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深处，李一灵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一声“谁？”如同冰锥刺破寂静，带着凛冽的杀意，精准地钉在他的藏身之处。鬼族少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逼近，离他不过丈许距离。她左手虚按在受伤的肩头，右手指尖萦绕着幽蓝色的微光，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着警惕与审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别误会，我是……”李一灵知道自己暴露了。对方毕竟是练气九层，神识强度远超自己，这处石缝虽隐蔽，但距离她藏身之处太近，之前三人被峡谷深处的动静吸引，未来得及细查，如今她缓过气来仔细感应，自己这点修为根本无所遁形。
“是你？”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指尖幽光未散，“你怎么在这？”她上下打量着李一灵那身不起眼的灰褐旧衣，忽然眼神一厉，“你跟踪我？”
跟踪？李一灵心里叫苦，这误会可大了。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我是附近归一门弟子，在此采药历练，偶然撞上刚才那场追杀。绝非跟踪。”他半真半假地解释，不敢提及自己是受阴阳鱼指引前来查看裂缝，同时迅速从怀里掏出那枚灰扑扑的杂役弟子令牌，双手奉上，“请看，这是弟子身份凭证。”
女子并未接过令牌，目光在令牌和他脸上来回扫视，眉头微蹙。前两次相遇太过巧合——荒野埋尸、坊市留笺，这次又在如此敏感的裂隙附近撞见，要说全是偶然，实在难以令人信服。更何况，此事牵涉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清冷：“你说你是采药弟子，何以证明不是‘他们’派来的眼线？”
李一灵无奈：“仙子，我若真是‘他们’的人，刚才那三人搜查时，我大可出声示警，何必躲藏？况且——”他指了指外面，“他们若要派人跟踪，也不可能安排我这等修为的人来吧？”
这番话说得有理，女子眼中敌意稍减，但警惕未消。她身为鬼族派出的探查者，深知“猎天者”行事诡谲，擅长伪装渗透。眼前这人修为虽低，但出现时机太过微妙，难保不是对方设下的又一重陷阱。
“空口无凭。”她缓缓摇头，指尖幽光吞吐不定，“事关重大，我不能仅凭你几句话就相信。你可敢以道心起誓，绝非他们同党，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外泄？”
“有何不敢？”李一灵当即举手，“我李一灵以道心起誓，若与方才那三人同流合污，或将此间之事泄露半分，叫我修为尽废，神魂俱灭！”誓言发得干脆利落，他问心无愧——自己确实不是“猎天者”，至于泄露……更不可能，除非自己嫌命长。
女子静静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光影流转，似在判断这誓言的真诚。良久，她轻叹一声：“道心之誓虽重，但‘猎天者’中亦有心志扭曲、不惧反噬的狂徒。”她顿了顿，似下定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张泛着淡淡磷光的奇异符箓。
那符箓材质非纸非帛，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状，表面以暗银色纹路勾勒出繁复的符文，中央嵌着一枚米粒大小、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的幽光。
“这是我族特有的‘魂誓符’。”女子声音低沉，“以一丝神魂为引，订立契约。若你违背誓言，符中幽魂便会反噬神魂，轻则神智受损，重则魂魄消散。此法虽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别无选择。”她直视李一灵，“你若真心无意卷入，便签了此约。”
李一灵看着那张诡谲的符箓，头皮一阵发麻。这玩意儿听着就跟前世那些“生死契”差不多。但他能拒绝吗？眼前这仙子虽然受伤，可炼气九层的修为摆在那里，真要翻脸，自己除非立刻动用千里符逃命，否则绝无胜算。而一旦用了千里符，先不说这保命底牌暴露，光是随机传送后的未知风险，就够他喝一壶的。
更重要的是……他瞥了一眼丹田处。那对阴阳鱼虚影虽然比刚才平静了些，但仍在传递着淡淡的“不安”，并未完全放松。这意味着危险尚未彻底解除，且不在眼前女子这里。
“我签。”李一灵咬牙，接过符箓，“不过仙子需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今日之事，仙子也需为我保密——包括我的存在，以及我在此处出现之事。”李一灵盯着女子开口道。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可。我影红袖以鬼族血脉起誓，若你守约，我绝不泄露你之隐秘。”
