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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夜雨南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石头村,炊烟袅袅。


    一间狭窄的农舍内,苏渺正在接受大夫的诊治。


    眼皮被人用手指撑开,剧烈的光线涌入,仿佛被瀑布冲刷,苏渺的视线却蒙了一层灰布,只有朦胧变形的块状物在跳动。


    她不适地抖动睫毛,有尖锐的东西在眼底拨动,强烈的刺激让她的眼眶变得湿润而疼痛。


    一滴泪夺眶而出,很快被人伸手抹去。苏渺紧紧抓住这只手,如同抓到浮木。


    “渺渺不怕,姐姐在。”


    女子的声音沙哑如公鸭,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但对苏渺来说却是最安心的存在。


    过了许久,架在眼睛上的枷锁离去,她听见大夫惋惜的声音。


    “苏姑娘的眼睛恐怕不好治……”


    也就是说还是有极小的可能。苏渺来不及高兴,就听陈大夫接着道:“苏姑娘先前说从高处坠落,醒来后眼睛就不好了,我一直以为是脑部受了撞击所致。但方才我见你眼底乌紫,分明有毒素残留。”


    沈姝按捺不住,抢先道:“你的意思是,渺渺失明是因为中了毒?”


    陈大夫仔细擦干净指尖不慎沾染的液体,从药箱里取出特制的隔离药膏,涂满双手的每一片肌肤。


    苏渺听着叮叮咚咚的动静,大概猜到他在干什么。


    气氛凝重而停滞,过了许久才响起陈大夫的声音。


    “还不是普通的毒,而是天下奇毒之一。石头村地处西南腹地,后山有一片瘴气,很容易滋生毒物。这里常年落雨,土地湿润,正是白龙舌的生长之处。”


    苏渺既惊讶,又觉在情理之中。


    她三年前不慎从山坡上跌落,依稀记得,陷入昏迷前看见周围有一种红白的花,妖冶无比,花瓣形状很奇异,想必就是白龙舌。


    虽然沈姝已经带了十多位大夫来,但之前顶多诊不出原因,从未有人说她是中了毒,这件事对她和沈姝来说,既是转机也可能是最终判决。


    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白龙舌,可有解药?”


    身边人忽然站起身,苏渺疑惑地把脸转过去,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揽过她的肩膀,靠过来与她额头相抵。


    沈姝捧住她的脸,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蜻蜓点水。


    失明以后,苏渺习惯用鼻子去感受一个人,她闻着她身上那股幽幽的清香,心渐渐安定下来,手指勾住她的衣摆。


    苏渺感受到身前人似乎僵硬了一瞬,心尖泛起淡淡的甜意。


    “渺渺眼睛是不是舒服,你先躺下休息会儿,姐姐带李大夫出去转转。”


    苏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柔软的被子包裹住,然后推到床榻深处。


    陈大夫欲言又止,沈姝几不可察地朝他摇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房门一关,两人来到院子内,鸡鸭鹅成群结队地路过,陈大夫差点被大鹅啄到屁股。


    沈姝熟练地把动物们赶回圈内,围好篱笆。


    她走动时头上的珠环发出叮咚声,一身湖绿色的织锦薄纱勾勒出高挑的身形,宽肩细腰,通体的贵气,和满地的鸡毛格格不入。


    做好这一切,沈姝走到陈大夫面前,脸上柔和的神情收敛。


    “白龙舌之毒如何解,请陈大夫直言。”


    女子生得如冰似雪,眼底含着淡淡的冷意,本该是个清冷美人,但她的声音实在难以入耳,和容颜有极大的割裂感,让陈大夫有种在场有第三人在说话的错觉,也不知道那位姑娘是怎么忍受的。


    “陈大夫。”


    锐利的目光刺过来,陈大夫不敢再打岔。


    他望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子,如实道:“白龙舌是一种毒花,并不会立刻致人于死地。与肌肤接触后,毒素会慢慢扩散,入侵人的感官。令妹毒素侵入已久,若有阴虚草和阳麒麟,或许可以恢复如初。”


    虽然知道她找到的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奉劝道:“阳麒麟世间仅剩药谷有一株,沈姑娘不必白费力气。阴虚草生长在极寒之地,去的人九死一生。要想完全恢复二者缺一不可。”


    药谷一直都只是个传说,谁也不知具体方位。


    沈姝点头:“如果只有阴虚草呢?”


