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宰相那日,又是一套繁琐庄重的礼仪。顾珉侍立在人群中,十分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不一会儿,两位相公终于来了。二人神采各异,裴相威严庄重,卢相儒雅和善,都是成精的老狐狸。
堂吏通云:“礼部孙侍郎,领新及第进士见相公。”随后状元打头,进士们依次上前致词,一一自称姓名。拜完宰相拜中书舍人,一大帮人你揖我揖,拜来谢去。顾珉饥肠辘辘,金乌西沉才坐下喝上一口水润嗓子。
仆役端着饭食依次上前。顾珉远远看着,眼前一亮。那盘子上红澄澄放着的不正是螃蟹!她心里纳闷,这还不到吃螃蟹的季节吧?户部这么有钱的吗?这满堂的公卿士子,得花多少出去?
她默默咽了会儿口水,发现的确花不了多少钱,因为这螃蟹是高官特供,统共也没几份。她默默扒一口米饭,悲怨地安慰自己,蟹肉寒凉,不吃便不吃吧。
这宴没几个是在那儿埋头吃饭的,她不好太出挑,吃了几口就跟着到处敬酒。喝得多了有些难受,便找了更衣的理由溜出来。
第二回进宫,胆子都大了不少,顾珉四处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假山奇石,花木扶疏之处。明月高悬,银辉无声流动在静谧夜色之中。
她绕过一处假山,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倒映着摇曳的月亮、六角小亭和亭上立着的颀长人影。
那人一袭玄色衣袍,金线绣出大团繁复纹路,点缀在如墨的夜色之中。他周身的气质如一柄厚重的无锋宝剑,尽是不言自明的威势。
顾珉酒醒了大半。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皇宫,不是容她随处乱逛的景点。这亭上之人只怕便是某位身份尊贵的王侯世子。
她俯身作揖,无声后退。
那人却自亭上缓步走来:“你是今科士子?为何不在宴上?”
“某吃多了酒,来吹吹风。”
那人在长廊尽头停住,声音冷然:“何名何姓何名次?”
这是觉得自己在撒谎?她规矩道:“顾珉,字非瑜,进士第六。”
那人松了神色,声音却还是冷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顾珉暗自松了口气,行礼离开。这宫中贵人多,她一个白身士子可惹不起,还是老老实实宴上待着吧。
宴上一片觥筹交错,哪哪都是举着酒杯扯关系的人。她力争悄无声息地坐回去,不想惊动任何人。可有人不放过她,一心想要她出丑。
林三原在一位吏部官员身旁奉承,此刻眼尖瞧见顾珉的身影,假装好意道:“顾兄去了哪?怎的现在才回来?”
顾珉皮笑肉不笑:“某出去醒醒酒,耽搁得久了些。”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三举杯向宴中一个方向,“方才士子们商议着作诗,让诸公品鉴品鉴,排出个甲乙丙丁来。顾兄回来得正好,科考又得第六,想来有高才,可要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顾珉这才注意到堂中不知何时搬来的桌案。那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只等着士子们一展诗兴了。
看来今天这诗是非做不可了。
她道:“诸位先请吧。”
这事儿自然是状元郎打头,这状元郎自然是有真才的,一首《及第过堂日作》意气勃发,明快奔放,极有气势,得了卢相一个“好”字。接下来又有人上场,作什么的都有,有咏今日盛会的、有咏宫中美景的、有拍马屁的……总之各个诗兴大发。
其中最出彩的当属吴彰明的《咏盛世》一诗。瞧瞧人马屁拍的,多么不着痕迹,盛世怎么来的?当然全拜陛下和在场诸公所赐啊!几位公卿传看,又见这人写得一首好字,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顾珉喝了口酒,思索着自己待会儿该怎么办。
林三上场了,他倒是别出心裁,泼墨挥毫一首《咏螃蟹》极有新意,虽比不上状元郎和吴彰明的文采,但胜在内容新颖,也在一众咏盛世美景的诗中脱颖而出。
众人目光落在顾珉身上,只剩她还没上场。在场有幸灾乐祸想借此压她一头的,比如林三吴彰明;也有报以同情目光的,比如诗作得一般的士子;更多的则是期待的眼神——众人皆知这人被陛下召入殿试,又是少年登科,还不参加寻常的诗会宴集,自然想见识见识她的文采。
顾珉起身至案前,细细看过案上诗词,作揖道:“某诗赋不佳,便不献丑了。却曾听一世外高人之诗,便借花献佛,请诸公品鉴一二。”
两位相公沉吟不语。
有人道:“郎君何必如此谦虚?”
林三阴阳怪气:“自己作的诗,便是不好,又何必假托他人之名?”
顾珉烦得很,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她原还想着要不要把那首诗默出来。如今不犹豫了,只想杀杀林三的威风。
“也是一首《咏螃蟹》①,作者姓曹。”
众人会心一笑,这是要打擂台?
