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李一灵的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仿佛深夜独行时，忽然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
三尺外，青色身影静立如烟。
斗笠垂纱，裙裾轻扬，正是城门口排队时见过的那位女子。不知何时，她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喧嚣街市之中，离得如此之近。
“这位道友，可是想买符箓？”
声音再度响起，如山泉叩石，荡入心怀。
李一灵只觉得心头微微一荡，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他立刻凝神，丹田处五色气旋加速旋转——长期受小悟“开悟”状态滋养，他的神识对这类扰动已有抗性。
“不对劲。”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声音……自带魅惑？”
“怎么了李兄弟？”身旁的赵大虎察觉到异样，虎目一瞪，魁梧身躯微微侧移，似有意无意挡在李一灵身前半步，“这位是……”
“无妨。”李一灵按住赵大虎手臂，目光却未离开那女子，“仙子是在问我？”
“正是。”女子轻声道。薄纱后的眸子“望”向李一灵，眼神清澈却幽深，“见道友在符箓铺前驻足良久，可是寻不到合意之物？”
这时，怀里传来异动。
一直安分的小玄突然传递来断断续续的意念——“小悟……她……身上……”
李一灵心头一凛。
小玄的意思是，这女子身上有类似小悟的灵植气息？可小悟之所以对小玄有天然的亲近和渴望，是因为小玄乃大地核心分裂体，对草木之精有滋养之效。那这女子的灵植……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猜测：对方很可能感应到了小玄的特殊！
“仙子慧眼。”李一灵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在下确实想寻些上好的攻击、防御符箓，只是坊市虽大，合心意的却不多。”
“巧了。”女子改用了传音，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我手中恰有几张符箓，或能入道友法眼。不过……我不收灵石。”
“哦？那仙子要什么？”
“以物易物。”女子微微偏头，轻纱随风轻摆，“道友身上，可有特殊灵物？草木之精、五行奇石，或是……某些难以辨识的物件？”
果然！
李一灵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特殊灵物？在下只是一介散修，身家浅薄，哪来那等宝贝。”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前些时日进山采药，倒是在一处崖缝里得了捧泥土，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灵气。本想着或许能栽种灵草，就顺手带了回来。”
他传音时，仔细观察女子反应——虽然隔着面纱，但她身姿有极其细微的绷紧。
“泥土？”女子声音依旧平静，“可否一观？”
“此时未带在身上。”李一灵摇头，“仙子若有意，一个时辰后，坊市‘多宝楼’一层茶室，在下携土前来。仙子也可带上符箓，届时若双方满意，便在那里交易——多宝楼是商盟之地，安全公道。”
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法子。多宝楼背景深厚，据说背后是横跨大陆的商会联盟，在那里交易，至少不用担心被黑吃黑。
女子沉默片刻，轻纱下传来一声“好”。
“一个时辰后，多宝楼见。”
言罢，她转身离去。青色身影在人潮中几个摇曳，便如滴水入海，消失不见。
赵大虎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兄弟，这女人不对劲。她靠近时，我竟半点没察觉——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我也感觉到了。”李一灵神色凝重，“赵师兄，你在此稍等，我先处理点东西。”随后在赵大虎不解的眼神中，拐入主街旁的小巷。
在僻静小巷里，李一灵紧急与小玄“商量”着大事。
“你是说，那女子身上的灵植，不只一种，而且可能比小悟还厉害？”李一灵以意念沟通。
“嗯……感觉……更强……”小玄传递来的意念断断续续，却透着某种本能的判断，“但……不亲近……不聪明……”
李一灵明白了——小玄作为大地核心分裂体，对灵植有天然的吸引力。小悟之所以亲近它，是因为小悟的灵智开化，很大程度受益于小玄无形中的滋养，而且小悟也是他见过最聪明的草。但那女子的灵植，可能是少见的攻击型灵植，而且……也已诞生灵智？
“得想个办法。”他喃喃自语。
直接拿小玄去交易？不可能。这团泥巴虽现在看起来弱，但潜力无穷，更是他将来的本命灵植，如果化为本命法宝，按书上说的，连他自己都怕。
思忖片刻，李一灵有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小玄，以意念沟通：“借你一层‘衣服’，行不行？就像人脱件外套那样。”
小玄传递来困惑的意念：“衣服？”
“对，就是最外面这层泥壳。”李一灵耐心解释，“这层壳沾染了你的气息，应该也有容纳五行，滋养灵植的特性，只是效果远不如你本体。我用它去交易，换些保命的东西回来。”
