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仁基顿了顿,继续道:“王世充不是莽夫。他明知正面强渡难有胜算,却依然大规模打造舟筏、集结于隐秘湾汉。此举,老夫以为,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密眼中光芒一闪,接口道:“光禄之意,是说他此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裴仁基沉声道,“他故意大张旗鼓造舟筏,做出要从某处渡河的姿态,其实是想吸引我军注意,将主力调往那个方向。然后……”他的手指突然移动,落在舆图上一个标有醒目红圈的位置,“乘我军调动、防线出现空隙之际,以精锐奇兵,从另一个方向,奔袭我军要害!”
那红圈的位置,正是回洛仓城!
帐中骤然寂静。王伯当、郝孝德、孟让等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回洛仓城!那是瓦岗军在东都战场两大核心据点之一,囤积着可供十万人马半年之需的粮草,是瓦岗军的命脉所在。李密自率主力驻扎于此,正是为确保仓城万无一失。若回洛仓城有失,不仅数十万石粮草尽归敌手,更将切断瓦岗军与洛口仓之间的联系,整个东线防线都将崩溃!
“王世充……”李密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大盛,“前番黑石之战,你以夜渡偷袭占我侧翼;今日又想以声东击西,袭我仓城。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奴辈终是奴辈,只会这些鸡鸣狗盗之计!”
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凌厉如刀:“我几落此奴度中矣!”
他转向裴仁基:“德本知否?王世充此人,惯用诈术。他此刻大张旗鼓,营造决战声势,实则粮草将尽,根本撑不起长期对峙。他求战不得,又不敢退,更不敢坐困愁城,唯一的办法,便是行险偷袭,冀图侥幸!他募兵、犒军、造舟筏,皆是虚张声势,其真正目标,必是回洛仓城!而且,他必会选择晦暗无月之夜,悄然渡河,出其不意,攻我不备!”
裴仁基深深点头:“魏公明见。如今已是腊月下旬,再过数日,便是月末晦日。那几日夜间无月,正是偷袭良机。”
“所以,他就在这几日了。”李密目光扫视众将,再无半分犹疑,立刻下达一连串清晰而果断的命令:
“郝孝德!你率本部兵马,今夜移驻回洛仓城东面三里之野岗,深沟高垒,偃旗息鼓,不得暴露!”
“末将领命!”郝孝德抱拳,声如洪钟。
“王伯当!你率本部,移驻仓城西面,与郝孝德成掎角之势。切记,隐蔽行迹,不许举火,不许喧哗!”
“伯当明白!”王伯当神色凛然。
“孟让!你率所部,驻扎仓城北门内侧,为第二道防线。若敌军突破外围,你务必死守仓城,不得令其接近粮囤!”
“末将遵命!”孟让慨然应诺。
李密最后看向裴仁基,目光中带着深沉的信任:“光禄,你与本公坐镇仓城,总领全局。另外,速传令给洛口徐世积,让他严加戒备,谨防王世充分兵牵制。告诉他,此番若能挫败王世充夜袭,则洛阳气数尽矣!”
“得令!”裴仁基凛然抱拳。
命令一道道传下,瓦岗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李密精密的调度下,开始悄然运转,却不露丝毫痕迹。士卒们趁着夜色转移营垒,马匹衔枚,车轮裹草,旌旗倒卷。白日里王世充细作看到的瓦岗大营,依旧旌旗如云、炊烟袅袅,而真正的精锐,已然像收束的拳头,紧紧护在了回洛仓城这颗跳动的心脏周围。
腊月丁未,月晦。
这一夜,无星无月。浓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洛水两岸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呼啸着掠过河面,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舟楫划水的细微声息。
子时三刻,黑石以西约二十里处,那片密密的芦苇荡中,数百艘轻舟、木筏如幽灵般滑入水中,满载着甲胄齐全、口衔枚、马摘铃的王世充军精锐。每艘船上,士卒紧握刀矛,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为首一艘大筏上,王世充的亲侄王仁则身披重甲,手按长槊,面色冷峻如铁。
“出发!”他压低声音下令。
船队无声无息地渡过洛水。对岸,瓦岗军的巡逻哨骑一如既往地往返游弋,火把明灭,却似乎并未发现这幽暗水面上的致命潜流。
王仁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魏公李密?也不过如此。待他率军突入回洛仓城,放起大火,看那李密还能否稳坐中军!
首批船只靠岸,士卒鱼贯跃下,迅速抢占滩头,肃清哨卡——一切顺利得出奇。王仁则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全军加速登陆,列阵向仓城突击……
骤然间,黑暗深处,一声凄厉的号角撕破夜空!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那火焰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将滩头方圆数里照得恍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王仁则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瓦岗军士卒,早已列成整齐的阵型,弓弩上弦,长矛如林,旌旗在火光中迎风招展!正中一杆大纛,上书斗大的“王”字!
王伯当一马当先,白马银枪,在火光中英气逼人,朗声大笑:“王世充的鼠辈!魏公料定尔等今夜必来,教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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