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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拓片的诅咒(十)

作者:一问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柳树上一轮弯月,被乌云挡住,朦朦胧胧透出点光来。


    柳树下戴着帷帽的京官冷笑一声,道:“本官倒是觉得,这母女二人携带拓片出逃,也不是没有可能。”


    胡元良微微变色:“上官……”


    上官抬手一制止,“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成家这母女俩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的了这些杀手?必然是有成如一的同伙相助。拓片这等要紧东西,被这同伙带走的可能性更大。”


    胡元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胡元良便又问:“那依您看,咱们接下来是先追捕逆党同伙?”


    “唔……”上官一边思索,一边往成家宅邸走去。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观察过被杀的杀手身上伤口,得出一个结论。


    “逆党的同伙不止一人,身手也参差不齐,一个招招致命,干脆利索,一个却稍显生疏,伤处都不在致命处……呵,我当是多厉害的同伙,原来如此不成气候……他们跑不远,一定还在城中。”


    胡元良:“是,下官这就安排人手全城戒严搜捕……”


    帷帽上下晃动了下,“就这么办。”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屋内,没见什么异样,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也没想到,只好转身朝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成家大门,他脚步就猛地顿住,倏然回身,死死盯住漆黑大门内侧。


    门拴旁边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


    胡元良本跟随其后,结果那位上官陡然一转向,险些没撞到他。


    胡元良擦着汗赔笑上前,本想问大人您又发现了什么?


    接着抬头瞧见个符纸。


    胡元良眼眶里算盘珠似的两颗眼珠左右滑来滑去,恍然意识到什么。


    ·


    “不行,你不能去。”


    晏涔手上武器都拿好了,却被沈释拦住。她双手扒着沈释撑在门框上的手臂,露出委屈的表情,“为什么啊?”


    沈释坚定的目光似乎动摇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


    他们准备今晚趁夜强攻通州州府的牢狱,把成如一救出来。


    除了两个护送成墨母女的护卫,其他八个属下都回到了客栈,参与行动。


    但当门一关上,沈释就抬手撑在门框上,把师妹拦在里间。


    沈释道:“你在客栈等待接应,天一亮咱们就出城。”


    晏涔默了默,话音略低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沈释眉头微皱,“那是去劫狱,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你有通缉在身,风险太大。”


    “我知道啊,我可以易容。”晏涔诧异地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以前那个小孩子吗?沈释,我已经十九了。师父被问罪斩首的时候你不在,道观的师叔师伯也都一头雾水,是我一个人去劫的法场……”


    沈释:“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所以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委屈冒风险……”


    师兄的声音渐小,消融在耳边嗡鸣里。


    晏涔阂上眼,一片黑暗中,浮现了一张熟悉的房门,推开后是一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放着一张写着铁画银钩字迹的纸。


    纸上写了三个字,“对不住”。


    那日是上元节。


    十四岁的晏涔在上元节前夕满怀着隐秘的兴奋,在师父屋里翻到一本关于烟火炮竹的册子。


    她不太看得懂,但照猫画虎捣鼓了一晚上,天蒙蒙亮时还真搓出来两个能用的花炮。


    晏涔这个年纪精力旺盛的狗都嫌,根本觉不出累,兴奋地左右臂弯各抱了一个花炮,蹬蹬蹬跑去敲师兄的门。


    然后就看到了那封言简意赅的信。


    晏涔抱着花炮,茫然地站在师兄门口半晌,突然浑身抖了下。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幼时被家人抛弃在南地战场上的时候。


    陡然面临被抛掷的人会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僵冷无法动弹。这是人面临危险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接着,在恢复一点感知之后,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栗,呼吸急促,身体痉挛,冷汗涔涔,整个人如大病一场般。


    晏涔不太记得四岁之前的事,但那个最恐惧的瞬间留给她的伤害永远留在了她的骨血里。


    此后,晏涔就留下了面临类似情景会陷入无法自控的惊恐中的毛病。


    眼下又一次如此。


    师兄又一次令她留在原地,然后离开她。


    晏涔本能地愤怒,可又没有愤怒的理由,因为师兄的理由是……保护她,为了她好。


    晏涔闭着眼,整个人好像还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全是冷汗,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失去的恐惧促使着她手上更紧地抓着师兄的手臂。然而透过衣料,她能感觉到师兄比从前更紧实稳定的肌肉,还有躯体滚烫的热度,火炉似的,在初春微寒夜里十分明显。


    ……这次不一样。晏涔在心里告诉自己。


    师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


    她依托着这份温热,领着自己迈出一步,走出了那个无助的屋子。


    外面旭日东升,温暖的日光洒满庭院。


    晏涔控制着身体的本能,放缓了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晏涔,你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你不再无能为力了。


    耳鸣逐渐平息。


    师兄如冷泉的声音再度涌入她的耳廓,“小涔,小涔?”


