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回程路上,女子就醒过两次,但浑浑噩噩,反应不清。
回了景顺,一切都方便了。
医馆里医师众多,经验丰富,杨知煦也不是第一次救人回来,李文将人送进医馆,大伙问都没问便开始做准备了。
说是很快就能回,结果干了一整晚,中间杨知煦又将李文差遣回宅拖延时间,他将女子身上刀伤尽数清理缝合,再调配生肌药膏,全都弄好,已经月上中天了,他擦擦额上的汗,稍微交代了几句,剩下的就交由医馆接手照料了。
赶回家中,一家子人都在等他开宴,他小侄子饿得哇哇叫小叔,杨知煦给他抱起来,连连道歉,笑着入座。
刚回家,七七八八事情很多,杨知煦被家里人拉着问东问西,又有各路友人拜访,等他再去医馆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步入医馆,穿过柜台和中厅,拐到诊房。
原本的榻席空了。
“三娘,这人呢?”
张三娘是这家医馆的医师,她同杨知煦道:“昨日就醒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醒了?”杨知煦顿了顿,“走了?”
张三娘道:“没走,刚她问我哪里有水,我说后院有口井,我问她是不是渴了,等下就拿水过来,她也没回话,也许是等不及了?”
杨知煦出门,绕到后院,刚好看见那女子提着一桶凉水从头上浇了下去。
“哎!”
杨知煦大惊,想要制止,刚出一声,女子回头看来。
杨知煦微微一愣。
女子穿着一身医馆的灰白里衣,她多日昏迷,只进少许粮食,瘦得形销骨立,像根细竹。她的年纪约莫二十三四,细眉细目,气质简洁,甚至有点拙朴。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她像一块浸不透的沉木一样站在那,浑身上下唯一的灵动,也许就是眉间的那颗红痣了。
一阵微风吹过,杨知煦醒了过来。
他问:“谁让你下地了?”
不对。
“谁让你沾水了?”
这么一问,杨知煦彻底回神,他走过来,把水桶夺来放到一边,垂眸看着女子,有些无奈似的,又是那句老话:“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过来。”
女子跟在他身后,两人回了医馆,张三娘一见她浑身湿透,“呀”了一声,牵着她到后面换衣裳。
杨知煦去偏房等着,不一会,张三娘把女子送了过来,她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装,头发也擦了,用一根木钗盘在脑后。这屋没人,门敞开着,杨知煦又叫张三娘送来一壶茶,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折扇放在桌边。
张三娘走了,屋里就剩杨知煦和女子二人,杨知煦道:“你该卧床歇息。”
女子气血缺失,面色有些灰败,但眼睛还算有神。“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低,“是你救了我。”
杨知煦笑道:“对。”
女子问:“花了多少钱?”
杨知煦一愣,忽然觉得有趣,手指点了点对面,道:“不急,你先坐下,账得慢慢算。”
女子坐到对面,杨知煦示意茶盏,一声“请”还没来得及出口,女子已经一饮而尽。
杨知煦改为介绍:“这是天京朋友送的极品紫笋。”他用扇子稍微遮住面庞,明明只有两人,却像说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说是给皇上的贡茶,我朋友顺了一份出来,如何?”
女子显然未料到这茶这么有来历,她单手持着建阳窑的茶盏,就像端着路边歇脚摊的破口大碗,顿在那了。
杨知煦问:“好喝吗?”
女子道:“好喝。”
杨知煦笑道:“好喝就成。”那折扇在他手里像花似的,转了一圈,轻巧握在掌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放下茶盏。
“我叫檀华。”
“檀姑娘哪里人士?”
“不知。”
“你不知自己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你生活在何处?”
檀华看着眼前人,问道:“这跟还钱有关吗?”
“当然有关。”杨知煦认真同她讲理,“你瞧,我在沙暴中救下你,你一身盗匪装束,浑身是血,当时手里还拿着刀……”
她没说话。
杨知煦诚恳地说:“姑娘莫怪我疑心,我总得知道点底细,景顺城中上万户百姓,我又不知你是好人歹人,你要走歪路取财,我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檀华陷入了沉思。
“……如何,”檀华喃喃发问,“算是好人?”
