝身边的另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青年抱怨道:“非得在这儿吗?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地方?”
黑衣青年用身体护着殿内唯一一盏快要被他扇灭了的蜡烛,气道:“你别扇,就什么灰都没有,给我老实坐好。”
破袍子愤愤坐下,依旧抱怨道:“虽然咱们叫幽夜司,但犯不着非得在这么应景的破庙里和煌山堂的人碰面吧?找个酒楼不行吗?”
黑衣青年:“你当吃席啊,还酒楼,这地方是煌山堂的人选的,我看也好,寺外围空旷,不会有人埋伏。”
听见“埋伏”二字,破袍子心中一凛,凑近黑衣青年问道:“咱们的人呢?不会就咱俩吧?”
黑衣青年:“带着呢,若有异动,以笛声为令,他们自会赶到。”
破袍子这才放心下来。虽说是两方结盟,可煌山堂和幽夜司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任何接触,谁也不知道谁都底细,多防备一些也是应该的,况且煌山堂那边带的人也绝对不会少。
啪的一声,枯枝被踩断,
二人齐齐抬头,往殿外望去。
只见一青衣少女与一美妇人并肩走来。
青衣少女样貌平平,而那妇人身材圆润丰腴,衣着华丽,妆容精致,和这破庙格格不入。
美妇人的腰间配着一枚血红的玉佩,上面刻着煌山堂标志的火焰纹,曾在煌山堂的刺杀现场出现过。
破袍子眼睛一转,迎上前道:“想必两位便是煌山堂的使者了吧。在下无常,我身边的这位是黑白,由我二人与贵堂商讨结盟一事。”
青衣少女面无表情,守在美妇人身后,与黑白相对而立,宛如一青一黑两樽雕塑。
美妇人盈盈一笑,尽管能看出上了些年纪,却依旧妩媚动人:“我身边的这位是阿青。”说着,侧首看向青衣少女。
阿青略一点头。
“我便是煌山堂堂主,雪荣,二位可唤我荣夫人。”雪荣微一欠身,朝两人行了一礼。
无常没想到今日竟是煌山堂堂主亲自到场,但这也足见煌山堂对此次结盟的重视,他便直入主题道:“见过夫人。今日黄泉虽然未能亲至,然我和黑白二人足以代表他与贵堂商议结盟之事。”
雪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无妨。说起来,咱们各自第一高手的名字早有相合之意,还真是有缘。”
无常:“正是如此。当早些结识夫人的,说不定……还能多保住我们的几个线人。”
说到这,雪容的笑也没了。
两人又就各自组织的近况交换了一些信息。
面对朝廷和豪强的联手围剿,双方的近况都不乐观。
见对方坦诚,雪容也不绕弯子了:“既然情势如此,不知贵司对结盟一事可有什么章程?”
“不瞒夫人,我们对此确有想法。”无常与黑白对视一眼,黑白朝他点点头。
无常收回视线,从容道:“纵观古今,稳固的结盟,总离不开一个最牢固的方法——联姻。”
“联姻”二字一出,黑白脚下登时一个趔趄,拄着长剑都差点没站稳,看着无常的眼神更是跟看疯子一样。
雪荣和阿青也目瞪口呆。
饶是两人一个冷漠面瘫一个八面玲珑,被这从天而降的联姻大计迎头一击,也久久缓不过神来。
震惊过后,黑白立刻去拽无常,低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无常拨开他的手:“你等我说完!”
“不是,你”
雪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努力平静声音道:“这联姻……是谁和谁成亲呢?”
见她的目光在现场四人身上到处乱扫,无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忙解释道:“不是在场诸位!”
在场诸位都松了口气,却又被无常接下来的话砸蒙了。
“让黄泉和碧落成亲。”无常耐心解释道。
如果说刚刚的气氛像一锅沸水,现在便是一盆寒冰。
无常误以为荣夫人是觉得让素未谋面地两人直接成亲会委屈彼此,善解人意道:“当然不是让他们二人立刻就成亲,我们可以让他们去共同完成几个任务,先相互熟悉起来,待二人建立信任后,再成亲也不迟啊!”
阿青看着这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
真当自己给人说媒呢?还熟悉了解。
两个最顶尖,最神秘,最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你让他们建立信任?
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说媒……
阿青忽然惊恐地望向荣夫人,而荣夫人已经开始了她的盘问:“敢问黄泉年龄几何?样貌性情如何?家中几口人?可有祖业田产?在你们幽夜司的薪俸几何?”
坏了坏了!荣夫人进煌山堂之前,是做媒婆的啊!
无常迅速答道:“黄泉今年二十有三,样貌说一句风流倜傥貌若潘安也不为过,家人皆死于战乱,亦无祖业田产,但作为幽夜司的第一杀手,他的薪酬是他每次劫获财物的十分之一,这些年积攒下来,亦非常可观了。”
荣夫人脑中立刻盘算起来:年轻俊朗,武功高强,家人没了,婚后不需要处理婆媳妯娌关系,虽无祖业但薪俸可观,不愁日后没有家产。
这样的条件,勉强配得上自家殿下。
只是在成亲前,年轻的男子手里又有这么多钱,能不学坏吗?
“不知黄泉以前可曾成过亲?可有相好?亦或是婚约?”荣夫人问。
无常:“未曾成亲,也没有过婚约,至于相好什么的,荣夫人也不必担心,黄泉他不兴”
“什么?他不行?”荣夫人大惊,这不是坑人吗,“他若不行,那这事可不行!”
黑白怒而插话:“黄泉没有不行!他行!”
谁知荣夫人更加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行的?”
黑白:“我就是知道!”
荣夫人:“你是他什么人?”
黑白:“我是他兄弟!”
荣夫人:“兄弟怎么就知道的?哪种兄弟?”
黑白:“过命的兄弟!小时候一起脱裤子尿尿,长大”
“够了!”无常赶忙打断这可怕的对话:“荣夫人别误会,我们二人和黄泉从小一起长大,是过命的交情,但绝对没有别的关系。我方才想说是,黄泉不兴这些,他向来洁身自好,没有不良恶习。”
阿青只觉信息量巨大,她甚至快要忘了,自己一开始要反对什么。
哦对了!联姻!
阿青正要开口,却被荣夫人按住。
起初那些问题,确实是因为以往营生而产生的冲动,但雪荣做了十几年的媒人,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结两姓之好的意义。
黄泉和碧落在两派内部的地位不言自明,如果真的能让两人相互信任,继而成亲,那煌山堂和幽夜司便结成了最牢不可破的同盟。
只是,这件事也太过冒险,谁知对方是不是先受了那狗朝廷的招安,再以结盟联姻为名,诱杀自家的顶尖主力。
无常完全理解荣夫人的犹豫:“我明白,贸然提及联姻之事必然会招致夫人的怀疑,但就如我适才的提议,我们可以让碧落和黄泉二人先在任务中熟悉彼此,当然,我们不会向您探听碧落的任何消息,也不会向你们透露黄泉的身份。”
荣夫人:“那他们二人该如何熟悉?”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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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需要给他们发布同一个任务,并告诉他们已经在任务中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内应,让他们相遇时不至于把彼此当成敌人,相信在他们相互配合着完成几次任务后,自然会对彼此有一定的了解。这样,即使他们日后不愿联姻,我们双方也能在他们二人相互熟悉的基础上建立同盟。”
“这样的同盟也比我们在这破庙里空口白牙说出来的,要牢固得多。您说呢,荣夫人。”
其余三人的脸色这才恢复正常。
荣夫人此时才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青年,既不疯,也不傻。
也信了幽夜司真有结盟之意。
思索片刻,荣夫人道:“我给碧落去信吧。她若愿意接任务,联姻之计便可行。”
……
京城,三王爷府,府中地窖。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着一身墨色锦袍,梳着高马尾,正在敲地窖的墙皮。
墙皮剥落几块,里面透出的灿灿金光立刻在满室的烛火映照下变得异常显眼。
女子一笑,忽然意识到这座金砖墙是地窖的承重墙,嘴角又耷拉下来,回头狠狠刮了身后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子一眼。
华服胖子上身被绑着,吓得摇头蹬腿,缩到墙角。
女子从墙上拆下一块金砖,动作流畅,犹如捞起一把趁手的榔头,猛敲在华服胖子脑袋上。
华服胖子头一歪,咽气了。
这女子,便是煌山堂的第一杀手碧落,被她一砖结果胖子,就是这偌大王府的主人,当朝三王爷。
很快,阿青便赶到。
见她来了,碧落朝三王爷的尸体扬了扬下巴:“喏,人在那呢。幸好我估量着地窖里有不少宝贝,且得搬一阵子,让你们找了个人易容成三王爷的样子顶一段时间。要不然这满墙的金砖,什么时候能搬完。”
阿青看了三王爷一眼,道:“需要让那人一直顶替三王爷的身份在府中吗?”
碧落嗤道:“一个没有实权只知道敛财的废物有什么用,等地窖里的东西陆续搬完后,就让我们的人撤吧。最近风头很近,你们都小心一些。”
阿青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从怀中掏出那封荣夫人准备的任务信。
信刚拿出来,就被碧落冷不丁抽走了。
“怎么魂游天外一样?什么任务?”碧落一边说,一边拆开信封。
……
辽州,大屁沟子山,半山温泉。
嵌在半山腰上的一处温泉水面剧烈晃动起来,周围氤氲升腾的热气也惊逃四散。
水下似是有人在打斗。
一声闷哼从水底传出,很快,一团团血雾在清澈的温泉水中扩散开来。
“哗啦”一声。
一人破水而出,雪白的中衣服被水浸透,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肩背上如山峦起伏般的肌肉。
紧接着,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岸边一撑,那人便在池中的血水追上自己之前,跳上了岸。
他光脚踩在打磨光华的石面上,浸了水的皮肤莹白如玉,跟腱清晰,小腿笔直,再往上便是修长结实的臀腿和劲瘦的腰。
聊胜于无的半透明中衣还在滴水,天空中的细雪还在飘。
他仰头,双手向后捋着浸湿的长发。
这人五官深刻,眉眼秾丽,双唇被温泉浸得红润。
雪花温柔地落在他高挺的山根和稠密的长睫上,被热化后,又平添一股朦胧湿意。
岸边的矮榻上,还有一名半裹衣袍瑟瑟发抖的女子,她惊恐地看着这个如雪妖一般摄人心魄的男人。
殊不知,他便是令人闻风散胆的幽夜司顶级刺客——黄泉。
黄泉扫了眼那女子,随即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从地上捡起一件衣袍,先闻了闻,眉头瞬间紧皱。
看周围再无别的衣服,黄泉僵硬的半响,才艰难屏住呼吸,披上了那件衣袍,飞一样地跑走换衣服去了。
待他重新换好一身行头,来到山脚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黄泉压低帽子,遮住自己的眉眼,混入山下小镇的人群里。
帽檐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度着距离,恰好和一人擦肩而过,黄泉顺势从那人手中接过一张纸条。
离开小镇,黄泉牵过自己的马,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点:
千里之外的京城,碧落也在任务信上看到了同一个地点:
“潞城港,县令府。”
2. 潞城相看
潞城,南城,城门外。
准备入城的百姓排了长长一列,两队带刀士兵在队伍两侧纵马巡逻,维持秩序。
皇帝压不住各路反王,中原陷入割据,潞城城外就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各地难民。
尽管城外难民众多,但只有拿着路引的潞城居民才可以入城,是以,以往像这样需要排队入城的情况并不多见。
“我说老李,你排了多久了?”一名身着管事绸衫的男子排在队尾,正朝排在前方十步左右的另一人喊道。
那名叫老李的中年人回头:“呦呵!老刘,你怎么也出来了?平时不都你儿子出来吗?”
老刘:“嗐!甭提了,那小子昨夜被东家拎走巡夜,太累了,我让他休息一天,谁知道今天进城要排那么久。”
老李:“是啊,昨天还没要这么久,我在这都排了两刻钟了,前面还是那么多人。”
老刘细长的眼睛四下看了看,见排在前面的都是着布衣的平头百姓,便一边蹭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挤,一边大言不惭道:“让我一下啊,让我先过一下。”
迎着前面几人敢怒不敢言的视线,老刘挤到了老李身后,凑到他耳边打听道:“你听说了吗?咱们城里要拍卖个真家伙!是不是就为这事儿,今儿突然就查得严了?”
潞城港乃连接南北的中原第一大港,洛河自此处入海,也带来了源源不断地财帛宝贝。
就算是在朝政混乱、民不聊生的当下,潞城依然能揽尽天下珍宝。
城内商贾云集,酒肆林立,潞城人对各种奇珍异宝也屡见不鲜。
即便如此,这次入城的“真家伙”还是引起了轰动,让已经非常严格的入城搜查又严上了几分。
老李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儿,小声答道:“跟你说你别往外传,这次的东西,光是捞上来,就死了将近百人。你说它得值多少钱?”
老刘抽了口冷气:“上百人?值当吗?为了捞个死物,死这么多人?”
老李低哼一声:“人命又值几个钱?你看看这些城外的难民,别说给他们一贯钱,就是管他们妻儿老小一顿饭,他们都能把命给你。唉!造孽!”
老刘也感慨了几句,两人继续边聊便顺着进城的队伍往前挪。
“要我说,这次查这么严,也不全因为这东西宝贝,官老爷们肯定是防着那两伙人呐!”