    陈大夫不赞同道:“性命要紧,沈姑娘再疼爱令妹也要慎重。”


    “你只消回答我就是。”


    毕竟收了高昂的诊金,陈大夫不再坚持:“阴虚草可以阻止毒素扩散,至少可以保住其他感官。”


    说完这句话,他摇着头走了,走之前还在想,这两姐妹真怪,一个眼睛不行,一个嗓子有问题。


    不过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何他会觉得两人过分亲密,两个互相有残缺的人,抱团取暖是很合理的,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姝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耳边传来规律的盲杖杵地声。


    苏渺缓慢地抬脚,唇角勾着浅笑,像落入溪水中的花瓣,干净而纯粹。


    沈姝快步过去扶住她习惯性举到半空的手,浑身的冰凌卸下,眼底是温柔的春水。


    想到刚才那个吻,她一阵心猿意马,询问道:“姐姐可以抱你回屋吗?”


    苏渺摸索到她的肩膀,慢慢垫脚过去环住她的脖颈,带着几分眷恋的意味,如同雏鸟归林。


    “姐姐。”


    属于女子的羞涩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姝猛地将人打横抱起,急切地合上房门,将人放到床榻上。


    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


    “渺渺想好了?”


    即便知道苏渺看不见,沈姝还是望着她的双眼,不想放过任何的情绪变化。


    苏渺捂住泛红的脸,不肯让她看自己,下巴却轻轻点了下。


    沈姝呼吸一滞。


    这一年她们以姐妹的名义相处,她以为自己该满足,但日渐加深的了解让她不愿止步于此……想触碰她,想和她成为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


    比起初次见面的警惕,她已经活泼许多,但因为骨子里的内敛,苏渺对于肢体接触很抗拒,尤其是不熟的人。


    沈姝看着自己身上的裙装,眼底闪过自厌和庆幸。


    因为是女子,所以她得到了接近她的机会。也因为是女子,她没办法走进她的心。


    今日情急之下的亲密,苏渺没有抗拒,再加上方才主动的拥抱,已经说明了太多。


    但沈姝还是想听她亲口承诺。


    数不清多少次,沈姝认真道:“渺渺,你愿意和姐姐在一起,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永远不分开吗?”


    苏渺靠在沈姝的胸口,放松的姿势像在睡枕头。


    “除了爷爷,姐姐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你每天不高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心口满满涨涨,沈姝按住胸腔里的悸动,急切地追问道:“只和我在一起吗?”


    “只有你。”苏渺柔声道。


    巨大的喜悦淹没头顶,沈姝有种不真实感,整个人如同置身云端,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落回地面。


    她颤着手将人抱坐到腿上,一阵口干舌燥。


    “你最会哄人,姐姐不信你的话。渺渺证明给我看好不好,证明你喜欢我,只喜欢我。”


    苏渺双眼弯了弯。


    “姐姐,你靠近些,我摸不到你。”


    沈姝抓住她在空中乱舞的手,倾身扣住她的腰肢往身前一收。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缠在一起,苏渺没有设防,鼻尖撞到她锁骨。


    沈姝低头凑到苏渺唇边,炙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面颊,语调带着几分蛊惑。


    “够近了吗?”


    苏渺慢慢靠过来,唇瓣微抿着,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女子的吐息越来越近,沈姝触到一点柔软,冰冰凉凉的,带着薄荷的香气,是初秋的第一份凉爽。


    还没等他闭眼感受,女子矜持地啄了一下,立马扑到她怀里。


    沈姝愣了许久,一点灼热自唇瓣开始扩散,燎原般引燃全身,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苏渺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姐姐信我了吗?”


