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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三月之约

作者:崔歩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原雪梵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佟冕在门前静立片刻,才抬步走进院中。


    左拐,进入他的书房退思堂。


    推开门,室内维持着他清晨离去时的模样,书案齐整,笔墨归位,窗边那盆文竹的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的《退思堂作息规约》墨迹犹新,是他上月才重拟的。


    这里本是他处理公务、偶尔小憩之处,只备有官服和少量要紧物件。从今日起,却要成为他的寝居。


    他脱下身上的月白直裰,换上那身绯色官袍,系好革带,佩上银鱼袋。铜镜中映出的身影,又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佟侍郎了。


    只是镜中人眉心微蹙,眼底有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沉郁。


    他将换下的直裰随手搭在屏风上,这不符合他衣物必须即刻归整的惯例,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管家佟安跟在他身后,往屋里瞅了一眼。满架典籍、礼部卷宗,还有太子殿下的习作,让他心里叹了口气。


    “少爷。”佟安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踌躇半晌才低声道,“您真的……要住这儿了?”


    佟冕没有回答,径直从袖中取出那张墨迹未干的调解文书,放在书案一角。


    佟安瞥见上头御笔亲题的字迹,核心就一个意思:容你们夫妻三月,若仍不能调和,便由他老人家亲自做主准予和离。


    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佟冕:“少夫人那边,就由着她住在熙春园了?”


    佟冕打开墙角的黄花梨木衣柜。这里原本只放着他的备用官服和几件常换直裰,颜色从月白到竹青,深浅有序,叠放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衣物再给我拿来几件即可,被子要团团盖过的。”佟冕道。


    佟安打起精神:“是。”


    佟安现在还记得两年前少爷突然说要成亲时,他内心有多么震惊。


    自家少爷七岁入私塾,十三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贡士,二十有一中进士,后被皇帝点为状元。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后因才学出众被选为太子讲读。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


    如此惊艳才绝的背后,自然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悬梁苦读。所以,佟冕这么多年来别说对哪个姑娘青眼相加了,就是对哪位姑娘多说一句话都不曾。


    佟安万万没想到,少爷也有被圣旨赐婚的一天。婚宴上初见原三小姐,姑娘确实明艳动人,可……少爷不像这么重视皮相的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少夫人那般的样貌,才不会被貌如谪仙的少爷比下去。


    给这个人当了十年的书童外加五年管家的佟安摇头叹息,他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的。


    佟冕侧目:“你摇什么头?”


    佟安立马站直:“没、没什么,就是少夫人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去衙门了,晚饭不用等我。”佟冕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没风的湖面,“熙春园缺什么你看着补。”


    佟安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声“是”。


    走到院中,佟冕抬头,看见熙春园东南角那棵高大的海棠树。


    此时正是初夏,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一树郁郁葱葱的叶子。他记得春天时,那树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原雪梵非要拉着他在树下饮酒,说“这般好花,不赏岂不辜负”。


    他当时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何来辜负?”


    她气得把酒杯一撂:“佟清之!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然后整整三日没跟他说话。


    直到第四日,他下值回来,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枝插在瓶里的海棠,旁边压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花开花落是自然,但花开时有人一起看,花落时才不会觉得可惜。你的雕刻大师留。”


    “去礼部衙门。”佟冕对候在院中的佟安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马车再次驶出佟府。


    佟冕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试图将宫中那场争执带来的烦乱压下。指尖却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处被洗涤得几乎看不见的油渍。


    这是上个月原雪梵吃酥饼时不小心蹭上的,当时她慌慌张张拿帕子擦,结果越擦越花,最后心虚地说:“反正……反正也看不太出来嘛!”


    现在这污渍,几乎看不见了。


    礼部衙门今日果然事多。秋闱在即,仪制、贡院修缮、考官选派、各州府报送的考生名录初核,桩桩件件都需他这个侍郎过目定决。同僚见他来了,便纷纷拿着卷宗上前请示。


    掌灯时分,衙役送来食盒。佟冕匆匆用了些清淡粥菜,便又埋首于案牍之间。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他才搁下笔,只觉脖颈僵硬,手腕酸涩。


    “大人,已是戌时末了。”书吏在门外轻声提醒。这位年轻的佟侍郎,勤勉得令人咋舌。


    佟冕“嗯”了一声,将最后一份批阅好的公文合上,放入已处理的那一摞。


    走出衙署,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满身的疲惫。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他掀开车帘一角,街边食肆灯火通明,飘来红油锅子的辛辣香气。


    原雪梵最爱吃这个。


    上次她偷偷溜出去吃,回来胃疼了半宿,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便定了每月最多一次的规矩。她还赌气,说他是专断独行的老学究。


    回到佟府时,已近亥时。


    府门前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静静照在佟府的匾额。佟安候在门口,见他下车,连忙上前:“少爷,您回来了。晚膳可要用些?灶上一直温着粥。”


    “不必。”佟冕边往里走边问,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她……歇下了?”


