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开饭”，三个孩子乐坏了。
欢呼着围到桌边，伸头一看，齐齐愣住。
他们无从下手。
尤兰达不慌不忙，先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鸡汤，这才拿起一个开口馍，慢慢撑开。
挑一点剁辣椒，抹上去，夹起一筷子泡菜，塞进馍里。
她友情提醒：“少夹点，你们可能吃不惯。”
三人嘴上应的好，手上可没客气。
学着尤兰达的样子，这个弄一点那个弄一点，撑得开口馍鼓鼓一包合不拢。
嗷呜一大口，三张小脸唰一下涨红。
“斯哈——斯哈——”此起彼伏，辣得直抽气。
大约翰吐半天舌，辣味还是散不去，慌乱间，端起温热鸡汤就往嘴里灌。
这下可好，又热又辣，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尤兰达耸起肩头闷笑两声，把装开口馍的盘子往他们手边推了推。
三人接收信号，抓起白乎乎的开口馍，干吃好几口，口腔里的辣意勉强压了下去。
缓过劲，再望一眼手里泡菜夹馍，没一个人敢下口。
尤兰达：“多喝点汤吧。”
大约翰推远了手里的泡菜夹馍，听话的端起碗，挑最贵的鸡肉块先吃。
一口咬下去，鸡肉不柴不老，没有半点腥气，和他吃过的鸡肉完全不一样。
不对，他本来也没吃过几回鸡肉。
只在修道院来贵客的时候，从招待剩下的碎肉里勉强尝个肉味儿。
大约翰坚定认为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鸡肉，直到此刻，他尝到了菌菇鸡汤里的鸡肉。
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大约翰放下叉子直接上手，抓起骨头就啃，嘴边沾了一圈金黄的油，亮晶晶。
鸡肉啃干净，鸡汤喝完，他放慢速度吃碗里剩下的菌菇和鸡血。
尤兰达很贴心，每种都盛了许多，管饱的程度。
大约翰吃菌菇的次数比肉多，菌菇什么味，他太清楚。
他不以为然把所有菌菇扒拉进嘴里，上下牙齿一磕碰，眼睛倏地亮了。
鸡油菌香，榛蘑嫩滑，鸡血块入口即化，木耳咯吱咯吱脆，好吃！
大约翰边享受着，边歪头困惑。
连菌菇都变成了陌生的口感，他以前吃的算怎么回事？
三人吃得急，尤兰达才喝完半碗汤，他们早已吃的汤碗见底，有一搭没一搭挑拣着盆里的菌菇嚼嚼嚼。
这玩意儿嚼起来有点上瘾，咯吱咯吱停不下来。
嚼着嚼着，三人都觉得淡淡的鸡汤该配点什么，不约而同想起了泡菜夹馍。
西芙拉先动的手，仿佛忘记先前自己被辣哭出来的狼狈样。
她这次学乖了，多包裹一层馍，做足准备鼓足勇气，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勇敢咬下去。
嚼嚼嚼——西芙拉表情倏地舒展，露出几分惊喜。
奇怪，突然变好吃了是怎么回事？
她又咬下一大口，越嚼越上头，不知不觉摸起第四块馍馍。
这回彻底听劝，只夹了一根鹿耳韭，两条酸黄瓜丝，死活没敢碰剁辣椒。
菲奥娜见姐姐真香了，忙不迭照着做。
果然，多裹一层馍，刺激口腔的辣味显得温柔许多，刚刚好。
大约翰左看看右看看，便也跟着学。
不一会，桌上又响起小声的斯哈，明明三人都辣红了脖子，仍是一口接一口。
带劲！
西芙拉吃饱了，砸吧着嘴回味：“妈妈，这就是你上次腌的野韭菜？那果醋泡的是不是也可以吃了？”
辣椒腌的野韭菜都这么好吃了，西芙拉对果醋泡的鹿耳韭报以极高期待。
尤兰达：“快了，再等两天。”
一两天可以吃，三四天也可以吃，但要追求最佳口感，还是耐着性子多等几天的好。
正好最近有金币进账，到时候可以吃顿好的，才不算浪费它。
西芙拉一句话，激发了尤兰达无限想象，脑海里转着烤肉的画面，盘算着烤肉蘸料如何就地取材。
大约翰静静咀嚼，不太敢加入话题。
在听到裹着红色酱汁的细长菜叶子，就是之前吃过的野韭菜，大约翰人都傻了。
不是，野韭菜不仅能吃，吃法还这么多？
那住在附近的居民为什么没发现？
一顿饭，吃得大约翰满脑子疑问。
当然，疑问归疑问，嘴巴不能停，他大吃特吃，吃到肚子圆鼓鼓。
饭后，西芙拉菲奥娜洗碗，尤兰达招来大约翰说正事。