    “渺渺,我……”沈姝突然推开她,慌乱地下了床,“我去方便一下。”


    苏渺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拉过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沈姝才回来,躺在她一臂之外的距离,身上还带着水汽。


    苏渺捂嘴笑了笑,清脆的笑声如一串银铃,在沈姝心口敲啊敲,她又开始疼了。


    苏渺是后天失明,所以她的双眼像正常人一样清澈,一动不动望过来时沈姝总是会心口一跳,有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现在她便垂着头,视线刚好定在她腹部以下,沈姝莫名有些心虚,扯过被褥盖在身上,心里的忐忑才少了些。


    她生硬地转了话题。


    “陈大夫说你的眼睛有救了。”


    苏渺淡淡道:“那很好啊。”


    沈姝语噎。


    许久都没有声音,空气有一丝凝滞。


    “又要辛苦姐姐替我奔走了,如果能复明的话,我想第一个见到你。”


    女子清甜的声音响起,沈姝望着她脸上故作的笑容,心底又软又酸。


    这些年见过不下十位大夫,吃过上百副药,每回都是空欢喜一场。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会去尝试。


    沈姝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神情真挚:“如果不能复明,下半辈子我做你的眼睛。如果可以,我就是你的夫……”


    “夫人?”


    苏渺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新奇。


    她和沈姝这样,谁算谁的夫人呢?


    因为今日家中有晚宴,临近黄昏时沈姝恋恋不舍地回了暮阳山庄。


    暮阳山庄是江湖中四大门派之首,盟主之位历来由暮阳山庄蝉联。


    在淮州,刺史都要给暮阳山庄让位,百姓们或许不知道刺史叫什么名字,但一定知道暮阳山庄四个字。


    只因现任盟主李肃怀是当今武林第一人,他的儿子李渭南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一套落雪刀法斩山海、破万军,无人能出其右。


    暮阳山庄和左相一派搭上线,暗中掌管全国漕运,近些年镖局生意也坐到龙头,掌握西域和中原互通往来的重要闸口。除此之外还兴办武馆,在以武为尊的大梁,享誉整个国朝。


    沈家只是有几间商铺,早些年和胡人打交道赚了本钱,祖上连官身都没有,能和暮阳山庄联姻全靠沈姝母亲会捡漏。


    游个湖都能促成一桩姻缘。


    当时拱桥断裂,一共五位贵女掉进湖里,向来怕死的沈夫人忽然发善心,奋不顾身跳进水里,随手一捞就把当中家世最显赫的李夫人救下。


    为了感念恩情,两家结为儿女亲家。


    沈家有一对龙凤双生子,李家只有李渭南一个儿子,于是便和双生子中的妹妹定下娃娃亲。


    本来早几年就想成婚,但是沈家的小儿子忽然病故,婚事便拖到沈姝二十一岁这年。


    从慈安寺绕路回到暮阳山庄时,夕阳西沉,前面的酒宴已经开席,沈姝就自己回了房。


    陆小路把消息带到宴客厅时,李渭南喝得面色酡红。


    今日是他生辰,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父亲在西域监镖都赶了回来,他新婚的妻子却不管不顾,一心扎进寺庙里,去拜另一尊佛。


    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连个面都不肯露。


    李渭南最初是不愿意娶沈姝的,他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不舒服。


    和他差不多高的女人,五官立体,肩膀又薄又宽,虽然气质还算清冷,但一开口就可以打破所有幻想。


    听沈家说祖上有胡人血统,所以女子也会生得英气深邃,骨架宽大。


    至于嗓子——是她幼年时辣椒吃多害的。


    李渭南从前觉得自己还算有风度,并不会以貌取人。沈姝也不算丑,可他就是觉得不顺眼,从心底里抗拒和她接触。


    看着她,他无法产生任何夫妻之间该有的心思。


    但是这话对女子来说太过残忍,对方又于母亲有恩情,李渭南不可能因为莫须有的直觉,就拒婚害了姑娘家的名声。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婚,结成一对比陌生人还陌生的夫妻。


    好在沈姝性子冷,除了喜欢出门礼佛,没有给他惹任何麻烦。


    但是她近日礼佛的次数似乎太频繁了,天不亮就出门,日落才归家。


    “就睡下了?”李渭南揉了揉太阳穴,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陆小路顺势搀扶起他,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把一众还在喝酒的男人们扔下。


    出了院门,燥热的夜风拂过面颊,李渭南搓了把脸,目光清明。


    “把小桃叫来。”


    小桃是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婢女,整日和少夫人形影不离,陆小路知道主子是有话要问,风似的消失在尽头。


    良久,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黑暗里走出来,给李渭南行了礼,不卑不亢道:“少爷,这么晚了,您有什么吩咐吗?”