顾珉提笔,默下了宝姐姐的那首《咏螃蟹》。她前世读红楼读得不算细致,但托语文老师的福,书里的每首诗都被当必考内容要求又被又默写。今日拿来用刚刚好。顾珉写完搁笔,将诗交给候在一旁的仆役。
诗先被送到两位相公手中,卢相看了但笑不语,倒是裴相摸摸胡子,道:“少年该有此心性。”
两位相公的反应看不出什么,众人更好奇,眼神跟着仆役游走。
顾珉朗声把诗念出来。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首联便知是好,词句精凝,开了好头,但也只是好。
顾珉接着念:“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好一句辛辣的讽刺!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啧啧啧……众人眼神落在林三身上,这诗明着说螃蟹横行霸道,内里空虚,连酒都压不住浑身的腥味,暗里嘛……指桑骂槐,分明在说上蹿下跳的林三是个小人。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话音一落,便有人抚掌赞叹。有人直爽道:“骂得好!这般题目便要寓大意思,才能称得上大才!”
顾珉诧异,仁兄你是也看过红楼吗?
此诗一出,高下立见。溜须拍马的诗都显得有些落入俗套。至于林三,他本就胜在新意,内容一般。这首一出,他的便该烧了。
林三脸青一阵白一阵,这般场景又不好发作,强撑着脸面道:“终归不是你作出来的。”
顾珉要在心里把白眼要翻上天,不是我作的又怎样?骂你骂得应景中肯不就行了。
“某早言自己诗赋不佳,恰曾听闻曹公此诗,又如此应景,便拿来让诸位欣赏一二。”
有人忽然道:“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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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可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句?”
众人闻言,先是惊叹回味于此句之高洁傲岸,随之便感叹,这句难不成也是顾珉作的?这般灵性之句,若是诗赋不佳,在场便没几个诗赋佳的了。
顾珉写的诗正传到一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手中。顾珉猜想这位是赵府上的人,看年纪应该是赵公的儿子,那位及冠郎君的父亲或叔伯。瞧了她的字便认出来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也是她写的。
她这风头也出得太大些。
顾珉作揖道:“此句乃一位周姓郎君所作,某偶然听闻。”
那男子闻言一笑,朝在场诸位解释起缘由来:“犬子及冠,在外面定了一套衣袍。衣袍上墨莲画得好,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一佳句。父亲见了,反复咏叹,回味许久。”
顾珉赶紧接着道:“某初听闻也是如此,写出此句的周郎君大才。”
不要误会啊诸位,我可写不出来!
《咏螃蟹》再加这一佳句,纵然不是顾珉写的,也可见这小子是个有风骨不逢迎的铮铮少年,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得一副古道热肠。圆滑些的,想的则是这人竟结识如此多的世外高人,绝不简单,看来不是普通的寒门子弟。
无论如何,这风头是真让顾珉出上了。
顾珉暗自叹息,在众人目光中一行礼,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她倒不是怕出风头,只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又身份特殊,若是有心之人去查出什么可怎么办?
裴济正坐在她的旁侧。按理说这样的场合没有明经的份,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把明经们也捎上了。众人都猜测是看在裴相的面子上。
“看不出,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裴兄别打趣我了。”
裴济凉道:“怂。不想出风头,让林三奚落你几句不就行了。你不是最擅长忍吗?”
顾珉呵呵两声:“他太欠揍,我忍不了。”
“就你这样,走什么科举路。凡是为官做宰,哪个不是万双眼睛盯着挑你错处,千双脚等着机会伸出来绊你一倒。你连个诗会的风头都不想出,回家种地去吧。”
扎心了……
话虽如此,倒也真让顾珉醍醐灌顶,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身份,所以处处小心翼翼。可若真想查清真相,自然要爬得越高越好,风头不得不出,低调不了。
她举杯:“多谢裴兄。”
裴济只当没听见,埋头吃菜。
死傲娇。
顾珉不和他计较,喜滋滋把酒喝了。
明月高悬,照亮觥筹交错的宴会,也照亮不远处人工湖边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一黑衣男子静立树下。夜风吹起如墨袍角,他微微侧头,一张剑眉星目姿容不凡的脸在树影中影影绰绰。
正是顾珉闲逛时在亭中见到的男子。
又一阵风起,白花绿叶簌簌落下。枝叶摇晃间,似有黑影掠过。不消片刻,一切复归静谧。
树下男子抬手轻扣树干。
一少年自树上翻身而下,落地无声,只带落几片嫩白花瓣。
男子抬手捻过少年发间一瓣。
少年道:“殿下为什么不去宴上看?”
男子看向远处觥筹交错。
“我去了,兴许便听不到这一诗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