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你救的不是美良善》
1. 小山村
许雁归藏在村口的榕树里,倚着树干,从怀里摸出饼,慢悠悠地啃着。
夏日里的日头燥,但猫在树荫里就没有这个烦恼,阳光把密密匝匝的枝叶照得透亮,落下些细碎的光隙,不远处的大雁湖窝在山坳里,湖面泛着粼粼的光。
许雁归很享受这闲暇的午后,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十六年前一朝胎穿,她成了西坳子村的一员。
没有小说里玄之又玄的情节,这世的爹娘经营一家小小的武馆,也耕田,称不上大富大贵,吃穿不愁却是真的。
靠着边上那条官道,西山坳子村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村。
许雁归就在这“富庶”的村庄里一点一点冒头长大。
三岁扎马步,五岁练刀,学到今天也有十一年,她爹看好她,说着以后的武馆一定传到她手上。
可惜,许雁归在什么事上的天赋都一般般,穿越前是这样,穿越后也不改初心,武学上勉勉强强说个勤劳,再说其他就勉强得过了。
每次练完刀,惦记的只有她娘烙的五个大饼,抹上酱,吃上半刻钟,别提多舒服。
他爹看着她叹气,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她娘就抡起擀面杖一敲老爷们的后脑勺,嗓门放得很大,“差不多得了嗷,能吃能睡,咱闺女就是好。”
她爹就嘿嘿一笑,坐下来,和她凑着头吃了七个饼。
夕阳翻在天边,一片烧得赤橙,院子里有风,门旁的枣子树叶哗啦啦响。
当然,许雁归也不是没有挣扎过,她四岁上村里的书塾,讲课的是位女师,三十上下的年纪,讲话做事都很体面,是五年前从村外迁进来的人家,只有她一人,村长做了担保,又让人替了原本的老学士,也就是在村里扎下了根。
女师姓沈,单名青,面容清秀,平日里说话十分温和,只要你不触犯讲堂上的纪律。
许雁归曾想过走走科举,以自己丰富的知识储量震惊四座,少说拿个什么官当当。
不过估计是胎穿时换个了全新的脑子,许雁归学了十几年的应试知识回忆起来跟隔了一层雾似的,想不真切。
以上是她对自己的安慰之词,事实上,哪怕她记得一清二楚,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作用。
光是背书上绕来绕去的圣人话语就够她头疼,更别说练出一手漂亮娟秀的字,许雁归一抓着毛笔,手就跟触电似的,一条横都能波澜起伏。
她于是很快放弃了这个幻想,继续练她的刀。
沈师还有些惋惜,许雁归偶尔脱口而出的话语可见是有大智慧的,就此放弃实在可惜,为此,她还寻过许雁归的爹娘。
两人没读过两个大字,听不大懂这位夫子温温和和的话语,但怀着对学识的天然尊重,他们一应点头答下,又留了两次饭,实在不行才把沈师送出门,还硬是塞了几个鸡蛋。
晚上,她娘整了两个鸡蛋饼推到许雁归面前,她不懂夫子的话,但总知道是在夸自家闺女,能让讲书的夫子都另眼相待,她闺女真是厉害。
她娘笑容满面,她爹也挑着眉,神色不缺骄傲,还是他教得好呀。
许雁归听了白日里沈师说的话,把嘴里的鸡蛋饼咽下,抹了抹嘴,“人各有志,爹娘,我真不适合读书。”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把自己唾弃了一下,她就是不想吃学习的苦了,这里没人会说考不上大学就完蛋,没人会灌输疯狂的关键思想,她就想换一种活法。
她爹娘听了也不生气,就是点点头,“行,你想清楚就行,闺女,你啥时候还想读书了也成,咱供得起。”
许雁归笑眯眯,胃口大开,又盛了两碗地瓜粥,巴拉巴拉就下了肚。
山村里的生活平淡得不可思议,许雁归又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格,对外界的了解仅限于沈师的课堂,只知现在是大魏,外面的社会,从前的历史概不清楚。
直到十一岁,一位客人走进村里,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还是个修仙世界。
来人自称是衡枢宗的外门弟子,下山游历,途径此处,希望暂住几日,他们谈话时在村长的屋头,村里的人得了消息都挤过来看,许雁归混在其中,扒拉开人,挤到最前头。
“仙人”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既不仙气飘飘,也不眉眼如月,她只穿一袭浆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子扎得利落,墨色的发扎起,垂落肩头,面色素白,双目清明,背后缚一柄剑。
女子说她姓明,称她道长便可以,她微微颔首,说,“我见村郊有一处荒废的屋子,可否容我暂借几日。”
许雁归一听,马上反应过来,那指是官道附近的那个破庙。
说是破庙,也不算,原先那儿是无主的地,靠着山,耕作也不好,也就放着。
十几年前,有一个商队到了这儿,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一停就是好几个月,甚至买了木料砖瓦砌了一间屋子,村里人都说他们怪。
商队走之后,没留下什么,只在屋子正中的桌上放了一尊小小的泥塑的神像,所以大家也称它是个庙。
道长在庙里住了下来,许雁归好奇,寻摸去看了几回,有好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会不会犯了忌讳。
可道长似乎算清了这点,在许雁归又一次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观察,她出声叫住了人。
这庙实在是小,一旁铺了草席子,放着两个包袱,道长从其中取了一包糕点,打开,推到许归雁面前。
雪白方正的糕点,顶上印了几点红花,散发着甜香。
许雁归本来想矜持,最后没有抵过美食,塞得两颊满满,果然又香又甜。
道长见状,等她吃完,才道:“你有问题想问我?”