影红袖……这名字真好，红袖添香。李一灵心里默念一遍，不再犹豫，依她所教之法，逼出一缕细微神识，融入符箓中央那点幽光之中。符箓轻轻一颤，暗银纹路亮起一瞬，随即恢复原状，但李一灵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符箓之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羁绊，仿佛有双眼睛在冥冥中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好了。”影红袖收回符箓，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分，显然之前所受之伤不轻，刚才只是强装而已。她迅速服下一枚丹药，简单处理肩头伤口，但时间紧迫，只能暂时压制伤势。
李一灵趁此机会，近距离仔细观察这位两次出现在自己命运拐点的鬼族少女。不得不承认，即便前世见惯了虚拟世界的各色“女神”，或者如修仙界中，宗门峰内李师姐、苏师姐那般温婉清丽的女子也算常见，但眼前这位仍美得有些让女子嫉妒。
轻纱半掩的面容下，轮廓精致如画，肌肤是那种美玉的冷白，恰如上好的羊脂玉，隐隐流动着温润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琉璃色的瞳孔清澈见底，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流转着明媚风情，此刻却因伤势与疲惫染上几分脆弱，反倒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之美。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部分，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影红袖调息稍定，快速说道，“我先前打入峡谷深处的‘化灵符’虽能模仿我的气息引开追兵，但这迷雾峡谷深处传闻有筑基期以上妖兽盘踞，符箓支撑不了多久。一旦被妖兽击溃或那三人察觉不对折返，我们就危险了。”
李一灵收回心神，摇头：“现在出去，恐怕更危险。”
“何意？”
“仙子请想，”李一灵分析道，“对方三人追入峡谷，可谷口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他们既然是有备而来，会不留人在外设伏以防你调虎离山？若我猜得不错，谷口此刻必有埋伏，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影红袖闻言一怔，琉璃色的眸子闪过思索。仔细回想，方才追杀自己的确实只有三人，但“猎天者”行事周密，中途联络附近同伙在外围堵截，确是极有可能。她脸色微沉：“若真如此……我动用族中秘法或可突围，但未必能护你周全。”她看向李一灵，坦然道，“届时我会尽力引开敌人，你可趁机逃遁。今日将你卷入此局，实非我愿。若能脱身……算上荒野那次，你因我而起的两次无妄之灾，只要不违背族训，我可应你一个要求作为补偿。”
她说得诚恳，李一灵却听得暗自苦笑。这仙子倒是仗义，可问题在于——他体内那阴阳鱼虚影还没完全安静呢！这意味着即便按她说的做，风险依然极高。
“仙子好意心领。”李一灵正色道，“但依我之见，与其冒险突围，不如……反客为主。”
“反客为主？”影红袖挑眉。
“正是。”李一灵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对方若在谷口设伏，必然以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在此地设下陷阱，引他们进来，然后……”他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影红袖看着他那张尚带几分青涩却写满认真的脸，一时有些无语。她忍不住提醒：“我如今伤势不轻，实力大打折扣。对方即便只是炼气后期，也绝非易与之辈。何况，如何引？谁去引？”
“毒。”李一灵吐出简单一个字，随即在影红袖疑惑的目光中，从那个新得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正是从血魂宗邪修那里搜刮来、原本打算销毁的毒药。还好上次销毁前，他又捡起这些没有印记的灵毒药罐，就是为了预防自己出事时能“救命”，果然用上了。他挑出几个贴着“蚀灵散”、“腐脉膏”、“迷神烟”标签的瓶子，推到对方面前。
“这些毒药，虽出自邪修之手，但效果应该不假。”李一灵解释道，“仙子见识广博，看看其中有无无色无味、能对练气后期修士起效的？若能令其中毒，哪怕只是暂时削弱其实力，仙子再突然暴起袭杀，胜算应当不小。”