泥团在他掌心轻轻蠕动，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半晌后，还是传递来“好吧”的意念。
李一灵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小玄表面“剥”下薄薄一层泥壳——约莫指甲盖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入手温润，隐隐有五行灵气流转。
接着，他做了件自己都觉得有些鸡贼的事——从巷角树旁挖了把普通湿泥，与那层珍贵的泥壳揉在一起，反复搓捏。最后，他得到了一团拳头大小、灰不溜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泥团。
“还差个包装。”他自语着，走进街边一家卖杂货的小铺，花一块灵石买了个精美的青玉盒——玉质圆润，雕工精细，看起来就不凡。
将泥团装入玉盒，合盖。李一灵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笑：“百年灵药偶得的灵土……，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己信了。”
随后，他和小玄沟通，小玄同意暂时委屈待在灵植袋中——虽不情愿，但传递来的意念里透着“为了饭，忍了”的委屈。
其实之前换了灵植袋后，李一灵发现小玄可以暂时收入灵植袋，才想去测试小悟是否也能收入灵植袋，不过小玄一直表示不喜欢进入灵植袋，想进入李一灵丹田。当初可把李一灵吓一跳，后来沟通才明白，小玄大概意思是等李一灵丹田扩大稳固后再进入。所以李一灵结合后来小悟的测试，猜测小玄和小悟表达的同个意思，但都要等他筑基才行。
“赵师兄，帮个忙。”李一灵走出小巷，从怀中掏出那个灰扑扑的灵植袋，“这东西你先替我保管，两个时辰后城门口还我。”
赵大虎接过袋子，入手轻飘飘的，不禁疑惑：“这里头装的啥？神神秘秘的。”
“一些……不便示人的东西。”李一灵含糊道，又郑重叮嘱，“切记，莫要打开，也别让旁人知道在你身上。”
见他说得严肃，赵大虎也收了玩笑心思，将灵植袋小心翼翼塞进怀里贴身收好：“放心，丢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再次分开。
……
坊市另一头，某间清雅的茶楼雅间内。
青衣老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街市上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上。门被轻轻推开，青悠摘下斗笠面纱走了进来。
“五爷爷。”
“如何？”老者放下茶盏。
“感应到了。”青悠在对面坐下，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几分妖异美感，双瞳深处隐约有淡青色光晕流转——那是狐族嫡血印记，“那修士身上，确有引动‘死莲子’之物。虽然气息极隐晦，但莲子方才又跳动了几下，绝无差错。”
老者眉头微皱：“可探清是何物？”
“尚未。”青悠摇头，“此人戒备心极重，我以‘血脉灵韵’试探，他竟能迅速清醒凝神——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我只说交易符箓，约了他一个时辰后多宝楼见。”
“多宝楼……”老者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倒是个稳妥之地。不过悠儿，你独自与人族修士交易，务必小心。虽说三门坊市有三宗共管，但人心难测。”
“五爷爷放心。”青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野性的弧度，“我虽初入世间历练，但族中教习的识人辨物之术，已得七分真传。那修士气息纯正，非奸邪之辈。况且……”
她抬起手腕，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处一道青色的、藤蔓状的活物印记：“有‘青萝’在身，等闲筑基修士也奈何不了我。”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仍叮嘱道：“既如此，你便去吧。记住三点：第一，莫要暴露妖族身份；第二，交易不成莫要强求；第三，若觉有异，立刻以秘法传讯，老夫片刻即至。”
“青悠明白。”女子起身，重新戴上面纱斗笠，“那孙儿去了。”
“去吧。”
……
李一灵自然不知这些。
……
一个时辰后，多宝楼。
李一灵踏入一楼大厅时，青悠已坐在靠窗的茶座等候。
“仙子久等了。”他在对面坐下，将青玉盒推了过去。
青悠伸出纤手打开盒盖，目光落在盒中那团灰扑扑的泥巴上。她静默片刻，指尖轻轻触了触泥团表面。
就在触碰的刹那，她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处，那抹青色的藤蔓印记骤然亮起！虽然极快就黯淡下去，但李一灵看得真切——那不是刺青，而是某种活物的本体！
“此土……”青悠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确有不凡。虽灵气稀薄，但内核隐有五行流转之韵。”
她抬眼看李一灵：“只是量少了些。道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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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可还有更多？”