许雁归忙不迭点头,她可有太多想问的了,难得道长这么热情想解答,穿越一回,她总要把这个世界探索一番。
“世间有妖怪吗,道长,修仙都是在干什么呀,要是我想修仙的话,要怎么去呢,您看我有没有天赋?”许雁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串,心里充满了对征服新世界的向往,她想或许道长就是机缘,她会就此踏入仙门,开启新旅程。
道长的神情看不出变化,她没有立即回答,缓了片刻,才道:“灵气稀薄,能修而成大妖者少。修仙者亦食五谷,学人伦,读经书,难在驾驭灵气,循环周天,欲修仙者可自行前去宗门选拔。”
许雁归眼睛亮晶晶,期盼着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道长的话却似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探了,你先天体质不足,难以修仙。”
许雁归眼里的星星一下坠落,砸得她头晕眼花,虽然运气一向不好,但她也没料到连穿越都只是一个无金手指无系统无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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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三无人士。
她不死心,还问:“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体质,或者我可以再努力一点克服天赋的短处。”
“或许有方法,但我不曾听说。”道长平静地摇头。
许雁归沮丧得说不出话,看来那些修仙的玄幻奇妙是与她无关了。
道长看出了她的情绪,却没有安慰,而是问她:“你在练刀吗?”
许雁归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有点不知所以,但也乖乖点头:“我爹教我的,道长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茧,是练刀留的,我也练过刀,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一招两式。”道长说道。
“愿意愿意,道长教我,那可是万分荣幸呀。”许雁归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修不了仙,跟着人家学两招也好。
她站起来,装模作样鞠了一躬,“道长教我刀法,那也算我半个师父啦。”
道长不置可否,只嘱咐了让她每天午时三刻后来此,不要将此事对外宣扬。
许雁归哪有不答应的,只是临走前她还有个问题:“道长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半月。”道长回答。
半个月,那应该能学不少东西,许雁归还以为修真人忙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御剑飞走了。
小姑娘满心满眼是要和修真者学刀,连跑带跳回了家,把平时练的刀擦了又擦,又开始挑衣服,翻得屋子里头尘土飞扬。
夫妻俩哪见过女儿这阵仗,可问了,许雁归也只是模棱两可搪塞过去,道长的话她可没有忘呢。
翌日,许雁归早早就出发了,把刀背在身后,在庙门口又整理了袖口下摆才走进去。
道长在已经在等她了,女子盘膝坐在草席上,那柄连鞘的剑横在膝头,见她进来,只微微抬眼。
“来得准时。”她的嗓音平和,把剑一立,起身道,“我看看你的刀。”
许雁归赶紧解下背着的刀,双手递过去。刀身狭长平直,挺拔如尺,仅在刀尖收起弧度,如剑尖般锋利,可刺可劈。刀鞘磨损得发亮,是她爹年轻时用过的。
明道长接过,拔出刀,垂眸扫过,最后掂了掂分量。“保养得尚可,用得也算勤。”她将刀递回,“你爹教了你什么?”
“基础八式,还有一些步法。”许雁归老实回答,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修仙者眼中的武学是什么样。
“使一遍我看看。”道长说。
许雁归深吸口气,有点紧张,感觉像是上台演出似的。她走到庙中稍空的地方,尽量专注,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没有炫技,许雁归只是规规矩矩地把从小到大重复千百次的动作带出。招式不多,也称得上简单,只是练的多了,动作凝实连贯,勉强赞一句扎实。
演练结束,许雁归收起刀,额间沁出了点点汗珠,她老实站着,等眼前之人的评价。
明镜看着女孩,脸上既看不出赞赏,也没有失望,她略过了评价,直言道:“我并非要教你高深刀法。这半月,我只教你三件事,如何看,如何听,如何想。”
接下来的日子,许雁归的生活规律起来。上午帮爹娘做些活计,偶尔也和几个小孩到山上摸野果子。不过许雁归自诩内里是个成熟灵魂,不大在孩子堆里混。
午后便是雷打不动地去破庙。
2. 练刀
明道长教她的,确实不是什么招式。
看,听,想,说来抽象,对方也不讲大段的道路,只是每日惯常让她先扎上马步,直到许雁归汗流浃背,再坚持不住,方才让她起身。
随后道长便在庙外随意捡半根枯枝,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平声道:“看着我,避开我的剑。”
语落,她把枯枝轻搭在女孩的肩头,“这就是我的剑。”
啊,和修真人比速度,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许雁归艰难点点头,两簇短短的眉结成了疙瘩,她睁大眼,尽力去看对方的动作。
