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暑热。
一大清早,书院便挤满了人,脂粉香与墨香混在一处,太阳一蒸,熏得人双眸赤痛。
回廊后种了几株芭蕉,擎出一小方阴凉。萧璃躲在下面,见一侍从走过,抬手拍他肩膀:
“小郎君,进来躲躲阴。”
这人回头,一张圆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大小姐又来瞧我们掌事啦?”
葱玉般的手指在唇间一点,萧璃从袖中取出几枚糖:
“小郎君,我请你吃糖,昨日未讲完的,你继续说吧!”
那日靳景珩下船,萧璃便调查起他来。
此人出身寒门,母亲是烟花巷弄里的女子,自幼饱受冷眼,全凭自己本事,得到今日这般地位。
他素不与人亲近,亦无深交之友。整个人神秘又难以捉摸。
“大小姐问那画上的姑娘?确曾有一位姑娘,身穿白罗衣,头戴白锥帽,来过咱们书院修书,还和掌事有过书信往来。”
萧璃眼眸一亮,想来,这人便是那“天上月”,自己所猜不错。
“画了这许多画,定是极喜欢的。你快与我说说,这姑娘生得何等模样?”
小侍从眼生警惕,可梅子糖发出一声脆响,带着凉意的酸甜味道散开,熏得他脸色泛红。
他支吾道:
“那姑娘聪慧......又善良。”
萧璃支颐,摆出一副细细听之的模样:
“他二人又是如何相识的呢?”
侍从诺诺道:
“此事......说来话长。”
萧璃眼眸一弯,露出乌亮的光泽:
“短的有什么意思?本小姐就爱听长的!”
小侍从心知无法糊弄萧璃,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说来也是掌事与那姑娘的缘分。那姑娘来修书那日,书院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那客人称说自己丢了只镶金毫锥,一口咬定是书院中有人手脚不净,将其窃去。要求掌事立刻封锁书院,逐个搜身。
“掌事得知此事,便来找.....这位特殊的客人。那姑娘恰巧跟了来,只听了几句,一眼便发现那毫锥所在——竟是被那客人自己藏了,设局嫁祸咱们书院!”
萧璃双眸一眨不眨:
“所以你家掌事就被她的聪慧打动,心悦于她?”
“小人哪里猜得掌事心思?掌事一贯冷淡,不理旁事,但那日竟瞧了一眼那姑娘送来的书,还与那姑娘......留了书信......想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抬眼觑着萧璃神色。
萧璃哪里会为此生气,她不过是想从靳景珩口中探得爹的线索。若是从他口中探不出,迂回至他亲近之人处,或许也能有所得。
笑意如涓流汇入漆黑的眼眸,她用手肘戳了戳那侍从:
“想必那姑娘极美,她生得什么模样,你与我形容形容。”
侍从道:
“那姑娘都是蒙着脸,我们从未见过她长相。只见她身穿白罗衣,头戴白锥帽。”
萧璃秀眉蹙起:
“当真?这般打扮之人比比皆是,你怎知来人是她?”便是她自己,先前出门打听爹爹踪迹时,亦是这般装扮。
“莫不是不愿告知本小姐?白请你吃了这些糖!”
小侍从一惊,险些叫喉中梅子糖噎住,急促咳起来:
“不敢欺瞒大小姐,莫说相貌,便连她声音,小人也未曾听过。不过,那姑娘手上有一朵木芙蓉花的印记,极易辨认,小人画给大小姐看!”
小侍从跑去取纸笔,留萧璃一人坐在回廊上。
微风徐来,芭蕉叶沙沙作响。周遭安静下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个白衣人影。
他像一抔素雪,浑无半分瑕疵,叫人见了便心魂神往。却是山顶最高处的那一抔,叫人触摸不到。
一个古怪的念头从萧璃心中冒起:上天给他这副容貌身姿,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她望着靳景珩,此时。他指挥几名挑夫搬运书架,几位富家小姐朝他行来,他略一侧身,借着书架遮挡,便不见了踪影。
可这位置离萧璃更近了几分,她连忙往躲藏,却险些叫芭蕉叶子碰落钗环。
垂眸,那侍从已在纸上勾勒出轮廓。
蕉叶深翠,更衬那画中木芙蓉娇艳。没来由地,萧璃心口一阵发闷。
她将画纸收入怀中:
“她既有如此才能,本小姐倒也想与她结交,改日你替我引荐一番如何?”