    李渭南开门见山道:“今日少夫人做了什么,去了何处,一一道来。”


    小桃一气呵成道:“少夫人卯初去西街用了一碗馄饨,天亮后在成衣铺买了三件薄纱裙,两件白色,一件粉色。临近正午坐马车前往慈安寺,在寺内抄经三卷,念经半个时辰,中午用了碗蘑菇素面。下午时遇见慧缘大师,两人讲禅两个时辰,太阳落山才转道回城。”


    李渭南不动声色:“原来如此,你这小丫头记性倒好。”他顿了顿,冷不丁道,“裙子在哪儿,抱出来我看看。”


    小桃很快抱着三叠衣服来,一看果然是两白一粉。


    李渭南挑出那件粉色的:“颜色太跳脱,不适合少夫人,其余的拿回去吧。”


    小桃背在身后的手不由松开,回去的脚步松快不少。


    陆小路也跟着松了口气,虽然他不太喜欢少夫人,待人总是冷冰冰的,但没什么事发生总归是好的。


    哪知他家少爷却发出一声冷笑。


    陆小路不解道:“少爷,小桃她有什么不妥吗?”


    “就是没有不妥才是最大的不妥。”


    李渭南负手而立,月光下他英挺的面容镀了层银光,刀削般的下颌勾勒尖锐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来:“我平日在府上名声如何?”


    陆小路谄媚道:“自然是武艺高强、聪明绝顶、御下有方……”


    李渭南一脚踹到他屁股上:“说实话,少拍马屁。”


    “这个……”


    陆小路怎么敢说大家都觉得少爷长了副好皮囊,里面芯子却叫人难以承受。


    不仅难伺候,脾气更是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艳阳天,下一刻就是飓风暴雨。


    在他之前已经换了十多个小厮,要不是他从小能忍,早就被这小霸王塞进粪池里。


    陆小路舔着脸道:“少爷,您就饶了我吧。”


    李渭南冷哼一声:“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们怎么编排我。”


    他摸了摸陆小路的后背,触手湿热:“你看,你跟在我身边五年了,连你被我问话都会紧张,那个小丫头凭什么如此淡定?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一点停顿都没有,且事无巨细,不像是临时反应,更像是提前背好了说辞。”


    经他这么一说,陆小路也反应过来。


    “还真是!”他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拍马屁,“少爷果然聪明绝顶,小路佩服佩服!”


    李渭南摸了摸下巴:“少夫人回来时,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想清楚再回话,别逼我抽你。”


    陆小路仔细回忆,忽然一拍脑门:“今天少夫人对我笑了!”


    “你找死是吧。”李渭南五指拧得嘎吱作响,“那女人整天拉着张死人脸,怎么可能会笑,寻你爷开心呢?”


    陆小路臊皮搭眼道:“少夫人真的对我笑了,不仅对我笑,还对提恭桶的老李头笑。总之,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藏不住的那种好。”


    “那就有点意思了。”


    陆小路不明白:“少爷,您既然看出端倪,怎么还多此一举,让小桃去把衣服拿出来?”


    李渭南往他头上暴捶一下:“蠢货,真该把你扔粪坑里。我要是不挑点毛病,她能信我信了吗?”


    一主一仆在路口闲聊几句,夜渐渐深了,过来凑热闹的狐朋狗友们手拉着手离开暮阳山庄。


    李渭南安排马车,一一送回去。


    沐浴过后,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寝室,室内灯已经吹灭,借着窗外月光能看见帷幔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一把撩开,本想拷问几句,一看沈姝睡得四仰八叉,长手长脚地霸占整个床榻,俊脸就垮下来。


    低骂一句:“睡没睡相,跟男人似的!”