可下一刻,左肩肩便已传来一点重量,许雁归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面色依旧的女子,她抬着手,枯枝已落下。
可许雁归连她的动作也没有看清。
“太难了,道长,我看不清。”不只是眉头,女孩的脸都纠成了一团。
太难了吧,简直是欺负小孩。
“我并没有动用灵气,这就是你将来可以达到的速度。”对于她的反应,明镜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解释,“看不只是看现在,更要看隐而未发时。我既要出剑,便要抬肘,牵一发而动全身,观察起势,而非终势,修真之人亦不例外。”
许雁归似懂非懂地点头,当然没有因为一段话便开悟,突飞猛进,但却也掌握了点窍门,眼睛因凝神过久已经酸涩,她咬着唇,不想放弃。
终于,千百次的失败后,有那么一次,枯枝只是堪堪擦过她的胳膊,并没有落到实处。
明镜看着女孩神采飞扬的模样,半晌,略一点头,“你已入门。”
再两日反复练习后,许雁归已能在对方十次的攻势下,稳定避开七下有余。
道长才带着她进入下一项,听。
“万物声音嘈杂,唯有静心聆听,才能判断于自身有利的信息。”
许雁归脑后系了布条,遮住了眼,看不见道长的人,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时而在身前,时而在身后,奇怪的是没有一点脚步。
许雁归更加仔细去听,连庙外的虫鸣都尽收了耳底,却还是没察觉道长出手的痕迹,后腰传来一点酥麻,旋即有什么轻轻坠在地上,她弯腰去摸索,碰到了一片枯瘦的叶。
“只用听,躲开我的攻击。”这次道长的声音在头顶。
许雁归不甘心地点头,“下次我一定可以。”
这一关她用的时间更久,枯叶破空的声音极小,心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也令人倦怠,总是一不小心便错过了。
好在也非全无长进,专注时,庙外的杂音悉数被略去,许雁归好似身处一汪墨黑的池水之上,脚下每一圈细微的涟漪都可以被捕捉,如此,道长的脚步和枯叶之声也就渐渐明晰了,但说完全躲开,还是要吃些力。
五日下来,这一项还说的上勉勉强强。
最后一关是,想。
有了前两项的打磨,许雁归能感觉到自己提升了不止一点,不止是耳聪目明,身姿轻快,连握刀时也更加随心自如,于是,对这最后一关也更加有信心。
明镜却没急着要她做什么,而是抽出了一张纸,取笔沾墨,写下了几行字。
仰观天纹,俯察地络
近辨物性,远听心波
天纹为理,地络为势
物性即痕,心波乃念
不见非无,不为其妙
道长写一字,许雁归便念一字,字虽看得懂,可通篇读下,却是一知半解,她眼巴巴盯着对方,希望能听到什么讲解。
明镜却只把纸递给她,嗓音平淡:“一刻钟,背下来。”
“啊,好。”许雁归眨眨眼,忙不迭念起来,破庙里霎时尽是颠来倒去的天纹地络,物性心波等字句,扰得屋檐上的雀鸟振翅纷纷。
许雁归一面背,一面想着这最后一关如此古怪,相比之前背几句词完全算不得难事。
一刻钟后,她果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作势便被要背给道长听。
“仰观天纹,俯察地络。近辨物…”
最后一字跑了调,许雁归本摇头晃脑背着,却见明镜肩上的衣袖一皱,连忙闪身一避,躲开了一击。
明镜第一次脸上浮现了笑意,尽管不深,初春薄雪似的,转瞬便消融了,她收回手,起身。
“下一句是什么?”
“近…近辨物性,远观心波。”许雁归手忙脚乱,既要想着心诀,又要躲着忽然的偷袭,脑子几乎要不够用。
“继续。”
明镜捻着枯枝,动作丝毫不停,只要面前的女孩露出片刻的破绽,便会挥“剑”直指而去。
“天纹…为理,地络为势。”
“物性即痕,心波乃念…”
“不,不见非无,不为其妙”
五句背下来,许雁归已是气喘吁吁,明镜却姿态怡然,她坐下,平静抛下一枚惊雷:“明日我便要离开。”
这话实在意外,许雁归一愣,“明日,不是要半月吗,道长。”
“事发突然。”明镜垂下眼,指尖在那张纸上敲了敲,“此乃四象诀,由我所创,方才命名,想之一字只得你自行参悟了。”
许雁归还想着她要离开的事,心底微微酸涩,可乍一听她的话,反应片刻,还是吃了一惊,这是当场生了个心诀出来,修真人果然不一般。
只是要她空空参悟,实在是难,她略一躬身,声音稚气,“还请道长再指点一二,我不明白其中意思。”
明镜看她,沉吟几息,便起身朝庙外走去,许雁归跟在她身后,抬头随她的目光望去。
暮色四合,远山苍翠,因染了霞光之色,几片流云昏黄,舒展天际。
本是农家常见之景,细看却令人心旷神怡。
许雁归听见道长缓缓而言,“万物运行皆有其理,天纹,乃日月轮回,四时更替之规律。”
许雁归扭头,看向道长,女子眉峰轻敛,低下眼。
近处,蓬杂的灌丛里,几株萱草开得正好,橘黄的花瓣绽开,星星点点,犹如孩童圆钝的笑颜。
“地络则是一地气运流转、生机聚散。”明镜又道。
许雁归听得懵懵懂懂,想再问,又怕显得愚笨。
明镜看出她的窘态,却不说什么,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许雁归。那是一枚拇指大小、木质细腻的平安扣,用一根红色编绳穿着,看起来十分朴素,甚至有些旧。
“这枚木符随身佩戴,可宁心静气,祛除些微瘴秽。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念想。”她顿了顿,语气里夹杂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心性平和,不慕虚妄,这是你的长处。日后无论遇到何事,守住本心即可。不见非无,唯眼未至,不为其妙,唯心未达,不必强求。”
