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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作者:Twentin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檀华回屋里替杨知煦守夜,倚在桌边睡着了。


    她这四五天里,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今夜听杨知煦说了那句“并非故意不见”,好像卸去了重担,困顿就再难抵抗了。


    但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杨知煦晚上吐了两次,他吃的东西很少,吐到最后只剩一下又一下的干呕,神智不清。


    再次睡下,勉强是安稳了些。


    辰时末,杨知煦醒来。


    后背传来熟悉的僵硬感,身体像被钉在了一块木板上。他试着动一下,背肌撕扯,阵阵钝痛。


    他只出了一点声音,倚在桌边的檀华就醒了,她起身来到榻边,见杨知煦面色痛苦,脖颈用力,似是想要坐起。她俯身,右手手掌从他脖颈下穿过,他后颈僵如石泥,指尖按下,肌肉几乎没有回弹。


    她的左手放在他胸口,示意他不要勉强,又聚真气于右掌,从脑后一点点梳理到脖根,一遍又一遍。


    后颈很快温热起来,杨知煦喘息几声,慢慢放松了身体。掌下的肌肉逐渐柔软,能动一点后,檀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直挺挺的后背慢慢坐起,左臂固定他的身体,右手依旧像刚刚那样,按揉他冰冷僵直的背。


    杨知煦斜倚在她身上,微垂着头,轻轻抵着檀华。


    “……我吵醒你了。”他说。


    檀华道:“没。”


    今日有些阴天,像是要下雨,窗外有几棵树,夏日正茂,偶尔晃来绰绰繁影。


    檀华按了一会,杨知煦的背也热了起来,他昨日气脉伤得重,没那么容易恢复,但当下总归是有了点自理的气力。


    他转头看檀华,她面色浮肿泛清,血色不足,一看便知是休息不足。


    自己只穿着里衣,外袍被脱掉了,规规整整叠在枕边,鞋子也脱掉了,放在榻下,他隐隐记得昨夜自己胃失和降,气逆于上,连吐了几次,此时却完全寻不见污渍。


    背后的触感越发明显,她的手不算大,在他僵冷的背部游走,力度适中。


    “歇一会吧,”他低声道,“我没事了……”


    檀华问:“你好些了?”


    她刚问完,手臂被轻轻拉住,杨知煦坐直了一点,同她道:“你脸色不好,休息一下 。”


    檀华道:“不用。”


    杨知煦看着这张有些黯淡枯黄的脸,一股酸涩的暖意从背部蔓延四肢,到心口,到指尖。他抬起手,在她脸颊旁,苦笑道:“也不知咱们俩现在瞧着谁更惨一些……”


    那修长的手指在她脸边似触未触,檀华感觉面颊上的绒毛都痒起来了,连带着那一面的脖颈,耳根,爬上一股麻麻的热力。


    杨知煦催她:“来,你躺下。”


    檀华不言。


    杨知煦道:“在医馆,就要听大夫的话。”


    檀华有点想挠脖子。


    他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再道:“同你说话呢?听到了吗?”


    檀华:“嗯。”


    杨知煦攒了些力气,起身,将外袍披在肩上,檀华还站在那,他轻推她手臂,道:“我出个门,很快就回,你正好补眠。”


    檀华还想说什么,被杨知煦的眼神给看回去了。


    他的目光还同往日一样温和,只是瞧得久了,那种一代名医不容置疑的严厉感又冒出来了。


    她在杨知煦的注视下躺到榻上。


    榻还温着,枕边残留的清苦药香将她团团裹住。


    杨知煦怕她不睡,在榻边坐了一会,直到她撑不起眼皮,呼吸缓沉,睡着了才出门。


    李文就在院子外面侯着,他见杨知煦出来,一个箭步冲过来。


    “公子!你——”


    杨知煦轻抬手。


    李文跟在杨知煦身边很久了,知道他这意思就是不想多说,马上也闭嘴了。


    “我要沐浴,你去准备,再回去取点东西。”


    李文直接去办事,从府里带了两个下人过来伺候。


    杨知煦沐浴过后,回了小屋。


    他关好门,将东西轻轻放到桌上,是药,茶,还有一份安神香。


    药和茶是自己用的,安神香则是给檀华用的。


    她太累了,又精神敏锐,他想她能好好休息一次。


    他在桌旁点燃香炉,拿到床榻的角落放着,一边轻声笑道:“我虽没有你那腧穴封脉的手段,却也有办法让你进入沉眠……”


    清幽香气从香炉中飘出,化成袅袅细烟。这香是杨知煦与春杏堂的长□□同调配出来的,用废了无数香物,才弄得这一方配比,就是为了能让被苦牢折磨的他能安神片刻。


    檀华的呼吸在香气中愈发绵沉。


    杨知煦想帮她把被子盖上,伸手去拿,没曾想一用力,扯得心口发闷,忽然想咳嗽。他怕吵醒檀华,硬是忍着走到一旁,结果一阵更凶猛的胸闷袭来,他转过头,用手臂捂住嘴,猛咳了一阵。