杨知煦眉峰微动,折扇在手中敲了敲,道:“好人?至少不能为非作歹吧,踏踏实实,本本分分,也就够了。”
檀华的视线回到杨知煦的面容上。
门口,微风徐来,垂柳摇曳,日光如同碎金,伴随着飞絮,飘过门槛。
他白色的绸衣上,纹着浅色的吉祥纹,针脚细腻,流淌金光。
少见的清正俊逸。
“我不会的。”檀华道。
杨知煦等了等,没有下文。
她没说不会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出身,杨知煦不再追问,只道:“好吧,那咱们来算算账吧。”他指尖敲敲桌面,开始细数,“我想想啊,我都用了些什么……紫金丹六枚,一枚七百文;云英丹四枚,一枚一千文;还魂丹五颗,这个可就贵了,一颗少说也得三千文;还有生骨膏,度厄丸,加上我为你施针、上药、缝合,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嗯……勉强算你三十贯吧。”
他话讲得轻轻飘飘,像是随口胡诌一样,檀华听完,半句疑问都没有。
“好。”
杨知煦好奇道:“你打算如何还钱?”
檀华:“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还的。”
杨知煦莞尔,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不用急,把伤养好才好赚钱。你要多歇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檀华起身相送,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她,这次脸上带了点名医的气势。
“定要遵医嘱,今日这种冷水浇头的事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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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不能有第二次了,身体恢复之前,一切听三娘的。”
他遮住了阳光,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罩了起来。
蓦然间,杨知煦好像闻到了一股气息,淡淡的,像是乌木,还是沉香?或是一种叫不出名的香料,不是错觉,风一吹就更明显了。
檀华道:“多谢杨公子救命之恩。”
杨知煦微微仰头,来不及再分辨香从何来,轻笑一声:“好说。”
离开医馆,杨知煦前往流花阁赴约,一进店,莺莺燕燕全都围了上来。
“哈哈,玉郎。”
“怎么出门这么久呀?”
“天京有什么妙人,是不是把姐妹们都忘了?”
杨知煦在某些方面可谓名声在外,什么名声?风度翩翩,倜傥不群,讲这些都俗了,姐妹们都说,世上少见杨玉郎这种人,医帽一束,读书教学,诊疗看病,便是春杏堂里最严谨负责的医师,而长发散扎,折扇一开,那就是走到哪潇洒到哪的世家公子。
流花阁是一座酒楼,不过听这名字也知,定是沾些风流。但杨知煦与此地结缘,倒不是因为风月,而是当初他偶然发现,流花阁里姑娘们私用的妇科方剂有些不妥,治了三分病,却伤七分身,他就找到酒楼管事霜花,与她商量,改进药方。
这事后来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被杨建章知道了,杨建章把杨知煦叫去问话,问明白了,嘱咐了几句就让他走了。杨家家风是严,却也通情通理。
虽说如此,风言风语肯定还是有,毕竟才子佳人到哪都是人最爱聊的。
人们讨论,杨玉郎为何突然帮流花阁研究药方,肯定是看上谁了!能是谁呢?不清楚,不过哪位姑娘要是能得杨玉郎的青睐,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姑娘们那段时间可真是努力,什么招都用了,不像话的他就挡下,有些善意试探的,比如想借着游戏罚罚他,他就陪着玩,但他总是赢,总是赢,次数多了,大家就知道,他就是不想而已。那时杨玉郎年纪不大,跟春杏堂其他医师不同,他自小医武双修,样样都通,江湖上颇有名气。比起寻常大夫,多了几分快意豪气,比起寻常侠客,又少了点粗野凶横,倜傥潇洒,仗义疏财,全然的君子之姿。
这种人眼光高也正常,媒人的眼睛都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给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高门,也没见他同意。母亲赵旻惯着他,说他还小,还不收心,喜欢四处闯荡,再过一阵定下也不迟。
结果没过几年,杨家就出事了。
直到现在,也没人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宰相唐垸控告杨家通敌谋反,全家被关进大牢大半年才放回来,刚回来那段时间,这一家子像是惊弓之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有丝丝流言传出,说杨玉郎好像受伤了。又过了近一年,杨玉郎才在景顺露面,还是从前那副笑模样,只是瘦了好多。
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这事,有些老一辈的看得心疼,就劝他一句:“过来了就没事了。”
他听了就笑着点头,风轻云淡地跟一句:“对,过来了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