许雁归愣了一瞬,抬手接过,平安扣触感温润。
明镜眉目舒展,没有为离别表露异样的情绪,许雁归看着她,心里的褶皱不知怎的也被抚平了,她握紧平安扣,认真地鞠躬道谢,声音响亮,“谢谢师父,我会牢记在心的。”
师父两字说来流氓,不过几日点拨,但许雁归真心喜欢这位道长,虽然没有修真的可能,认个师父也算是全了遗憾,毕竟可能就没有再见的时候了。
明镜没有否认,她抬手,在许雁归肩上抚过,“这半月你已入门。往后自行体会,不必拘泥。记住,你的刀,为你自己而挥。”
翌日,等许雁归再来,破庙里已是人去楼空。
明镜走后,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许雁归依旧每日练刀,爬树吃饼,摸遍了村庄上下。小武馆里人来了又走,始终闹哄哄的,官道愈修愈多,连小山村里都流进不少有趣玩意,走镖局的人自然也多,都想学两年,有个一招两式傍身。
平安符许雁归一直戴着,洗澡也不取下。它从未有过什么奇异表现,一次她还学着小说里滴了血上去,可惜没有奇迹出现,就像一块普通的木头。但她总觉得戴着它,让人十分安心。
至于那几句心诀,许雁归颠来倒去背了几年,闲时也总是琢磨,可惜再没有寸进,那几日如黄粱一梦,梦一醒,她又是这村子不打眼的一户普通人家。
日月交替,寒来暑往。许雁归就这么平淡而充实地度过了五年。
十六生辰那日,她娘特意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她爹端起酒碗,痛饮了几口自家所酿的米酒,笑容憨实。
暮色中各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微风拂面而来,许雁归眯眼享受着。
夜里,许雁归躺在自己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手指搭着胸前的平安符。十六年,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有了牵挂的家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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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尽管平平,还有了一段堪称奇遇的记忆,这生活好像也尚无不可。
许雁归想着,迷迷糊糊便要睡去,却忽觉身体愈来愈轻,一阵寒意直入心魄。
她睁开眼,依然是在自家卧房,视野却变了,她浮在半空,看着床上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女孩面目青灰,似乎下一刻便要衰败而亡。
这是又要死了。
许雁归反应过来,瞧了瞧自己半透明的手心,所以现在她是魂魄,莫非会有黑白无常来勾魂。
她抬起头,在房间里四处寻找,黑白无常没有找到,倒是让她看见一个半人高的稚童正站在她的床前,仰起头直勾勾朝她盯来,双眼圆润,如同浸在凉水的两粒葡萄,头上扎着圆髻,穿了一身淡金流纹的白衣。
许雁归一愣,刚刚分明还没有这小姑娘,旋即明白,这怕不就是黑白无常。
她想说话,莫名其妙去了黄泉总要和人倒倒苦水,却听见那小姑娘先开口了。
“你想活下去吗?”孩童的声线稚嫩,语气却有如坐钟老者,听上去颇显怪异,不等许雁归回答,她又继续道,“异世之魂,十六命数已定,可你若愿助我,我便可让你活下去,你想要的,只要我有,也能给你。”
许雁归先是被异世之魂四字一惊,又听见活下去的可能,勉强把凌乱的思绪理了理。
先不论这小姑娘什么来头,既然能看出她不属于这里,又能如此许诺,至少实力不俗,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除非就是打算今日呜呼归西。
“你想我做什么?”许雁归问。
那小姑娘似乎也料定她不会拒绝,表情纹丝不动,宛若精心塑造的瓷娃娃:“南三百里云锦城内,你去救一只妖,唤青葙,在监妖司内,送他回到生地昆仑。”
许雁归沉默了会,消化了下这段话里的信息,南三百里的云锦,监妖司,青葙,昆仑。
还有,对方既然有如此神通,为何还要请她帮忙。
正想及此,那小姑娘好似也听到她的心声,歪了歪头,“我知晓你想问什么,时间未到,知道这些与你无益,我只告诉你,有人要杀我,且这些人不乏大神通者,你选择帮我,那便是前路漫漫,万千凶险,你可愿意?”
许雁归艰难点头,仿佛已经料见数道剑光悬于头颈,可不答应又能如何,不过是早些投胎,如此一想,多活一日倒都是赚的。
“好,你且放心,我也会助你,只是我如今不好引起他们侧目。”那小姑娘忽而一笑,眼一眨不眨,似有活物在眸中流转,“也巧,你难修灵气,我便把它给你。”
说罢,伸出一根手指,从指尖生出了丝丝缕缕的金线,一缕缠在许雁归腕口,一缕则蜿蜒而前,落在了她那把长刀之上,刀身颤动嘶鸣,似在经历什么。
这边的许雁归心口更是一阵灼痛,疼得她大汗淋漓,眼前天旋地转,像被往下拖拽了几寸,陷入了虚无。
天地倒悬,等许雁归再抬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苍茫的空间,无边无际,到处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脚下也不像实感,踩一踩便漾开波纹,更近乎水面。
空间之中有一物静静悬着,许雁归走近去看,是一只碧绿的葫芦,看不出什么材质,只觉浑身通透,似玉非玉。
而几乎是在眼神接触到它的那一秒,许雁归的心头便蹦出了三字,归墟葫。
这是它的名字?
