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钥匙插入信箱底部的锁孔,转动一圈,厚厚的信件掉了出来,眼看就要落地。
秦之言眼疾手快地接住,沉甸甸的,他随手往商阳怀里一扔。
他可从不做拆信件这样的活儿。
商阳一边输入密码开门,一边拆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报纸。
他奇怪地咦了一声,问:“之言哥哥,你订过报纸吗?”
秦之言道:“没有。”
商阳这才重新检查信封,念道:“收件人……八楼lorenzo先生?原来是送错的,送到咱们四楼来了。”
秦之言在玄关处换了拖鞋,闻言道:“那个老外爱看报纸,喜欢在月底订一整月的,一边看,一边学中文。”
商阳恍然大悟:“是那个绿眼睛男人?我好像见过他,高高瘦瘦,白白净净。他喜欢在小区里找人说话练口语。”
秦之言嗯了声:“就是他。”
商阳从他手里接过外套,挂好后娴熟地倒来杯热水,好奇地问:“老公,你怎么知道他爱看报纸学中文?”
秦之言道:“你猜。”
“电梯里碰到过?”
“不止。”秦之言逗他,“再猜。”
商阳:“你们在小区里碰到,他找你练过口语?”
“嗯……”秦之言沉吟一阵,“差不多吧。”
商阳指了指报纸:“那这个怎么办呢,给他送上去吗?”
秦之言打开电视:“随你。”
“那我还是去一趟吧。”商阳把报纸装回信封,“远亲不如近邻嘛,搞好邻居关系很有必要。”
商阳刚离开,秦之言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
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备注名为“青光眼”的人。
「qin,邮差刚刚告诉我,由于他错误的投递,我订阅的报纸进入了你的邮箱。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将报纸送上楼吗?我正在家:)」
秦之言:滚。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紧接着好几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明明告诉过我,我的眼睛是你见过最美的绿宝石。现在你却宁愿让这对宝石,看到你发来的冷冰冰字眼吗?」
「你们中国人都是这样不讲信用吗?擅长欺骗吗?」
秦之言懒得看他发的大段文字,回复:再故意送错报纸,你就等着被遣送回国,滚回地中海游泳。
「你在开玩笑吗,qin?你在开玩笑吧?」
「分手后,我独自疗愈情伤,今天终于鼓起勇气联系你,你却对我说这样的词句吗?你好狠毒的心!」
秦之言拿着遥控器换台,没看手机,于是信息接二连三地进来。
「欧洲那么多个国家里,你却记得我来自与地中海相邻的意大利,是因为曾经爱过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有更体面的相处方式,比如成为朋友。」
「原谅我吧,我不会再喝醉后深夜裸奔来找你了,求你了!」
「你保留着我的微信,就像保留着爱的火种吗?」
秦之言把电视按到喜欢的频道,看见这句话,干净利落地拉黑了联系人。
几分钟后,商阳回到家里,嘀咕道:“真奇怪,lorenzo先生脸色很勉强,就像不希望拿到报纸一样。”
“可能学中文太难了吧。”秦之言漫不经心地说着,长腿一伸,搭在商阳的膝盖上,“捏捏。”
商阳靠着沙发,娴熟地帮他捏腿,从温热的小腿捏到肌肉紧实的大腿,一边捏一边看电视,和他讨论剧情:“这个女主也太能忍,明知道她老公出轨了,还要在长辈面前帮他维持形象。”
他看得认真,身边久久没有回复,偏头一看,秦之言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呼吸微沉。
商阳把电视调至静音,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卧室抱来薄毯盖在他身上,又拿过他身侧的手机去充上电。最后在旁边蹲下,痴痴地看着他的睡颜。
这张脸实在太具观赏性,太令人着迷。商阳很快蹲得腿酸了,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
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可他担心做饭的声音吵醒熟睡中的人,索性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看。
秦之言睡觉很安静,也很优雅,没有乱动的坏习惯,更没有磨牙打鼾之类不雅的动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长睫覆目,呼吸绵长,仿佛在等待被一个吻唤醒。
不知过了多久,黑长的睫毛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商阳立刻屏住呼吸。
秦之言仍闭着眼睛,却轻轻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要亲我?”
商阳眼巴巴:“可以吗?”
