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领导们终于离开了,黑山酒店这层楼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这寂静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残余气息。
何凯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被砸歪的椅子、掀翻的桌子、地上零星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眉头紧锁。
这个房间,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多待。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刚刚划过九点。
夜晚还很漫长。
几乎没有犹豫,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朱彤彤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便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朱彤彤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恭敬的声音,“何书记?您……您还好吗?”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宾馆发生的事情,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我没事,朱主任,让你担心了!”
何凯声音平静,尽量不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之前让你帮忙留意租房子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房子?哦,有的有的!”
朱彤彤连忙回答,但语气随即变得有些迟疑,“何书记,确实找到一处,位置离镇政府不远,是个独门小院,安静也安全,就是……房主好久没住了,里面有些旧,东西也乱。”
“我本来联系了人,打算这个周末彻底打扫一下,再把墙面简单粉刷粉刷,最快也得下周一才能弄利索,您看……是不是再在宾馆将就几天?宾馆这边,我会跟经理打招呼,加强安保……”
何凯果断地打断了她,“不用了,朱主任,我不想再住这里。房子旧一点没关系,只要基本设施齐全,干净,能住人就行。麻烦你一下,我今晚就想搬过去。”
“今晚?!”
朱彤彤在电话那头明显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何书记,这……这太仓促了!那房子现在真的没法住人啊,灰尘蜘蛛网不说,水电我都没来得及检查,被褥家具也都没准备……要不,您再等等,我明天一早就找人开工,加班加点收拾?”
“朱主任,这就很好了!”
何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有张床,有地方睡觉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可以收拾,你告诉我地址,把钥匙给我就好,如果实在不方便,我自己过去看看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朱彤彤听出了何凯语气中的坚决,也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肯定让他对宾馆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全感。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何书记。您稍等,我这就把地址发您手机上,钥匙在我这儿,我马上给您送过去,您……真的不用我找几个人先帮忙简单打扫一下?”
“不用,太晚了,不麻烦别人,你把钥匙给我就行,谢谢你了,朱主任!”何凯挂了电话,轻轻舒了口气。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帮他整理散落物品的秦岚抬起头,美眸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解。
她将几本书摞好,走到何凯身边,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这里……确实让人不舒服,但也不用这么赶,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透彻,“你刚才在会上,为什么选择那样处理侯德奎?我看得出来,那个罗县长是想保他,而成海书记是想借机帮你搬掉这块绊脚石,你提出让他‘留职察看’,看似宽大,实则……是有什么更深的想法吗?”
何凯转过身,看着秦岚清澈而聪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完全放下戒备,坦诚自己的想法。他拉过秦岚的手,走到相对干净些的床边坐下。
“秦岚,你看得很准。”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思索,“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罗中平的态度很明显,他和侯德奎利益绑定很深,今晚他千方百计想把事情压下去,把影响降到最低,最后提出让侯德奎停职协助,就是想把他这颗钉子继续钉在我身边,好随时给我使绊子,架空我。”
“而成海书记...”
何凯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和复杂的情绪,“他是想帮我。他想借着这件事,名正言顺地把侯德奎彻底踢开,至少是暂时隔离,为我扫清障碍。这份心意,我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如果我们真的强行把侯德奎停职,甚至希望借此把他扳倒,现实吗?仅仅因为儿子犯罪,就能把一位在基层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镇长轻易拉下马?证据呢?侯德奎本人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目前没有!”
“这确实是个事实,现在可没有连坐这一说了!”
“对,所以这件事最多是管教不严、失职失察,罗中平说得难听,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情,这属于家风和领导责任问题,党纪处分可以有,但想靠这个就让他彻底倒台,很难,尤其是有罗中平在县里斡旋的情况下。”
秦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话道,“而且,就算真的停了他的职,他离开了镇政府,就真的消停了吗?他在黑山镇经营十几年,耳目众多,亲信遍布。”
何凯点了点头,示意秦岚接着说。
“他躲在暗处,遥控指挥,给你制造麻烦,可能比明面上更难防范,到时候,你才是真的被架空了,政令出不了办公室。”
“对!”
何凯赞赏地看了秦岚一眼,果然是心有灵犀,“这就是我担心的,所以,与其让他躲到暗处变成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人的毒蛇,不如把他放在明处,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我让他留职,留下一定的权力,这样一来,他名义上还是镇长,但实际上已经被他的嫡系架空,成了摆设。”
“何凯,我估计这一点可能不会如你所愿!”
“或许吧,不过他的那些老部下、利益伙伴,看到他被如此对待,会怎么想?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进一步的想法?还是重新站队?人心是会浮动的!”
秦岚还是摇了摇头,“何凯,你这话有点道理,不过你能保证他的那些嫡系就没有把柄捏在他手里?侯德奎这也是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