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镇长侯德奎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传来侯德奎带着浓浓睡意、似乎还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喂?何书记啊?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侯镇长!”
何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急促,“我问你,你现在人在哪里?栾克勤的兴旺煤矿发生冒顶事故,有矿工被困井下,这件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侯德奎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和推诿,“哦……这个事啊……我好像听下面的人提了一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书记,您别着急嘛,栾总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会处理的。这种事情,我们镇政府不太好直接插手,毕竟企业是主体责任……明天,等明天早上,我过去看看情况,协调一下……”
“明天?!”
何凯的音量陡然提高,在寂静的矿区显得格外刺耳,“侯德奎!这是安全生产事故!是有人可能正被埋在井下等待救援!你跟我说等明天?!”
“你是黑山镇的镇长!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你的第一责任!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组织镇里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包括可能懂救援的人员、设备,以最快速度赶到兴旺煤矿!立刻!”
电话那头的侯德奎沉默了几秒。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一种老油条式的敷衍,“何书记,您这命令……我得说一下,救援不是小事,需要专业队伍,需要设备,需要指挥。”
“我们镇里要什么没什么,贸然插手,反而可能添乱,干扰企业自救,再说了,栾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这时候过去,不是打乱人家计划吗?我看,还是等明天天亮,情况清楚了再说。没什么大事的,您放心。”
“侯镇长,你的意思是他们要自救?”
“这个...何书记,这样吧,我希望你不要惹火烧身?”
何凯明白了,侯德奎这是装作不闻不问,那就是做鸵鸟了!
“侯镇长,这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
“何书记,这事情栾总能摆平的!”
说完,不等何凯再说话,侯德奎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何凯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彻底明白了,指望侯德奎是指望不上了。
这位镇长,不仅不作为,甚至很可能早就和栾克勤穿一条裤子,在故意拖延、掩盖!
旁边的朱见成看到何凯吃瘪的样子,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似乎闪过一丝得意。
慢悠悠地凑过来,从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向何凯,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何书记,您看,侯镇长也说了,这事急不来,抽支烟,消消气,等天亮栾总来了,一切就好办了……”
“滚开!”
正在气头上的何凯猛地一挥手,将朱见成递过来的香烟狠狠打飞出去。
烟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进旁边的煤泥里。
朱见成吓了一跳,脸上笑容僵住,随即也沉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
何凯没空理会他的脸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维飞速运转。
县里的救援队正在路上,但赶过来还需要时间。
现在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必须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为后续救援创造条件!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漆黑一片的井口和周围的设施,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朱见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安排人,把井口和附近区域的照明全部接通!”
“检查并确保井下通风系统正常运转!清点所有现在矿上的人员,尤其是下过井、有经验的老工人,随时待命!把你们矿上有的挖掘工具、支护材料,全部集中到井口附近!立刻!马上!执行!”
朱见成被何凯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他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看向身后的两个保安和那个技术员,眼神里传递着某种拖延和观望的信号。
那几个人接收到他的眼神,也都站着没动。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
何凯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眼神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朱见成,“朱见成,你是不是觉得,有栾克勤和侯德奎给你撑腰,我这个镇党委书记就动不了你?”
“我告诉你,如果因为你的拖延和阻挠,导致井下被困矿工出现任何不可挽回的后果,我第一个拿你是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县纪委和公安局的人,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最后几个字,何凯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朱见成脸上的肥肉再次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得出何凯是动了真怒,而且似乎真有这个能力和决心。
朱见成眼神闪烁,权衡利弊,最终,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还是被对更高权力和可能的法律后果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没好气地低声骂道,“都聋了吗?没听见何书记的指示?快去!接电!叫人!”
那几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转身,朝着配电房和工棚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井口边,又只剩下何凯和朱见成两人,还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朱见成点了一支烟,自己抽起来,烟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袅袅升起,他不再看何凯,只是望着黑洞洞的井口,眼神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离开的那几个人如同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井口依旧漆黑,周围依旧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何凯心急如焚,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拨打县应急管理局负责人的电话,催促救援队伍。
他知道,朱见成是在用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继续拖延!
就在何凯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爆发时。
一道刺眼的汽车远光灯光束,突然从矿区入口的方向射了过来,划破黑暗,笔直地照在何凯和朱见成的身上。
紧接着,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井口附近,车头几乎要碰到何凯。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实皮夹克、脸色阴沉、带着明显不悦表情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正是镇长,侯德奎。
他下车后,先是扫了一眼依旧漆黑寂静的井口和周围,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何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何书记,你这大半夜的,火急火燎把我喊来,就为这事儿?”
他指了指井口,语气里带着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吗?这事有栾克勤处理就行!他是矿主,主体责任在他!我们镇政府介入太深,不合适!你非要蹚这浑水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