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计算了一下时间。
多跑几个小时，无所谓。
他现在这副犬类躯壳的状态糟透了，没必要为了一点时间，踏入未知险境。
“好。”
他同意了。
短暂的休息后，查尔斯下令，让犬群在石林中分散开，寻找食物。
顾亦安没有动。
胃里的灼烧感，让他没有任何食欲。
他冷眼看着那些野狗刨开石头缝隙里的薄冰，将下面冻住的苔藓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大口吞咽下去。
为了活下去，它们什么都吃。
栓子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在附近翻找。
不一会儿，少年捧着一团亮晶晶的、看起来颇为鲜嫩的软肉，跑了回来，高高举到顾亦安嘴边。
“火焰，吃。”
那是一种从贝壳里剥出的嫩肉，散发着海水的咸腥。
顾亦安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音节。
【我不饿，你吃。】
栓子听懂了，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查尔斯闻到了那股鲜味，凑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栓子手里的肉，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栓子犹豫了一下，分了一半给它。
查尔斯一口吞下，眼睛瞬间就亮了。
它这辈子都没尝过如此鲜美之物！
看着栓子手里剩下的半块，又看看顾亦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狗语”说道。
“这是骨针贝的肉，这片石林里到处都是。”
“但是……我们打不开。”
“能不能，让你的人类，帮我们多弄一些？”
顾亦安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周围的黑色岩石上，附着着无数拳头大小、长满尖刺的贝类。
那些尖刺又长又密，犬类的爪子和牙齿，确实无从下手。
顾亦安充当起翻译。
【栓子，帮它们敲开。】
【需要它们活着，替我们趟路。】
栓子用力点头。
三两口吃完手里的贝肉，然后搬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走到一块布满骨针贝的岩石前。
只见他举起石头。
第一下，没有用尽全力，而是精准地敲在骨针贝侧面，某几根特定的尖刺上。
咔！
那几根尖刺应声而断。
紧接着，又举起石头，对着那个刚刚被敲出的缺口，砸了一下。
这一次，骨针贝并没有碎裂。
反而像是被敲晕了一样，紧闭的壳口，竟然自动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肥美鲜嫩的白肉。
跟在后面的几头野狗，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它们想尽办法也打不开的硬壳，在这个瘦弱的人类少年手里，竟如此轻易地就张开了嘴？
栓子的动作很麻利，一大片岩石上的骨针贝，很快都被他敲开。
查尔斯第一个冲上去，吃了个肚满肠肥。
剩下的野狗一拥而上，连之前对栓子最不屑的黑犬，也一脸局促地凑过来，挤在最后抢食。
它小心地叼起一块贝肉，吞进肚子。
那鲜美的味道，让它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什么尊严，什么高傲，在美食面前，一文不值。
它吃完一块，又凑到栓子身边，看着他继续敲。
那条之前还充满敌意的尾巴，竟在不经意间，轻轻摇晃了两下。
顾亦安趴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
利用和被利用，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法则。
狗和人一样，骨气，能值几块肉！
.......
吃饱喝足，队伍再次上路。
犬群的士气，明显高涨了不少，连奔跑的速度都轻快了许多。
又是两个小时的埋头狂奔。
一望无际的冰原，其单调足以逼疯任何生物。
若非天边那轮清冷月亮，提供着最原始的坐标，他们早就在这片纯白地狱里迷失了方向。
突然。
顾亦安奔跑的动作一滞。
他停下脚步。
整个犬群随之停下，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怎么了？”
查尔斯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顾亦安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巨大的犬鼻，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血。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魔物特有的腥臊，从正前方顺着微弱的气流，钻入鼻腔。
“前面，有东西。”
顾亦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音节。
查尔斯也耸动着鼻子，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疑惑。
“是魔族的味道……很多。”
“但，没有人类兵器的声音。”
在它的经验里，如此大规模的血腥味，必然伴随着人类军队的重火力轰鸣，以及觉醒者们厮杀的呐喊。
可现在，风中除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什么都没有。
他们继续前行，很快，地上出现了零星散落的魔族尸骸。
有战魔，有畸变体，甚至还有一只被撕碎的寂灭兽。
画面触目惊心。
就在犬群惊骇之际，顾亦安感知到，脚下的冰层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不是来自地下。
是来自前方那座巨大的雪丘之后。
那震动频率杂乱，像是成千上万只脚掌在远处同时踏地。
伴随着无数魔物闷哼，与骨肉撕裂声的沉闷噪音。
“过去看看。”
顾亦安做出决定。
犬群立刻放慢了脚步，压低身体，在他带领下，朝着前方那座高大的雪丘，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血腥的噪音，就越是清晰。
沉重的闷哼。
骨刃交击的脆响。
血肉被硬生生撕开的噗嗤声……
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嘶吼。
顾亦安一点点地，将头探出雪丘的边缘。
下一秒。
他的犬瞳，狠狠一缩。
雪丘之下，一望无际的冰原，变成了一座正在疯狂运转的绞肉场。
数以万计的魔物，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疯狂地互相攻击着。
一头战魔用骨刃捅穿同类的胸膛，然后被另一头战魔，从背后砍下头颅。
畸变体灵活地穿梭在战场上，锋利的爪子和骨尾，不分敌我地收割着周围的一切。
它们疯了。
这不是战争，甚至不是内斗。
这是一场毫无逻辑，毫无理由的集体自杀。
一头畸变体刚刚将一头战魔撕成两半，就被三头从不同方向扑上来的战魔瞬间淹没。
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血腥味，更有一种癫狂到极点的气息。
而在那片混乱战场的正中央。
十几头体型庞大的寂灭兽，更是将这场疯狂的盛宴，推向了高潮。
它们放弃了远程的能量攻击，转而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着血腥的近身肉搏。
一头四足寂灭兽，被另一头双足寂灭兽死死咬住脖子。
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压碎了周围上百头低阶魔物。
它的手臂胡乱挥舞。
凝聚出的黑色战戟，却不是射向敌人。
而是毫无目标地射向天空，在远处炸开一团徒劳的烟火。
顾亦安瞪大了眼睛。
努力想从这十几头庞然大物中，寻找着那个有一丝熟悉的身影。
查尔斯和其余的野犬也爬了上来。
当它们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时，集体发出一阵恐惧的呜咽。
太可怕了。
这些野兽的智慧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向狡诈，懂得协同作战的魔族，会变成这副模样。
就在犬群呆滞的瞬间。
战场中央，一头六足寂灭兽，动作忽然一顿。
它猛的转过那颗狰狞的头颅，隔着数千米的距离，一双毫无感情的暗金色竖瞳。
精准地锁定在了雪丘顶上，这群不速之客的身上。
它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就像一个正在用餐的人，无意中瞥见了餐盘边上，一碟刚刚送上来的，新鲜的开胃小菜。
寂灭兽抬起一只覆盖着骨甲的手臂，朝着雪丘的方向，随意地一挥。
一个简单的的动作。
命令，已经下达。
战场边缘，正在疯狂撕咬着同伴的数百头魔族，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它们纷纷抬起头，扭曲的脸上，无数道缝隙般的黑瞳，齐刷刷地望向雪丘。
下一刻。
足有两百多头畸变体，脱离了混乱的战团，迈开布满筋肉的长腿，朝着顾亦安他们所在的雪丘，发起了冲锋。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把这盘送到嘴边的开胃菜，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