许雁归自己都有点惊诧,想起那人留的话,大概这就给她的金手指,她绕着葫芦,端详了几圈,不知如何下手。
“此处是你的识海,屏息凝神即可进入。”小姑娘的声音忽而响起。
许雁归把视线从葫芦上挪开,见她正浮于半空,一张脸冷俏俏,“至于这葫芦,”她顿了顿,“便由你自行领会。若有难,也可在此地唤我,只是我不一定在。”
说罢,她垂下眼,眉心微拢,许雁归莫名读出几分忧切,旋即见她抬眸,“好了,你回去罢,我也该走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却有如万钧之力化开,许雁归的意识被这力一弹,她猛然坐起身,卧房静悄悄的,没一丝不对劲,天色微明,亮光透过窗映进来,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浮尘在飞舞。
她缓了会,抬手去摸左手腕,那里什么也没留下,她走下床,去拔桌上的刀,平直的刀身看不出蹊跷。
4. 监牢
“丙字库当值的是谁?来录一下簿子。”
一名穿着浅青色官袍,文官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新来的?”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并不意外,随口问道,“正好,今日丙字库所有封存之物需例行点检核数,你随我一同清点,若有异常即时报我。”
“是。”许雁归应道。
点检开始,年轻人对照簿子,一个个编号念过去,检查封条是否完好,器物外观有无变化。许雁归跟在一旁,负责记录他口述的无异常或偶尔的封符微损,需加固等情况,心中的疑虑更甚。
监妖司,监妖司,居然只在一个监上吗。许雁归对妖物并不了解,民间的传言也少,至多就是妖怪蛊惑人心,这些个故事,她在西坳子村也听过,但是几乎没有人真正见过妖。
她想起明道长的话,灵气稀薄,大妖极少,或许这些瓶瓶罐罐里就是小妖,不成气候,可是为何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看管,若是怕殃及百姓,直接杀了也未尝不可,修仙文章里不总也有人与妖对立的情节吗。
这么看,监妖司的手段居然称得上温和。
点检完毕,年轻人拿着簿子离开,许雁归把库房收拾了,想着,至少进了监妖司,而且还赚了五十文钱,不亏。
下值时,天已大黑,城中灯火渐明,许雁归去领了工钱,管事见她生面孔又年轻,开口问了两句,她打着哈哈瞒过去,只说自己是来这寻个活计。
提上寄存的包袱,许雁归回到早上那家酒馆,订了一间下房作为晚上的歇脚处,店小二还认得她,挎着汗巾迎上来,笑脸宛若灿烂的菊花,“姑娘应征可还顺利。”
“不错,多谢你。”许雁归微笑道,将包袱放下,“那里的活计轻松,我原先住在山村里,还不知有监妖司这种地方。”
这是她琢磨半天的话,客栈作为迎来送往的地方,店小二想必都是人精,知道的也比她多,这样留着话头的言语,大概能让对方顺着谈几句。
“哈哈那是呀,姑娘,咱们这太平得很,有监妖司,妖怪乱不了民间,也从来没听过什么骇人的事,倒是西边的翠微坊,还有北地的望舒关,听说就凶险了,那儿的监妖司头都忙昏了,您可来对了好地方。”
许雁归默默把这段话记下,回到房间,叫水洗了澡,铜镜模糊映出女孩的相貌,年轻稚嫩,一双眼睛乌黑澄明,她抬手,攥了攥胸口的平安符,这物件她戴了几年,早被体温熨透,虽是木制,摸上去倒也有了几分玉的温泽之感。
许雁归摩挲着,心里安定下来。
之后几日,她适应了丙字库的工作,日日洒扫、擦拭、整理记录簿册,枯燥却让她逐渐摸清了些门道。
丙字库隶属内务处,另外还有五处,缉查处,鉴核处,审讯处,镇封处,净业处。
每日,许雁归先到杂役房报到,过长廊,几转几折到丙字库。
尽管对于其他区域只是匆匆一略,但在她的观察里,监妖司的人员似乎并不多,可能和云锦妖物稀少有关。难怪当日她一来,便直接干活了。
那看来这个监妖司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密,内里也有点草台班子的意味。
青葙会在哪里呢,作为妖,既不在丙字库,肯定有另外关押的地方。
监妖处的其余部分隐没在高墙之后,难以窥见,许雁归的活动范围又有限,若是随意走动难免不会吃一顿瓜落,这倒也是小事,可要是失去了这份差事,再想进来就要费一番周折了。
她想了想,选择了迂回的方式。成事的点就在她还有那么一点点可以称道的本领,听。
五年前经过明道长的那番指引,虽也没有到什么玄妙的高神境界,但确实,辨音于她而言犹如池中捞鱼,只管屏息凝神,那声音便似响在耳畔,一清二楚。
干完手上的活,闲暇时候,她就倚着墙仔细听来自监妖司各处的声音。前衙多是低语,说话声,偶尔也可听见路过摊贩的吆喝。内务处的声音则嘈杂许多,推车声,交谈声,脚步声乱做一团,可惜她也没找见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过,有一个地方倒显得怪异。
许雁归睁开眼,望向监妖司的西侧最深处,脸上满是谨慎的探究。
只有那里她听不见明晰的声音,像是有石壁一类阻隔了外界,连声响也一并隐没了。
是是监牢吗,她猜测。
许雁归留了心,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监妖司的人员的行动。
这一看果然有所发现,每日巳时与申时,会有名身着深灰短打,面无表情的狱卒,推着小车,从不远处的小门出来,穿过内务司的院子,往西侧深处去。车上有时是空的,有时盖着白布。
更重要的是,她翻看丙字库以往的交接记录,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惯例,“每月初七,需派一杂役协同清点耗材。由内务司轮派。”
今天,正是初六。
次日点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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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果然喊道:“今日需人手搬抬旧架,轮值到谁了?”