侍从脸色愁苦:
“非是小人欺瞒,莫说大小姐,就连我们掌事,眼下也见她不着。”
萧璃挑眉:
“哦?这是为何?”
侍从叹道:
“那姑娘虽帮掌事解了围,却也得罪了贵客,没几日,那贵客特意寻了个掌事不在的日子,来书院抓人。那姑娘仓皇逃走,待掌事归来,唯见姑娘留下一封绝笔。掌事遣人寻访,却至今无音信。”
萧璃暗自点了点头,这小侍从与靳景珩所言一致,看来这天上月是因得罪了人,不知跑到哪里避祸,失了踪迹。
她装作热心,出了个主意:
“那客人跟一女子过不去,小肚鸡肠。未捉到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知那客人名姓,说不准能套得些消息。”
侍从不见喜色,反倒叹得更重:
“掌事的事,小人岂敢置喙?只盼着过两日书院集会,不知她会不会再回书院来。”
“过两日集会?”萧璃怔了怔,随即道:
“啊,我想起了,过两日是六月六,要办晒书节!”
六月六是京城的晒书日,这习俗自古有之。这一日,京城百姓会把自家的书籍拿到院中或是书院广场等空旷之地晾晒,避免受潮发霉。
虽说空旷之地即可,但拿到书院,还有个好处——有些书籍翻阅久了,主人已读得乏味,想要卖掉,购置新书。这般,书院的广场便提供了一个极佳的交易场所。
旻山书院是京城最大的书院,晒书易书之人自比其他书院更多。
靳景珩是旻山书院掌事,原是要离京,便无从操办。可眼下尚未启程,是以还是要由他主持。
心头一喜,她正好也有几本账簿,不如今年拿到旻山书院来,说不定还可借此与他攀谈。
待得萧璃到达书院时,晒书场已经人满为患。因着靳景珩,今年更添不少小姐姑娘。
隔着人群,萧璃一眼瞧见靳景珩。
他身量比旁人都高,立于人群中宛如挺拔的秀竹。步伐轻盈,行走间宛如一缕清风拂过。
能得此人倾心挂念之人,该是个怎样清冷温柔的女子。
萧璃步子放缓,待得近了,唇角漾起一抹柔婉的笑意:
“靳郎君,一别数日,别来无恙?”
她今日穿了件绣银线纹的月白褙子,下配皓色留仙裙,外搭一条雪缎流苏披帛。弃了黄金珠翠,只用白玉做点缀。
她本是美艳的长相,穿红衣更显明媚飞扬;此时着了素色衣衫,却平添几分妩媚,仿若一颗晶莹璀璨的露珠,挂在枝头。
那颜色偏浅的瞳眸扫了一眼,又垂落:
“萧大小姐,昨日刚见。”
萧璃唇角一僵,她来打听他的事,自是要悄悄的。虽然也没指望他浑然不知,可此时提及也太不给她面子。
萧璃咬紧后牙:
“我盼与靳郎君日日见,时时见。郎君博学,我听着瞧着,也可受益许多。”
温柔、娴静再加吹捧,她不信这人不受用。
果然,靳景珩眼眸动了动,那细长的眼角往上一撩,宛如薄薄的刀尖,在萧璃身上一挑。
萧璃却以为他来了兴致,正欲再表一表心意,却见那修长的手指在薄唇畔一点,靳景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正帮一富户晒书,这富户家的书籍保存不当,受潮发霉,纸张像是糟豆腐,轻轻一碰就要散架。
他控制着力道,先将两页纸张揭开,又将发霉的地方裁去,换新纸张补上。动作利落又清晰,叫人瞧上两眼,便能学会。
忽地,涂了蔻丹的指甲擦过素白的袖口,将书夺了去。鲜红的指尖将剩下的书页揭开,手法竟与方才如出一辙。
她噙着眸光,含着笑意:
“如何?靳郎君,你会的,我也能。本小姐素喜助人,试想有这般一个人在侧:你做事时可相帮,你倦怠时可相陪,你遇困厄时,还能出谋划策、解囊相助,何等妙哉?哎,我若身边有这等人,便是梦里也要笑醒的。”
萧璃原想用这番话打动靳景珩,怎料说着说着,竟生出几分真情实意来。至少这般,便能有人帮自己分些重担了。
“何事须人相助才能做成,何人须人出谋划策才能定夺?”
