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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客栈

作者:遇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许雁归找到一户人家,土砖屋厝,用篱笆围着小院,养了几只鸡鸭。


    富庶。


    许雁归暗暗点头,又小心把背后的刀藏了藏,不至于吓到别人,觉得妥当后,便走上前。


    屋厝的门敞着,正好走出一位粗衣妇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手里端着喂鸡鸭的食料,见两个陌生人站在自家门口,也不太惊讶,看了两眼,便露出大方的笑。


    “这是哪里来的客人,可是要水喝?”妇人体贴地问。


    见妇人和善,许雁归稍一躬身,语气带着赶路人的疲惫和恰到好处的抱怨:“这位姐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本想抄近道去青州投亲,谁承想这雨一下,山路实在难走,我这兄长身体又弱,经不起折腾了。”


    她说着,还侧身让妇人看了一眼青葙被白纱覆眼,安静苍白的模样,继续道:“您看,我们就借柴房或偏屋歇一晚,按规矩付些宿钱也行。绝不白住,更不会乱走。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就想平安歇个脚。”


    妇人听完,放下手里的东西,热情地走上来,语气里又透出羞赧的为难:“我倒是想留你们,妹子,只不过我家这屋子小,我家孩子,还有两个孩子。”


    许雁归忙忙开口,不想叫人不好意思,“没事,姐姐,我再去问问别家,多谢多谢。”


    妇人笑意温和,也不让人难堪,赶紧拉了拉许雁归的手,手一抬,指了指村落西边:“咱村里有客栈,就在那头,价格也公道,妹子你们可以去那住一晚。”


    “好咧,谢谢姐姐。”许雁归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果真隐隐看见一栋高过其他屋舍的小楼,回过头喜笑颜开地谢道,心里也有点惊讶,走过那么多村庄,有客栈的还是头一个,怎么着也得是镇子上才能有。


    理由也简单,村子小的十几户,大的不过一两百,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少有外人来不说,有些穷的,一个村子里也见不上一间像样的屋子,更别提什么客栈了。


    妇人似乎也读出少女的惊奇,笑得更深,用一口浓浓乡土气的官话解释着,神色间颇为自得,“妹子你来的地方远,没听过我们莲花村,到青州去的商队都要从我们这里过的,也就是一年前上了个什么知州,非要开条新路,现在过路的人才少了。”


    说到最后,妇人语气嗔怨,对这个知州很是不满,也丝毫不在意自己议论官员的行为,天高皇帝远,就是那知州听见了又怎么样,难不成真敢处置了他们莲花村的人不成。


    妇人的神情忽又豁然开朗。


    许雁归不知其中故事,只好附和点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


    “要我带你们去不,来回也不久。”妇人说着,便要往前走领路。


    “不用了不用了,姐姐,太麻烦了,我都看见了,走丢不了,要真找不到,我还厚着脸回来找姐姐。”许雁归大咧咧道,不忘用手戳戳一旁木头似的青葙。


    长发白衣的青年学着少女的模样,微微躬身。


    妇人被逗得咯咯直笑,快走两步将两人送了出去。


    许雁归和青葙走在乡间小路上,两边各是田地,种的是占城稻,六七月种,十月收,望去青油油一片,少女蹲下来打量了一番,西坳子村也种稻,家里的田地说不定也是现在这样了,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莲花村里的稻苗倒是要高上不少,分蘖也盛。


    生机勃勃呀。


    许雁归晃晃脑袋,一转头就瞧见青葙也跟着蹲了下来,学她端详稻苗,雪白长衫垂落在地,如鹤展翼。


    “你看出什么了吗?”少女有心逗他,笑吟吟道。


    青葙果真沉思,唇线绷直,半晌,侧过头看她,翠色的眸在白纱下若隐若现,“这里的灵气要更盛。”


    “哦。”许雁归嘴巴张大,停下戳稻苗叶子的动作,起身,吞吐了几大口空气,神色复杂,“我居然,完全没有感觉。”