    咳完,身体又有些抖。


    杨知煦扶着墙壁,张口呼吸,缓了好一会。


    阴天气沉,有些粘凝之感。


    他的指尖慢慢缩起。


    刚中毒那两年,他偶尔会怀念以前的日子,但他性坚,每次想起,都强迫自己不可自怜,慢慢的,也就习惯当下了。


    但最近,他好像又开始想了。


    檀华睡了好沉好长的一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雪皑皑。


    幼年的她长得干瘦,在院子里扫雪,听见侍卫参见梁王,就知道主子来了,跟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那天雪大,梁王生了点风雅,要赏雪,侍卫长告诉她不要再扫了,她准备退下,却被梁王叫到跟前,他说,抬起头来。她抬头,梁王看了看,说,你这眉间的一点红痣,配上满园雪色,倒有些像我新收的宝马,今后你来带它吧。


    梁王喜欢马,养了很多好马,他习惯安排单独的人照料单独的马。那日梁王走后,侍卫长来跟她说,你运气好啊,你有名字了。


    梁王爱马,他会给每匹马起一个名字,但他不会给他们这些捡来的战争孤儿起名,他养着他们,给他们一口饭,找人训练他们,脑子灵身手好能成事的,长大了就丢到宫内亲军司里当察子,成不了的,要么过程中死了,要么就在成年后给一笔钱放他们出府自己讨生活。某种程度讲,梁王也算是个仁主。


    而运气好能分到宝马饲养的人,他们从此就跟这匹马叫一个名字,他们会有专门的训练,专门的餐食住所,还有更多的机会能见到梁王。


    她分到的那匹马,是一匹还没长大的小白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一缕红鬃,刚见她,鼻腔就喷了喷气,好像有点不服气似的。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名字,叫赤雪。


    然后,梦境变了。


    皑皑白雪,变作漫天黄沙。


    与静到死寂的雪景不同,沙漠里是喧嚣的,是热闹的,篝火旁的人们唱着歌,跳着舞。


    她在角落里站着,眼前一暗,一个衣着利落的男子站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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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间别着弯刀,额上带着金饰,眼睛如同火光一样亮。他身旁还站了一个女人,两人容貌相似,打扮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双生子。


    男子抱着手臂打量她,“阿姐,你瞧瞧,这就是那大晟王爷带来的亲卫,像是没吃饱饭的,你们中原人这么瘦,能打架吗?哈哈哈!”


    这是她与乌涂王室的伊帕尔姐弟初遇的场景。


    伊帕尔姐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成天找她的麻烦,要同她比武。朝中因忌惮梁王势大,老皇帝临终前使了大劲,削了梁王兵权,把他送去乌涂为质,换得盟约。他们本来就寄人篱下,哪敢张扬,所以每次被拉着比武,她总是输,但又不能让得太明显,想各种办法,好不厌烦。


    但是打着打着,他们倒是熟悉了起来,她陪他们学习,陪他们游玩,经常被拉着去剿灭各路沙匪。


    他们总逼着她说很多话,让她说大晟的事。


    伊帕尔姐姐说:“我听往来客商讲,每年六七月,大晟有的地方会下什么,什么‘杏花雨雾’?雨就是雨,花就是花,什么叫‘杏花雨雾’?”


    她说:“我不知道。”


    伊帕尔弟弟说:“你不是大晟人吗?”


    她说:“是,但是我不知道。”


    伊帕尔弟弟掐腰转了一圈,道:“哼,等将来有机会我们杀到那去!自然就知道了!”


    她低着头烤火,没有说话。


    他又问:“那你的名字‘赤雪’又是什么意思?大晟会下红色的雪吗?”


    她说:“不是,赤雪是马的名字,我喂养它,所以也是我的名字。”


    伊帕尔弟弟皱起眉,看看自己同样皱眉的姐姐,又看回来,“你说什么?”


    这次谈话过去没多久,他们又出门剿沙匪,事成之后的夜里,他们搭了帐篷休息,伊帕尔姐姐对她说:“对了,父皇前几日请来一位高僧讲经,讲的是《法华经》。”


    她不懂高僧,也不懂经,就跟着“嗯”了一声。


    伊帕尔姐姐又说:“听得我昏昏欲睡!但经里有一句话,叫我想起你了!”她问她,“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异香?”


    她知道。


    她生来就有。


    伊帕尔姐姐说:“《法华经》里说,海此岸有栴檀之香,六铢可值娑婆世界。我听了,突然就想起了你,你说这‘旃檀之香’,会不会就是你身上的香味?”


    伊帕尔姐姐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像大漠的月亮一样,天真纯粹。


    她没有说话。


    伊帕尔姐姐拉着她的手,说:“你以后别跟马叫一个名字了,你就叫‘檀华’吧。”


    伊帕尔姐姐很满意自己起的名字,还跑去告诉了梁王,梁王当时在跟乌涂国王喝酒,醉眼迷离,瞧着她,笑道:“好啊,檀华,是个好名字。”


    梦又变了。


    她在大殿中,拿着两封信,一封是伊帕尔姐弟的,一封是师兄刘瑞义的。


    一封接着一封,一封催着一封,都在让她快些做事。


    殿外风萧萧,向各个方向撕扯,越吹,她心中戾气越盛。


    难受到达了顶点。


    这时,脑中忽然晕开一团暖意,一股不知名的气息,像浸过温水的手帕,轻轻盖在额头。


    榻边,杨知煦神色平静,凝神施针,观察着檀华的脸色逐渐恢复。


    他伸手,中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檀娘,你辛苦……”


    窗外下起浠沥沥的朦朦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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