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他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朱主任,你想的没错,他是证据,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留在黑山,甚至不能留在睢山县。”
他顿了顿,解释道,“黑山的水太深了,刘泽平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栾克勤、侯德奎那些人,为了掩盖罪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把他送走,让他回到自己的家乡,在当地公安机关报案,由那边的警方立案侦查,再通过跨省协作机制来处理,更安全,这等于把火引到了外面,断了某些人想内部消化甚至威胁证人的念想,而且,由受害者户籍所在地警方介入,力度和关注度会不一样。”
朱彤彤恍然大悟,眼中流露出钦佩,“原来是这样……书记,您考虑得真周到。”
“周到什么啊,我估计这件事我会挨批的!”
“为什么啊,何书记,这么好的办法,谁会批评你!”
何凯摇了摇头,“这只是无奈之下的稳妥之举,现在没时间细说,我们得赶紧回镇上,成书记等着开会。”
车子在黑山镇颠簸的街道上疾驰。
当何凯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体赶到镇政府时,发现县委的车队已经先一步抵达。
小院里停着几辆车,楼上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成海的秘书等在门口,见到何凯,立刻引着他往楼上走,“何书记,成书记在您办公室等您,说先跟您谈谈。”
何凯心中微微一紧。
成书记要单独先谈?
看来不只是布置开会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沾满煤灰的外套,推开了自己那间简陋办公室的门。
成海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山镇稀疏的灯火。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映照着成海脸上严肃甚至有些冷峻的神情,与之前在井下时的凝重又有所不同。
“成书记!”何凯恭敬地叫了一声,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难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妥?
成海指了指屋里那张旧沙发,“坐!”
他自己则坐到了何凯那张硬木椅子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何凯,开门见山地问道,“何凯,我听说,你把镇政府原来的办公楼,主动让给了镇中心小学?自己搬到这旧家属院和临时办公点,这环境……还习惯吗?”
何凯没想到成海先问这个,愣了一下。
他随即坦然回答,“没什么不习惯的,学校都成危房了,我们办公在哪里都一样,这里虽然旧点,但清静,也挺好。”
成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我再问你一件事,何凯,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睢山县的公安局?信不过我们县里的司法系统?”
何凯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他立刻意识到成海指的是什么。
他坐直身体,迎着成海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谨慎地反问,“成书记,您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请您明示。”
“从何说起?”
成海哼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拍在桌子上,“临省公安厅发来的跨省协查通报,刚刚送到的!通报里提到,他们接到一名叫刘泽平的青年家人报案,称其被诱骗至我省睢山县黑山镇强迫劳动,遭遇矿难侥幸逃脱。”
“当地警方已立案,并请求我省协查!这件事,省里相关部门已经高度重视,明天就可能派联合工作组下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何凯,“这个刘泽平,就是你从矿上救出来的那个少年吧?是你安排人送他回去,还‘指点’他去当地报警的吧?何凯同志,这么大的事情,涉及可能存在的跨省人口贩卖和强迫劳动犯罪,你事先为什么不向县委、不向我这个县委书记汇报?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程序?!”
成海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何凯的心沉了下去,但并没有慌乱。
他迅速思考着成海的真实意图。
从成海能这么快拿到协查通报,以及他话语中看,这件事显然已经捂不住了,而且成海本人肯定已经知晓了更多内情。
这番严厉的质问,恐怕不只是责怪他越级上报那么简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诚恳但同样直接地回答,“成书记,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没错,刘泽平是我救的,也是我安排送走并建议他回家乡报警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前向您详细汇报……”
他顿了顿,选择实话实说:“当时情况紧急,救援是第一位,之后,我确实有顾虑,黑山镇的煤矿到底有多少像刘泽平这样被拐骗、胁迫来的黑工,我不知道,您可能也不完全清楚。”
“甚至……我们县的公安队伍,在这类问题上的立场、效率、乃至……内部是否干净,我心里没底。让受害者在相对安全的环境、由异地警方启动调查,在我看来,是目前情况下最有利于查清真相、保护受害者的方式,如果这给您和县委造成了被动,我接受批评。”
成海盯着何凯看了足足十几秒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他脸上的严厉神色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赞赏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说你!”
成海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何凯,你做得对,面对可能存在的严重犯罪和受害群众,选择最有效的保护措施和揭发途径,这是对的。”
“我生气的是,你至少应该提前给我通个气!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接到市里电话询问协查通报的事时,有多被动吗?我还以为我们睢山出了什么惊天大案,连我这个县委书记都被蒙在鼓里!”
原来如此!何凯心中豁然开朗。
成海并非责怪他揭发问题,而是恼怒于他擅自行动,没有提前汇报,让作为县委书记的他在上级面前有些措手不及。
“成书记,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何凯立刻诚恳认错,“当时救人心切,后续安排又担心节外生枝,只想尽快把受害者送离险地,确实忽略了向您及时汇报的程序,我向您检讨。”
看到何凯态度端正,成海摆了摆手,“好了,检讨的话以后再说,这件事,客观上你做对了,也给我们下一步工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何凯,不瞒你说,你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我们县的公安队伍,乃至其他一些部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我上任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也还在摸。但这次的事情,加上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已经足够让我下决心了。”
他手指点了点那份协查通报,“清理整顿,已经取得了上级的明确支持,很快,就会有动作。这次省里下来的工作组,不仅是查人口贩卖和非法用工,更是一次对基层执法队伍和政治生态的‘体检’。”
何凯心中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成海这是在向他传递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县委,至少是成海本人,已经决心要动真格,铲除寄生在睢山肌体上的毒瘤。
而黑山镇,无疑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何凯啊!”
成海站起身,走到何凯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千斤重担般的嘱托,“这件事,省里和市里会有安排,你们黑山镇,全力配合就行,工作组下来,需要什么提供什么,实事求是,不隐瞒,不护短,看看这次,能不能真的抓出几个隐藏在我们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把一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好好扫一扫!”
“是!成书记!我们一定坚决配合,全力支持!”何凯也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