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演武场，像一锅刚烧开的滚水，热气腾腾，喧哗四溢。
三号演武台周围已经围了不下百人——大多是闻讯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也有几个穿着内门青袍的身影站在稍远处，神情各异。演武台高一丈，方圆十丈，台面铺着坚硬的青冈石，刻着防损的加固符文，此时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台中央，王厉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得格外张扬——一身水蓝色的外门弟子服，袖口镶银边，腰束玉带，脚蹬鹿皮靴。更扎眼的是那件套在内里的“黑鳞甲”，微风偶然掀起时，显露出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穿了一身毒蛇皮。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王师兄今天这架势，是要动真格啊？”
“废话，你没听说吗？那个混元峰的五灵根废物，前几天居然敢拒绝王师兄的好意。今天这场‘切磋’，怕是要见血。”
“啧啧，练气五层打三层，还有黑鳞甲护身……这哪是切磋，这是单方面殴打吧？”
“小声点！刘执事可在那边看着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李一灵就是在这片喧哗中走来的。
他穿得朴素——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普通但干净。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略显苍白的脸。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只是细看能发现，他的呼吸比平时略浅，额角隐有虚汗——那是强行压制伤势、稳固修为的后遗症。
“来了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同情、幸灾乐祸、漠不关心……像一张无形的网。
李一灵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台下。他抬头，目光与台上的王厉对上。
王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李师弟，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师兄相邀，岂敢不来。”李一灵抱拳，语气平静，“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王厉笑容更盛，“同门切磋，点到为止嘛。上来吧。”
李一灵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演武台——动作算不上潇洒，甚至有些刻意的笨拙，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引来几声低笑。
“装，等下我让你装。”王厉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关切状，“李师弟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要不……你现在认输也行，省得待会儿受伤。”
“谢师兄关心。”李一灵站直身子，再次抱拳，“请赐教。”
话音未落，王厉动了！
毫无征兆，甚至连句“开始”都没喊！他身形如电，右手五指成爪，裹挟着凌厉劲风直抓李一灵面门——正是练气中期才能修习的《碎石爪》！这一爪他用的是炼气三层巅峰的灵力，但招式狠辣，角度刁钻，直取双眼！
台下响起低呼。
太阴了！说好的“点到为止”呢？
李一灵瞳孔骤缩！他早有防备，但没想到王厉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偷袭！
千钧一发，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如风中柳絮般向右侧飘开——不是硬躲，而是顺着爪风方向卸力。同时右手在袖中悄然捏碎一张“疾风符”，符力涌入双腿，让这记闪避快了三成！
“嗤啦！”
爪风擦着左肩掠过，衣襟被撕裂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没抓实，但劲风已刮破表皮。
“躲得挺快。”王厉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轻蔑，“可惜，废物就是废物，只会躲！”
他得势不饶人，双爪连环攻出！爪影翻飞，招招不离要害——咽喉、心口、丹田！每一爪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显然已用上全力，只是灵力仍压制在三层巅峰。
李一灵一言不发，全力施展自创的“身法雏形”。
没有华丽的步法，没有玄妙的腾挪。他的闪避简单直接：侧身、矮身、滑步、后撤……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锋，像在刀尖上跳舞。动作间，还能看到他偶尔会不自然地停顿一下，呼吸也会突然急促——那是体内伤势被牵动的迹象。
“果然带伤。”王厉心中大定，攻势更猛。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五灵根废物”的闪避，太有效率了！
