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上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声音响起的时候，宁以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的微笑却仍然维持住一定范围的弧度，只是那双望向记者的黑眼睛里涌起冷意。
这是她上任司法部副部长以来的第一场采访，来自星舟联邦主流媒体。
“我不确定，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其他的部长，您是否还会问出这个问题。”
格外短小的采访中，却满是对她个人生活的关心，起初是履历，最后是私生活。除此之外，他们对她的理念与未来的计划毫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她是如何抱着大腿坐上这个位置，私生活里能否透露出蛛丝马迹。如果能为看众提供桃色谈资也是好的。
记者打着哈哈：“只是想换一个轻松的话题罢了。”
“是吗？”宁以歌依然笑着，眼睛却微微眯起，“这样只会显得你们很不专业。”
记者才终于收敛了，临时将宁以歌指责的“不专业的部分”换成了同样采访过另外两位司法部部长风凌和艾罗的问题。
结束采访，宁以歌返回家中，清洗掉为了上镜涂抹在脸上的化妆品，光脑里传来安迪的消息：“以歌，晚上我有个约会，就不来你家和你吃饭了！”
宁以歌擦干净脸，回复道：“好的。”
过去还在墨菲学院上学的时候，安迪与宁以歌同寝过两年的时间，某次睡前，安迪回顾着自己的情史，回顾到一半，突然止住了，而后满脸八卦地这样问她：
“以歌，你动心过吗？”
宁以歌努力地搜刮记忆里匹配得上自己定义中“心动”含义的时刻，不出意外地，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见宁以歌沉默半天没回答，安迪翻了个身，支起上身说道：“我就知道你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关心！”
“为什么一定要关心恋爱？”宁以歌说，“显然恋爱对我目前的人生毫无必要。”
“哎呀，你不懂！这就是一种乐趣！”安迪兴奋地摇头晃脑，“虽然不是必需品，但是一段好的感情也能够有机会为你的人生锦上添花。”
宁以歌执着地摇头：“我没有发现乐趣。”
安迪直接坐了起来，郑重地向宁以歌提出帮助：“我觉得你就是没开窍，你等下，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关闭所有照明的宿舍里，安迪打开光脑，向雪白的墙面上投影影片，等宁以歌反应过来时，影片的尺度已经步入大胆的正题。
“……我以为，你要放爱情电影试图启发我。”
安迪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无辜地回答：“这不是爱情片吗？你就说是不是爱情吧！”
宁以歌再次陷入沉默，她目光笔直地投向正在播放的画面，面上却无不为所动，甚至皱了皱眉，最后开玩笑道：“这应该算动作片，就是不太美观。”
“不是吧？你就没什么感觉吗？”安迪再次瞪大眼睛。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你不觉得脸红？或许身上会有些紧张燥热？又或者兴奋到口干舌燥？”安迪接连发问，“不想要亲身体会吗？”
宁以歌困惑地眨眼，诚实地回答：“呃，没有。不感兴趣。”
安迪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思来想去，再次尝试。
“那我换另一种类型的。”她专注地在自己的光脑里翻找起来，似乎今天不唤起宁以歌爱情的欲望决不罢休。
“另一种类型？”
彼时的宁以歌对两性关系尚处于初步了解的阶段，直到安迪掏出来一部她从未踏足的领域的影片。
宁以歌才明白另一种类型是什么。
不同于大众科普的两性，而是完全倒转的关系与动作。
新知识的输入令宁以歌专注地投入其中，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部影片。
见宁以歌如此专注地看完了，安迪很满意：“你有什么感想没有？”
“嗯……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全新的领域。这样的行为有准确的名字吗？”
“这叫第四爱，以歌。”安迪兴奋起来，“其实，我就是四爱女。”
宁以歌惊讶地挑眉。
安迪又迅速收敛起部分兴奋情绪：“你真的还是没有感觉吗？”
宁以歌遗憾地摇头：“对我来说，或许这些没有多大区别。只是两个人为了纾解生理欲望而自发产生的行为，这就算恋爱吗？”
“哎呀！你不要用这种过分理性的目光去解构爱情嘛！”安迪撇嘴道，“爱不仅仅是性，甚至也可以不包含性。爱是一瞬间的感觉，就像绚烂的烟花迸发在夜空，会在你无法预料的时刻到来，任何文字语言也无法去准确定义和描述这样奇妙的瞬间。以歌，当你明白爱情的含义的那一刻，它已经到来了。”
宁以歌困惑地眯起眼睛，思考良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以歌，你不会是无性恋吧？”安迪撇嘴的弧度更大，“没有任何浪漫倾向，不会对某个人产生生理欲望，或许无性恋会更适合你的人生计划。”
在宁以歌的人生计划中，谈恋爱确实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有，大概率也是出于资源交换的目的而非纯粹的情感欲望。