    他既然娶了她,再不喜欢也会尊重敬爱,就当是多了个姐姐,把人好吃好喝地养着就行。


    然而自洞房那日沈姝来了月事后,她又病了两个月,致使两人成婚三月都未圆房。


    不仅没圆房,甚至都没在一张床上躺过。


    他和她都是大个子,婚床太小,挤在一起受罪,所以他都是睡在窗边的小榻上。


    今日过来,不过是想试探一番。


    哪个院子半夜要没要过水,下人们一清二楚,想瞒都瞒不住。府里已经在传闲话,说少夫人有疾,生不出孩子,所以故意拖延圆房。


    他打了那些人几个大嘴巴子,谣言才止住了些。


    李渭南知道自己平时有些浑,但在婚姻大事上他没想到那么多,拜过堂那就是他一辈子的媳妇。


    只要对方愿意过日子,不触碰他的底线犯原则性的错误,他可以一直宠着捧着。


    不愿意搭理他就算了,总归是一家人。


    屋里的白檀香太浓,李渭南皱了皱眉。他轻轻合上帷幔,倒头睡到小榻上,只是一闭上眼就是小桃那丫头背书一样的声音,原本压下去的猜疑又浮起来,心里有些不安稳。


    意识涣散的前一刻,他心想,明早醒来一定要拉着她好好谈谈,别误会了什么。


    天蒙蒙亮时,李渭南翻了个身。


    嘭一声。


    室内有重物落地声响起,在外边守夜的陆小路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然后被人用鞋子打出去。


    “滚!”


    李渭南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腰背,大清早的就火冒三丈。


    “滚回来。”


    陆小路灰溜溜跑回来,站在三米以外的距离。


    “爷要洗漱吗?”


    李渭南指了指窗边:“叫人换张宽点的来。”


    陆小路撒腿就要跑。


    “让你走了吗。”李渭南拎起他的后领,轻咳一声,“少夫人在用早饭?”


    帷幔里空荡荡,他醒来就看见了。


    “少夫人出去礼佛了,说是要为老太太的寿礼准备佛经,过几日再回来。”


    “好好好。”李渭南自嘲道,“都开始夜不归宿了,我这夫君当得真窝囊。”


    陆小路察觉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为了不被殃及池鱼,他十分狗腿道:“少夫人说也给您抄一卷经。”


    “哦,她真这么说?”


    李渭南觉得也不是无可救药。


    算了,礼佛就礼佛吧。


    佛门清静之地,也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此时此刻,沈姝和苏渺躺在床上。


    “渺渺……”


    温热的呼吸辗转在颈侧,苏渺轻笑着躲开身侧的人。


    “好痒。”


    “姐姐不怕痒。”沈姝按住苏渺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压,“渺渺帮姐姐弄好吗?”


    床面散乱地摆放了几本书册,纸张在风中翻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自心意互通以后,沈姝变得格外腻歪,常常向苏渺索吻,今早更是带来一本不可言说的书。


    苏渺摸着上面的凹凸,越看越心惊。


    原来两个人还能这样密不可分,像小狗一样去舔对方的脖子。


    “我还不会。”苏渺想想就脸红。


    “过几日姐姐要出远门,很久都见不到你。你给姐姐留个印记,让姐姐一直能感受到你,就像你陪在我身边一样好不好?”沈姝用唇瓣亲昵地刮蹭她的脸蛋,“渺渺最心疼姐姐了。”


    “要去多久?”


    “几天,或者几个月,也有可能……”


    再也回不来。


    苏渺把人搂紧了些。


    她沉默许久,眼底的光脆弱地晃动。


    “可以不去吗?”