    果然是泥胚子吗。


    许雁归悲愤,青葙见她表情不对,动作一僵,笨拙地靠上来,想说点什么,一双眼直直观察着少女。


    许雁归只悲愤了片刻,随即平静下来,朝青葙摆摆手,“没事没事。”


    一头老牛悠悠从小路另一端而来,后头跟着一位老者,发须皆白,身形瘦小,穿着蓑衣斗笠,右手举着细鞭,时而在老牛屁股鞭笞一下,不重,像是老友间的玩笑,老牛也会甩甩粗长的尾巴作为回敬。


    许雁归拉着青葙侧身让路。


    老人经过他们时,脚步微微一顿,嗓音苍老平和,“天色不早,两位客人还是早些去客栈好。”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雁归朝那人背影应了句好,和青葙快步赶往客栈。


    一路上经过不少人家,俱是屋舍俨然,鸡鸭成群,许多老人拿了竹椅在家门口乘凉,年纪都在古稀,也有稚童奔跑田间,差点撞上少女,许雁归忙忙伸手扶了一把,孩童腼腆挠头,一溜烟就没影了,还有那务农回来的汉子,肩头扛着锄头,裤脚挽起,沾着大片泥水。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走着看着,客栈便到了,两层的木制小楼,比起城里的竟也不小,还有一处院子,但不养鸡鸭,只种了些花卉,此时姹紫嫣红,很是可爱。


    许雁归走进,大堂内摆着十数张桌椅,柜台后挂着木牌,写着各样菜名与价格,另有一个大些的牌子标着留宿一晚十五文。


    价格确实公道,哪怕是先前住的通铺也得二十文。


    许雁归环顾一圈,却没有瞧见掌柜,正要出声喊人。


    脚步轻响,从二楼走下一位妇人,粉紫罗裙,腰肢款款,因是下楼,先见衣后见人,最后妇人才露出一张粉面,眸若秋水,鬓边簪着朵海棠,花瓣淡雅,衬得人愈发不俗。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呀。”妇人轻声笑问,嗓音柔媚。


    许雁归愣了瞬,才笑着应道:“要一间房,再点碗汤饼,姐姐。”


    姐姐两字似乎很合妇人心意,她抬起纤手掩嘴娇笑了阵,才莲步轻移走到柜台后,长眸一眨,“你这妹子,嘴倒是甜。”


    “哪里哪里,实话实说罢了。”许雁归点点头,语气格外诚恳。


    妇人娇嗔一眼,若是寻常汉子受这一记,怕是骨头都要酥了,许雁归依旧笑嘻嘻,露出小小一颗虎牙。


    妇人瞧了瞧少女,视线又移至后头的青年身上,在他覆眼的白纱上停了停,才启唇调笑道:“这位可是你的夫君呀,妹子,要我说,妹子如此可爱,怎么找了个眼睛不行的。”


    许雁归嘴巴张成了o形,这位掌柜漂亮是漂亮,嘴上倒不饶人,毒舌呀,要青葙真是个有眼疾的凡人,听了这话还不得羞愤得拂袖离去。


    “这位是我兄长,他瞧得见,只是眼睛畏光,才系着这白纱。”少女挠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用什么语气。


    妇人笑了笑,好像半点没有察觉方才的话伤人,又纳罕道,“那还真是奇了,能瞧见,居然一点没看奴家。”


    许雁归、青葙:呆。


    许雁归呆是因为妇人言语见毫不掩饰的自夸,她琢磨了一下,人家确实好看,可惜青葙就不是人,自然不懂欣赏。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青年,对方微微垂着眼,一看便知在出神,估摸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听懂两人在聊什么。


    妇人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好就收,也没再调侃,笑眯眯道:“住店十五文,楼上南头第一间,汤饼五文,看妹妹面善,姐姐多给你两片肉。”


    许雁归笑嘻嘻道谢,嘴甜还是有用处的。


    妇人让他们先上楼休息,一会儿汤饼好了送上去,许雁归随即带着青葙往客房而去。


    走了一半楼梯,又听见一道女声在大堂响起,清凌凌的,听来年纪也不大,十五六的模样。


    “苏掌柜,还是那四道菜。”