“哪两伙人?”
“你傻啊!能是哪两伙人?上个月辽州刺史,死在自家山庄上的温泉泡子里了,这事儿你不知道?”
“知道啊,可不是说他是泡温泉的时候被身边的侍女杀的吗?”
“瞎传!怎么可能,辽州刺史,当年可是打过北蒙人的!他胳膊都有你脑袋那么粗!一个侍女怎么杀得了他?”
“那是谁杀的?”
“不是煌山堂,就是幽夜司。但看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八成是幽夜司!”
两人聊得正起劲,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巡逻的士兵挥着鞭子赶人,百姓赶紧往两边闪避,让出道来。
那辆马车便这么畅通无阻地越过臃肿的队伍,直接来到了城门前。
车是潞城县令家的,车夫掏出县令给的腰牌,给守城的士兵。
那士兵接过腰牌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恭敬道:“烦请贵人下车,我等需上车查验。”
车夫瞪圆了眼睛:“腰牌你不认识吗?”
士兵:“认识,即便车内坐的是县令大人的家眷,也需下车待查,这是齐将军的命令。”
车夫嘿了一声,气的一扬鞭子,便要揍那士兵。
车帘后及时传来一个清雅的女声:“罢了,我下车便是,勿因这等小事给父亲惹麻烦。”
声罢,车帘挑开,先是一位青色衣裙的丫鬟从车上跳了下来,转身,为身后那人撩开车帘。
紧跟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自车中弯腰走出,扶上丫鬟的手,盈盈而落,裙摆在阳光下荡开,宛如一片洒落的金辉。
女子头戴帷帽,银白的轻纱朦胧了五官,虽看不清样貌,可这女子举手投足间,王宫贵胄一般的天家气度,还是让周围的人看呆了眼。
县令什么时候有女儿了,还是这般仙女之姿?
而这县令之女,正是碧落给自己挑的新身份。
一个月前。
碧落收到的新任务让她来潞城盗走一件宝物,这件宝物乃是半年前自前海打捞上来的一个足有半人高的血珊瑚。
碧落接下来确实打算在潞城待上一段时间,这个任务甚合她意,。
但拍卖血珊瑚的东阳拍卖行防守极其严密,组织便给她安排了一个幽夜司的内应,助她完成任务。
碧落早知煌山堂和幽夜司的联盟之意,既然组织已经确定此事,且和对方商议好了内应事宜,基于对组织的信任,碧落也欣然应允。
只是还需要一个让她在潞城顺利潜伏下来的身份……
回想了想潞城的现状,碧落从自己过往庞杂的家族关系中,找了一个十分合适的新身份——潞城县令的私生女。
潞城县令当年在江陵求学时,和当地大族郑氏的一位嫡系女子有过一段私情,后来潞城县令北上科举,郑氏女子不愿跟随,便留在了江陵。
半年前,反王赵东攻破江陵城,城内大族早早举族外逃,那名郑氏女子便再无音讯,生死不明。
这郑氏女子当年有没有留下子嗣无人知晓,因而碧落便扮作郑氏的女儿,千里迢迢来潞城投奔父亲。
潞城县令多年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老了老了竟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也忆起了年轻时和郑氏的那段情。
他立刻派人,将女儿接了回来,毕竟潞城有自己坐镇,比外面那些三天两头起兵乱、换反王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于是便有了城门下这一幕。
碧落下车,她能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但她习以为常。
只有一道视线过于锐利,引得她抬头看去,正对上适才请她下车的那名士兵的目光。
这士兵眉眼深邃而浓郁,眉毛和眼瞳都比常人要黑,鼻梁高挺,唇弓饱满而流畅。身形高大而挺拔,比碧落高了快一个头,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子都晒成了深麦色,皮肤却水润而细腻,想来是个本地土生土长的渔家儿郎。
这士兵的目光也未在碧落的身上停留太久,似乎只是好奇她面纱下的容颜,很快就收回视线,跳上马车,例行查验。
不一会儿,士兵下车,朝碧落感激一笑:“多谢贵人包涵,可以了。”
青年笑弯的眼睛犹如阳光下的碎浪,让那张已有八分英俊的脸庞更添几分活力与爽朗。
长得还不错,碧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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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就是晒得有点黑了。
随即青年一扬手,车队被放行。
一入城,人声鼎沸。
不同于城外的野蛮肃杀,城内虽然混乱嘈杂却一派升平盛景。
商贾、掮客、杂工、巡城卫,形形色色的人,五花八门的行当,共同组成了潞城这个中原最大的销金窟。
碧落朝车窗外看了两眼,嘴角划过一抹讽刺的笑。
不多时,县令府已到。
碧落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个新身份的父亲——潞城县令朱克。
朱克年逾四十,却未显老态,青丝玉冠,双目迥然,颔下蓄有短须,为他平添一丝官威。
这长相,难怪当年郑氏女愿意委身。
碧落先是一愣,而后哽咽道:“父亲。”
目光从陌生探究到孺慕委屈,仅用短短一瞬,却足够朱克为她补全这一路来的不易和期盼。
朱克从来不是心软之人,可这样仙姿玉貌的女儿一初见就对他泪眼涟涟,他的舐犊之情也被勾了起来:“孩子,让你受苦了。”
说着,亲自上前,将人从马车上接下来。
两人边往后院走,边叙着这些年的别情,一路来到了县令府西北角的一座小院。
朱克对女儿道:“一路车马劳顿,你先在这里歇下,以后也住在这处院子。傍晚,夫人和你的两个兄长归来,待时你再去拜见。”
见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抗拒,想到早亡的郑氏,朱克改口道:“你若累了也可早些歇息,明日我再安排你们见面。”
碧落转忧为喜,朝朱克福身:“多谢父亲。”
安顿下来后,阿青将这座小院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确保一切都尽在掌握后,回到碧落身边。
“今晚行动?”阿青问。
碧落疑道:“当然,不是你们定的吗?”
阿青抿了抿唇。
她本以为,按照殿下的性格,或许不会接这种拖拖拉拉需要隐瞒身份,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内应的任务。
不,重点是,那个联姻计划,怎么听都不靠谱吧!
碧落没有过多解释,只简短道:“潞城,非常重要。就算你们不发这个任务,不久后,我也会来这里。”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是夜,揽月楼,阁楼库房。
碧落一刻钟之前就到了,但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隐在暗处,看血珊瑚的守卫像是被阴鬼索命般,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地被干掉。
更可怕的是,看守的侍卫只剩这最后一人了,他却对其余同伴的死,毫无察觉。
碧落暗叹:不愧是幽夜司的人。
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直到那名内应将最后一人干掉,她才于黑暗中现身。
那名内应却悚然一惊,随即突进前刺,直逼碧落。
身法飘忽,几成幻影!
见此情形,碧落才是更心惊的那个,她措手不及拔剑格挡,可幽冷的刀刃也还是逼到了她的面门。
难道这人不是内应?
似乎被她不设防的状态点醒,那人又闪身退了回去。
令人窒息的杀意和压迫感消失,碧落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互相打量着对方,半晌,同时开口道:
“内应?”
“内应?”
3. 结为姻亲
怎么回事?
这人到底是不是内应?
不对,这个任务明明是自己的,她/他凭什么管自己叫内应!
但此情此景,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们僵持。
两人都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难以分辨身份,无奈之下碧落试探着将煌山堂的玉牌露出半截。
对面的黄泉这才收刀,随即质问道:“为何来迟?”
碧落莫名其妙:“你是内应,当然是你先来解决守卫。”
黄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正要理论几句,碧落丢下他,径自走到了封装着血珊瑚的大匣子前。
这个匣子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只在正中央嵌着一个四周雕花的锁孔。
黄泉见她弯下腰,一脚踩着匣子,似是马上就要暴力拆除一般,急道:“别动!锁孔内部有机关!”
便听“咔嗒”一声。
匣子被打开了。
黄泉:“……”
他就多余提醒!
碧落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轻嗤道:“内应做好份内的事就行,别瞎操心。”
匣子被打开,完整的血珊瑚彻底暴露在两人面前。
饶是黄泉在幽夜司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仍是被眼前的血珊瑚之美定住了。
月光给瑰丽无比的血珊瑚镀上了一层银辉,淡化了它原本浓郁灼人的美,却又为其平添了一丝神秘。
倏地,一块灰扑扑的墩布兜头裹住了血珊瑚。
原本在月色下蛊惑人心的血珊瑚犹如被掐住脖子的大鹅,销声匿迹。
黄泉回神,匪夷所思地看着碧落:“你就拿这破布装?”
碧落不搭理他,手上不停,打了个死结,血珊瑚彻底消失在层层墩布中。
眼看着碧落要将这半人高的墩布珊瑚抗走,黄泉一把按住她:“你想独吞?”
碧落自上而下睨他,眉峰一挑:“怎么?还要给你们幽夜司砸一块儿下来?”
黄泉咬牙切齿:“守卫都是我解决的!”
碧落:“匣子还是我开的呢。”
两人再次陷入僵持。
碧落打量眼前这名内应:夜行衣下的身材修长健硕,按着自己的手背上青筋微凸,犹如一直蓄势待发的野兽。
若他真要拦自己,今日恐怕带不走这血珊瑚。
“我先把东西带走,”碧落盯着野兽的眼睛,“之后煌山堂的人会和你们五五分成。”
野兽一动未动。
碧落:“两派结盟在即,我们煌山堂不会做言而无信、自砸招牌的事。”
黄泉缓缓松手,闪在一边。
这血珊瑚又高又沉,让他放手可以,他倒要看看,她这小身板怎么把东西运出去。
碧落蹲下身,将墩布珊瑚半靠在自己肩上,扛起来就走。
黄泉:“……”
半个时辰后,潞城城东,齐将军府。
黄泉已经换下了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吩咐小厮备好水退下,他将脱下的常服搭在屏风上。
黄泉坐在浴桶里,打量自己深麦色肌肤,啧了一声。
黑白无常这两个憨货,不知在搞什么鬼。骗他来潞城给什么齐将军当孙子,还非得给他弄什么晒伤肤色,结果正经事儿一样没干,做个任务连煌山堂的内应都没搞定!
要不是看在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现在就回去把他俩暴打一顿!
沐浴完回房,却见齐将军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
黄泉心里一突,面上却露惊喜之色:“这么晚,祖父怎么来了?”
齐将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着孙子晒黑的脸,满意点头:“不错,看来你这些天没有偷懒。”
齐将军乃潞城守将齐山,三年前调任潞城,头发花白,已有六十岁高龄。
黄泉的新身份就是齐山养在莱城老家的小孙子,齐瀚。
这个小孙子被祖母养在身边,没见过齐山几面,被宠成了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又在来投奔齐山的路上,死在了乱军之中。黄泉取而代之,成功在这位潞城守将身边潜伏下来。
黄泉面上一苦,抱怨道:“当然没有!每天去城门口站岗,您看我都晒成什么样了!”
齐山哼笑:“该!你就是被你祖母宠坏了,要让你去港口,三天你就得脱层皮!”
黄泉撇撇嘴,一副不服又不敢顶嘴的样子。
齐山:“白天你在站岗时,可遇见县令府的一辆马车?”
黄泉:“县令府的……哦!想起来了。有辆车,里面坐着的应该是她闺女吧,长的跟仙女下凡似的!”
齐山不语,似是在思考。
黄泉:“怎么?想让她给您老当孙媳妇?”
齐山白了这倒霉孙子一眼,接着问:“就一辆马车?还有没有别人跟着?”
黄泉悻悻道:“就一辆车,车上跟了个丫鬟,除了赶车的车夫还有一队侍卫,没别人了。”
齐山疑道:“难道真的是孤女来投奔?”
说完又看向孙子,叮嘱道:“除了我与朱克,潞城内再无第三股势力。表面上我们势均力敌,但这种平衡很容易被打破。今日入城的,是朱克遗落在江陵城的孤女,出身郑氏,家资颇丰,说不定就给朱克带来了一大笔钱,不知藏在哪里,用作什么。”
黄泉回想起白日城门下那匆匆一面,总觉得这朱县令的女儿不像是普通的世家女子,但这就没必要和齐山说了:“江陵城早就破了,我看着郑氏女八成是逃难来的,身上能带几个钱。倒是朱县令弄来的这血珊瑚,守这么严实,该是个值钱的!”
黄泉很想知道血珊瑚的价值,以防煌山堂分成的时候暗中克扣。
齐山:“血珊瑚早在捞出来的时候就被朱克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钱,养了一批私兵,要不然在这潞城内,他怎配和我平起平坐。所以就算血珊瑚卖出高价,朱克也捞不着多少。”
黄泉一听,暗自好笑。
钱还没到手,就已经花出去了,不知这朱县令明日一早发现血珊瑚失窃,又该如何。
翌日清晨,县令府。
天还蒙蒙亮,府中管家就敲醒了老爷和夫人的房门。
将搭在自己胸前柔若无骨的手臂拿下去,朱克坐起身,披上外袍,命下人把管家带进来。
管家跟了他多年,非有大事,不会这种时候来见。
锦被中伸出一只细腻丰腴的手,扯住他的衣角,娇嗔道:“老爷,怎么起那么早,再多睡一会儿吧。”
朱克的心思全在屏风外的管家身上,没管那手。
管家战战兢兢地跪下去,头恨不得埋进地里:“老爷!血珊瑚……丢……丢了!”