    沈姝一点点抚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缱绻:“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两人像小动物一样抱在一起,汲取彼此的体温。沈姝抱住苏渺的腰身,高大的身躯挤在她怀里,鼻尖抵住颈窝。


    “今夜我留下陪你。”


    苏渺低应一声,待怀里人呼吸渐渐平缓,她鼓起勇气往她脖子摸索而去,然后低头吻了吻。


    “好笨。”


    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苏渺腾的一下脸就红了。她想逃却逃不开,被人抓住手腕压在身下。


    高山倾倒,檀香盈怀。


    “姐姐教你。”


    沈姝伸出指尖按住她的唇瓣,顺着缝隙深入,摩挲她的尖牙。


    “用这里咬。”


    苏渺不太敢用力,轻轻含了下。


    齿尖一触即离,在苏渺看不见的地方,沈姝玉白的脸浮上病态的红润,压抑地发出一声低喘。


    “不舒服吗?”苏渺听着她痛苦的声音,自责地低下头。


    “渺渺再重点。”


    苏渺不懂她为什么这般执着,但是她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于是心一横就咬下去。


    她紧张地等着沈姝的反应,结果她突然下了床,在净室待了许久才重新回来躺下,期间传来激烈的水声,混乱中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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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苏渺不解地皱了下眉头。


    两个人合衣而眠,第二日天还没亮沈姝就起来,把院里的坑洼全部填了一遍,再铲平突起的地方。


    苏渺养的动物在篱笆里饿得直叫,沈姝熟练地收拾干净排泄物,把地窖里堆砌的菜叶搬出来,放了一个月的量在食槽。


    院里院外用水冲洗一遍,沈姝做了薏米粥温在锅里,离开之前在苏渺额头落下一吻。


    一声鸡鸣打破清晨的宁静。


    沈姝刚合上门,隔壁的宋婶子探出头,招呼道:“沈姑娘又来看你表妹了?”


    “婶子早。”沈姝礼貌地点点头,解下荷包递过去,“表妹平时不方便,有劳婶子多看顾。”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乡里乡亲,搭把手有什么的。苏渺她爷爷最是热心一个人,没走之前时常帮大伙的忙。他就这么一个孙女,眼睛还瞎了,我们不帮着点还是人么?”


    沈姝隔段时间就要给附近的邻居送点油米肉菜,会额外给宋婶子多加两份,让她帮忙给苏渺准备三餐。


    宋婶子是个实在人,不愿意再收沈姝的银子。


    沈姝强硬地塞到她手上:“婶子就收下吧,过段时间我要外出一趟,不能经常过来,还要劳烦你帮表妹浆洗衣服,收拾下院子。要是有什么不对……请婶子一定去沈家找我姨娘。一点心意而已,宋叔腿脚不好,带他到城里看看。”


    想到家里那口子,宋婶子没再坚持,掂了掂荷包竟然有半斤重。她倒出二两银子塞进袖口,把剩下的退回去。


    村口停了一辆马车。


    小桃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数手指头。


    “小姐!”


    终于等到人,小桃激动地蹦下来,头顶的两个揪揪晃了晃。


    “辛苦你一夜。”沈姝钻入车帘,淡声道,“去慈恩寺。”


    禅房里,沈姝取出胸口的棉垫理了理,重新塞回去。她留恋地抚摸颈侧的齿痕,回味了许久才取出特制的脂粉,仔细盖住那片肌肤。


    马车驶入城中时,天边忽然下起牛毛细雨。小桃高举着油纸伞,雨丝斜斜地吹进来,两人很快沾湿衣襟。


    雨越下越来,到二门时已成瓢泼之势,小桃打了个喷嚏,沈姝把伞留给她只身冲入雨幕。


    刚踏进走廊,拐角处转来一个玄衣男人,剑眉星目,身材魁梧,目光犀利如电。


    沈姝心中一沉。


    “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要在那边多待几日吗。小桃跑哪儿去了,怎么没和你一路,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李渭南扫了身旁人一眼,陆小路一呆。


    脚后跟挨了一下,陆小路苦着脸脱下外衣,双手递到对面的冷美人面前,眼观鼻鼻观心。


    “多谢。”沈姝接过披上,捋了捋长发垂在胸口,解释道,“昨夜忽然转凉,带的厚衣服不够,我回来取几件。”