李一灵心中一动——对方果然识货！但他面上却露出苦笑：“实不相瞒，那崖缝中只此一团。在下也不识其来历，只觉得或许对培育灵草有益。仙子若看得上，便请开个价吧。”
青悠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箓放在桌上。
第一张，淡紫色符纸，表面雷纹交织——上品“天雷符”。
第二张，半透明如水晶薄片——上品“晶盾符”。
“这两张符，换你这盒土。”青悠声音平静，“天雷符威力可比练气七层全力一击，晶盾符可挡练气七层三次攻击。如何？”
李一灵心头一跳。
这两张上品符若在坊市购买，至少两百五十灵石！这女子出手果然大方。但他察言观色，觉得对方对这“灵土”的渴望，似乎不止于此。
赌一把！
他故意皱起眉头，露出犹豫之色：“仙子，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只是这灵土……得来着实不易。那夜月光照耀崖缝，唯独此土泛光，在下冒死攀爬才取得。这两张符虽好，但……”
青悠眸光微闪。
她确实需要这灵土——手腕处的“青萝”传来清晰的渴望，那泥团中蕴含的一丝大地本源之气，对木属灵植有莫大滋养之效。虽然量少，但若以此温养“死莲子”，或许真有一丝唤醒的可能。
“道友还想要什么？”她直接问道。
李一灵本想再多要一张符箓，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在下对符箓一道了解不深，仙子既说是这符上品，那便是上品。只是……不知仙子手中，可有适合逃遁的保命之物？”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实则是在试探对方身家。
青悠静默了三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李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
符纸呈淡金色，薄如蝉翼，其上符文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竟隐隐有空间波动！虽然仍是一阶符箓范畴，但这绝对是极品！
“此乃‘千里符’。”青悠轻声道，“激发后，可瞬间远遁千里，非极品禁符都无法封禁，筑基以下神识难以锁定追踪。虽是一次性消耗品，但危急时刻，可作保命底牌。”
李一灵心脏狂跳。
这张符，别说买，他连见都没见过！坊市那些大店铺里，摆出来的最贵符箓也就是上品“瞬风符”，标价一百灵石。这千里符的价值……
“三张符，换你这盒土。”青悠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最后价码。道友若仍觉不足，那便作罢。”
“愿！愿！”李一灵毫不犹豫。
这买卖，他赚大了——那层泥壳对小玄来说，就像人剪掉的指甲，过些时日自会再生。而这三张符箓，特别是那张千里符，简直是多了一条命！
他小心地将三张符箓贴身藏好——天雷符和晶盾符用油纸包了塞进内袋，千里符更是用两层油纸再加一层粗布，贴身藏在最里层。还好只是符箓，心道回宗门后怎么去换贡献值，必须弄个低阶的储物袋，否则太不方便了。
青悠也将玉盒收起，起身道：“交易已成，告辞。”
“仙子慢走。”李一灵拱手。
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多宝楼旋转的人潮中。李一灵又在原地坐了片刻，平复心绪，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多宝楼时，阳光正烈。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张符箓，心里踏实不少——现在再面对王厉，自己可以碾压他，只是如果那样，自己就难以符箓的来源了。
正盘算着剩下的时间该去哪逛逛，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抱歉。”撞他的人低声道了句歉，脚步不停，混入人群。
李一灵皱眉揉了揉肩，正欲继续前行，忽然觉得掌心多了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笺。
他心头一凛，立刻环顾四周。人流如织，哪还分辨得出是谁撞的他？
快步走到街边僻静处，李一灵展开纸笺。
纸是普通的黄符纸，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匆忙写就——在这个修士传讯多用玉简或法术的时代，用纸笔留信，本身就透着古怪。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坊市一别，以为君已陨落。当日仓促，掘土为冢，心有愧欠。今见君安然，甚慰。然身有要事，不便相见。此番因果，他日必偿。”
李一灵盯着这短短几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个穿越当夜，在荒野中将他“埋”了的鬼族女子，又出现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两句——“身有要事，不便相见。此番因果，他日必偿。”
鬼族最重因果。她既说“必偿”，那就绝不是随口客气。可这“他日”是何时？又以何种方式“偿”？
李一灵将纸笺反复看了三遍，确认再无其他信息后，指尖腾起一缕火苗，将纸笺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