朱克惊地猛然站起,却觉眼前一黑,又踉跄着坐回榻上,一手撑着床柱,稳住身形。
房内一片死寂。
锦被中伸出的那手僵硬不动,悄悄缩了回去。
朱克坐在榻边,缓了许久,震荡的思绪才渐渐平复。他阖着眼,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再睁开眼时,双目一片猩红绝决。
血珊瑚失窃,他再无银子去还通泰钱庄。
可他的私兵已经练出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城内通泰钱庄连根拔起,财货查封,人全杀了,只要他占据潞城一天,便谁也动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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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唯有一人需要拉拢——齐山。
朱克一把将缩在锦被中的人扯了起来,朱夫人惊叫一声,拉被子盖住自己,害怕地缩在床角。
他的目光自朱夫人妩媚的脸上扫过,冷声问:“你家中可有适龄待嫁的姐妹或侄女?”
朱夫人被他问得一懵,可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要纳小的,嗫嚅道:“并无,家中只我一个女儿,我弟弟也只有两个儿子。”
朱克:“堂表姊妹呢?”
朱夫人摇摇头:“也无……”
朱克松开她,脑中浮现出唯一一个合适的人选。
敛去所有情绪,朱克朝管家吩咐道:“立刻封锁消息。然后给齐山送帖,就说我今晚在府中设宴,请他务必到场赏光。”
当晚,潞城县令府,花厅。
夜风和着悠扬的乐音飘散,轻柔地盖过席间的喁喁低语。
黄泉坐在下首,一边品酒赏曲,一边借着遮挡去看坐在上首的朱克和齐山。
今早,齐山收到了朱克的请帖,邀他去县令府赴宴。
这帖子来得急迫又蹊跷,齐山不放心,派人去朱克藏私兵的地方探了下,确认私兵的数量没有明显减少,这才应允赴宴。
黄泉猜这八成是为了血珊瑚被盗一事,只是不知朱克接下来会如何打算,他对齐山死缠烂打,终于让齐山把自己这个贪玩的孙子也一并带上。
来到县令府后,见设宴的花厅中竟只有朱克和他的心腹管家两人,齐山登时意识到,此宴当为商谋大事所设。
朱克亲自走下来,笑着拉齐山坐到上首,和他并肩。
随后他击掌开宴,丝竹声起,两人便借着乐声的掩盖,低声交谈了起来。
黄泉坐在下首,只见齐山先是沉了脸,而后皱眉,在朱克又断断续续说了长长一段后,他的脸色才逐渐好转,随即浮上笑意,朝自己这边投来一眼。
“哈哈哈!好!很好!”齐山忽然抚掌大笑,“那就请朱县令的令爱出来,让他们两个小辈见一面,此事便算定下了。”
见齐山和朱克都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己,黄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很快,管家将县令唯一的爱女带了过来。
一曲终了,丝竹声恰到好处地停下。
月光皎洁,可女子一袭银白鲛绡的纱裙竟是比月辉还要朦胧纯粹。
黄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既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自己被美色所迷,也是借机欣赏她面纱下绝世容颜。
两人曾在城门下见过一面,即使当时隔着面纱,黄泉依旧觉得,这女子有一种不落凡尘的美,不仅仅是不像朱克的女儿,更不像是会生在这乱世中的人。
冰肌玉骨,乌发樱唇,让人忍不住想亲近把玩,却又被那双煌煌明澈的美目逼退,犹如一朵锋利金箔牡丹,耀眼而危险。
黄泉没意识到自己看了很久,直到被朱县令的一声调侃打断:“看来齐小将军对小女非常满意。”
齐山笑道:“这臭小子都迷傻了,看来你我,注定要做亲家喽!”
亲家?
谁要成亲?
和谁成亲?
碧落刚用目光狠狠瞪了旁边一个盯着她看的黑皮大个子一眼,转头就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带着一种可怕的猜想,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朱克。
朱克拉着女儿,来到呆坐着的黄泉面前,解释道:“我欲将你许配给齐将军的孙子,齐瀚,我们两家结为姻亲。”
碧落和黄泉僵硬转头,两人如在城门下那般对上视线,心中皆是万马奔腾。
结为姻亲?
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
4. 我不成亲
“成亲”这个词对碧落而言,遥远而又陌生。
从儿时起,父皇就告诉过她,她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她可以选择和自己喜欢的男子在一起,一个也好,几个也罢,无论多少个,那都是她的人,而不是她的夫君。
出宫后,她从荣夫人那听说一堆的男女嫁娶、聘礼嫁妆、家世门第之事。她逐渐明白了,成亲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仪式,比成亲更重要的,是成亲之前的利益权衡,和成亲之后的利益置换。
碧落看了眼朱克,又看了眼齐山,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很快猜到了突兀指婚背后的原因。
看来在自己来之前,朱克和齐山达成了什么交易。
究竟是什么交易,能让朱克这个老谋深算的人甘愿舍出去自己这名出身郑氏、将来有可能帮他攀上更高的高枝的女儿?
至于成亲的对象是谁……
碧落又扫了眼一旁仍旧呆呆看着自己的那名青年,认出了这人便是在城门下拦住自己马车的那人。
他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自己,眼神热切却清澈,并无狎昵之意,温润的红唇微微长着,像一只迎候主人归来的狼犬。
嗯,看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可以先不用管。还是搞清楚朱克和齐山在谋算些什么更要紧。
酝酿好情绪,碧落用求助般依赖的眼神看着朱克,小声唤了句:“父亲……”
朱克回看向她,盛满笑意的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警告,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道:“我知你要为母亲守丧,可为父护不了你一辈子。齐小将军一表人才,又英勇潇洒,与你乃是良配。你母亲在天也只会欢喜于你得遇良人,不会怪你的。”
碧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警告,便知自己猜对了。朱克现在不说,应该是时机不合适。
所以,要答应成亲吗?
朱克另一只手拉着自己,丝毫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碧落心念电转,忽然觉得,其实成亲于她现在的处境而言也并非是件坏事。
昨日傍晚,朱克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探亲归来,回到府上,未见碧落去拜见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心中便暗暗记了一笔。
于是,今日一早,这位朱夫人便开始以各种理由找碧落的不是:
鸡还没打鸣的时候就让碧落去给她请安,早膳时当着朱克的面对碧落阴阳怪气,试图把碧落换到一个破旧偏僻的院子,往碧落的院中塞自己的眼线,就连她那两个如她一般蠢笨的儿子,也时常来碧落的院外鬼祟打探或耀武扬威。
碧落来潞城之前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唯独没料到朱克这位夫人竟是如此极品。
尽管有朱克镇着,朱夫人不敢真的如何,且阿青也能帮她解决这些琐碎的麻烦,但苍蝇扰人,远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有了入住县令府的这次糟心体验,碧落更害怕齐山的将军府是比县令府更难对付的龙潭虎穴。
“可……女儿才刚刚和父亲团聚,这么快又要和父亲分别,女儿……实在是……”碧落不舍望向朱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儿愿意听父亲安排,只是能否让女儿住的离父亲近些?这样,女儿想父亲时,便能常回府看看您。”
齐山的将军府在城东,朱克的县令府在城西,想要住得离朱克近,就不可能住到将军府里。
朱克似是没料到女儿回这么说,愣了一下,转眼齐山却接住了这话:“朱大人,你这女儿孝心至淳呐!丫头,你放心,我齐山是绝对不会亏待自家的孙媳妇的。这样,我送你们小两口一套宅子,就在城南,离县令府近一些,你回家探亲也方便,阿瀚每日上值离得也近,两全其美。”
碧落立刻应下:“多谢…多谢齐将军。”
齐山爽朗笑道:“还叫齐将军呐,接了我的宅子还不改口叫人吗?”
碧落红了脸,只朝齐山一福身,而后便低着头,不再说话。
见齐山三言两语便将这事儿定下了,朱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齐山的意图,但此时已无法再改变什么,便也只能笑着替女儿道谢。
朱克又看向黄泉,调侃道:“贤侄怎的不发一言?难道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黄泉心道,现在想起我了,刚刚你们你一句我一句,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果然,齐山那边立马替自己这傻孙子答道:“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令爱这等姿容嫁给这小子,他做梦都能自己乐醒。不用问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黄泉:“……”
从头到尾,我有说过一个字儿吗?
宴会结束,朱克将齐山爷孙俩送走后,亲自来到碧落的小院。
夜渐深,县令府陷入一片安静的沉睡。
为了宴请齐山,府上的下人们早早被朱克吩咐不可随意走动,无人发现西北角的这座小院还亮着灯。
阿青和管家在门外候着,只余朱克和碧落父女二人在屋内秘谈。
“皎儿别怪父亲。”朱克叹了口气,“生在这乱世,没有人能真的随心所欲,爹也想让你在身边多留几年,毕竟从小我便没见过你。”
郑皎,是碧落给这个身份编造的名字,只因病逝的那位郑氏女据说很喜欢一切和月亮有关的东西。
把这个名字告诉朱克后,朱克果然没有怀疑,甚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面上闪过一丝怅然。碧落就知道,这个名字取对了。
但碧落更庆幸的是,朱克没有非要给自己这个女儿改回“朱”姓。
见朱克好似真有悔意般红了眼眶,碧落只想冷笑。
演吧,你演我也演。
碧落垂着头:“父亲别这么说。此生能再见父亲,女儿已再无遗憾。女儿迟早要嫁人的,父亲为我定的这门亲事,我并无不满。成亲以后也定会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不给父亲惹麻烦。”
朱克早听说女儿在城门口遇到齐山手下人的盘查,硬话都没说一句就下车让人查了,且白日里见她与继母与两个继兄的相处也是处处忍让,想来这女儿竟不像她母亲那般骄傲于出身门第,而是个性子柔顺的。
或许是逃难来的路上被乱军吓到了,亦或是被族破家亡磨平了棱角,知道自己在潞城只能依靠他这个父亲。
但女儿若嫁到齐家,代表的便是他这个潞城县令的脸面,可不能是这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子。
朱克沉下脸:“虽然为父让你嫁到齐家,但你依旧是我朱克的女儿,成亲以后,谁若对你不敬,便是对我这个潞城县令不敬。你是县令府的大小姐,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见女儿似乎被他突然严厉的口气吓到了,又像是感激他能为她撑腰,美目含泪道:“女儿明白了。父亲莫怪,女儿只是…只是太想念父亲了,以为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得父亲不喜,才这么着急将我嫁出去。”
朱克收了冷脸,又叹气道:“唉!本来不必如此。只是……”
碧落眼神一动,不动声色地追问:“难道是父亲遇到什么难处?需要齐家帮助?如果是这样,女儿甘愿为父亲解忧!”
朱克更满意了,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聪明,却又不像她的母亲那般傲气,是个既聪明又听话懂事的,这样的女儿让他放心。
“皎儿长大了,为父很是欣慰。”朱克感慨,“若是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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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间,为父定帮你在世家大族中好好挑选一个如意郎君,三书六礼,样样都给你最好的。但现在的潞城,表面看上去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我们若想站稳脚跟,手中没兵是万万不行的。”
碧落:“那父亲……是要借齐将军兵?”
朱克摇头:“你也说了是借,借来迟早要还回去,能是自己的吗?是以为父从半年前开始,便训练了一批我们自己的兵,只听令于我,唯有如此,我们一家人才能在潞城才算是无后顾之忧。否则,光齐山手下的兵力就足有一千人,其次子领兵三百驻扎在潞城以西一百五十里处的颖城,都不用这父子二人合力,齐山一个人就能将我们困死在潞城。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来当县令,都不过是齐山手下的傀儡!”
碧落微露惊慌:“那…那父亲既然已经练成了兵,为何…为何还要让女儿……嫁入齐家?”
朱克安抚道:“放心,今日宴上,我已与齐山达成同盟,有我在他们绝不会害你。之所以还要拉拢齐家,只为防备城内的通泰钱庄发难。”
碧落:“这其中有通泰钱庄何事?”
朱克:“为父曾向通泰钱庄借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本金用于训兵,通泰钱庄当初承诺只要我能在潞城为他们提供庇护,他们便不收任何利息。可谁知通泰钱庄所谓的庇护,竟然是要为父免除其在潞城内所有应缴的商税!称如果不给他们免除所有税钱,他们便要向朝廷告发我养私兵!”
碧落:“……”
好一张颠倒是非的嘴。
要不是碧落早就清楚朱克此人心肠狠毒,恐怕就要信了这一番鬼话。
通泰钱庄当初借钱给朱克训练私兵,恐怕就是想让朱克庇护其在城中产业免受齐山的威胁。可通泰钱庄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个人人都割据造反的非常时期,就像朱克说的那样,只有自己手里有兵,才是最安全的。
到头来,通泰钱庄还是吃了手里没兵的亏。朱克兵已练成,他就是当场把这个本金赖掉,估计通泰钱庄也不敢说个“不”字。
朱克能没想到这点吗?
他当然想到了,可他便像是被手中的兵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忽然就明白这些兵真正能做些什么。他不但想不还本金了,他还想要更多!