    “叫下人送去不就行了,还冒大雨跑回来。”


    李渭南不动声色走近,发现沈姝裙摆湿透,白色的绣花鞋灰扑扑的,鞋底不知踩了什么,还有几片叶子粘在侧面。


    再看脸,白得发青,阴恻恻的。领口还染了泥巴一样的黄色,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渭南最是爱洁,看得皱眉。他什么话都不想问了,摆手让人离开。


    擦肩而过时,夜风吹得灯笼飘飞,女子搭在胸口的半湿发丝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李渭南当场震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他自幼习武,眼力极佳。只短暂的一瞥,他便看见上面有突兀的红痕,虽然被人精心遮掩过,但还是露出少许。


    陆小路抱着双臂,牙齿咯咯作响:“少爷,这么大的雨,咱们还出去喝酒吗?要不我给张公子带个话,明日再去?”


    李渭南胸口一阵烦闷,像堵了坨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急待找个发泄口。理智告诉他慈恩寺在山上,多蚊虫,咬几个包很正常。但他越想越憋闷,怎么都过不去心里的猜忌。


    “你是羊变的,丁点儿雨就把你吓成这样。去牵马来!”


    陆小路取了蓑衣,主仆两人在暴雨中穿行,到了西街的来庆酒楼。


    张显等候已久,好不容易等到人来,发现这霸王浑身带着煞气,看上去要发威了,就没好调侃他迟到的事。


    “渭南,快坐,今儿来庆楼最好的酒菜都在这儿了,没有比咱这儿更好的席面。你我兄弟两个许久没见,一起打打牙祭。”


    李渭南一言不发,大马金刀地坐在雕花胡床上。


    张显也不尴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杯酒哥哥先敬你。”


    然后给他倒了半杯,晶亮的酒液倒映出楼里暖黄的灯光,一片浮华。


    “今日没心情。”李渭南伸手挡了挡。


    “谁招你惹你了?”张显拍了拍胸脯,“你告诉哥哥,保准帮你办了他。”


    李渭南自嘲一笑,向来神采奕奕的眸子暗淡无光。


    “没谁,就生意上有点事。”


    张家和李家算是世交,两家前几年在生意上闹了点摩擦,然后就渐渐疏远了。这回张家镖局接了个烫手山芋,陆运过不了城门守卫,只好想办法走水路。


    天下河流,只要能通船的流域,没有暮阳山庄插不上手的。李家人一句话,什么都能运出去。


    所以张显就拉下脸皮来求这位昔日的好友。


    他看得出来李渭南心情不佳,连杯酒都不喝,更何况是帮他的忙。张显琢磨着要把人哄高兴才好开口。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来了主意。


    “哥哥最近知道个新鲜事,说出来给你解闷如何?”


    李渭南没什么兴趣:“有屁就放。”


    张显抛了个引子:“第一宗的崔善,你还记得吗?跟你从小不对付那个。”


    “崔一蛋?”


    提到他,李渭南眼前一亮。


    当初崔善仗着自己会几招崔家剑术,耀武扬威地挑衅暮阳山庄,甚至放出大话,五招之内就能把李肃怀打得屁滚尿流,让他出来迎战。


    第一宗因为出了个高手榜第三的剑客,势头迅猛,门下弟子遍布几大省,对于暮阳山庄这种老门派来说有一定的冲击。


    但李家人不屑于搭理一个黄毛小儿,无论崔善怎么挑衅都只当耳旁风。崔善正是想踩着暮阳山庄扬名的时候,一气之下把李渭南的堂弟打了。


    李渭南就坐不住了,正式接下崔家的战书。


    如果崔善胜,就要暮阳山庄对第一宗俯首称臣,作为附属门派每年上供钱财。


    问到暮阳山庄这边的条件时,十三岁的李渭南恶劣一笑,说第一宗要是输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割下崔善一个蛋就行。


    的确是粗俗至极,但李渭南小时候比现在还恶劣,就是个混世魔王。大家见怪不怪,等着看热闹。


    没成想他小小年纪已经把落雪刀法修到第三重,对上崔氏剑法半点不逊色,当着众门派的面一刀破万仞,大胜崔善。


    过了最繁盛时期的暮阳山庄重新燃起新火,后继有人。


    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李渭南嫌恶道:“他还没死啊?”