“今天是试工的第三天，虽然还差半天，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大约翰吃饱喝足，浑身懒洋洋，一听夫人说起正事，顿时绷紧了皮，搓着手等待宣判。
尤兰达数出铜币推过去：“行会管辖的餐馆，学徒工资是25铜币一天，包吃包住包教技术。杂役不用交学费，工资是30铜币一天，只包吃住。
我的餐馆暂时不考虑加入行会，所以我按照杂役的标准发放工资，每天30铜币，每星期一结算，包吃住包学艺。”
黑森王国的行会坚决反内卷，厨师、厨师学徒，工资定死死的，不能由个人随意涨随意降。
尤兰达正好也没想卷，顺手钻个漏子，给点好处收买人心。
“75铜币是你试工两天半的工资，另外的30铜币，是接下来一星期的租房补贴。
你看到了，三楼的阁楼还不能住人呢，搬进来前，租房补贴会一直发给你。”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餐馆工作？或者，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
几天试工，大约翰已经熟悉了大部分工作内容，没什么好说的，补充一下薪资信息，看大约翰的选择。
毕竟找工作嘛，得看双方的满意度，尤其是黑森王国。
这年头，年轻人入行找师傅学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
学徒生涯快则四五年，慢则七八年，而且也不流行什么跳槽的说法，选定师傅后，至少要在店铺里帮工十几年。
如果运气不好找了个吝啬的店主，脾气不好的师傅，或是不愿意认真教学的师傅，日子苦不说，还学不到有用的手艺，出师时间一延在延，纯纯浪费时间。
这可不少见，多的是店主舍不得廉价劳动力流失，故意藏着教，一耗十好几年。
当学徒的学又学不到，赚又赚不到，走又走不动，惨着呢。
当然也有例外，师傅意外死亡、店铺经营不善倒闭、店铺意外损毁且店主无力重开新店，学徒可以回到行会，由行会安排新的师傅和店铺。
这种经过调教，带着基础技艺的学徒，再找师傅时工资会涨一些。
尤兰达初次听说时，会心一笑。
还得跳槽容易涨工资。
大约翰接过温凉的铜币，心里的激动无人知晓。
他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呢。
激动了一瞬，又听说什么租房补贴，杂役工资，整个人幸福得要晕过去。
一定是上帝听到了他的祷告，所以才安排他遇见费尔南多夫人，成为她的学徒。
对于拜师找工作，大约翰相对其他从修道院出来的孩子们，可谓是相当谨慎，否则也不会拖到快15岁还在街头打零工。
他见过被店主折磨、苛待的杂役，见过被师傅刁难、打骂的学徒，见过学徒之间你争我夺互相打压。
整个皇城几万家店铺，他不敢说全部了解，但大部分如此。
即便有稍好一些的，也不过是一小坨和一大坨的区别，都烂透了。
按大约翰的意思，要不是性别不合适，手上功夫不够细致，他最想学纺纱、织布、刺绣、编蕾丝，裁缝也不错。
这几个行业大多是年轻小姐和夫人们在做，她们总要更温和些。
他寻摸了好几年，一方面是为了赚钱攒钱，一方面是为了以后的学艺打算。
然而越深入了解越绝望。
就在大约翰以为自己以后都要这么混下去，事情有了转机。
他找到了一位温和的夫人当师傅，只试工的几天，就愿意教他一些烹饪小技巧了。
可以想象，等他正式成为学徒工，他能学到更多。
成功入职神仙公司，遇到神仙店主，怎么不算得偿所愿呢。
大约翰从身到心都轻飘飘，仿佛要飞上天，狂喜中差点咬掉舌头。
他急忙点头要应下，脖颈却倏地僵住。
他想起妹妹瘦脱相的小脸，没说出口的难处拽着他的心脏下落，雀跃瞬间凝固。
大约翰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夫人，求您允我住在外面。我的妹妹在城外女修院，十月最后一天是她的生日，满十岁后她就无处可去了，我得接她来身边。”
愧疚像藤蔓缠住他，大约翰垂下脑袋不敢直视夫人，急切补充：
“夫人，我不要租房补贴，只要管饭就好……”还能当学徒吗？
声音越来越低，后半句直接卡在喉咙里
大约翰实在说不出口。
他的要求那么多，自己听着都臊得慌，夫人不满意他当学徒也正常。
大约翰舍不得来之不易的好机会，可唯一的妹妹他也不能抛下。