朱克义愤填膺道:“这等鱼肉百姓,欺上媚下的无耻小人,他们的钱难道就干净吗?他们在潞城经营多年,可曾为这满城百姓做过丁点善事?借贷盘剥,质押夺产,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百姓的血汗!为父练兵,不仅仅是为了防备齐山,更是为了能在这乱世护下一城百姓。他们却以此要挟,实在是欺人太甚!”
歇了口气,朱克终于露出獠牙:“既然如此,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为父准备将他们的财产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收入府库。为免他们反抗,也为了防备齐山背后发难,为父向齐山承诺,抄通泰钱庄所得财货的四成都会分给他,再有一成会算作你的嫁妆,随你一起,进入齐家,以此换得齐山在我对付通泰钱庄时,袖手旁观。”
碧落恍然,这通泰钱庄,可真是被潞城的这两头狼拆得连骨头都不剩。
朱克又道:“所以,你们的婚事,可能会有些仓促。但你放心,爹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会护你在齐家周全,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我朱克的女儿!”
碧落还能说啥呢:“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同一时间,潞城城东,将军府。
和早早熄灯的县令府不同,此时的将军府灯火通明。
正院堂屋里,黄泉像个犟种一样把自己高大的身躯摊在太师椅上,张口便是:“我不同意!我不要成亲!”
5. 大婚之前
今晚事态发展之快,着实出乎黄泉的意料。
本来只打算去听一听齐山和朱克究竟在密谋些什么,结果发现俩人把自己也密谋进去了。
并且自己还是没搞清楚他们在密谋什么!
齐山踢了这倒霉孙子一脚:“你不同意什么?你盯着人家看,眼睛都看直了,我可没看出一点来你不同意。”
黄泉脸一红,争辩道:“这不是一回事!我承认她是长得挺美的,但她美我就非得娶她吗!而且,您不是跟朱克不对付吗?为啥还要我娶她女儿?”
齐山便将朱克与他在席间商议好的事,简单和孙子说了,最后道:“送你们二人一套宅子,另开府出去住,一是我不会贪图朱克女儿那一成的嫁妆,你们夫妻二人好自安过,我愿意和朱克暂结同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朱克女儿在齐府,若是趁着回娘家的时候把府内的消息往外送,徒生变故,也不好。”
黄泉听到齐山和朱克二人要瓜分通泰钱庄时,脸色微变,想着明日须得和黑白无常二人见上一面了。待听到齐山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婚后生活,忽然意识到迫在眉睫的成亲才是更棘手的事。
齐瀚只是一个假身份,他必不会在潞城久待,他离开时会找个理由让齐瀚意外去世,可若齐瀚已经成亲,那这妻子就会成了寡妇,对那位朱小姐而言,是无妄之灾。
而且,圆房怎么办?
一想到这,黄泉更焦虑了。来日他注定要走,若圆房了,就是害了人家姑娘,可那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自己若不圆房,一定会被怀疑不行吧!一定会吧!
齐山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不禁奇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觉得朱克的女儿母亲新丧,她不愿和你圆房吧?哎呀!没人会管的!这夫妻房中的事,俩人门一关,谁知道你们干什么了!”
黄泉眼睛一亮,对啊!朱姑娘母亲去世,她要守孝的!
齐山以为傻孙子终于开窍了,继续滔滔不绝道:“你也不用担心朱姑娘不愿意,回头祖父给你拿点小册子,你学学,学点真本事,待到圆房那天好好让你媳妇瞧瞧,她得了趣,自然就愿意”
“啊!停!”黄泉大叫一声,赶紧打断齐山,“您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老不正经!我回头就去告诉祖母!”
“臭小子!我揍死你!”
……
次日一早,黄泉照常去南门上值。
齐山给自己孙子安排了一个队正的军职,手底下领了五十人,平时负责南门的守备稽查,巡捕盗匪。
但黄泉常借巡逻之名在四处溜达,见到哪里有新情况就会过去看看,各级官兵都知道他是齐山的孙子,也没人敢拦着。
转到了一个偏僻的暗巷,黄泉身后缀上来两个巡逻士兵穿着的人。
黄泉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两人的脸,是黑白和无常二人,正要开口,就被无常抢先道:“怎么样?我们给你安排的那个内应怎么样?你喜欢吗?”
黑白无语。这人到底记不记得正事儿,而且你这问得也太明显了,一个内应,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黄泉果然一头雾水,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但既然说到内应,那就是这两个人送上门找骂!
“我喜欢你个头啊喜欢!你找的什么人!有这么当内应的吗?先是躲在一旁看我一个人吭哧吭哧解决守卫,最后她倒好,扛着东西就走了,还非得刺儿我几句!哪怕她是煌山堂堂主,也忒嚣张了!”黄泉劈头盖脸把无常骂了一顿,末了又问,“煌山堂的人给咱们分钱了吗?”
无常都被骂懵了,看着黄泉的眼神犹如看话本子里的负心书生:“你怎么能这样呢?那可是我”
黑白一把捂住他的嘴,替他回答:“你别生气,那是我们从煌山堂找来的高手,是有些脾气。这次是我们没跟对方说清楚,让对方误以为你是内应了。”
黄泉奇怪地看了眼一脸怨气的无常,问黑白:“他怎么了?”
黑白:“你别理他,他中邪了。分钱的事别着急,这才刚过两天,你总的等人把东西脱手,煌山堂的人来解释过了,他们并无恶意。”
黄泉看着蠢蠢欲动还想上来和自己理论的无常,狐疑道:“你俩不会有事儿瞒着我吧?”
黑白忙道:“没有没有。今天叫我们出来是什么事?”
三人的对话终于回归正题,黄泉道:“朱克和齐山要联手了,他们要把通泰钱庄一锅端了。”
“什么?!”黑白无常皆大惊。
见两人如此反应,黄泉眸光一寒,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黑白:“就在昨日,周令来信,说他有一批东西存在潞城的通泰钱庄,想托我们帮他把东西运出城。”
这本来是准备给碧落和黄泉的第二个任务,甚至还没来得及和煌山堂的人商量。
“啧!他怎么不早说!”黄泉没忍住暗骂了句。
周令不是别人,他是前朝镇北侯之子,也是他和黑白无常三人的救命恩人。
自大燕覆灭,北蒙人入关,中原大地陷入分崩离析已有四十载。
这期间陆续出过几个想要一统江山的,却都如铁链拴住的野兽,被一场接着一场的战役困死,最终无奈地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直到十三年前,殷太祖皇帝在豫州起兵,先向北蒙称臣纳贡,换取北方的片刻安定,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兵南下,在六个月内先后攻破中原二十四州,最终在汴城定都建国。
殷太祖是个有雄图伟略的人,可惜老骥伏枥,虽志在千里,却寿数难济,建国五年后便驾崩了,传位给太子,而太子却压不住这如新生猛虎般的殷朝,在位仅三年,便因积劳成疾去世,又传位给如今的皇帝。
而在殷朝之前,盘踞中原的短命王朝——后楚,十三年前便退居岭南,王室亦不知所踪,臣子死的死,降的降。其中周令的父亲,便是后楚的镇北候。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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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的父兄们皆战死沙场,只余他一人,在生死绝境中牢牢护住一家亲族女眷,隐姓埋名活了下来。后镇北候的旧部陆续寻来,奉周令为主,周令便带着族人和旧部们在这乱世中一边自保一边拓展势力,渐渐在东南成了气候。
救下黄泉三人,是在十年前。
十九岁的周令刚将一家老小安顿下来,出城时便见黄泉在城门外正与一帮饥饿的流民抢食。流民虽然瘦骨嶙峋却是已是成年,且人多势众,黄泉虽凶悍狠厉,但仍是少年羸弱的体型,又要护着身后的黑白无常二人,周令赶到时,黄泉已被打得奄奄一息。
看着这小少年的样子,周令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自己。
他出手将三人救下,又将他们带回住处,供他们吃穿用度,还让黄泉随自己一同习武。可黄泉自年幼时便开始流浪,独立而敏感,在周家待了五年,虽然对周令心怀感激,但却始终无法融入周家的一众旧部里。
周令也没有强求,只给了他一笔钱财,让他带着黑白无常二人自去闯荡了。
没想到,这一闯荡就闯荡出了个纵横乱世的幽夜司。
周令很惊喜,却并未以恩情相胁,让黄泉带着幽夜司听令于自己。他深知,黄泉若是个能驯服的,入周家五年时间早就被驯服了。如今一朝放龙归海,便再无拿住他的可能。
但儿时的情分却还是在的,若只是送信运货等小事,黄泉也愿意还周令的人情。
“这批东西是什么?有多少?”黄泉问。
黑白沉默一瞬,道:“他们没明说,但我感觉,应当是武器和盔甲。”
黄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令从未将自己的谋划告诉过黄泉,黄泉也从不打听,是以黄泉也没想到,周令居然存了这大一批见不得光的货在通泰钱庄,还恰好就在潞城!
这通泰钱庄敢存周令的武器盔甲,也是个在乱世里四处押宝的,可惜,押的宝没一个能救他们一命。
朱克和齐山肯定不知道这事,他们应该只以为通泰钱庄里只有财帛货物,若他们知道钱庄的库房里居然有武器盔甲,那通泰钱庄早被他们抄了,根本不必再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只要他们扣下通泰钱庄的库房,稍一清点,这么大一批盔甲兵器必然会暴露!而若想以钱庄一成的财货为朱克女儿的嫁妆,抄没通泰钱庄,收拢清点库房这事,一定会在他和朱姑娘两人大婚之前完成!
黄泉迅速有了决断:“你们立刻给周令回信,让他说清楚这匹货的具体情况,并迅速派人来潞城外接应,必须要赶在我大婚之前,把这匹东西运出城去!”
前面听着都很正常,黑白无常二人听得连连点头,直到最后一句,好像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愣了半响,无常突然大叫起来:“什么——!?你要大婚?!和谁大婚?!”
“黄泉你给我说清楚!不!不对!”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6. 婚前任务
无常一直非常期待碧落和黄泉的第一次会面成果,毕竟,第一印象无论再什么样的关系里都是至关重要的。
虽然昨日从煌山堂那里听说他们二人对于谁是内应这件事有些误会,但这种小事,又怎么会影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地发展呢?
至少在无常的幻想中是这样的。
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黄泉要大婚!?
“你要和谁大婚?你给我说清楚!”无常抓着黄泉的领子问,难为他比黄泉矮了半头,还做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黄泉觉得无常今日特别得喜怒无常,大抵是疯了,伸手去推他的脸,想让这疯子离自己远点。
黑白见状赶紧将两人拉开,护着无常,问黄泉道:“怎么回事?你赶紧跟我们说清楚,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黄泉便将朱克与齐山的谋算说与两人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必须和朱县令的女儿成亲,否则齐山已经知道的朱克的打算,两人若不能结盟,立刻便要撕破脸,通泰钱庄的东西马上就会被抢夺一空,到时候别说铠甲武器了,一根针都运不出来。
听完以后,无常内心绝望。
完了。全完了。这全错了啊!
这发展已经不叫突飞猛进了,已经是猪突猛进得失控了!
无常觉得自己必须要把黄泉拉回来,他凭什么和别人结婚?凭什么不和自己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
“你不觉得这样对你,对朱县令的女儿,都非常草率吗?”无常试图站在道德的角度拷问他。
黄泉:“我不会动她一根指头,婚后我会以守孝的名义和她分房睡。或许她也不愿意和我成亲,但决定这事的很明显是朱克,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无常:“可是!你成亲了,你就”
你就不干净了啊!我还怎么把你介绍给碧落?煌山堂的人肯定不愿意啊!
黑白不得不出来维持局面:“好了好了,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我们算计人家朱县令的女儿。解释清楚就好了。”
接着用眼神示意无常不要再说了,再说就暴露了。
黄泉最后一锤定音道:“立刻去联系周令,跟他说,最迟三日后,必须把那匹货运出去,定了计划以后,再联系我。”
说完,快步离开了。
而另一头,阿青在昨晚听说了自家殿下要成亲的消息后,也崩溃了许久。直到今早起床,为碧落安排洗漱时,还一直失魂落魄着。
碧落看得好笑,问道:“怎么打击这么大?看着跟你要被迫成亲一样?”
阿青哀怨道:“若我能替小姐去,就好了,我也不会这么提心吊胆的。”
碧落:“昨晚不是说了吗,没关系的,齐瀚一个傻不拉叽的纨绔,能翻了天去不成?我不会受委屈的。再说,对付他一个傻子,总比对付这府上上蹿下跳的三个蠢货要轻松得多吧。”
阿青知道碧落说的是朱夫人和她那两个儿子,可她就是觉得!
“我就是觉得,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成亲呢!”阿青替自家殿下觉得委屈。
碧落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啦,没事的。如果实在不行,咱们也不是非要留在潞城,我预计着周令应当还得再等一段时间动手,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地方干两票,再回潞城来。”
阿青一呆,这样显然也是不行的,毕竟按照荣夫人的相亲日程,殿下还是留在潞城要更方便一些。
“不,您现在这个身份,放弃不用,太可惜了。”
见她明白,碧落一笑,没再管了。
翌日,阿青忽然收到荣夫人送来的急信。
第二个任务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还是幽夜司主动找的他们。
“你说幽夜司的人让我们帮忙送一批货出去?就在明日丑时?”碧落听着这次的任务信息,眉头锁紧。
昨日傍晚,周令也在城内一处茶寮外用秘讯给她留了信息,大意也是希望她能帮他从潞城运一批东西出去,邀她去城内的一家酒肆详谈。
但自己并不想和周令有过深的联系,只当这又是他一次无关紧要的试探,是以并未理会。
而今日,幽夜司的人居然也要送一批货出去,怎么会这么巧?