    “还活着,而且娶了妻。”张显调侃道,“不过最近他们两口子可闹出不小的笑话。”


    放在以往,这种别人的家事李渭南不感兴趣,但他现在心情不爽,随口跟了一句:“说来听听。”


    “崔善自从那事以后整个人病怏怏的,又矮又瘦,连胡子都长不出来。好不容易讨到个媳妇,结果他媳妇嫌他不够男人,那活儿也不行,就红杏出墙和一个和尚搞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李渭南听到崔善的事没有冷嘲热讽的想法,反而有些同情。他推开窗户,徐徐的夜风吹进来,心里的烦躁才好了些。


    “这事有什么奇怪的,少个蛋的男人,啧啧,哪个女人愿意啊?要我是女人,干脆把他另一个蛋也剪了,送到宫里还能挣点家用。”


    张显捧腹大笑:“渭南,你这嘴还是那么厉害。”他收了泪,话锋一转,“你听我说完,要是寻常的通奸,我也不当个趣事与你说。这件事有意思就有意思在,崔善知道后立马就找了过去。那和尚给他戴了那么绿的头巾,两人居然没打起来,你猜怎么着?”


    李渭南只能想到:“崔善那个软蛋,犯怂了呗。”


    “非也非也。”


    张显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凑到李渭南耳边,说出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致使李渭南几天没吃下荤腥。


    “崔善见大和尚生得风流倜傥,体格健硕,当时就有些腿软。他回去后夜不能寐,睁眼闭眼都是大和尚那张俊脸,第二日又去会他,结果撞见大和尚在洗澡,又是无功而返。这一来二去的,他魂都被大和尚勾走了。大和尚也是个男女不忌的,见崔善眉清目秀,便说些甜言蜜语,哄着他走了后门!这下崔善不闹了,闹的反而是他媳妇。这件事就是他媳妇传出来的,两人正吵着要和离!”


    “男的和男的,走……后门?也不嫌脏。”


    后门是啥,后门就是旱道,拉屎的地方。


    李渭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胃部翻滚着,差点呕出来。


    张显见得多了,没他反应那么大,嘲讽道:“那可不是,人家不在意这个,还喜欢得紧咧。”


    李渭南抓住酒杯往嘴里倒,辛辣的酒水入喉,才算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恍惚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什么地方。


    他冲过去抓住张显的领子,额角青筋暴起。


    “那大和尚是哪个庙里的?”


    张显不知他为何发作,老实道:“好像叫什么……慈恩寺。”


    李渭南耳中嗡鸣一声,踢开条桌就往外跑。


    “渭南,你看……我家那趟镖?”


    张显急忙追上去,被李渭南一脚踹开,捂住胸口哇呜哇呜地叫。


    走之前,李渭南冷冷地看他一眼,如同看一只臭虫。


    “你敢把你运的东西亮出来吗?真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那是玄铁。你要把运往西域,那就是刺向大梁人的尖刀。你想当卖国贼别把暮阳山庄带上,不然老子玩死你。”


    张显瘫坐在地上,眼底一片黑暗。


    着急忙慌回了暮阳山庄,已经是半夜,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出长长的回响。


    李渭南铁了心要找沈姝理论,直奔寝院而去。


    到了门口又犹豫起来。


    沈姝瘦得跟竹竿一样,万一是荤和尚用蛮力迫她,她怎么逃脱得了?女子出了这种事,多半不敢与家中人说,说不定荤和尚还以此要挟她,所以这段时间才时常去礼佛。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是在自欺欺人,什么和尚敢欺负到暮阳山庄头上?


    李渭南深知拿人捉赃的道理,思虑片刻决定按下不表,非要亲自抓她个现行不可。


    翌日,沈姝独自乘坐马车出门。


    少了小桃,马车不仅没快,反而更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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