    被称为苏掌柜的妇人柔柔应了一声。


    许雁归低头看去,从楼梯的缝隙里窥见一角鹅黄衣裙,也没多想,她收回视线,继续向上走去。


    大堂,那名少女挑了张桌子坐下,她一袭鹅黄襦裙,姿容俏丽,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可气质又不似闺阁少女,更有一股锐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她自然也看见了楼梯上的两个人影,眉心微皱,手撑着下巴,像是觉得很棘手似的。


    苏小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微笑不说话。


    青州城,一处府衙内。


    天色已暗,一名中年男人端坐案前,神色肃然,借灯盏的光,提笔批注公文,身后挂着一幅山水图。


    书房门被叩响,男人并未抬头,只说了一声进。


    一名十四五的少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他敛眉,毕恭毕敬行过礼,才走到案前,恭声道:“父亲,这是最近十日莲花村的消息。”


    中年男人笔尖一顿,随后缓缓将笔放下,接过信,拆开,极快浏览了一遍,眉头紧蹙,良久,眉头才舒展,他没说话,伸手将信递给了少年。


    少年原先见父亲看信,心中便已有些焦急,只是强撑着不表现出来,安安静静垂眸等待,等信到了自己手上,立即如饥似渴扫过一遍,面色阴沉,捉出了几字关键,语气可见愤懑。


    “又失踪了十数人,父亲。”


    少年抬起头,看着男人,眼神里满是希冀,希望这个在自己心中壮如高山的父亲能说点什么。


    男人自然知他所想,却只是冷冷回望过去,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少年心下一震,知晓自己做错,急急跪下,“对不起,父亲,是昀儿逾矩了。”


    男人长叹一口气,语气缓和,“起来吧,君子先天下,你有此想是好的。”


    少年战战兢兢起身,额上冒出细汗,自小到大,他从来最敬畏这位猜测不透的父亲,即使在霁山学宫里获得怎样的殊名,父亲也依然对他吝于言辞,也因此他总是想证明什么。


    男人起身走到窗子前,望了望月色,直言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想我即刻领着人冲到莲花村去,捣毁了那里,是不是。”


    少年不敢说话。


    “敢想也要敢说。”男人走到少年面前,宽厚的大手扶了扶少年的肩,力道温和。


    “你肯定想,圣上既然把我调来,就一定有深意在此,不是为莲花村,又能为何,小小一个青州城,何必动用我,对吗?”


    少年原本埋下的头,一点点扬起,与男人对视。


    “你想的不错。”男人笑了两声,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转身在案前大刀阔斧地坐下,此时不像文官,倒像个武将。


    “圣上派我来此,确有圣裁,可我告诉你此事绝无如此简单,盯着那里的眼睛可不止你我两双,你也知道那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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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的是谁。”


    少年的脸色红了又白,最后咬着唇,神色复杂,“即使如此,也不当这般草菅人命。”


    “人命。”中年男人好似听见什么笑话,笑着,声音却越来越低,“也要看他们认不认这些是人命,举世沉酣大梦间,惟余修者独清明,这些对他们来说连浮尘都不如,别说十几条,便是几百条,几千条又能如何。”


    少年心神晃荡,脑中闪过自小启蒙而读过的圣贤书,字字句句如芒在背。


    “那我们便什么也不做了吗?”少年大苦。


    “做,怎么不做,我只是教你,如此夹缝求存的事应该怎么做。”男人道,目光如鹰,“被情绪操纵是万万不可的,既为民,也要从长久看。”


    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比起几百年前,现在好得多了,之前才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句话当真是直白粗俗,与男人儒雅稳重的外表半点不符,少年不敢露出异样。


    男人缓了缓,又道,“还记得我前两日要你做的事情吗?”