明明看着笨拙，每次躲闪的幅度都不大，却总能恰好避开攻击。更诡异的是，他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进忽退，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几次王厉以为封死了退路，对方却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出去。
“他在观察我。”王厉心中一凛。
这个念头让他恼羞成怒——一个三层废物，也配观察我？
“碎石爪·裂石！”王厉低喝，爪势一变，从凌厉迅疾转为沉重刚猛！五指张开如鹰喙，带着开碑裂石的气势当头抓下！这一爪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以力压人，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台下有人惊呼：“王师兄动真格了！”
李一灵眼神一凝。
不能硬接。这一爪的力量，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被抓实了必定骨裂筋伤。
他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疾退！同时左手掐诀，低喝：“缠藤术！”
地面青石缝隙里，几根原本干枯的草茎突然疯狂生长，化作坚韧藤蔓缠向王厉脚踝！这是最基础的木系法术，威力有限，束缚力一般，但胜在发动快，范围可控。
王厉冷笑，根本不躲，任由藤蔓缠上脚踝——区区缠藤术，他运力一震就能崩断！
就在他分心震断藤蔓的刹那——
李一灵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一点金色寒芒在指尖吞吐！
“庚金剑指！”
剑气破空，快如闪电！却不是攻向王厉的要害，而是直取他右腕——黑鳞甲覆盖不到的位置！
王厉一惊，仓促收爪格挡！
“铛！”
剑气击中手背，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王厉手背剧痛，低头一看，护腕被切开一道细口，皮肤渗出血丝——虽只是皮外伤，但火辣辣的疼。
“你！”王厉勃然大怒。
他居然被一个三层废物伤了！虽然只是皮肉伤，但众目睽睽之下，这脸丢大了！
台下轰然！
“看见没？那废物居然伤了王师兄！”
“庚金剑指！他居然练成了？还这么犀利！”
“五灵根……同时用缠藤术和庚金剑指？他怎么做到的？”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王厉脸色铁青，眼中杀意迸现。
“好，很好。”他声音冰冷，不再掩饰，“李师弟深藏不露啊。既如此，为兄也得认真些了。”
他缓缓站直，周身灵力波动开始攀升——从三层巅峰，到四层，四层中期，四层后期……最终停在五层！
浑厚的五层灵力威压弥漫开来，台下瞬间安静。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感到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几步。
“王师兄……解开封禁了？”有人喃喃。
“说好的压制修为呢……”
“嘘！别多嘴！”
李一灵心中警铃大作。他死死盯着王厉，脚下缓缓后移，拉开距离。
王厉不再废话，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淡青色的符箓贴在腿上。“迅风符”，疾风符的进阶版，速度增幅更大！
“我看你现在怎么躲！”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几乎眨眼间就冲到李一灵面前，一拳轰出！拳风如锤，撕裂空气！
李一灵瞳孔收缩，全力侧闪！但速度差距太大，只勉强避开胸口要害，左肩被拳风擦中！
“嘭！”
闷响声中，李一灵踉跄后退五六步，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肩胛骨怕是裂了。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这才第一拳。”王厉狞笑，再次扑上！
李一灵咬紧牙关，不再保留。
缠藤术全力催动！地面藤蔓疯长，不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交织成网，试图阻滞王厉的冲锋。同时左手掐诀，火弹术连发！三团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球呈品字形射向王厉面门！
“雕虫小技！”王厉不闪不避，黑鳞甲幽光一闪，火球砸在甲胄上纷纷溃散，只留下几点焦痕。藤蔓网也被他蛮力冲撞，寸寸断裂。
但就在火球溃散的烟雾中——
一点金芒悄然而至！
庚金剑指，第二击！这次直取王厉左膝——黑鳞甲覆盖不到的关节内侧！
王厉察觉时已晚，只能勉强侧身！
“嗤！”
剑气划过小腿，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喷溅！
“啊！”王厉吃痛怒吼，攻势一滞。
台下哗然！
“又中了！他又伤了王师兄！”
“这庚金剑指的威力……不对劲！寻常三层修士施展，哪有这么强？”
“你们注意到没？他用火弹术掩护剑指！同时操控两种法术，还能精准配合……这神识控制力……”
王厉低头看着腿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李一灵，眼中血丝密布。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死死盯着李一灵，忽然察觉到什么。对方的气息……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灵力波动，分明比寻常三层浑厚凝实得多！刚才那记剑指的威力，也绝不是三层能有的！
“你在隐藏修为？”王厉声音嘶哑，“不对……你突破到四层了？！”