    晏涔缓缓睁开了眼,微微抬头迎上师兄的双眸,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双眼微红,脸色却煞白,饱满红润的嘴唇因为紧抿着而泛白,唇角委屈地耷拉着。


    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你怎么了?”沈释看着她,蹙起的眉头里含着深深的忧虑。


    ……她还没见过师兄这般焦急的模样。


    晏涔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也会担心我,为我着急吗?


    晏涔眼角水痕滑落到下颌。她忽地低头咬了下去。


    恐惧又如何?


    她有一口可以破人皮肉的獠牙。


    她不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她习武多年,有能力硬碰硬。


    无助会激发恐惧,有的人会将恐惧转化为逃避,有的人则会转化为愤怒与恨意。


    晏涔显然是后者。


    沈释被师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他佩了黑铁护腕,这一口实在的下去非得把他师妹硌成豁牙不可——好在晏涔也不傻,落口的位置在手肘处。


    师妹牙口实在好,挺疼的,估计见血了。


    她甚至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冷视着他,堪称挑衅。眼尾如刃携带着几分戾气,狼崽子似的。


    气氛无声间剑拔弩张起来。


    沈释垂下眸。


    他静静望着师妹乌黑的发旋,没有斥责抱怨,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沈释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伸臂把晏涔整个人圈在怀里,又抬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心口处。


    “没事了。”


    沈释用自己的身体和门扇形成一个三角,给她圈出了一块绝对安全的空间。


    温热躯体从头顶笼罩过来,裹住晏涔仍发冷的肩背。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晏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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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怔住,睁大了眼睛。


    师兄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幼时哄噩梦惊醒的自己时那样,低声轻语:“没事了,师兄在。”


    ——在万福观的时候,她的厢房和师兄是隔壁,因此梦魇的哭喊,最先吵醒的不是师父,而是师兄。


    师兄会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爬起来,翻窗进入她房间,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直到哭泣的小师妹再度进入睡梦。


    有时她从噩梦中惊醒,难以再入睡,师兄就会像现在这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说没事了,师兄在。


    她来到万福观后,十年里每个难以入睡的深夜都是师兄陪她坐到天亮。


    晏涔对自己来到万福观之前的记忆没那么清楚,但印象里,她的阿娘也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也曾听着阿娘的心跳声入睡。


    师父云山道长养孩子散养且溺爱,远没有师兄照顾的细致用心。


    对于晏涔来说,师兄不仅是师兄,也是她在最需要阿娘的年纪里唯一的慰藉。


    冰冷的僵持、对峙、恨意、恐惧被沾染上了这份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悄然消融在拥抱里。


    良久,晏涔松开了口。


    唇齿间隐隐的血腥气让她意识到师兄流血了。


    晏涔抿了抿唇,别扭着挪开了视线。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必须和我一起行动。”晏涔哑声道,“你不能反悔。”


    沈释沉默须臾,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但你和阿粥一起在州府外接应,不能进去。这样可以吗?”


    “我……”


    “我不答应带你一起,不只是担心你受伤。”沈释静静垂眼,“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杀人。”


    晏涔怔然。


    “不会杀人,不敢杀人,是好事,但有些时候也是致命的事。我把现在的你放到危险的处境里,只会害了你。”


    沈释松开手臂。


    晏涔想到方才自己在成家差点被偷袭的事。


    不得不承认沈释说的没错。


    沈释握着晏涔手腕,拉着她到桌案边坐下。抬起两根手指试了试茶壶温度,倒了一杯给师妹。


    “师父的案子并不简单,背后牵扯的恐怕是龙椅上那位,他给你下海捕文书必然是冲着云门十三品的秘密,而在剩下三块碑刻找齐之前,师父一日不松口,就可保一日性命,但同时陛下也就一日不会放过你。”


    “那我就把那三块碑刻找齐。”晏涔一口气把茶水灌下,脱口而出。


    沈释却说:“不。我们还不知道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


    晏涔明白师兄的言下之意,师父给沈释的密信上根本没提过让他们师兄妹救人的事。说不定师父就是故意不去找剩下的三个——倘若这十三块碑刻背后是更恐怖之物。


    秘密被封存,一定有被封存的道理。


    所以,他们才一定要抓住成如一这个线索。


    张建已死,跟师父一样被冤入狱的成如一是他们接近真相唯一的方式。


    “胡元良派去的两拨杀手都去而不返,他发现此事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一旦事发,胡元良必定在整个通州城内搜捕我们,到时再加上劫狱之后的满城风雨……你明白我们会面对怎样凶险的境地了吗?”


    简而言之,九死一生。


    但迫在眉睫,不得不做。


    通州州府附近一座废弃的院落内,晏涔出神地望着沈释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低下头,望了望自己握在掌心的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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