难道周令没联系上自己,就把这件事委托给了幽夜司?
阿青并不知道碧落和周令暗中有过联系,只当这是一次寻常任务,补充道:“幽夜司的人说,他们已经安排好了货物的出城事宜,只是在潞城的人手不足,怕运出城后有意外发生,所以请我们在一旁掠阵,保证这批货能顺利送到城外的目的地。”
碧落:“他们有透露这批货是什么吗?”
阿青:“没有,他们……应当知道,只和我们直言不方便透露。”
碧落倒并不计较这些,任务信息通常都是单线传递,这次的任务更像是幽夜司的私活儿来找他们帮忙,自己只是帮忙掠阵,的确不需要知道太多。
只是,这么神神秘秘,遮遮藏藏,让她更加确定,幽夜司要运出去的这批货,和周令让她帮忙运出城的货,应当是同一批。
周令到底要运什么东西?
“行,和他们说,我会去的。”碧落痛快道。
阿青却没有立刻离开,偷瞄着自家殿下,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碧落怪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阿青硬着头皮道:“也,也没什么,就是……幽夜司的人说,这次任务您是名义上的内应,让您别……”阿青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不下去了。
碧落一愣,继而被气笑了,脑海中又浮现出上次任务时碰见的那个身手不错,脑子不好的憨货。
想来,这次任务还是和这憨货一起,而这憨货知道这次掠阵的和上次盗宝是同一个人,所以让幽夜司特地、提前将内应的名分安在她头上。
碧落冷笑道:“行,我是内应,很好。”
夜空闷闷,浓云蔽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潞城城东的城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等待进城的商人、镖队、菜农、渔民,只因潞城东门会比另外三个方向的城门早开半个时辰。潞城东面临海,在没有海寇肆虐的时候,东门相较于另外三个城门外是最安全的。
新鲜的蔬菜海货,着急入城的商队都会选择从东门早早入城。且今日天气不佳,乌云盖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起来了,所有人都在城门外焦急等待。
在众人的望眼欲穿中,东城门终于开了。
等候的人一窝蜂涌上去,都想尽快查验入城。此时,却有一批车队逆着人流从城里出来。
“诶!那群人!停下,去哪儿的?”一个在城门外查验入城的士兵朝车队喊道。
车队的人不慌不忙地朝他挥挥手,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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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在城门里的士兵朝城外喊道:“查过了,放行!”
城外的士兵便不再阻拦,放车队离开。
进城的人实在太多了,这是守东门的士兵一天中最忙的时候,是以他们谁都没注意,这匹车队的车轮在地上留下了很深的车辙。
黄泉扮做车夫模样,随车队离开,前往与周令事先约定好的接头地点。
在火把闪动的光影中,只能依稀辨别出他脸部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双眼睛如闪烁的寒星,沉沉地盯着前方。
周令的动作很快,尤其是在他知道朱克和齐山要对通泰钱庄动手以后。
这么大一批货,要顺利运出来并非易事。好在周令的布置很充分,城内安插的探子已提前将货都找了出来,黄泉只需要帮他们运出去,再护送至事先约定好的接头地点。
他们接头的地方是城南五里处的一片茂密的树林。时值盛夏,夜间却连一丝风也无,空气潮湿而闷热。
黄泉就这么押着车队往前走,目光不停四处打量。
那个内应在哪儿呢?
又迟到!
虽说此次只是让她掠阵吧,可掠阵的就能不出现了吗?不出现怎么知道她来没来呢?
就这么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车队抵达城南树林。
这次,周令居然亲自来了。
见周令出现,黄泉神情一凛。
周令年龄未及而立,但身上却有一种久经风霜的威严。他一身暗青色的圆领袍,长身而立,身量和黄泉一样高,幞头下的双眉如卧弓一般,遒劲内敛,双目如深潭,却又像盛了两潭满月那般明亮,在这暗夜里露出少见的温和笑意。
黄泉的目光并不友善,周令却像对待幼弟一般随意,笑道:“怎么那么严肃?不想见到我?”
“你怎么留胡子了?”黄泉没答话,没头没脑地问道。
周令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回想起两人确实有一年多没见了,道:“怎么?不好看吗?”
他刚开始蓄须没多久,却打理得很干净,从腮边一路收拢至颔尖,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利落的下颌轮廓。侧过脸时,火光从他耳后漫过来,颊边的青影非但不显粗犷,反倒像水墨画里那一抹克制却潇洒的皴笔。
当然是好看的,衬得他英俊又有威仪。
“快把你的东西拿走,我要回城了。”黄泉再也不看他,转头便要走。
周令被他逗笑了:“一年没见了,阿泉都不想我吗?怎么刚见面便要走。”
这么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一挥,立刻便有人上前,将那一车车武器盔甲陆续往树林深处押去。
车队便从两人身边陆续经过,火把一个接着一个过去,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黄泉停步,转过身看他,周令的目光不躲不闪,依旧像是当年那个带他习武的兄长。
良久,黄泉的脸色才放松了一点,正欲开口,耳尖忽的一动,身子还没转过去,手中的刀已先一步飒然出鞘!
从暗处扑来袭击车队车夫的敌人被黄泉一刀震了出去,摔在后面一辆车的箱子上。
那恰好是个装刀剑的箱子,箱子晃动,里面的兵器相撞发出清晰的脆响声。
周令的反应亦不慢,他没有的大喊,只做了个手势,事先埋伏的自己人便兔起鹘落地从林中闪了出来。
两波人便在这闷湿逼仄的密林中,短兵相接!
7. 不打不成婚
“轰隆隆……”
不远处的海上,闷雷炸响,混杂着树林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搅乱了原本静谧的夜。
周令这次带来的人不少,可敌人来得却比预想得要多得多。
黄泉的刀快得只剩下残影,除却开始那一势,力沉如开山,他的刀法更偏向轻盈诡谲一路。他护在车队中央,前后左右都顾得上,一人独战数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周令的功夫是自小随父兄们学的,更偏向军中路数,一招一式,稳扎稳打,少了一丝技巧,却多了一分悍勇。他一边配合着黄泉搦战,一边指挥人将这批货尽快运走。敌人冲上来就抢箱子,很明显是冲着这些货来的。
货物笨重,在林中行进本就不易,又遇半路截杀,一时半会愣是没走多远。
敌人见黄泉招式太过凶残,不禁纷纷绕道,从车队两段杀上去,想将他们打散,再逐个击破。
见状,黄泉朝周令道:“别管这边了,你赶紧带着货走,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往车队尾端密林外杀去。
周令也不犹豫,一刀砍翻了冲向车队的敌人,吹了声哨,他带来的人便逐渐弃了战斗,转而护送车队尽快离开。
黄泉这边的压力陡增。
敌人见拦不住车队,转而将矛头对准这个杀了他们许多人的这个强手,欲合力将此人的命留下。
敌人前赴后继地涌上来,渐对黄泉呈合围之势。
天空中划过一道明亮地闪电,将四周照亮如白昼。黄泉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明亮,看清了周围的形势,敌人密密麻麻,至少围了两圈。还有一人正站在远处,似是这群人的指挥。
电光如一闪而逝的游龙,待四周再次暗下去时,敌人如豺狼一般涌了上来。
黄泉的脚动了起来,他深知,不能被困住,一旦被这圈敌人困在原地,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纵跃时如灵猴般敏捷,飞身一脚蹬在敌人胸口时,却直接将人踹飞出去,连带着撞开后面那人,将包围撕开了一个缺口。
黄泉风一样地杀了出去,刀光一闪,又收割了两人性命,但闪躲不及,肩头被人划了一道,血涌了出来。
他在心中破口大骂。
煌山堂的那个内应!死哪儿去了!到底来没来?!肯定是没来吧!
下一秒,更刺眼的闪电从云层后钻了出来,在夜空中交织成网,闪得众人眼前一白。
黄泉只瞥见有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这边冲过来,远处那指挥原本站的地方却没了人影。
他心中一寒,提刀便要硬上去和那黑影对招,不料眼前剑光游曳,敌人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来的不是敌人?
同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彻夜空:“贼首人头在此!还不速速伏诛!”
宛如老天都在迎贺她的出场,又是一道横贯夜空的闪电蜿蜒劈下,黑夜再次亮起。
众人皆大惊,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蒙面人一手拎着他们首领的头,一手提着剑,雪亮的剑尖正不住往下滴血。
他们首领遮掩面容的黑布已不知去了那里,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清了,那死状凄惨的头就是他们首领的。
“轰隆隆——!轰隆隆——!”
配合默契的闷雷接二连三地炸响,让眼前的这一幕像极了不可质疑的天罚。
敌人终于慌了,开始且战且退,比来时更快地退走了。
待敌人尽退,黄泉也认出了来人,依旧咬牙切齿道:“你又迟到了!”
末了又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内、应!”
见他受伤狼狈却还要叫自己一声“内应”的模样,碧落心情好得很,笑道:“不迟,刚好救你狗命。”
黄泉被气得肩头的伤都好像又疼了几分,嘴硬道:“谁要你救了?自以为是得过头了你。”
碧落一点儿也不生气:“难道你刚刚没有在心里想,为什么我还没来吗?”
黄泉一噎,显然被说中了心思,说不过,生气的只有自己。他只能憋屈地低头转移话题道:“这头谁的?”
碧落毫不在意地把头拎起来,扫了眼,正欲开口,就被人打断。
“义华?”周令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惊讶地看着碧落,似是完全没料到她会来。
碧落一听见这个名字,脸立刻沉了下去,刚刚还溢满双眸的笑意,犹如被乌云严严实实盖住的月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令全然不管碧落的脸色,只快步走上前,想要靠近了看看她,却豁然被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挡住了去路。
“认识吧?朝廷的人盯上你了,你知道吗?”碧落冷声问道。
周令微微蹙眉,将人头接过来,丢开,道:“别拿这些,脏。”
黄泉觉得此时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地底。
碧落不想和周令说话,只拿眼神示意黄泉,让他任务结束了赶紧回去,两人一起走。
黄泉以为她那眼神是让自己赶紧滚蛋,气登时不打一处来:“要走你走,我不走!”
周令忙道:“都别走,阿泉,你也等下,把伤口处理一下。”说完,又转向碧落,“义——”
“够了。”碧落打断他,那冷漠不是装的,她转身立刻就要离开。
周令忙追上去,想要拉住她的胳膊,却被碧落敏捷躲开了。
黄泉看得奇了。
他从未见过周令如此低微过,无论在何种情形下,周令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周令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看着碧落离开的背影,扬声道:“多谢你来救我!”
碧落头也不回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救的是你。”
说罢,足尖一点,运起轻功,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周令的目光很久之后才收回来,魂好像也一起跟着她走了。
一转头,又对上黄泉探究又揶揄的视线,不用开口都知道他想问什么。
周令解释道:“刚刚那是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
呵,那明明是我的内应!
但见这两人见面时都是一副没有料到彼此会出现的模样,黄泉直觉还是不告诉周令,这位故人是他找来掠阵的煌山堂的人。
他可不觉得这个内应是来救周克的,内应出现的时候周克跑得影都没了,哪还需要救。
说到这儿……
黄泉:“怎么,故人走了,你也不请我回去包扎伤口了,合着你适才也只是想邀请你的故人,我只是顺带。”
周令失笑,又听黄泉接着道:“今日你在林间埋伏了这么多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黄泉的眸光越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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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越过周令,朝车队离开的地方走去。
周令抿了抿唇,没说什么,使了个眼色,让跟来的手下将这四周又清查一遍,才去追上黄泉。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一地的尸体。
等了半响,忽有一人从密林深处探出脑袋,谨慎地环顾周围,见满地尸体,再无一人动弹,那人便急急地出了林子,走了。
他走后,林间却再无法恢复平静,树欲动而风不止,风雨欲来,树叶被吹打得啪啪作响。
暴雨,很快就要来了。
周令的车队来临时避到了一所破庙里,豆大的雨滴开始往下砸,手下抓紧用油布将所有的箱子盖好,刚一躲进殿内,瓢泼大雨便“哗——”的一下泼了下来。
此时若黑白无常在此,定能认出,这破庙就是他们和煌山堂碰头的停马寺。
雨水激发的土腥气,从窗外飘进来,豆大的烛火在殿中闪烁,密集的雨声盖住殿中众人窸窣起伏的交谈声。
黄泉和周令对坐在一张小几前,几案上放着一个小瓷瓶。
黄泉解开短褐,露出半边精壮的胸膛,一只手拿着瓷瓶往伤口上撒,周令要帮忙,被黄泉一手挡开了,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林中埋伏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周令收回手:“最近我身边多了些朝廷的探子,已经被我清理了一波,但我不确定还有没有,是以这次我多带一些人手过来,防的就是朝廷那边。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这次来了那么多人。”
黄泉用嘴咬着纱布,没受伤的那只手快速给伤口包扎好打结,低垂的眼睑撩起来,如野兽般审视着他:“我不管你为什么要多埋伏那么多人手,我说过,我不会问。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这次可能会有人偷袭,让我有所准备。”
周令看着他包扎好的伤口,沉默片刻,低头向他道歉:“对不起,这次是阿兄错了。任务的情况应该事无巨细地提前跟你说清楚。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请你莫怪阿兄。”
此时他又称自己是阿兄了。
黄泉很清楚周令的一些手段,无论是强势还是示弱,都是他可以随意切换的姿态,这其间或许也有真情流露吧,但也不会太多就是了。
可他毕竟是救了自己的那个人,也救了黑白无常二人,他可以将自己一辈子拘在身边做他的侍卫,但他还是放自己高飞。
周令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这点自己和他的其他手下没有什么区别,黄泉很满意这点,自己也并不想成为被他特殊对待的人。
只是,就像他说的,任务情况他不该有所隐瞒。
虽然他后面返折回来应该是来救自己的,但今日若不是那名内应及时杀到,自己绝不会只被划伤那么简单。
算了,和他计较这些也没意思,自己注定和他不是一路人。
但那名煌山堂的内应居然和周令是旧相识,那周令对煌山堂和幽夜司的结盟知晓吗?
