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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青冢

作者:任尔狂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伏合让他坐,转过身,道:“我找你是想问丹阳的事。”


    她从袖子里拿出纸,垫在几张草稿上,另一只手开始迅速地写写划划,季梁细看,才发现桌子上的纸记录的都是数字,一些数字标注了税目,一些在旁边写着小字注脚,满满当当,杂而不乱,全都是这些天伏合私下里整理的笔记。


    季梁讶然,看来她是真的用了心。伏合放下了笔,拧眉道:“果然,丹阳郡交上来的数量差得太多了。”


    她的笔杆竖起来点了点最后得出的结果,道:“丹阳的编户仅次于吴郡,是扬州第二大的郡,先不提丹阳只交了一成的粮食,就算把两郡收上来的税全部折合成钱币,丹阳和吴郡的差距,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的偏差范围。”


    伏合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衣袖带起风,一张纸片飘然飞出桌沿,季梁赶紧把它按在桌面上。


    她思忖着,道:“其实如果是平时,丹阳郡交的赋税估计也勉强够用。”


    季梁把那张掉下来的稿纸压在镇纸下,开口:“昨日丹徒刚得荆州探子消息,原来在荆州的太初贼有动作。虽然他们那个自称玄女的贼首,一直被公孙肇奉为座上宾待在徐州,但其实兵力并不多,大部一直待在荆州,伯共和我都觉得公孙肇要有异动了。按照计划,项氏本来是打算明年开战。”


    伏合蹙眉:“所以现在突然要攻打徐州,丹徒急要粮,才显得丹阳郡缺的那部分税格外严重。我离开江东太久了,已经不了解本地士族的情况了,丹阳郡那么多收不上税的人,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能隐匿这么多户口?”


    季梁:“你知道丹阳郡的陆氏吗?”


    伏合:“有点印象。我记得陆氏是丹阳豪富,是他们家?”


    季梁道:“项骅将军还未出任州牧的时候,在现在的豫州刺史严衢手下,后来他被严衢忌惮,项将军潜回扬州,再组军队,其中就有丹阳陆氏出力。”


    伏合踱步:“所以陆氏因为成功投资了扬州牧,在丹阳更加有权有势了。按照记录来看,陆氏在丹阳郡占地颇广,应该也是后来一直不断买地的结果。”


    她停下来,皱眉道:“可是这样一来,很多百姓失去土地沦为奴婢,丹阳郡是陆氏经营的地方,官府收取赋税的难度大,能收上来的钱大大减少。项氏能忍?”


    季梁摇头,道:“其实两家关系已经不如以前了。陆氏在丹阳郡,秣陵的位置重要,他们其实一直不满自己家在秣陵营无人。三年前别驾陆向抱恙,州牧准他从舒县回丹阳老家养病,便是疏远的意思了。不过陆向的长子还在吴郡任职,和伯共关系不错。”


    伏合想着她记忆里有没有这一号人物,这时候小楼忽然掀起帘子,进来道:“他说要走。”


    伏合挑眉,看了季梁一眼,道:“我去送送他。”


    她一路走到外间,就见项冲正襟危坐,他一见到伏合,立刻拉起一边的少翎,起身一揖:“今天打扰小伏老师了。我们先走了。”


    伏合看了一眼心虚的少翎,笑了笑:“要不再带一盒点心?”


    少翎刚想说好啊,就被她哥按了下去,项冲扯着她胳膊,连忙说不用了,然后把她拽了出去。伏合见到这对兄妹就忍不住想笑,走了几步把他们送到了门外,转身就发现季梁也走了出来。


    伏合看见他,疑惑道:“你也要走了吗?”


    季梁有些不自然,点头嗯了一声:“天色太晚,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虽然她现在在外人看来还是男子,但是他和项氏兄弟都知道她是女子,季梁觉得她迟早要恢复自己的身份,还是提早避嫌好。


    伏合看上去有点失望,但还是道:“那好吧。我让人给你开了角门吧,省得从前院绕一圈。”


    其实这也是伏合今天才发现的,要不是季梁说他就住在隔壁,她还以为西墙那头是项府的偏院呢,实际上他和她住的客舍只隔了一道墙,开了角门走两步就能到。


    伏合陪季梁走了一段路,今晚刮风,西风穿过小路两旁的竹林,在月光下像鬼影似的。


    季梁:“外头风大,你快回去吧,记得喝药。”


    伏合心想这是真把自己当成老妈子了,微微一撇嘴,道:“我知道。”


    季梁笑了笑,想拍拍她的头,伏合却已经转移了注意力,抬头望着天顶的乌云:“今年冬天雨雪如此多,又常刮大风,不知这个年前,又该冻死多少流民。我从燕子矶渡江的时候,两岸全是冻死的人。”


    季梁的脚步猛地停下,伏合一下子撞到了硬邦邦的肩膀上,立刻吃痛地哎呦一声,她不爽地抬起头,却见季梁道:“你是从燕子矶渡江的?”