秦之言伸手一拉,商阳整个人便跌在他身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
商阳脸红了,眼睛上下左右乱瞟:“老公,我今天没做饭,订了你爱吃的那家私房菜,你别生气。”
“没关系。”秦之言亲了亲他的嘴唇,“我不挑。”
商阳心道,你可太挑了,在外面吃饭,有一点点不合胃口,那就宁可饿着也一筷子不夹。商阳又想,可那又如何呢,他可以照顾他一辈子,一辈子惯着他,纵容他的挑剔。
可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商阳眨了眨眼,软声道:“嗯,老公最好了。”
-
三日后,秦老爷子的八十寿宴在老宅举办。
并购彻底落下帷幕,一切都圆满成功,今日的宴会既是寿宴,也是庆功宴,公司的高管全部受邀而来。
一众身着西装的高管里,喻修文鹤立鸡群。他年纪轻轻就做到总监的位置,有能力有手腕,本就前途无量,如今又在这桩案子上立了大功,前途更是肉眼可见的光明。
一时间,许多资历比他老的人都来攀谈。
喻修文冷着脸应付,态度冷淡,目光却一直瞥向楼上。
——秦大少不耐烦这样的场合,只露了个脸就上楼了。
海市那场慈善晚会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距今已经一周,连话也没说上一句。
他倒不是没努力过。在酒店时暗中蹲守,仔细听隔壁动静,可商阳像个防贼的守卫,寸步不离守着秦之言,他根本见不着面。无奈之下只好订了机票返程。
喻修文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会客厅,秦老爷子笑容满面地坐于上首,接受来宾的礼物和祝福。秦二少站在老爷子左侧,商阳站在右侧,替老爷子感谢宾客。
中途商阳说了句话,逗得老爷子开怀大笑,捋着胡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股亲热劲,与其说是对小辈,不如说是对极满意的孙媳妇。
喻修文收回目光。
肩膀却突然被搂住,秦之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看什么?”
喻修文一秒钟答:“在看你在哪里。”
秦之言笑了起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会花言巧语?”
“我是字字诚恳的真心话。”喻修文语气里带着微微的酸意,“就怕你不愿意听。”
秦之言奇道:“又怎么了?一大早谁给你醋喝了?”
喻修文道:“在海市,秦少一直陪别人,连一丝信儿都不肯给我。”他的语气和神态都拿捏得刚刚好,脸上带着微微的黯然,虽是拈酸吃醋的语调,但绝不惹人讨厌。
“什么别人?那是你嫂子。”秦之言揽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往下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腰,教训道,“没大没小。”
他拍的是腰部略微往下的位置,几乎紧贴尾椎骨。一股过电般的酥麻瞬间传输至四肢百骸,喻修文浑身一震。
他温顺低眉:“对不起,原谅我吧。”
秦之言推着他的后背往花园的方向走:“你要多笑。”
“好。”
喻修文被他的力道推着,跟着他的脚步向外走,后背起了薄薄的一层湿汗——两个男人勾肩搭背,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那只手按在他后背,隔着柔软细腻的西装面料,指尖勾勒着他肩胛骨的轮廓,一点,又一点,缓慢摩挲。
像极了一场大庭广众下的偷情。
一个是秦氏集团风头正盛的嫡长继承人,一个是刚刚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年轻新贵,两人并肩往外走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从人群中穿过,低声说着话。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说战略布局、发展策略,再不济也是工作上的安排,可无人知晓,他们不过是在说着下流又露骨的调情之词。
或许商阳意识到了,他的目光穿过人流,看着秦之言按在喻修文背上的手,停顿了几秒,又打叠起笑容继续与秦老爷子聊天。
秦朔也意识到了,他注视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两人走着,秦之言道:“天天除了搔首弄姿,还会什么?一把年纪了,不知道害臊?”
喻修文好脾气地说:“我冤枉。今天是严肃场合,和大家穿的一样的西装。”
秦之言道:“哪里一样?故意解了三颗扣子,锁骨上还打了阴影和高光,以为我看不见?”
“本来就是给你看的。”喻修文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索性不再遮掩,落落大方地承认,“本来就不受宠了,可不得多花点心思博取你的目光。”
两人来到花园,站在一棵枝叶飘飘的绿树下,四周无人。
秦之言倚靠着粗壮的树干,咬着香烟的滤嘴,道:“今晚留下。”
“好。”喻修文毫不犹豫地应下。
秦之言笑:“不问留下来做什么?”