他垂眸盯着书册,余光却斜斜而上,似是无声的引诱。
萧璃就着他的话,道:
“那可多着呢!譬如眼下,晾晒书卷,你一人也能料理,但若有我相帮,岂不更——”
“别动。”靳景珩冷喝。
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书,脸上的神色比寒冬腊月的冰还冷。
“小姐请不要帮倒忙。”
萧璃眼露不解,虽说这么多书中,非要夺走他手上那本是故意。可她也是按照靳景珩的手法来的,分毫没有差错。
她质问道:
“我怎地帮倒忙了?”
这时有一书院侍从跑来,听见质问,解释道:
“萧大小姐,您怎能把书放在阳光下?书页脆弱,可禁不起晒。咱们书院大门上贴了,您怕是进来得急,没瞧仔细。”
萧璃一怔,想起书院门上确实贴了什么,但自己进来得匆忙,浑没在意。萧府有专人打理书籍,她更未曾问过细节,没想到犯了这样的错。
心中暗自恼悔,抬头一瞧,此刻,靳景珩和那些摊开的书都在屋檐洒落的阴影里,她却站在阳光下,明暗交界处,汇成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流。
那侍从见她窘迫,正想岔开话头,低头一瞧,却惊喜道:
“萧大小姐,这是你方才所揭?你揭得很好哎,掌事你看——”
靳景珩径自起身,瞧都未瞧上一眼。他与她擦肩而过,似是已然知晓,旁人越推拒,她越纠缠。
于是他嗓音愈发地冷:
“可见小姐所说之人,并无存在必要。”
这话像一记锤子,将萧璃砸得懵然。她望着那二人的背影,眼眶隐隐发胀。
但她不愿在人前示弱,便飞快地眨了眨眼,余光一瞥,却在在人群里瞧见了萧姝。
她瞬间敛了神色。
那日萧姝直奔书院,不仅没捉着人,反倒受了一番奚落。回府后生了几日闷气,再没提过提靳景珩的名字,萧璃还以为她早将此事忘了。
怎料她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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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也来了书院。
是为着靳景珩,还是听说了爹的事?
萧璃眼眸闪过一道精光,她压着步子,缓缓踱到萧姝身后。
萧姝正同一男子交谈。
这男子装束华贵,却既非富户也非官贵,言谈间常常提起“豫王”,萧璃猜他是豫王府上的宾客。
豫王是当朝皇帝陛下最年幼的儿子,自幼才高八斗,在京城中颇负盛名。
时下官贵同富户结交,二者利益互换,本是寻常。但官场复杂,人心难测,爹尚在时便告诫过众人,只可与官贵行生意往来,不可与之结交。既是不愿助长贪官污吏之风,也是为保家族不受朝堂更迭的波及。
堂妹一家当时便不以为意,眼下没了爹在耳边叮嘱,竟是要无视告诫,和豫王攀上交往。
同为萧家人,萧璃不能不管。她见萧姝兴味正浓,心头歹意顿生,冷不防抬手,重重拍在她肩头上。
萧姝吓得大叫,立刻转身,待瞧清是萧璃,惊恐瞬间化作怒气,狠狠跺脚道:
“堂姐鬼鬼祟祟地站在人后做什么!”
萧璃一扬下巴:
“你又是来做什么?”
