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这玩意儿……真能喝？”
那个叫小山东的新兵蛋子端着搪瓷缸，手抖得像筛糠。
缸子里的水浑浊发红，上面还漂着一层黑乎乎的油花。
那是从暖气管里刚放出来的死水。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铁锈味和腐烂的胶皮味。
“不想死就喝。”
沈清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正忙着把几颗子弹的弹头在石头上磨平。
这种磨平了的子弹打进身体里会翻滚，杀伤力比普通子弹大得多。
也就是俗称的“达姆弹”。
在国际公约里这是禁用的，但在这种修罗场，活着才是唯一的公约。
小山东看着那杯“毒药”，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像老树皮，嗓子眼里直冒烟。
“咕咚。”
他一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呕——”
刚喝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小山东弯腰就要吐。
“咽回去！”
沈清猛地抬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现在每一滴水都是命，吐出来你也得给我舔回去！”
小山东被这一嗓子吼住了。
他硬生生捂住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把那股恶心的酸水强行咽了下去。
周围的几个伤员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吞咽那苦涩液体的声音。
二嘎子蹲在墙角，正在数子弹。
“教官，步枪子弹还有一百二十发，机枪子弹两条弹链，手榴弹……就剩那两捆了。”
这点家底，面对外面武装到牙齿的一个联队鬼子。
就像是用牙签去捅大象。
沈清把磨好的子弹压进弹仓，站起身来。
她走到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窗口前。
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的鬼子正在集结。
坦克、重机枪、迫击炮。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等待进食的秃鹫。
“听好了。”
沈清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实行配给制。”
“三发子弹。”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三发子弹必须换一条鬼子的命。”
“如果打不中，就别开枪，放近了再打。”
“拼刺刀的时候，别往胸口扎，那是肋骨，容易卡刀。”
“往肚子上捅，往脖子上抹。”
沈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教大家怎么杀鸡。
那个胖厨师紧紧攥着手里的菜刀，脸色煞白。
“教……教官，俺……俺没杀过人，俺只会杀猪。”
“鬼子就是猪。”
沈清走到他面前，帮他正了正歪掉的钢盔。
“甚至连猪都不如。”
“你就当是在后厨，把他们的脑袋当成猪头剁。”
胖厨师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俺听教官的！剁猪头！”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发动机声音。
紧接着，是大地的震颤。
“鬼子坦克上来了！”
负责观察的二嘎子喊道。
沈清立刻趴到射击位上。
透过瞄准镜，她看到两辆豆丁坦克正掩护着一队步兵，向这边缓慢推进。
鬼子学精了。
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步坦协同，稳扎稳打。
“别慌。”
沈清把枪口对准了坦克后面的步兵。
“把他们放进五十米。”
“二嘎子，你的手榴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二嘎子手里攥着那捆集束手榴弹，引信已经拉出来一半。
“听我口令。”
沈清的呼吸变得极度缓慢。
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坦克履带碾压碎砖的声音。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鬼子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表情。
“打！”
沈清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
走在坦克侧面的一个鬼子机枪手应声倒地。
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那是磨平弹头的威力。
与此同时，二嘎子猛地甩出了手里的集束手榴弹。
“轰！”
手榴弹在坦克履带下面爆炸。
虽然炸不穿装甲，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断了履带。
豆丁坦克原地趴窝，冒起了黑烟。
“打！狠狠地打！”
废墟里的“杂牌军”们开火了。
胖厨师闭着眼睛，把手里的老套筒打得震天响。
虽然准头不行，但这股子气势把鬼子吓了一跳。
“八嘎！还击！”
鬼子的重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打在墙壁上，碎石飞溅。
沈清像只灵活的猫，在废墟间不断变换位置。
她每开一枪，必有一个鬼子倒下。
专挑军官和机枪手打。
“第三个。”
“第四个。”
她在心里默数着战果。
突然。
那个小山东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卫生员！”
沈清大喊。
但没人回应。
那两个卫生员小姑娘，此刻正手里拿着手枪，对着冲上来的鬼子扣动扳机。
她们已经不是卫生员了。
她们是战士。
沈清咬了咬牙，一脚踢开面前的碎砖，冲到小山东身边。
她一把撕开他的衣服，熟练地用急救包堵住伤口。
“别叫唤！死不了！”
沈清一边包扎，一边还要观察敌情。
“教官……俺疼……”
小山东哭丧着脸，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疼就说明还活着！”
沈清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拿起枪，只要还能动，就给我打！”
小山东吸了吸鼻子，用完好的那只手抓起枪，颤颤巍巍地架在窗台上。
这一波进攻，鬼子丢下了十几具尸体，暂时撤了下去。
但指挥部里也是一片狼藉。
又有两个战士牺牲了。
剩下的也是个个带伤。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更可怕的是渴。
刚才的剧烈运动，让身体里的水分流失得更快。
沈清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茶叶罐。
那是陆锋平时宝贝得不行的好茶。
“把茶叶分了。”
沈清抓起一把干茶叶，塞进嘴里。
茶叶苦涩，但咀嚼出来的汁液能稍微缓解一下干渴。
“都嚼一嚼，提神。”
战士们学着她的样子，抓起茶叶往嘴里塞。
一个个嘴里嚼得嘎吱响，像是吃草的骆驼。
“教官，鬼子好像在架什么东西。”
二嘎子指着楼下。
沈清凑过去一看。
只见几个鬼子正在一辆卡车顶上架设高音喇叭。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汉奸。
沈清冷笑一声。
“这是打不下来，想改唱戏了。”
她把嘴里的茶叶渣子吐在地上。
“行啊，那我就陪他们唱一出。”
“看看是他们的嘴皮子利索，还是我的子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