她一直对自己所图谋的事物有很理智而清醒的认知。
不同于热衷于及时行乐，风流往事一时半会无法梳理完的安迪，也许她真的是个无性恋，在曲折跌宕的一生中与情爱无缘，但这并非憾事。
*
“宁以歌，和我谈恋爱吗？”
宁以歌抬起眼睛，看见了里奥。
她还记得第一次正式认识里奥的时候，面前曾在学院里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年轻而带着股傲气，开门见山地告知她。
“我妈很欣赏你，希望我和你多接触接触。”
宁以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却不能够拒绝。
直到某天，她发现里奥似乎有些变了。
他问她要不要谈恋爱。
宁以歌诧异中试图理解他的意味：“和我成为恋人？”
里奥点头：“当然。”
“这是你母亲的意思吗？”
里奥笃定地回答：“不，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抱歉……”宁以歌斟酌着说，“我并没有做好准备开启一段亲密关系。况且，我也许没办法让你满意。”
“我理解，你并没有对我动心。但没关系，你有充分的自由去做这个决定，不用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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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说，“如果未来到了某些时刻，你我仍然没有伴侣，我会是你不错的选择。”
宁以歌第一次不知如何回应，这是一个她并不擅长处理的问题。最终，她只是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自己会结婚吗？未来的婚姻是何种模样？宁以歌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的人生目标极其明确，婚姻必然也是建立在有利于目标的基础上。
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这并不重要。
能否给她助力才是最重要的。
*
“以歌，你动心过吗？”
脑海中再度响起安迪的声音时，宁以歌正坐在床边的靠椅上，乌黑的眼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床上的百里寻。
百里寻神志不清地瘫软在单人床上，汗水濡湿的白发黏在脸颊与额前，那双剔透的金色眼睛此刻浑浊不清，双唇用尽最后的气力嚅动着。
“求求你……”
尾音渐渐低沉到宁以歌听不见，最终他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目光飘忽地闭上眼睛。
原本还想继续的宁以歌停了手，床上的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宁以歌才终于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站起身去倒水喝。
捏着水杯时，宁以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往常更快一些。杯中水荡起细微的涟漪，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水杯，紧绷的神经在竭力压制不理性的冲动。
宁以歌伸出舌尖舔舐双唇，身体的水分消耗的速度快得反常。反常到她一口气饮尽杯中水，仍然没有压制这股反复上涌的在燥热中产生的欲望。
宁以歌侧过头瞟了一眼百里寻，她欲望的根源仍然在沉睡着，对今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又倒了一杯水，坐回百里寻的身边，看着这个闯入自己房间的不速之客，小口喝着。
不，她不是动心，只是第一次体会到安迪所说的欲望。
对着这个她曾无比厌恶的人，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冲动。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他？只是他？
混乱之后，宁以歌托着头，目光暗沉，在脑海中预演无数条适合眼前人的结局，直到那双茫然无辜的金色眼睛再度睁开，与她视线相撞。
宁以歌紧锁了一夜的眉心骤然松懈。
且饶他这一回。
百里寻满身血污地躺在宁以歌的怀中时，宁以歌盯着那张与她朝夕相处长达两个多月的脸，大脑中无可控制地陷入混乱的回忆。
是清晨时，起得晚了的那个探出床帘，迷迷糊糊尽力睁大眼睛伪装自己很有精神地对她说“早上好”的脸庞。
是那天夜晚，委屈地埋在她颈窝里边流泪边说“喜欢你”的脸庞。
是不久之前，满眼眷恋地在寂静中告诉她“没有人想看见喜欢的人受伤”的脸庞。
此刻那张脸只是安静地陷入昏迷之中，沉进不可预知的生死里。
废墟上，怀抱着百里寻的宁以歌确定了一件事。
她希望再看见他亲口对自己再说一遍那些话，而不是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以歌，你动心过吗？”
是的，我心动了。
在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