“你管——”萧姝刚要翻白眼,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和堂姐一样,来晒书。”
萧璃轻笑一声,转头瞧那华衣男子。
那男子对萧璃欠身笑道:
“在下是豫王殿下的宾客,敝姓宋,萧大小姐别来无恙?”
这人方才同萧姝谈话,虽也有来有往,但神色倨傲。这会儿见了她,却多了几分谄媚。
萧璃了然,此人并非意在与萧姝结好,而是想结交整个萧家。确然,萧家是京城第一富户,平日里前来攀附的官宦本就不在少数。只是这位豫王已然权势赫赫,不知意图何在。
无论意图好坏,萧璃都不愿萧家卷入纷争。
漆黑的眼眸一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夸张地扭动腰肢上前:
“豫王殿下大名真是如雷贝耳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豫王府的下人!”
她故意将“贯”念成了“贝”,一副想卖弄,却败露了自己胸无点墨的模样。又称那宾客为“下人”,不知是她太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刻意羞辱。
这宾客登时冷下脸来,皮笑肉不笑道:
“不知萧大小姐来晒什么书?”
萧璃把手一挥:
“什么晒书?我来看人,看那位俊俏得不行的靳掌事。”
好巧不巧,她刚说完,靳景珩便从她身后路过。
轻蔑的笑声传入耳,萧璃回头,只见那双浅淡的眼眸里写满“不学无术”。他步子飞快,好似自己就是墙角泥、瓦缝土,稍不留神就沾一身灰。
自己装作粗陋是有原因的,怪就怪他来得不巧。可眼下这般,明显是他又误会了自己。
谁许他几次三番误会自己?
见那宾客已对萧家没什么兴趣,萧璃甩了二人,去追靳景珩。
无妨,她还准备了其他物什。
这会儿人更多起来,偌大的广场也变得拥挤,没多时,她就把人给追丢了。
目光逡巡,忽地发现件更倒霉之事——替她带着账簿那面首,竟也不见了踪影。
萧璃心头惊慌交杂,却未见在她身后回廊阴影处,靳景珩盯着她,目光冷冽无一丝温度。
一侍从掠至靳景珩身侧,悄声道:
“萧家大小姐循着阿砚给的线索,这几日一直在找那女子,正巧暴露行踪。属下便沿着行踪打探,却未见萧家与太子往来,难道结交的是豫王?”
靳景珩未答,那侍从又试探道:
“亦或者,是在帮太子盯着豫王?”
“留意萧富户。”
先前几次提及萧富户,萧璃皆是反应剧烈,看来所寻之人与萧富户有关。这般,难保不是为太子招揽宾客。
侍从却误解:
“是了,萧大小姐一介女子,如何能与太子结交,幕后之人应当还是萧富户。还是掌事思虑周全。”
那侍从夸了这一句,抬头却见靳景珩眉心微蹙,不知方才哪句话触怒了他,心头一惊。
这位主子,表面上似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可若真开罪了他,都未看清他的手段,已叫他不动声色地处理了。
侍从悄然后退,却不慎踩到摊在地上的书。
他惶急拾起,却慢了一步,靳景珩已先一步将那几册书挪至旁处。
忽地,靳景珩手指一顿。
那是几册账簿,却不似寻常的账簿只记出账和进项,连将进出那日发生何等趣事,一并记录在册,并附了作者当日的心情,倒像是本随话。
虽未引经据典,但字句都在理上。更惹人注目的还是那一手簪花小楷,勾转间如清风细柳,顿折时又如珠落玉盘。
指尖好似有记忆,依稀抚摸过这样的字迹,刻在木简上——
去去就回,莫忘敷药。
心神一震,可这账簿附近竟无人。
却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靳景珩身量高,一眼瞧见书院外闯进来一队官兵,中间簇拥着一个男子。这男子不是别个,正是方才讨论的那位豫王殿下。
他身为书院掌事,自要前去相迎。
他刚走,便有一人匆匆跑来。这人见账簿未失,长舒口气。这人正是萧璃面首之一,惊觉已与萧璃失散,便四下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