    少年点点头,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青州入城官道,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口舌发干,头脑昏昏,壮可蔽天的榕树下,有附近的人家支了茶摊,简单摆上几张桌椅,灶上是烧得滚烫的茶水,一文钱可得三大碗,茶水粗糙,自然算不得好,只作解渴,此时已有六七个大汉聚做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远处,一名黄衣少女牵马走来,身姿轻灵,清清爽爽,不见半点汗水,她将马往树上一栓,也挑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文钱的茶,白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有大汉看得痴了,半天回不过神,还是同伴拧着耳朵才勉强让人把视线拽回来。


    “莲花村那事你们也听说了吧。”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道,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一双本就不大的眼一挤,更是小了。


    “去去去,有话直讲,装神弄鬼,糊弄谁呢。”另一名汉子听得不耐烦,伸手将那络腮胡推了推。


    络腮胡眉发怒张,把眼睛睁大了些,“我告诉你,那地方真有鬼。”


    又一名大汉纳罕道,“那不是出了名的风水宝地吗,多少商队从那过,啥时候冒出鬼来了。”


    “兄弟有所不知。”络腮胡低下头,隔着桌子凑近了人,像只伸长脖子的大鹅,“这鬼呀,一直都有,只是它只抓倒霉人,先前从那过的人,十个可能就被抓走一个,所以才不出名。”


    “得得得,真有这事,官府不管,监妖司不管,你别传这风言风语,小心被捉去剜舌头。”先前推络腮胡的大汉嗤笑道,不以为意。


    络腮胡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真有,我婶子村里就丢了一个汉子,说是要送东西去青州,十几个人一起的商队,结果在莲花村呆过一晚,第二天启程的时候,却发现就他一个人不见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不是叫鬼掳去了。”


    众汉子听了,皆哈哈大笑。


    一名大汉笑着抹了抹泪,“这就有鬼了,丢的人多了,而且那汉子是自己跑的也说不准,家里老婆彪悍,和情人跑了呗。”


    另一名大汉则是想入非非,“我也在那住过,那客栈的老板娘真是漂亮。”


    话题不了了之,只剩那络腮胡原地独自郁闷。


    殊不知,这一桌的言语尽数落在了那黄衣少女的耳中,她低着眉,敛去了眸中的神采,唇角微微一勾,留下铜板,便骑上马离开了。


    直到少女骑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少年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脚踩的枝桠,足尖轻点,从一处枝头踩往另一处,如此反复,才从极远处的山头轻掠而下,出现在了众大汉面前。


    此时的大汉们早已褪去懒散玩笑的神态,俱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神色俨然。


    “做得很好。”少年点头,望向道路尽头,神色微微茫然,并不知父亲此举的真正含义。


    少年结束回忆,脸上是和那日如出一辙的空茫。


    向一个少女泄露此事,他实在想不出会有怎样震荡的结果,而且那日他也看过少女只有三境的实力,难道凭她就能毁了那里。


    “哈哈哈。”男人笑出声,觉得自己儿子有时真是傻得可爱,可一想,自己要把他教会,便又笑不出来了。


    “我只告诉你,那姑娘姓江,苇河江氏的江。”男人叹道。


    少年瞠目结舌,是的的确确的震惊,不加一点掩饰,知晓了父亲的打算,他反而害怕。


    “父亲,你算计了江氏。”少年言语艰涩,“若她死了,恐怕逃不过的不止那村子。”


    男人收敛神情,“我自然知晓,可你想想,我是如何能得知江氏子女的行踪,那老家伙可宝贝着呢。”


    少年大骇,不敢出声,却知道父亲的意思,能够透露如此消息,除了九五之尊,还有谁。


    不止要挫莲花村背后势力的锐气,还搭进一个恐怖世家,连带他们父子。


    “那姑娘可是旁系。”少年只能勉强朝着好些的方向想。


    男人默然。


    少年口中一阵苦涩,“父亲如何确定,江氏会与他们撕破脸。”


    “一个名头便够了,不伤筋动骨,怎么能拔除病灶。”男人缓缓道,“放心,我们死不了,圣上留我们还能有用。”


    夜色寂寥,院中杜鹃几声鸣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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