黄泉道:“你那名故人身手了得,若不是她结果了贼首,我还得苦战一会儿。”
周令莞尔,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又浮现在他脸上。
或许是因为刚刚才被黄泉揭穿了他的隐瞒,这次他对这位故人交代得很痛快:
“她是后楚的最后一位公主,封号义华。当年家父还是后楚的镇北侯时,圣上为我们指婚,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8. 未婚妻子
黄泉知道周令乃前朝镇北候的幺子,但很少听周令主动提起往事。战乱中的回忆,都离不开家破人亡,亲族赴死,在这点上,周令和黄泉的痛苦没什么两样。
因而见到他脸上的笑容时,黄泉明白,这位未婚妻子对于周令而言,当是前半段人生中少有的值得回忆的事。
见黄泉脸上鲜见地露出探究之意,周令又笑了一下:“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的婚约早就随着后楚之亡而不作数了。家父殉国,兄长们战死,王城和宫里也很是乱了一阵子,我当时自顾不暇,待一切安顿好后,再去寻她时。她早已不知所踪。”
黄泉好奇问:“她一个公主,城破后定然会被叛军围堵,能逃到哪儿去?”
周令看他一眼,眼神中带着骄傲的笑意:“她不仅仅是一个公主,她是后楚皇帝唯一的孩子,亦是后楚的下一任……女皇。”
黄泉震惊地睁大眼睛。
这乱世中,造反不稀奇,称王不稀奇,人吃人不稀奇,什么都不稀奇。
可女人称帝,无论是在盛世还是乱世,都很稀奇。
女人称帝并非亘古未有,但公主被自己的皇帝爹立为皇储,古往今来还是头一遭。
可话又说回来了,彼时整个后楚都坠坠危矣,皇帝都没什么用,更遑论什么皇太女。这位义华公主被自己的皇帝爹架在这种位置,只会让她在国破家亡时遭受更多的凌辱和折磨,更难活下去。
像是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周令接着道:“当时皇帝立她为储并非临时起意,她是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女的,从小到大她都被当做皇位继承人培养。后楚本就据于中原以南,殷朝建国数年后,后楚仍是好好的,我想皇帝是真的很疼爱她这个女儿,他想交到这个女儿手里的,应当也是一个中兴繁盛的后楚。”
黄泉:“当时竟没人反对吗?”
周令:“当然有,这种声音一直就没消失过,尤其是在最后三年,大旱和洪水轮番肆虐,那些大臣更是将其视为老天将罚,逼皇帝废了义华,改立皇储。”
黄泉:“那这位义华公主呢?她如何?配得上皇储这个位置吗?”
周令一愣,似是没料到黄泉会这么问,不禁回忆起自己刚入宫时,见义华第一面时的情形。
那时的义华只有九岁,着一身明黄色的圆领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肩背笔直,身形柔韧,宛如一支初春的嫩竹。虽然未到女子及笄的年龄,但身为皇太女的她已早早束发。玉冠拢不住孩童时期柔软的碎发,有几缕从额前耳后垂下来,显出几分俏皮。
初见这一幕的周令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怜爱,直到他目光定住,望进了那双比皇帝还要矜贵威严的眼睛。
“允文允武,明达果断。”周令叹息道,“如果义华是个男儿身,后楚定能熬过那三年天灾,甚至日后问鼎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黄泉:“那她怎么又被指婚给你了呢?”
周令回神,听他这么问,扫兴地瞥他一眼。
黄泉一副皮实欠打油盐不进的样子:“我没别的意思啊,我也没说你配不上,我就是好奇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周令也没有隐瞒:“因为皇帝妥协了。群情汹汹,民议沸然,但皇帝还是不想废了义华,只退而求其次,将义华指婚给了我,命我为公主驸马,以镇北候府为这位皇储增加筹码。”
黄泉哼笑一声:“皇储怎么会有驸马?”
周令:“是啊!这其实就是变相地否认了义华皇储的位置。我想,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义华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也是从那时起就做起了出宫的准备吧。”
“出宫?!”黄泉没想到事情竟还能如此发展。
周令:“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从那时起,义华就常常不在宫中了,她带着愿意奉她为主的一群人离开王宫,甚至离开了王城。而同一时期,江湖上也开始出现了一个组织,他们杀贪官,刺酷吏,对一众朝廷官员的了解就像是捧着他们的族谱一页页照着翻。而这个组织……”
黄泉惊叹喃喃:“就是煌山堂。”
周令:“对。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她不当皇储了,不当公主了,什么皇室,什么正统,她通通都不要了。我本以为她该是怀念后楚,怀念当年做皇太女的日子的,后来……我终于明白,自出宫的那一日起,她就像是终于被放出笼的猎鹰,在昏暗的世道中以杀止杀,再无阻碍地做着她真正想做的事。”
黄泉:“可我记得煌山堂的堂主是荣夫人,年龄应该不小了,这位义华公主还没你大吧,是荣夫人吗?”
“不是。荣夫人是义华出宫后认识的人,具体如何结识的,我不知晓。”周令眼含笑意,挑了黄泉一眼,“义华在煌山堂的名号,你应该也听过,毕竟你们都是江湖上叫响了的,第一高手。”
黄泉了然:“碧落……她居然是碧落……”
今晚接收到的信息,比黄泉过往二十多年接收到的都要多。
即使当年有周令的资助,但黄泉对自己一手创立的幽夜司这件事都是颇为自喜的。可今日得知煌山堂的发家经历,黄泉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传奇。
周令替黄泉将褪下的一半短褐提上来,披在他肩上,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光:“你和义华很像,一样的藐视权威,一样的叛逆却不张扬。”
很难说周令给黄泉资帑,放黄泉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将其往碧落那个方向培养的打算,但事实就是,在独来独往这条道上,黄泉确实和碧落一样优秀。
但黄泉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周令对煌山堂如此了解,碧落是否已经对他透露了幽夜司和煌山堂要结盟的消息?
黄泉暗中观察周令的神情,试探道:“那你们后面有联系吗,她对你……为何那么冷漠。”
周令叹了口气:“或许从她被指婚给我的那一刻,她就恨透了我吧。”
黄泉假模假式地为他打抱不平:“那是她爹指得婚,关你什么事。”
周令:“但那毕竟是立她为储,爱她十余年的父皇。我听说,王城城破那日,她曾亲自去皇宫救她的父皇出来,但……最后应当是没能救出来吧。可见她恨不起她的父皇来,便来恨我,倒也正常。”
黄泉揶揄道:“你们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从没见你这副样子,你该是从见第一面就心悦她了吧。”
周令大方承认,笑道:“她是这天下第一奇女子,我心悦之,又有何怪。”
黄泉泼他冷水:“可人家很明显不心悦你。”
周令斜睨了他一眼,仿佛在笑他不谙男女之事:“她若真的对我无意,今日就不会来救我。我曾在城中给她留了秘信,希望她能帮忙一起护送这匹货出城,她虽然没有回复答应,今晚却出现了,这不是在乎又是什么?”
得,他应当不知煌山堂和幽夜司要联盟一事。若知道,周令应该能意识到,今晚碧落并非为他而来。
怪不得周令放在见到碧落时那么惊喜,敢情是真以为是故人来救。
这样一切都顺了。煌山堂和幽夜司要结盟,但周令这个同时和两组织有旧的人却不知道。而煌山堂派来与他合作的内应就是碧落,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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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后楚的皇太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脾气臭嘴巴毒也很正常。
暴雨渐渐止息,似是一场精彩酣畅的大戏终于落幕。
黄泉往外看了眼,嗅着暴雨后清新的气息,准备告辞:“我得回去了,给我匹马。”
周令朝外招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又递给他一件蓑衣:“回去的路上小心,把这个穿上,伤口别沾水。”
黄泉挡开蓑衣,从旁边拎起一个斗笠戴上,翻身上马:“不用了。你们也尽快离开,不要在这里久留。”
说罢,疾驰而去。
潞城,县令府,西北小院。
碧落走到半路雨势就大了起来,被淋了个正着,回到小院时狼狈得像个落汤鸡,心中将幽夜司的那人和周令骂了个千儿八百遍。
阿青吓坏了,赶紧帮她把试衣服褪下来,把她按在浴桶里,好好泡个热水澡。
子时碧落出门时,阿青就觉这天要下雨,于是事先把热水烧好了预备上,但还是希望自家殿下能在落雨之前赶回来。若不然,虽是在夏日,这一场暴雪淋下来也容易风寒。
碧落全身浸没在浴桶中,散开乌黑绵密的长发,由阿青服侍着洗去一身血腥气。
“小姐,这次很累吗?”热气氤氲,阿青一边给碧落梳理头发,一边轻声问。
碧落阖目,答道:“无事。只是见到周令了。忆起了些旧事。”
阿青是从小便跟在她身边的宫女,是除父皇外和她最亲的人,自然也知道周令是谁。
阿青手一顿:“怎么……见到他了。”
碧落:“幽夜司托我们看顾的那匹货,是周令的,而且应当是一批武器。”
阿青惊讶,停下按摩,转到浴桶一侧紧张地盯着碧落:“他要提前动手了?”
碧落:“应该不是。他前日也曾用密信托我帮他运这匹货出去,但我没回复他。”
阿青:“那他又是怎么找到幽夜司的?幽夜司又找上了我们,这些太巧了,他和幽夜司是什么关系?”
碧落睁开眼,一双凤眼在白雾的笼罩下削了一丝锐利,声音清冷而明睿:“周令应当不知道幽夜司找过我们,换言之,他不知道我们和幽夜司要结盟。”
自从王城陷落后,周令第一次找到自己是在七年前,自己那时十五岁。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众叛亲离无依无靠的孩子,说愿意履行当年的婚约,娶自己为妻,护自己一辈子。
自己懒得解释,只在十招之内将他摁在地上,告诉他:
世上再无义华,他也没有什么未婚妻。
可他就跟中了邪一样,之后总是时不时想办法找到自己,虽不再提婚约,但却主动向自己示好,还是想让自己跟他走。
她有病吗?跟他走干嘛?
离开王城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比在宫中要畅快。周令又凭什么觉得,当年在最艰难地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用示弱换去镇北候府的支持,现在的她反而要受他庇护了?