李一灵不答，只是喘息着调整呼吸，左肩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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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觉到，丹田处那对阴阳鱼虚影此刻正传递出微弱但清晰的预警——不是对眼前的王厉，而是对某种即将发生的、更危险的变故。
“好，好得很。”王厉怒极反笑，“扮猪吃虎？我倒要看看，你这刚突破的四层，能在我手下撑几招！”
他不再保留，全力进攻！迅风符加持下，身形如鬼魅，拳脚如狂风暴雨！黑鳞甲护体，让他可以完全放弃防守，只攻不守！
李一灵竭尽全力闪避、格挡、反击。缠藤术限制，火弹术干扰，庚金剑指偷袭……所有手段轮番上阵。但实力差距太大，五层对四层，还有法器优势，这已经不是技巧能弥补的了。
短短十几息，他身上又添了三四处伤。左肩伤势加重，右肋挨了一拳，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认输吧。”王厉狞笑，又一拳轰向李一灵心口，“再打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失手’。”
李一灵咬牙，再次侧闪。但这次，王厉预判了他的动作，左腿如鞭横扫！
避不开了！
千钧一发，李一灵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团温热的物事，想也不想，朝着王厉面门掷去！
那是一团……泥巴？
灰扑扑，软塌塌，在空中划出一道难看的弧线，直奔王厉脸门。
王厉一愣，随即嗤笑：“黔驴技穷！拿泥巴丢人？”
他随手一挥，就想将这团泥巴拍开。
但异变突生！
那团泥巴在空中忽然变形——不是散开，而是迅速拉长、扁平，化作一张……屎饼状的、边缘不规则的泥盾？不，更像是一坨被拍扁的、热气腾腾的……
“什么鬼东西？！”王厉心头莫名一悸，拍出的手掌临时变向，改为格挡。
“噗叽！”
泥巴糊在他手臂上，没有想象中的冲击力，反而软绵绵、黏糊糊的。更诡异的是，这团泥巴一接触到他，就迅速摊开、包裹，像有生命般试图顺着胳膊往上蔓延！
“滚开！”王厉大惊，灵力爆发，想震开这恶心的东西。
但那泥巴——小玄，此刻正忠实地执行着李一灵在战斗中临时传达的模糊指令：“挡住！吸收冲击！”
于是它本能地模仿着李一灵体内五行循环的结构，表面泛起微弱的土黄色光晕。王厉爆发的灵力冲击在泥巴表面，竟被层层分散、吸收！虽然大部分冲击还是透了过去，但威力至少削弱了三成！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太恶心了！糊在手上甩不掉，还试图往袖子里钻！王厉只觉得手臂沉甸甸、黏糊糊，动作都迟缓了一分。
就这一分迟缓，给了李一灵喘息之机！
他借着王厉分神的刹那，向后疾退！同时双手连挥，最后两张“疾风符”贴在腿上，速度暴增，朝着擂台边缘冲去！
是时候了。自己伤势不轻，观战的弟子都看到了，没人再会说他避战认输，再打下去真可能交代在这里。认输虽然丢脸，但总比残废强。
“想跑？！”王厉怒吼，震开胳膊上的泥巴（小玄趁机脱离，滚落在地，迅速缩成一团装死），就要追击。
但李一灵已经冲到擂台边缘。
他转身，看向暴怒追来的王厉，准备开口认输——
就在这时！
王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手在袖中悄然捏碎一张深紫色的符箓！
“嗡——！！”
演武台四周，四根原本黯淡的石柱突然亮起淡淡的紫光！光芒在擂台边缘交织成一道透明的紫色光幕，如同倒扣的碗，将整个演武台笼罩在内！
李一灵脸色骤变，猛地冲向光幕——
“砰！！”
身体撞在光幕上，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光幕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股反震之力，将他弹回台中央！
“封……封禁符？！”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王厉居然动用了封禁符？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
“切磋能用这个吗？执事呢？执事不管吗？”
李一灵踉跄站稳，心脏狂跳。他抬头看向紫色光幕——那光芒流转不息，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破开的。而王厉，正一步步走来，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李师弟，”王厉的声音在封禁结界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咱们的‘切磋’……还没完呢。”
李一灵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
丹田处，阴阳鱼虚影的预警越来越清晰——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危险局面的示警。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王厉，又瞥了眼台下——赵大虎正拼命在光幕外喊叫，李一灵听不清，但是猜到除了骂人，赵大虎还在让他赶紧认输；几个执事弟子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制止；刘执事站在远处，捻着胡须，眼神冷漠。
退路，被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