    伏合一脸莫名:“是啊,我当时就在对岸的流民堆里,后来秣陵派了一艘艨艟来,我才坐船到了江东。”


    季梁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秣陵营的主将是谁吗?”


    伏合心脏一跳,仿佛有种微弱的预感,问:“谁?”


    季梁轻声说:“是伏邈。”


    …


    季梁从项府出来之后,顶着骤冷的夜风,从后门走到院子里,季梁略一顿步,折身去了东屋的书房,点亮油灯,开始磨墨。


    季家奴仆掌灯敲门进来时,看到季梁提笔悬腕,正在愣神。奴仆唤道:“主君,床已经铺好了。”


    季梁仿佛才回过神,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下人弯腰退下,季梁看着信纸上的字迹,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刚才伏合的声音。


    她刚刚知道那时在秣陵,她和伏邈擦肩而过,伏合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神色慢慢平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伏合抬起眼,道:“我在想起灵台的事之后就想过,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雒阳,我不信我的命,还有我师父的命,就那么贱,活该被那些人像扔包袱一样扔下车。如果我回了家,只是会稽伏氏的一个女公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不过还要是谢谢你,季梁,至少我知道了以后见到哥哥,要好好跟他道歉。还有阿娘和伯父……”


    她看向季梁,问:“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季梁一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但他问自己,和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答案相比,他还是希望不要再次失去她。他曾想过写信给项骅,让项骅以长辈的身份,让伏合回到会稽山阴,但是此刻提笔,他却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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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写了这封信,她会不会恨他?但如果她以谋士的身份留在军中……季梁的心一颤:她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如果她在江东遇险,他根本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写废掉的信纸被他放到油灯上点燃,季梁看着灰烬心中烦闷,起身回到了房里。他躺到了榻上,但也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些他不想再经历的噩梦。


    诵经声涌入季梁的耳朵,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招魂幡下,看着那块停了一只鹧鸪的石碑——


    是,他在她坟前磕过头。


    雒阳陷落之后,伏氏一直在找伏合的下落,季梁也辗转托过人,向各路驿站探听雒阳的消息。半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其中一个驿站的回信,朝廷迎回天子之后清点了动乱中丧生的平民,灵台上下,只有一人生还。


    钟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呕了一口血,身体日渐不好。伏盛不顾伏邈的反对,终于放弃了找人。


    不久钟夫人病逝,就在伏氏要给钟夫人和意外夭折的女公子举行葬礼的时候,公孙肇偷袭吴郡,季梁深陷前线,等到一个月后他匆匆赶回去吊唁,她的衣冠早已下葬,就在她从小长大的会稽山上。


    伏邈接待了他,他戴着白色抹额,神色客气又疏离,他看出来伏邈没有想让他祭拜的意思,便拱手告辞。


    他没有放弃,走出一段路之后,转身去了附近的树林,等到天色擦黑,季梁偷偷绕过守卫,终于在寺庙的一角找到了伏合的衣冠冢。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小石碑,立在她父母的墓碑后。季梁在她的墓前放了一盒吃食,而后执弟子之礼,稽首郑重地拜过。


    其实自从伏合去了雒阳之后,他很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还喜欢不喜欢江东的口味,但是季梁又觉得,她的鬼魂流落在他乡,如果能吃到他的供品,或许还是想尝尝家乡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伏合说喜欢他做的饭菜。季梁的心因为她高兴的表情怦怦乱跳:他希望伏合能永远这样生动鲜活下去,哪怕她可能会为钟夫人的死伤心,或是因为他背信而恨他……


    季梁深吸一口气,想要对她坦白,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伏合笑盈盈的脸突然被变得狰狞痛苦,季梁惊骇地扔下汤碗,伸手扑向火海:“伏合!——”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右手僵硬,浑身发冷。不,她没死,她活着回来了。


    季梁看向窗外,昨天没落下来的雨在早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他随手披了一件外衣,在奴仆诧异的目光里冒雨跑进书房,飞快地写好了信,盖上私印,放进一个缠着红布条的漆封竹筒里,交给下人,道:“尽快送到驿站,让他们加急送到合肥,务必交到州牧手上。”


    季家奴仆应下,又问:“主君今日还要去项府等吗?”


    季梁点头,道:“送信要紧,我自己套车就行。”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驾车到项府门口的时候,等在门口的一个下人撑着伞小跑过来,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漆盒递给他,道:“伏先生已经走了,先生说最近邸阁忙碌,这几天或许就住在那里了,季将军以后直接去西院的小厨房拿早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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