“谈工作。”喻修文轻柔地说,“或者,你帮我撕开衬衫。再不济,我也可以擦地板、洗碗。”
秦之言把没点燃的烟丢入垃圾桶,问他:“衣服撕烂了,你穿什么走呢?”
“秦少总不会让我不穿衣服离开的。”
“那可不一定。”秦之言道,“这就要看你的表现,是否值得披着衣服离开。”他说着下流的荤话,神情却光风霁月。
两人轻言细语说着调情的字词,另一道声音突兀地从背后插了进来。
“哥哥。”
秦朔从树后走了出来,道:“爷爷让你过去一趟。”
喻修文发现了一个细节,早已成年的秦二少在喊哥时,用的居然是叠字。
秦之言一点头,随手拍了下他的肩头,表达对他代替自己在爷爷面前尽孝的感谢,而后向门厅走去。
秦朔愣了下,肩膀僵硬,许久才收回目光,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服。
“喻总监,你应该记得,夜里十二点一过,令尊将在联邦监狱服刑长达二十年。而在那之前,你有拯救他的机会。”
喻修文把衬衫扣好:“多谢提醒。”
“最后十三个小时,好好考虑。”他说完也离开了。
喻修文站在原地,看向人流涌动的会客厅。
人声鼎沸处,秦之言站在秦老爷子身边,像是说了什么俏皮话,一群人笑作一团。商阳乖巧地站在他身边,正大光明地抱着他的小臂,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
旁边,双方的家长互话家常,其乐融融。
“我和他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你呢?”商阳的声音又回荡在他耳边。
确实找不到比这更登对的了——一边是商界龙头,一边是政坛领袖,何况半个世纪以前,两人的爷爷就已经是至交好友。
多么般配。
……而他呢?喻修文低头整理衣摆,想起自己那个远隔重洋的欺诈犯父亲。连小学都没有上过的父亲,独自抚养他长大,挣不来钱就去骗,这些骗来的钱成为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在他的事业崭露头角后,罪名累累的父亲留下一封信后离开,只身带走污浊与罪孽,留给他清清白白的锦绣前程。
他的父亲是一个道德败坏的骗子,却也是养大他的骗子。这个骗子正在大洋彼岸,等待着他的救援。
并不需要他倾家荡产,甚至不需要他操多少心,只需要做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
喻修文又抬头去看,商阳正拿起一块造型可爱的小蛋糕递到秦之言嘴边,秦之言尝了一口,皱眉摇摇头,商阳便自己把剩下的吃掉了。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
这两人的爱情生长在最烈的阳光之下,而他却渴望在阴暗的小角落里,偷偷开出一株小花。
-
晚上的庆功宴,秦父特意让出主位,秦之言可不推辞,大大方方坐了,喻修文坐在他的下首。
有人敬酒,秦之言刚要端起酒杯,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喻修文冲他眨眨眼:“我帮你喝。”
秦之言本就只打算沾沾唇客气一下,集团内部的庆功宴,没人能灌酒灌到他头上,他不想喝,那便没人能让他喝。闻言便松了手,示意,请便。
喻修文泰然自若地替他喝酒,后来气氛渐热,脸上泛起酡红。
秦之言闲闲地向后靠坐,听着桌上的无聊废话,握住了喻修文的手放在膝盖上把玩,在那手心写字。
喻修文一面与桌上的老头子们应酬,一面还要分辨大少爷在他手心的描画,那是三个字,“想上你”。
他没法用左手写字,便回复了一个爱心的形状,表示很愿意。
秦之言轻笑出声,站起身来,离开了。
最后一个字还留在掌心,酥酥麻麻地发烫——“来”。大少爷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喻修文却需要花些功夫。为了不引人注目,等他向对方离开的方向走去,已是十分钟后。
他穿过金碧辉煌的长廊,却被一个突然冲来的人影撞得趔趄,伴随着对方的惊呼声,他扶住墙壁站稳。
商阳脸色惨白,白皙的手背已经被滚水烫得通红,玻璃杯摔碎了,满地渣滓。
此处的骚动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几个人跑来,甚至秦老爷子和秦父也看了过来。
商阳轻声抱怨:“喻总监,你好歹看看路。”
喻修文有点微醺,并不客气:“嫂子才要慢些跑才是。”
商阳的父母也赶了过来,看到那手背上烫出的水泡,连忙问他要不要紧。
一片混乱中,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怎么回事?”