尤兰达正等他回复呢，小孩子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眶包了一泡泪。
“当然没问题，有正常需求就该提，说不定我能解决呢，你不提，我哪知道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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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尤兰达最怕小孩哭，忙道：“住宿是所有店铺都提供的福利，我这不会例外，既然你不需要，折算成租房补贴没毛病。
和工资一样，每星期一结算，一星期三十铜币如何？”
按照成本来算，给租房补贴对尤兰达而言，其实比包住划算。
包住要提供生活所需，水、蜡烛算其中占比较小的两项，入冬后，取暖的木柴、煤炭是笔不小的开支。
要保证一晚上柴火不灭，并且散发足够热量维持人体取暖所需，可要烧不少柴呢。
目前只大约翰一个员工，他不住宿，取暖的物资就可以省下来了。
大约翰难受得眼泪快掉下来，结果呢，夫人不仅赞许了他的行为，还同意了他外宿的请求。
最让他受宠若惊的是，夫人坚持补给他租房费用。
那可是三十铜币呢。
大约翰背起双手，悄悄掐了一把后腰——嘶！
一阵龇牙咧嘴，笑意紧跟着爬上脸，唇角咧到耳后根。
“嘿嘿……我、我愿意当夫人的学徒！”大约翰立正挺胸，嗓门响亮。
他美滋滋揣起铜币：“夫人，我去倒盐水，该泡鸭蛋了。”
大约翰噔噔噔跑出门，几秒后，他又噔噔噔跑回来，嗓门洪亮。
“夫人，我一定认真学艺，好好干活！”
立誓一样宣告完，大约翰开始忙进忙出，忙里忙外，爬上爬下。
劈好的木柴，码。
脏乱的地面，扫。
新送来的陶盅，洗。
车马棚的粪便，铲。
清理完的菌菇，晒。
晒干的枯木段，劈。
大约翰看哪哪有活，可给自己忙坏了，恨不得有分身帮忙。
小约翰上门清粪，一进门，一阵风卷过，再眨眼，就对上大约翰咧开的大嘴。
“怎——”
“真巧，小约翰，你怎么知道我留在北1店当学、杂役了。”
“哎呀，夫人同意我外宿的事，你也听说了？”
“嘿嘿，那夫人答应给我外宿租房补贴，你也知道了吧？”
“……么了。”
大约翰龇牙傻笑，小约翰才终于找到机会，把没说完的两节音吐出来。
说完，小约翰就知道自己多嘴问这一句。
尤兰达没管他们，两孩子可自觉了，说话不耽误做事。
不像西芙拉和菲奥娜，为了不耽误说话，锅碗瓢盆搁水里泡了好一会。
尤兰达都懒得催她们了。
晚上的时间原定做泡菜萝卜，缺苹果和梨，做不成泡菜酱，档期就空出来了。
尤兰达一琢磨，还真有件事情可以立刻安排起来——玉米淀粉。
手搓淀粉本来不着急的，这不答应去戴维斯老爷家做些小点心，正好需要它。
尤兰达起初打算做玉米烙的，香甜软糯，卖相也不差。
回家路上看到平民们扎堆买玉米，才想起贵族富商们是不吃玉米的，玉米烙端上桌恐怕要得罪人。
玉米烙不行，看不出玉米形的淀粉不会出错。
家里有50斤普通玉米，磨成浆、晒成粉，估摸能有七八斤粉。
七八斤玉米淀粉只是幌子，回头偷偷往罐子里倒几包有机玉米淀粉，谁知道呢。
粗糙青石板跟洗衣板似的搭上木盆，鲜嫩玉米剥去玉米衣、玉米须堆在一旁。
玉米须、玉米芯留着煮水，单独放好。玉米衣煎成小片可以蒸包子馒头，吃不完还能做成手工艺品，都是宝贝，也单独收好。
光溜溜的玉米怼上石板，狠狠搓。
睡前磨完，玉米浆正好静置过夜，第二天直接晾晒。
以黑森王国的气候，晒到星期六刚好能用。
要说做淀粉，首选干玉米，还得是高淀粉干玉米，出粉多且稳定。
眼下没得挑，新鲜嫩玉米一样用。
嚓嚓嚓，搓玉米的动静规律而富有节奏，很快吸引了三个孩子。
大约翰正好忙完手里活，去井边洗干净手，跟着蹲在盆边搓玉米，完全不想下班的样子。
刚上班嘛，正常。
尤兰达以为他的兴奋劲最多持续一晚，谁知道第二天病得更严重了。
九点的钟声敲响，打开房门，院子水井边是满满一盆洗干净削完皮的土豆。
大G嚼着青草，时不时打个响鼻。
大约翰蹲在柠檬树下，横拿菜刀和鳕鱼鱼鳞较劲。
听到木门拉开的吱呀，大约翰抬头，笑容灿烂。
“早安，夫人，热水已经烧好了。”
尤兰达嘿了一声，谁家的卷王员工啊，真勤快。
哦，她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