周令此人,无利不起早,他打得什么算盘,碧落很清楚。无非是想通过自己获取一部分后楚旧臣的支持。
可他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群旧臣恨不得自己这个皇太女从来没被生出来过,又怎会因此而被拉拢。
当年的婚约,也是父皇的无奈之举,十几岁的自己的确恨过,但家国都没了,再去恨他一个将门幺子,又有什么用。
往事不可追,而今……
“呵。”碧落呵出一声冷笑,凤眸中升起盎然的兴味。
而今,她都要大婚了呢。
9. 大婚
潞城最近接连发生了许多大事。
先是千里迢迢自南边运进来的血珊瑚不翼而飞了,紧接着县令老爷查出来说血珊瑚是通泰钱庄的盗走的,通泰钱庄一夜之间就被查封了。
好在县令老爷承诺,在钱庄里存钱的人可随时凭借原来的存据支取本金和利息,因而并未引起多大骚动。
而就在通泰钱庄查封完毕的第二天,潞城两大势力的联姻就这么毫无预兆又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消息传出,但就是这么极其突然的,朱县令的女儿嫁给了齐将军的孙子。
大婚那日,城内的流水席大摆三天,城外亦设了三日粥铺,让流民吃上了三日的饱饭。
一时间,没有人再去追究这对新人什么时候走的三书六礼,也没有人有空再去管什么被查封的通泰钱庄,潞城内外都对朱县令和齐将军的仁义慷慨,感恩戴德。
然而这一切对于着身着华丽喜服,端坐婚房内碧落来说都不重要。
她今晚只有一个任务:把齐瀚糊弄过去。
为母守孝而不能圆房这个理由名正言顺,但新婚丈夫往往无法接受,就好像他们成亲就是为了床上那档子事儿。
今日,齐瀚能接受更好,不能接受也罢,碧落无论是作为朱克的女儿,还是作为煌山堂的第一杀手,都必不可能让他占到什么便宜。
端看,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齐瀚作何应对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锦扇后,碧落眉峰一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战斗状态。
而一旁的阿青则浑身紧绷,像守着小狮子的母狮子,充满戒备地瞥向逐渐走进的,同样是一身喜服的新郎官。
黄泉同样很紧张,在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他学过逃命,学过斗殴,学过功夫,学过杀人,甚至在婚前那短短几天,被齐山逼着连房中术都学了,却唯独没学过如何成亲。
如果他是真正的齐瀚,这些他从小耳濡目染也该是会的,可他不是。
他对成亲唯一的记忆,就是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别人迎亲的队伍两侧捡喜果,甚至连村里人闹洞房他都因为个子太小,一次没能成功挤进去过。
是以今日,无论别人如何灌他酒,他都小心着没喝多,生怕自己唐突了人家姑娘。
好在今日有喜婆在,每一步该做什么,他听安排便是。
黄泉步伐谨慎地绕过屏风,新娘原本隔着一层纱的、朦胧绰约的姿容,豁然变得清晰。
她一身喜服,红得像火,在满室烛光的映照下,犹如梧桐木上一只娴静安坐的凤凰。
“请新郎行却扇礼。”喜婆在一旁提醒道。
黄泉上前两步,来到新娘面前。他伸出手,在落向执扇的那只白如冷玉的手时,却忽然改变了方向,只按在了团扇的扇顶,轻轻下压。
那张他只见过两面的绝世容颜,再次向他展露眉眼。
新娘的眼睛并未低垂着,而是在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直直朝他望来。
黄泉的手突然顿住了,他看着这双灿然美目,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他应该在哪儿见过。
然而留给他思考的时间转瞬即逝,新娘在他轻压扇顶后,就从善如流地移开扇面,露出日出雪山般的容颜。
刚刚那股一闪而逝的熟悉之感像没能抓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如果说那日晚宴上见到的碧落是仙宫上的神女,凌然不可侵犯,那今晚的碧落便是霞光的宠儿,热烈而又灼然。
而后,黄泉于神游中听见他的新娘温声道:“喜婆今日便先退下吧,剩下的交给阿青就好。”
喜婆有些讶异,但却也没有执意留下,只笑着朝两个新人一福身,便退了出去。
而黄泉……当场宕机。
怎么办?
喜婆走了,那……
谁能来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又是“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碧落率先打破了寂静:“让喜婆先退下,是因有一事,我须得和齐公子提前说明。若你不愿意,我愿回府自向父亲请罪,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听到这话,黄泉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些什么,这样的猜测反而让他过热的大脑开始降温,理智逐渐回归,他亦不紧不慢道:“但讲无妨。”
“我的母亲并非县令府的朱夫人,想必这点你已知晓。她出身江陵郑氏,但于三个月前……病逝在举族逃难的路上。”碧落的声音带着克制和隐忍,“我不管这世道如何,亦不管别人会如何看我,但我曾发誓要为母亲守孝三年。如今父亲将我嫁你,乃为两家联姻,我没有拒绝的权利。这不怪你,我亦并无怨气,只是……”
好!太好了!
黄泉内心暗喜,面上却依旧要摆出一副进退有度的得体样:“我明白了。如果是为了这件事,你并无错处,亦不必自责。”
碧落惊讶抬头,既是装的,也是真的,装作惊讶于他的宽容体谅,实则惊讶于他这么容易就松口了,该不会是……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黄泉扶着她的肩膀,垂头注视她的眼睛,“今日你我结为夫妻,那这便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事,你不必向岳父那边解释什么,包括我祖父那边,都交给我。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家人责怪,亦不会让你受流言蜚语的侵扰。”
碧落仰头,青年穿着喜服的高大身影将她笼罩,这在自小习武的碧落看来无疑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可青年扶着他的手却是轻柔的,仿佛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两人便这么一站一坐,对视良久。
碧落的眼睛像是江面上的落日,灿然若金,却带着融融暖意。
最后却是黄泉没能抵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竟是个真傻的,碧落心想。
碧落起身,黄泉顺势退后一步,两人相对而立。碧落双手合抱,向前一揖:“幸得夫君相护,妾不胜感激。”
黄泉望着她低垂发髻和几乎纹丝不动的步摇,呆愣了一瞬,随即也退后一步,向着自己的妻子对揖一礼。
弯腰俯身的那一瞬,黄泉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
这就是成亲吗?
这是真的成亲吗?
不,这应该是假的才对,我的身份是假的,我刚刚那一番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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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之辞亦是假的,只是为了圆一个谎而撒的另一个谎罢了。
可……为什么心头剧烈起伏的情绪是如此得真实?
碧落先一步直起身,轻轻携着黄泉的胳膊,将这个晕晕乎乎的家伙带到桌前,朝阿青递了个眼色。
阿青立刻从神游中回神,步伐轻盈地为两人斟上合卺酒。
碧落接过自己那半边,黄泉亦接过酒,直到被妻子拉着手臂相错,将那酒一饮而尽时,他的眼睛还一直黏在妻子的脸上。
她双眸微阖,眼尾如飞霞,肌肤却如暖玉,她喝酒的时候小口慢酌,雪白纤细的脖颈随之起伏,让人忍不住想抚上去,再微微用力,留下自己的痕迹……
合卺酒饮罢,碧落便吩咐阿青去门外候着。
阿青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出去了。
两人就在这桌前坐着,虽一言不发,室内却处处弥漫着一股静谧的旖旎。
碧落在等,等这个傻子下一步怎么做,是出屋去前院睡?还是在外间的小榻上睡,亦或是……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却爬上她的床。
黄泉的确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他自己其实准备了挺多的,虽然不是齐山让他提前准备好的房中术那种……
忽的,他的妻子又携着他的手站起来,让他打开双臂,她俯身,二话不说就开始扯他腰带!
黄泉大惊,不是说不圆房吗!
他一把握住妻子的手,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极佳,他原本只想将她的手拿开,却像被吸住了一样,紧握着她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碧落彻底被取悦了,扬眸,眼中含着笑意和揶揄,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夫君不先洗漱一番吗?满身酒气,我可是要嫌弃的。”
哦,是要沐浴!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黄泉赶忙道:“要洗漱,要洗漱的,不过这些就不用劳烦娘子了,让下人来就行。”
碧落继续逗他:“那可要我让丫鬟服侍你?”
黄泉:“不!不用了,水我已经让下人备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我这便去。”
说完,便朝门外走,生怕自己跑慢一点又被妻子那双柔若无骨却出其不意的手逮回来。
门合上,院中传来下人和黄泉的交谈声,碧落收回视线,可心中那种轻松和愉悦却久久不散。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几日在密林中救下幽夜司那个呆子的时候。
碧落的思绪便这么漫无目的地飘着,唤来阿青,服侍她在屋内洗漱。
半个时辰后,浴桶被抬了出去,碧落洗漱完毕,在梳妆台前通发,忽听门又开了。
侧头望去,但见沐浴完的黄泉着一身寝衣,不知为何又回来了,而他后面还跟着一个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阿青。
黄泉似是也感受到了阿青的盯视,颇有些不自在,跨步来到屋内,犹豫着想说点什么。
碧落看出了他的拘谨,她今日心情极好,便吩咐阿青道:“阿青,今日不用你候着了,去休息吧。”
阿青焦急地看自家殿下,却见那双凤眸微微一压,不经意间泄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阿青登时不敢再停留,退出去,为两人合上房门。
10. 事后清晨
梳妆台前的碧落亦是一身白色寝衣,青丝如瀑,散落于肩头,红烛映照着她铜镜中的容颜,宛如话本里勾人心魄的妖精。
见妻子这副慵懒媚态,黄泉心中难以抗拒地涌上一股遗憾。
若是真的和朱姑娘结为夫妻……
“今日夫君要宿在何处?”碧落回首,笑看他。
那双眼睛在笑,黄泉却不知为何,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脚步未动,只站在外间,声音低沉:“我今日还是会宿在这里,但我会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大婚之夜,我若宿在前院,让下人看到了,难免生出些麻烦。但你放心,我绝不会……总之,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碧落起身,来到床榻前坐下,故作轻松道:“我信夫君。你我二人已是夫妻了,就算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泉打断:“不会的。我知你处境,所以多说无益。过了今晚,你自会知晓。”
说罢,黄泉吹熄外间的蜡烛,合衣在小榻上躺下:“睡吧。”
碧落透过屏风,见他健硕的身躯挤进小榻里,长手长脚的都伸出床外,显得有几分可怜。
过了今晚,也还有无数个晚上,看你表现了,碧落心道。
婚房内,最后一抹烛光也熄了,热闹了一整天的新宅沉沉睡去。
亥时,守夜的丫鬟被唤来,说是老爷和夫人房内要水沐浴。
几个丫鬟睁着困倦的眼睛,帮老爷夫人备好水,送进房中。老爷让他们各回去休息,说今夜不会再唤她们了。
丫鬟们一边庆幸可以睡个好觉,不用半夜再被叫起来忙活,一边暗自感慨老爷真是龙精虎猛,大婚第一晚就干到了这个时辰,可房中却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怕是夫人被老爷累着了,连叫也叫不出。
听着她们如此这般的窃窃私语,阿青只觉头皮发麻。
她坚信那个齐瀚绝对不是自家殿下的对手,今晚无论他想干什么,只要殿下不同意,他是肯定干不成的。
可这群丫鬟个个眉飞色舞,讲得跟真的一样,大半夜越讲越精神。阿青不免担心,万一自家殿下要同意了呢?
而房内,被下人抬水的动静一扰,浅眠的碧落早就醒了。她起身,疑惑问道:“作何叫水?你要沐浴吗?”
黄泉尴尬解释:“没事,你睡吧,这桶水我是叫给下人看的。”
碧落瞬间明白了,这是让下人以为两人圆房后要水沐浴,这样谁也不会认为两人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连床都没睡一张。
黑暗中,碧落难忍笑意,却没有出声,心头滚过一股热流,温声道:“让夫君劳心了,莫要再管这些了,你快些休息吧。府中的下人我还是能管得住的。”
热水在浴桶中升腾着热气,黄泉坐在外间的小榻上,隔着屏风望向内间的床榻。
他的妻子就在帷帐后,拥被坐他们的婚床上,她刚醒,脸蛋上应带着可爱的酡红,睡乱的发丝黏在颊边,迷糊得让人想狠狠把她揉进怀里。
以前无数个漫漫长夜,黄泉都是一人度过。
他曾见过旷远的星空,见过漏风的屋顶,见过密集的雨幕,见过诡谲的坟头。
或许是以往过得总是清清冷冷,他虽曾梦遗,却从未在清醒的时候,产生过如此难以克制的欲念。
黄泉的目光很烫,像是要将屏风和帷帐都烧穿了。碧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听得见他在暗夜里刻意压制的呼吸,绵长且用力。
她想,若他此时忍不住绕过屏风来看自己,也是可以原谅的,看在他煞费苦心地叫了一次水的份儿上。
可那呼吸又渐渐平复了下去,外间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他轻声道:“安心睡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似是又合衣躺下了。
碧落心头划过一丝微妙的不舒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自己精心打理的苗圃,路过的人居然只是从外面匆匆扫了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她也不是非要谁看,但谁要是不看,她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罢了,纠结这些作甚。碧落不再管,被子一拉接着睡。
外间的黄泉其实没有丝毫困意。
他就这么躺在窄小的床榻上,感受着自己精神蓬勃的下半身,无论他怎么平复都消不下去。
唉!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作茧自缚,不过如此。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开始疯狂涌现自己为了敷衍齐山看过的那些带图画小本子,只是画面不再是单调生硬的线条,而是温热丰盈柔腻的肌肤。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再仔细看看那图画,又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当时没看太仔细,否则他今晚会更加受罪。
刚刚他真的很想借着安抚的由头,绕过屏风,再看她一眼。但他忍住了。
可那念头就像是蚂蚁一样,凶狠而安静地啮咬着他的心。他痒得心神动摇,却连辗转反侧都不敢,怕动静太大又把里间床榻上的人吵醒。
终于,他难耐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
我就看一眼,她睡着了,不会知道的。黄泉如是对自己说。
他赤脚踩在地上,将多年来练就的潜行的功夫用到了极致,悄无声息地来到落着帷帐的床前。
伸出的手有些颤抖,他几乎是脑子一片空白地撩开帷帐。
和脑海中的那些疯狂的画面截然不同,眼前的景象安静得让人不忍破坏:
窗外微微透进些天光来,锦被起伏平缓,像破晓前温柔的山峦,他的妻子放松地卧在里面,面朝墙,只露出青丝掩映下半张如玉的侧脸。
心中叫嚣的欲望忽然全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他们已经成亲了很久,悠长的岁月打着节拍。
几息之后,他将帷帐放下,轻手轻脚地回到外间的小榻上躺下,不一会儿,陷入好眠。
而在帷帐后的碧落,听着外间彻底没了动静后,嘴角微勾,于黑暗中睁开了毫无睡意的双眼。
翌日清晨,瓢泼大雨。
碧落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醒来时听着窗外啪嗒啪嗒密集的雨声,她仍有一种犹在梦中的感觉。
昨晚黄泉那么轻微的起床声都被她听到了,可自那再睡过去后,她便再难提起戒备,加之这催眠的雨声,竟是少见地睡了个懒觉。
她撑起身子,随手撩开帷帐,正想唤阿青,却见黄泉绕过屏风走进来。
黄泉仍旧是昨日那一身寝衣,只是交衽的领口开得更低了些,露出两块微鼓的胸肌,再往下,隐约能看见幽深的腹沟。
这才一晚上过去,连装都不认真装了?