    “熙春园的灯熄了约莫一个时辰了。”佟安跟在他身侧,“退思堂那边,热水已备好。”


    要搁往常这会定是原雪梵的晚间休息时间,她卸掉白日那一头沉重的簪环,散了发,穿着那件绣满折枝海棠的寝衣,要么在折腾她那盒新买的胭脂,要么趴在地毯上逗猫,要么在看那些他称之为毫无章法的话本子。


    从前他在熙春园时,这时候通常会提醒她:“不早了,该睡了。”


    她会耍赖:“再看一章,就一章!”


    然后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话本子掉在地上,那只名叫团团的猫儿蜷在她脚边。他只得放下手里的公文,走过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捡起话本子放回架上,再吹熄灯。


    这一套动作,两年下来,已经熟稔得像呼吸。


    可今天,她睡得那么早。


    佟安适时道:“今日少夫人胃口不佳,晚间只用了半只红油鸡、三牙酱香饼、两小碗瘦肉粥。”


    佟冕:“……”


    说话之间,已走到庭院中,那道爬满蔷薇的月洞门就在左前方。


    熙春园正房窗牖漆黑,廊下却依旧亮着那盏气死风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一小圈孤独而温暖的光晕。


    那是他定下的规矩:无论他多晚归家,或身在何处,她那边的廊下总要留一盏灯,让她夜里起身时,不至害怕,也让他无论多远,都能看见归处。


    如今灯还亮着,指引的方向却不再是他们共同的卧房。


    他收回视线,脚步未停,走向东边的退思堂。


    推开房门,他脱下官袍、革带、鱼袋,一一仔细挂好,这才就着热水净面洗手。


    烛光下,屏风上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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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白直裰依旧随意搭着,佟安显然没敢动。他走过去,将它叠起挂到衣架上。


    他走到书案前,那张调解文书静静躺在桌角。他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朱红印章,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无形的沟壑。


    佟冕从抽屉中拿出一本印有竹影的檀香色册页,那册页四尺见方,经折装,约有两尺厚,通篇皆用浓淡得宜的松烟墨写成。这是他的手账本。


    随着他的翻动,依稀可见本子前几页为年度核心目标和索引表,之后是十二页手绘日历格,标注朔望、重要朝会、休沐日等,用胭脂墨标记重要任务、家庭纪念日、重要同僚寿诞等。


    很快,佟冕翻到四月三十这页,他在左侧的今日当为的计划中,公务那栏的任务全部打上勾,家务那栏赫然列着“赴皇宫参加初夏小宴”“散值后,携归云斋新酥与团团”。


    他在前一项上画勾。


    在后一项上,笔尖顿了顿,终究落下一个叉。


    ——这是今年手账上的第一个叉。


    他简略记录今日工作,便拿出糨糊,将那张调解文书粘在札记栏。之后提笔蘸墨,落下草书:“三月之期,当如何?”


    三个月,是期限,也是转圜。


    合上手账,走到窗边的榻前,现下铺上了从熙春园搬来的被褥。他拿起被子一角放在鼻下闻,果然沾着她惯用的蔷薇露香气,甜丝丝的。


    今晚应该能睡着觉,佟冕如是想道。


    与此同时,熙春园。


    原雪梵躺在柔软的拔步床上,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毫无睡意。


    床榻空旷得让人心慌。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锦被窸窣作响。


    她压根儿睡不着,刚想唤守夜的桃蕊进来问问几时几刻了,没想到桃蕊听到她剧烈的翻身声悄悄进来了:“小姐,您这是怎了?晚膳不克化了?”


    “没有。”原雪梵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


    “亥时刚过一刻。”


    借着桃蕊端上来的烛盏,原雪梵这才注意到自己盖的被子不是往日盖的那床缠枝莲纹的锦被,怪不得她今日睡觉都不踏实。


    那床被子是她逛铺子时一眼看中的,当时掌柜的说:“这缠枝莲纹,寓意夫妻恩爱,连绵不绝。”她脸一热,却还是买了回来。佟冕见了,只说:“花纹繁复,夜里恐硌着。”但后来也一直用着。


    原雪梵道:“我的锦被呢?”


    桃蕊觑着原雪梵的脸色:“回小姐,那床被子少爷命佟安搬去退思堂了,说是少爷要闻着小姐的气味才能入眠。”


    原雪梵别过脸:“谁要听这些。”


    桃蕊噤声。


    宽阔的拔步床没了佟冕和他的枕头被褥,显得格外空旷寒冷,原雪梵盯着自己孤零零的枕头看了半晌,忽然说:“桃蕊,把猫抱来。”


    “啊?”


    “圆圆今晚跟我睡。”


    “可是少爷定过规矩,说猫不能上床,怕掉毛……”


    “他现在不住这儿了。”原雪梵打断她,声音有些硬,“规矩改了。”


    桃蕊不敢多言,很快把那只圆滚滚的狮子猫抱了来。猫一上床,就熟门熟路地在原雪梵枕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原雪梵摸了摸猫柔软的背毛,轻声说:“圆圆啊,现在就剩咱姐俩相依为命了。”


    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她小名叫团团,猫叫圆圆,当初佟冕还说过:“团团圆圆,倒是应景。”


    她当时得意道:“那是自然,我们姐俩,当然要整整齐齐。”


    现在姐俩是整整齐齐了,可那个说应景的人,却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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