唯有的几个杂役互相看看,都缩了脖子,那地方沉闷压抑,差事又无油水,谁也不爱去。
唯有许雁归举起手,嗓音放得响亮:“大人,我去吧。我力气够。”
老钱扯了扯眉,看她一眼,点头:“行,就你。去了只听吩咐,做完便回。”
许雁归应下,跟着那位深灰短打的狱卒王二,第一次走向西侧。穿过一道窄门,眼前又是一番天地,四面皆是石墙,廊道宽阔却无窗,靠墙的灯盏燃着稳定的青白色火光,照亮壁上纂刻的黯淡符文。
许雁归不知其作用,但留心了两眼,只觉十分地熟悉,一下灵光闪过,想起正是丙字库里封条上的符文。
暗暗将其记下,她连脚步也不敢乱,跟着王二再往里走,两侧是牢房,全都空置着,墙体漆黑,看不出什么材质。
而唯一可见的,有关押之物的牢房,她放眼去瞧,里头竟是一只大黄狗,此时正侧躺鼾睡,没有半分异样,犹如村口人家所养。
许雁归匆匆收回目光,见王二已经停下,指了一处墙下堆放半人高的旧木架,“就是这些,搬到小车上。”
许雁归应好,上前弯腰去搬,心神一动,蓦然听见铁链摩擦拖动的声音,侧眼望去,深处的一间牢房里,一个人影静立,影影绰绰,似乎通体素白。
“看什么呢。”王二出声,挡在许雁归面前,遮去了人影,言语似是警告,也像是好言提醒:“不该看的别看。”
许雁归赶忙埋下头,两人一起把杂物搬出去了。
路上,她才装作一副刚回神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大哥,里头都是妖吗?”
王二没抬眼看她,但还是解释了一番,“别看它们长啥样,你想想,你来的是哪?不过这和咱们没关系,是那些个大人考虑的事,干好自己的事就行。”
“那咱们就这么养着它们呀。”许雁归眨巴眨巴眼,语气天真。
“干净了,就把它们放出去了。”王二皱眉,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警告道,“都说了,少打听。”
许雁归讪讪一笑,“我看王大哥面善,我是一个人出门来闯荡,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些,总是想找人说说。”
王二嗯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之后两日,许雁归没再去过西区监牢,但她总想着那个人影,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她在寻找的妖。
5. 青葙
但这期间却有另一件事情发生,这日洒扫时,似乎有几件封存之物稍显怪异,许雁归仔细去听,不是错觉,若说它们之前还带有活气,那现在就仿佛是彻彻底底的死物了。
录事的反应也证明了这点,每日例行点检时,他正是在簿子上将那几件圈了又圈,随后便吩咐她,把这些另放,有人来取。
过了不到一刻钟,便来了三人,为首的掌事将那几件的封条取下,动作轻柔,好似对待什么珍宝,将它们收集起来放进了一处匣子,接着便快步离开了。
其余两人动作就随意了,物品本就存储在各类匣子中,封条一去,他们便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扣出一丢,打包到一起,提上走了。
许雁归看得认真,当差的七八日,她总是好奇,匣子里头的妖物到底什么模样,现在一看,不过一些寻常物品,有简单老旧的木梳,暗淡的玉扳指,折了的匕首。
莫非是妖的原身吗,几日前,它们还是活的,现在却死寂了,还有那些被小心翼翼保管起来的封条。
许雁归回忆起那上头的符文,会和此有关吗,还有王二的那句“干净了。”又是什么意思。
这么规矩下去实在不行,许雁归打定主意,这日下值,她去铺子里切了几两肉,另加半斤果脯,在巷子里兜来转去,找见了王二的家。
自从那日去过监牢,她就有心打听王二的情况,他在监牢做事,或许会是突破点。
饭休时与其他人闲聊,得知他妻子早逝,有一位卧病的老母亲,一个女儿。
叩开木门,果然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怯生生站在门后,许雁归朝她笑笑,晃了晃手上的礼物,“我是来找你父亲的,他在吗?”
王二从后头走来,扶着女儿的肩,见是她,神情惊讶,“你来找我?什么事?”