影红袖目光落在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瓶罐上，眼中闪过讶异。她小心拿起几个瓶子，拔开瓶塞轻嗅，又以鬼族秘法略作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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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点头：“这‘蚀灵散’与‘迷神烟’确实歹毒，若中招，即便是练气九层，也需耗费大半灵力压制，战力锐减。若是七八层修士，中毒后恐难有再战之力。”她看向李一灵，眼神复杂，“你一个正道宗门弟子，身上怎会有这些邪道之物？”
“呃……捡的。”李一灵含糊带过，赶紧拉回正题，“既有效，那计划便可行。至于谁去引敌——自然是我去。”
“你？”影红袖蹙眉，“你不过练气四层，即便对方只是练气七层，要杀你也不过瞬息之间。如何引？又如何确保能将毒下到对方身上？”
“我自有办法。”李一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他拍了拍胸口，“我身上有几张不错的保命符箓，撑个一时半刻应该无虞。至于下毒……”他指了指那些瓶子，“不需要直接接触。我有一门自创的术法，可将这些毒药裹挟在灵力攻击中，在敌人面前引爆。他们仓促应对之下，很难完全避开毒雾。”
影红袖沉默地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光影变幻。眼前这个修为低微的人族少年，思路清晰，胆大心细，甚至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但他提出的计划，仔细想来，竟真有几分可行。尤其是在自己受伤、外有埋伏的情况下，正面突围的希望确实渺茫。而若能在此反杀一两个埋伏者，不仅可削弱对方力量，更能争取到宝贵的逃脱时间。
她本就是果决之人，否则也不会被族中委以探查“深渊”异动的重任。片刻权衡后，她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事不可为，立刻远遁，不必管我。”
“成交。”李一灵松了口气，随即开始快速布置，“请仙子与我互换外衣。”
“换衣？”影红袖一怔。
“对。我穿上你的外衣，稍作伪装，装作是你冲出谷口。对方埋伏之人见‘你’出现，注意力必然被我吸引。届时我佯攻后立刻回逃，将他们引入峡谷。仙子你则潜藏于暗处，待他们经过时突然发难，配合毒药效果，力求一击必杀！”
影红袖明白了他的意图——李代桃僵，制造混乱。她不再多言，迅速褪下那件式样古朴、沾染血迹的青色外裳，递给李一灵。李一灵也脱下自己的灰褐旧衣递过去，两人背转身快速更换。
穿上带着淡淡幽香和血腥味的青裳，李一灵将头发稍微弄乱，又取出一块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昏暗光线下，远看倒真有几分形似。影红袖则换上他的旧衣，将青丝尽数挽起藏于衣领内，整个人气息收敛，悄然隐入石缝更深处的阴影中，仿佛与岩壁融为一体。
“准备好了？”李一灵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小玄化为的薄薄护心甲紧贴胸口要害；疾风符已激发；右手扣着一张上品晶盾符——按坊市那妖族女子所言，此符可挡练气七层三次全力攻击，即便对手更强，也能抵挡片刻；左手掌心，则紧紧攥着那张救命的千里符。
一旦敌人追击，自己立刻动用晶盾符防御，同时向峡谷内疾退。影红袖便可趁机袭杀。若情况危急到晶盾符也抵挡不住……那就只能忍痛动用千里符了。但愿那妖族女子没骗自己，此符真能摆脱筑基以下修士的锁定。
“小心。”阴影中传来影红袖简短的低语。
李一灵点头，不再犹豫，身形如箭般射出石缝，朝着谷口方向疾掠而去！
他身上贴着疾风符，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青色身影在昏暗的峡谷中拉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成败在此一举！
刚冲出谷口，眼前景象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两侧山坡上，几乎同时升起两道身影！皆着黑衣，面蒙黑巾，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两人散发出的灵压虽不如之前那三人强横，但也远超练气六层的雷师兄，至少是练气七层的修为！
那两人显然也愣了一下。他们接到传讯，知道目标是个受伤的鬼族女子，擅长隐匿与神魂攻击。可眼前冲出来的这人……虽然身形似乎差别不大，但这冲出来的气势、这毫不掩饰的遁光，怎么有点不对劲？
就这刹那的迟疑，给了李一灵先手的机会！
“死！”他故意压着嗓子，模仿女子的声线厉喝一声，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双手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