碧落只觉一股躁火从身下烧了起来,她在心底饶有兴致地“啧”了一声。
黄泉在屏风前停步,为了避嫌似的地保持了一段距离,轻声道:“你醒了?昨晚睡得怎样?我没吵到你吧?”
碧落心中哼笑,面上却羞涩回道:“没有。我……睡得很好。夫君……是言出必行的君子。”
呵!还在这儿装呢。把领口开那么低,简直把昨夜偷摸爬起来看她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别以为她不知道!
黄泉亦被“君子”二字臊了一下,想着昨夜自己非礼也视的行径,低头掩饰,赶紧换了个话题:“适才祖父派人,说是今日暴雨,道路难行,让我们不必着急去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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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待雨停了,或是明日再去,也是可以的。”
碧落这才想起来还有新媳妇第二天给长辈奉茶这档子事儿,她看了看窗外的天,担忧道:“雨确实太大了,但我不去奉茶真的行吗?祖父他是不是……”
黄泉:“无碍。将军府就他一个老头子,又有下人伺候,不缺孙子孙媳妇儿的这一杯茶。他也不是那种心口不一的性格,他说不用去,咱们就不用去了。大雨天的,不必折腾。”
碧落笑道:“那行。待雨停了,你我二人再一起上门给他老人家请安。”
门外的阿青听见屋内两人的交谈声,问道:“是夫人醒了吗?奴婢来伺候您洗漱?”
碧落:“进来吧。”
阿青端着水进屋,一进来先紧张地上下扫视黄泉,看见他如此衣衫不整的浪荡样子,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句:殿下面前,惯会用这些狐媚手段争宠!
黄泉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他一直觉得这丫鬟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一股敌意,但这是他妻子的人,他也不至于和一个下人计较。
待二人洗漱完毕,换好常服,便在外间用早膳。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天色又暗了几分,下人不得不再屋中掌灯。
夫妻二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烛光跃动,照着碧落低垂的长睫像揉了碎金。
黄泉不时抬头看她一眼,饭也没吃多少,似是有话要说。
碧落早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心想这人又要装什么,问道:“怎么了?”
黄泉被她的视线一撞,犹犹豫豫地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这是……我来到潞城后的所有薪俸,不多,但我以后的薪俸都会交给你保管。”
碧落惊讶,接过那个小荷包,打开,里面躺着十几块可怜的银锭。
行吧,是磕碜了点儿,但谁让她心情不错呢。碧落温声道:“你……还是留一些吧,平时有些什么花销,用起来也方便。”
“不,不,”黄泉立刻拒绝,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祖父给我们准备的东西,都放在库房了,你拿着钥匙,日后府上你来管家。”
其实就这些东西,黄泉也觉得有些拿不出手的。若他此时不是齐瀚,而是真的自己成亲,他可以将之前所挣的都交给妻子打理,比这要多多了。可他现在是齐瀚,齐瀚只能给出这么多来。
碧落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有些聪明但不多的青年。
他看起来真像是有些窘迫,是觉得这些钱财有点拿不出手吗?其实还好,毕竟这件事的重点不单在于男人有多少,更要看男人愿意给多少。
碧落将两样东西都收下了:“夫君放心,我心里有数。”
忽听门外有下人急奔而来的脚步声,黄泉和碧落二人同时抬头,望向门外。
只听下人在门外喊道:“老爷,将军让您回府一趟。”
黄泉让人进来说。
门一打开,雨水裹挟着水汽灌进屋里,吹乱了两人的衣摆。
下人浑身湿透,显然是冒雨赶过来,急道:“将军让您去府上一趟,他有事找您。”
黄泉和碧落疑惑对视了一眼,黄泉问道:“可他清晨刚派人来说不必着急去府上。”
下人抬头看了眼碧落:“不,没让夫人去,只让您自己过去。”
碧落担忧道:“可能有急事,祖父找你过去商量。”
黄泉亦点头:“我过去一趟。”
碧落起身为他拿来外袍披上,又让丫鬟取来蓑衣,替他穿好:“雨天路滑,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黄泉垂头看她为自己整理蓑衣的样子,只觉早晨的热粥都没这句话这么让人熨贴。
11. 夫妻分居
抵达城东将军府时,雨势稍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黄泉披着蓑衣,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小厮,快步进府。
迈进大门的那一刻,他忽觉身后有一道窥伺的视线,脚步一顿。
“少爷,怎么了?”一旁撑伞的管家问道。
黄泉摆摆手,继续往正堂走去,并未停留。
转到正堂廊下,赫然看见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面孔——朱克。
这俩人怎么这么快就熟络起来了?简直比自己和朱县令女儿的进展还要神速,黄泉腹诽道。
齐山也看见了他,朝他招手,笑着朝朱克道:“看来他们小两口感情不错,拖了那么久才来,指定是跟媳妇起腻呢。”
朱克含笑朝廊下望去:“来了就行,正好将此事和他说了。”
齐山其实根本没料到朱克会来。
就在清早,他刚得知城东三十里外的港口外堤溃决,被巨浪冲垮了二十余丈,海水倒灌入港,停泊的货船被打沉了十之七八。
本来他见雨势太大,已派人去城南告知孙子和孙媳妇不用过来奉茶了,可这消息一出,他立刻又派人把孙子叫了过来。
只因港口的驻兵首领金豹本来是他的人,但他现在怀疑,这个人已经彻底不能用了,想派孙子亲自代他走一趟港口。
而先他孙子一步到府的朱克,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县令府在港口亦派驻有人手,朱克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港口距离潞城有一段距离,治理不易,一应政事也常由金豹代理。赋税、徭役、工事、赈灾,金豹能控制的事情有很多,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在黄泉来之前,朱克主动向齐山透露了一部分,近一年来他自金豹那里收到的港口情况。
齐山却立刻察觉,这些情况和金豹和自己说的,出入甚大。
两人仔细对了一番才发现,金豹此人,简直做成了潞城港的土皇帝。
设明暗两套账册,将上岸的部分丝绸、香料等高档货通过走私进港,所得不交税,不上交,尽归自家腰包;私扣港防修缮款,并以“采买石料”、“雇工”等名义虚报开支;私设“卸货税、停港税”等苛捐杂税,盘剥商人,索取好处。
想来金豹正是知道朱克和齐山之前暗中对立的关系,才敢如此胆大包天地两头瞒堵,在潞城内两个最大的势力头上,无差别地薅起了羊毛。
而他没想到的是,潞城内在这短短半月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齐山和朱克联手,通泰钱庄倒台,两人结为亲家,化干戈为玉帛。
恰逢飓风登岸,港堤溃决,金豹这边自顾不暇,齐山和朱克二人却先一步互通了消息,他在港口的布置便再难瞒下去了。
黄泉来到正堂,向两人见礼:“见过祖父,见过岳父大人。”
齐山调侃道:“怎么见你岳父就是大人,见我就没大人了。”
黄泉皮道:“人家闺女都进咱家了,我叫一声大人,也是应该的吧。”
接着又摆出一副拿自家祖父没办法的样子朝朱克道:“您看,我祖父这是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朱克笑着摇摇头:“我这个岳父也是不太厚道呀,你和皎儿刚成亲,就要让你们小两口先分开一阵子了。”
黄泉的脸色瞬间垮掉,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紧张问道:“发生了何事?”
齐山:“港口那边出了点事情,我和朱县令商量了一下,想让你亲自去一趟。”
朱齐二人便将港口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给黄泉说了一遍。两人决定联手将金豹除掉,又必须得派个两人都信得过的人去,以免派去的人又变成第二个金豹。
作为齐山的孙子,朱克道女婿,齐瀚的身份最为合适。
黄泉听港口的情况时,眉头紧锁,心想无论如何,他都要找机会亲自去港口看一眼,面上却苦着脸朝齐山抱怨:“您说过不让我去港口的!而且我这才成亲第二天!您就忍心让你的孙媳妇儿独守空房吗!”
说完还偷瞟了眼朱克的脸色,看他是何反应。
朱克赶在齐山开口骂孙子之前解围道:“此事是我提议的。不关齐将军的事。确是我这个做岳父的不厚道了,但瀚儿,我和你祖父能相信的只有你了,所以此行非你莫属。且你须得在这两天就尽快动身,以防金豹得到了消息提前将账册都销毁了。皎儿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她说清楚的,她不会因此怪你。”
齐山不语,只朝孙子哼了一声。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明日一早,黄泉便要动身前往港口。
离府时,下了一早的雨终于停了,街上的人陆续多了起来,黄泉依旧是打马回去,身影消失在朝城南去的方向。
在他走后,一道隐在暗处的身影闪现出来,无声无息地缀在他后面,一直跟到了夫妻二人位于城南的新宅。
黄泉的衣裳被淋湿了,想先在前院换了衣裳,不料刚一进门便见妻子正在堂中等他。
“你骑马去的?全都湿了。”碧落迎上前,皱眉担忧地看着他,吩咐身边丫鬟道:“去取件新的来。”
黄泉回来路上一直在想港口的事,回到府上看着迎候自己的妻子,仿佛是从外面的凄风苦雨重新跌入了温柔乡,他有些不自在道:“无碍,小事罢了。”
碧落当然不是特地来扮演贤妻良母的,她只想知道齐山找孙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把湿的先脱下来吧,穿在身上容易着凉。”
黄泉本来是想直接脱的,可此时却又不知为何,磨磨蹭蹭地不动了。
或许是昨夜过于放纵的思绪让他明白,他对眼前的人有非分之想,根本不是之前预想的那样,可以跟朱姑娘只做表面夫妻。但又如清晨故意袒露身体那般,克制不住地想要在人家面前开屏,希望对方也能对自己产生倾慕和好感。
呵,又在这装起来了。碧落心道。
她将要替黄泉褪去外衫的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垂头道:“我……我只想尽到一个妻子的本分,虽然……虽然……,但我既嫁与你,这些事我便愿意为你做。只不知你心里是如何想的,若你不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泉慌张解释,这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有鬼,欲盖弥彰了,“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你劳累,这些让下人做便好。”
碧落扬眸一笑:“谢夫君体谅,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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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碧落替他将湿漉漉的外衫剥下来。天气太热,黄泉里面没穿中衣,沾了水的外衫紧贴在他健硕肩背上,褪下来时还费了一番力气。
“这是怎么了?”碧落瞧见他肩头的伤,蹙眉道。
黄泉那晚被划伤得并不严重,简单处理过后,就在慢慢恢复,此时伤口处裹着一层纱布,纱布也湿了,淡淡的血红从里面透出来。
“无碍。前两天巡逻的时候遇见几个贼人,打斗时不小心伤到了。”黄泉道。
碧落没想太多,轻轻解开纱布:“换块纱布吧,我再帮你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伤口果然有些渗血,碧落清洁伤口的动作很轻,微凉的鼻息像一根绒毛,扫过伤口,也扫在黄泉心头最痒处。
他又难以抑制地心猿意马了。
“祖父那边有什么事吗?”碧落接过下人递来的纱布,不经意问道。
一想到明日就要和妻子分开,黄泉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垮了。
他沮丧得太过明显,碧落问道:“怎么?事情很严重吗?”
黄泉将港口的事简单和妻子说了一遍,最后道:“祖父和岳父都让我去,我不好推辞,只是要委屈你了。”
听说港口出事,碧落心头也闪过诸多念头,而黄泉若离开,府上便只有自己一人,行事反而回更方便些。
伤口重新裹上干净纱布,碧落取过新的外衫给他披上:“这是父亲和祖父交代的正事,谈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尽管去,家里有我照看。”
这话说得很是通情达理,黄泉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他想,今日才是两人成亲第二日,我第三日便要走,你却留都不留我一下,别人成亲后可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因为两人昨夜没有圆房?没叫妻子见识自己的真本事?
啊不对!他不是齐瀚,不圆房才是对的!
可……
他的确不是齐瀚,但朱姑娘为何就不能是她的妻子呢?
这个念头出现时,黄泉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以前从来没想过成亲这回事。
朱姑娘出身江陵郑氏,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贵女,嫁给齐瀚这个将军之孙已然是下嫁,更遑论嫁给自己,一个……见不得光的江湖草莽。
难道要让朱姑娘和自己一起浪迹天涯,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死在他手上的权贵数不胜数,门阀贵胄以往在他眼中皆是一踏即碎的朽木,他刀锋所向处,再贵不可言的人都不过是蝼蚁。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家世门第的鸿沟。
我真是疯了,黄泉想,从昨晚开始,便陷入了一场荒唐的梦。
或许离开一阵子是好事,待他从港口回来,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在离开之前,他还得再见黑白无常两人一面,今早在将军府门外一路跟踪自己回来的那人究竟是何身份,也要尽快搞清楚。
傍晚时分,乔装后的黑白无常二人又偷偷缀上正在巡逻的黄泉,三人照例转到一僻静处。
见四下无人,无常一把拉住黄泉,张口便将一个惊天消息:
“你那媳妇身份是假的!她根本不是朱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