“来谢谢你啊,王大哥,上次多亏你提醒。”这话是夸张了,但许雁归说得倒是坦坦荡荡,一脸真诚,好似对方真的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王二也有点不好意思,侧身让她先进屋坐坐,小女孩贴着父亲的大腿,眼睛亮亮的。
两人坐下,屋里不大,里外两间,里头用帘子隔了,隐约瞧见一位老妇人正卧床休息。
王二给她倒了茶水,许雁归收回目光,连声道谢,把礼物递过去,王二开始不收,三推四阻。
许雁归叹了口气,表情无奈,“王大哥,你可是看我一人,没什么能力,怕粘上麻烦。”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王二脸色便秘,心想他分明是不想对方的钱打了水漂,不管所求何事,他作为一名小小狱卒,自身还不能保全,肯定是不能让她如愿了。
虽如此,却也不得不收下了礼。
许雁归喜笑颜开,忙拆开果脯,取几块递给一旁望眼欲穿的小姑娘,后者软软谢了一声,坐到父亲怀里,吃得开心。
两人又闲谈几句,拉的都是家常。
王二越发狐疑,不怪他小人之心,不过着实没想到有人会单纯来看望他,他在司里寡言,少与人交往。本以为许雁归是有事相求,现在看来倒不是。
再看这个林小妹,和自己女儿站在一块,也就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王二叹气:“这些也不便宜了,你一个人,钱存着好,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许雁归赶忙摆手,“王大哥,哪里的话,我是看您亲切,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才要和我说咧。”
这话是拿来刷好感的,今天这一趟能问点什么自然好,不能也就当攒个人缘,日后总有用上的时候。
谁知,王二听了,倒真露出难为的模样,半晌才开口,“我确实有一事,想请小妹帮忙。”
许雁归听了,拍拍胸口,“王大哥只管提。”
王二艰涩道:“我母亲最近身体不好,可我在司里的工作抽不开身,若能找到人替我值两日夜班,管事就能许我假。”
许雁归听了,几乎要被这幸运砸晕,这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可以捞人,哦不,妖出去了。
她压住喜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哪里算得上难事,王大哥,只是,我若做得不好会牵连到你吗?”
兴奋冷却下来,转念一想,若是她趁这机会偷出了青葙,却害王二失去了活计,岂不是坏事。
王二摇头,“不会的,监妖司的符箓稳固,妖怪再有神通,在里面也施展不了,咱们就是简单看着,要是里头的妖褪了人形,通报一声就可,真出什么事,我们也顶不上用。”
褪了人形?
许雁归抓住关键词,好奇地问:“王大哥,我来这个监妖司也十余日了,这妖倒底是怎样的,既能修了人形,还能褪了人形,这么神奇,还有那符箓是什么作用?”
王二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司里是不允许咱们私下讲这些的,我偶然听过那些大人讲话,这妖是吸甚么灵气才成的,不然本来也就是普通的生灵物件,有仙师赐的符箓在,灵气就都跑了,等跑得差不多,自然没了人形,一些会留在牢里,一些会送到丙字库去,等彻底干净。”
许雁归一副乡下土包子的模样,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王大哥,多亏了有仙师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二说明日与管事讲替班的事,许雁归才告辞。
明月高悬,映得街道透亮,云锦的夜依旧人声鼎沸。穿行在人群中,许雁归脚步轻快,她有感觉,一切的定局快了。
翌日,管事果然答应了王二,许雁归提前休了月假,这两天白日不必去丙字库,只需晚上亥时到寅时到值夜。
所以当许雁归轻而易举进去监牢,连带那串沉重的钥匙时,她还有几分不可置信,送走交接的管事,便收起了恭敬的神情,扭头直奔深处。
大黄狗被她一吓,也竖起耳朵来看。
许雁归停在那间牢房前,终于得见妖灵的真面目。
铁栏杆后,如瀑的长发蜿蜒垂地,连同衣衫全是雪白。青年阖眼坐在那儿,气息静谧。走廊摇曳的灯火打在他脸上,勾出侧脸的轮廓,雌雄莫辨,皮肤如玉石般,漂亮乖巧得令人咋舌。
许雁归一时也被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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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他手脚上的镣铐,生铁冷硬,已经磨得皮开肉绽,乍一看十分骇人。
她一皱眉,想起身上没带什么伤药,又想,不知人的药对妖灵有没有作用。
正在这时,对方似乎才察觉到她,睁开了眼,露出一双翠绿的眸子,颜色如同山野间盎然的枝桠般清新,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雁归靠近栏杆,轻声唤道:“青葙?”
青年眸光一闪,微微蹙起眉,好似在分辨这两个字,他停顿了许久,久到许雁归都怀疑他们的语言不通,好在他还是开口了,“…青…葙…”
这两字说得艰涩,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他看着许雁归,神色纯净而略有疑惑,似乎在说你在叫我吗。
许雁归沉默了瞬,人家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有名字。
她朝青年点头,把声音放缓了,“对,我在叫你,你就是青葙。”
“我叫许雁归。”她又指了指自己,“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许…雁归。”青葙模仿着她的声音,一点点恢复语言系统,神情依旧不解,“你来救我?”