喻修文倏地抬头,秦之言单手插兜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似乎正因等待太久而不耐,神情冷淡。
商阳说:“没事,喻总监可能是喝得有点醉,不小心撞到了我,没什么大碍。是不是吵到你了?”
喻修文闭唇不言。
秦之言微微皱了下眉,喻修文很清楚地从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不耐烦。那神情颇像一个凌晨四点被迫起床上早朝的皇帝,却只听见国库少了一枚铜板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他到底是过来了,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每一步都和着鼓点,踩在喻修文的心上。
走到两人面前,秦之言握住商阳的手,看了眼烫红的地方,问:“疼吗?”
商阳乖巧地摇摇头:“不疼,抹点药膏就好了。对不起老公,让你担心了。”
“身体的事情不能马虎。”秦之言道,“让医生来看看。”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管家:“去请丁医生。”
管家立刻去打电话。
秦之言又对商阳的父母道:“这里的走廊窄,地也滑,不小心碰了一下也是有可能的,二老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处理。晚点向二老汇报情况。”
商父乐呵呵地说:“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小阳就交给你了。”
管家打完电话回来,站在身侧,秦之言微微偏头,管家便道:“丁医生十分钟后到。”
秦之言对商阳道:“宝宝,你去卧室等医生来。李管家陪你上去。”
管家应了一声,带着商阳上楼去了。
喻修文站在一边,听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自暴自弃地想——接下来呢?该处理他么?向那位官至省委权力中心的岳丈表忠心?
秦之言转过头来,喻修文睁着一双醉眼与他对视,等着铡刀落下。
秦之言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对保姆说:“我去喻总监的客房。”
保姆连忙道:“一楼的房间收拾好了,少爷请跟我来。”
秦之言礼貌地冲商父商母一颔首,拍了下喻修文的肩膀,向客房走去。喻修文怔了两秒,跟上他的脚步。
喻修文脑子蒙蒙的,只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脚步。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是单纯地遵循本能,依赖,跟随。
客房只剩他们两人,酒精在黑暗中发酵,两人拥吻,身体滚落在柔软的床上。
预想中的责骂、偏心并未出现,有的只是情动时的爱抚。
他没有被怪罪,他在被选择。
喻修文受宠若惊,几乎恃宠而骄起来,调情似的问:“你不怪我?”
秦之言从喉口发出个低沉的单音节:“嗯?”
“是我不好,让你的心肝宝贝受了伤。”喻修文语气温柔,“你怪我吧。”
秦之言低笑出声,抓住他的腰随意摆弄:“还有空提别人?”
“哪里是别人,明明是嫂子。”
秦之言道:“哦?那我再教你,这个时候应该叫的是哥哥,而不是嫂子。”
“还想叫其他的,可以吗?”
“说来听听。”
喻修文耳朵发烫,脸埋在枕头里,低声喊:“老公。”
秦之言又笑了,手掌在苹果上拍了拍,轻佻得好似呷玩。
结束后,喻修文蜷缩在秦之言身侧,心里快活极了。他想,父亲的事情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今后他再慢慢想办法。他怎么可能去害秦之言,去害一个不问缘由就相信他的人?
可是下一秒,他的热情骤然被冻住了。
“衣服穿上。”秦之言道,“去跟他道歉。”
灯光亮了起来,喻修文看清了秦之言的眼睛,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冷冷的像黑色的墨玉,没有情绪。
微醺后头脑运转得比平时缓慢,喻修文慢半拍地问:“你相信他说的吗?我没有——”
“嘘。”秦之言轻轻点了点他的嘴唇,指尖还余有缠绵时的温度,语调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不重要。”
喻修文看着他。
“他说是你,所以你需要向他道歉。”秦之言道,“很简单的道理。不需要我说第二次。”
他言简意赅,裁断了对方的生死。不想听辩解,不关心真相。
喻修文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秦朔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
“他是一个冷漠的人,没有人比他的心更硬。”
他想,原来这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