“没错,我从神仙那儿得到指点,知道你是一只好妖,所以我特意来救你,送你回家,后面你要听我的。”少女弯起唇,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睛灿若星河。
青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许雁归忽然生出一点罪恶感,面对青葙,就像是哄骗小孩子似的。
她席地坐下来,想着如何把妖捞出去,她现在手上有一把飞不起来的刀,一个不知何用的闷葫芦。
不过够用了。
毕竟听李二说,监牢里符箓也就是镇压妖物,没什么另外的神奇。
既如此,直接劫了便是。
许雁归挑眉,心里有了计划,正好留了一日与她准备。
而现在,她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她在监牢的杂物房里翻了翻,勉强找到两样能用的。
许雁归摸出钥匙打开牢门,走到青葙身边,把干净的布条扯下,托起他的手,仔细包扎了伤口,虽没有用药,至少不会再受镣铐刮擦。
青葙垂眸,乖乖伸出手,任她作为。
许雁归包扎完,满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明日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青葙安静地看她。
忽然,不远处的大黄狗嘤嘤叫了两声,好不可怜,吸引了一人一妖的注意。
“它饿了。”青葙说。
“饿了?”许雁归一偏头,想起自己为了今晚的值夜特意揣了两块胡饼,便起身掰了一大半递进了大黄的牢房里,它当即摇起尾巴,吃得好不快活。
好像想起什么,许雁归回头问青葙,“你饿不饿呀?”
青葙思考了片刻,摇摇头,“我不会饿。”
“那还挺节能的。”许雁归蹲在大黄边上,啃起剩下的胡饼。
这一夜过得极快,次日,等日头从东方渐起,她下了值,赶回去准备起东西。
等到再次上值,一切早已妥当。
6. 莲花村
前半夜,许雁归依然本本分分,直到后半夜她才取出钥匙,锁舌轻响,牢门应声而开。
至于镣铐,许雁归稍动心神,一把刀便贴着地面鬼鬼祟祟地进来了。
她这几日没忘记对刀的试炼,发现只要在五丈之内,刀便可随自身意念而动,虽然还是飞不高,但是好歹离地了。
今日上值,她便让刀藏在了墙头,尽管上去是颇为艰难。
她拔出刀,对着锁链一劈,寒光一闪,锁链咔哒裂作两半。
许雁归自己都愣了半刻,她用的劲还不小,本以为会有点困难,没想到这么轻松,倒像是切豆腐似的。
许雁归掂了掂刀,笑得阳光,如法炮制,她把青葙手上的锁拷也劈开,这次用的劲就克制了。
于是,他们就打算这么大摇大摆离开了,路过大黄时,青葙轻轻说了句,“它想走。”
这话倒不是劝说许雁归一起救了,只是他感觉到,便说了。
许雁归迟疑片刻,打开牢门,把望眼欲穿的大黄抱起来,放进青葙怀里。
“摁着它的嘴,千万别让它出声。”她叮嘱道。
一人一妖一狗就这么从监妖司翻墙走了,天色还深,许雁归携青葙匆匆赶回客栈。
到了房间,大黄从他怀中一跃而下,绕着一人一妖转了几圈,眼神熠熠,像是在道谢。
许雁归还没反应过来,它便从窗户跳出,狂奔在街道,逐渐消失成了黑点。
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许雁归挠挠头,听见青葙说,“它去找主人了。”
原来是有事在身,索性也不再想,许雁归拿出早就打包好的行李,还有一顶备好的帷帽,围着一圈五尺长的白纱,正好可以遮住青葙全身。
他的白发太扎眼,必须要隐藏起来。
青葙高了她了许多,许雁归就抬手示意他低头,妖灵低眉乖乖照做,雪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碰在少女脸侧,痒痒的。
许雁归将帷帽给他戴上,整理一番,青葙身姿清瘦,隐没在白纱后,还有点清冷出尘,世外仙女的意思。
许雁归把白纱打开,又端详了他的脸,确实是仙女模样,就是呆了点。
妖灵脸上很少有表情,像一面平静的湖,只有被石子击中时,才会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后又迅速归于静谧。
唯有那双干净如水的眸子,始终映照着外界的一切,让人看着,不觉防备,只觉好欺负。
许雁归把手收回,背上行李和长刀,领着青葙到了客栈外,车夫已经在等候。
她昨晚研究了地图,定好了下一站,带着人徒步走太显眼,索性约了马车,先跑为上。
马车里空间不大,有两扇窗,用布遮着,需要时可以掀开。拉车的是匹老马,走路一颠一颠,顺带把许雁归也晃匀了。青葙到是无事,在车里不用戴帷帽,他靠着马车,安静睡着。
许雁归把布帘掀开,外头已是城外的官道,远处的山岭郁郁葱葱,挽手相连。
她掏出地图,偌大一张,他们在右下,而昆仑却在最边缘的左上,相隔数千里。
这比西游记也好不到哪里了,只能一点一点来。
许雁归把手点在昨晚圈画过的地名,青州。
另一边,萧索的木屋前,老人柱仗坐着,神色孤单,忽然,像是听见什么,她微微睁开混浊的眼,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大黄。
“阿黄,你回来啦,怎么跑了这么久呀。”老人喜极,眼盲年老,身边就只有一只捡来的狗儿为伴,如今失而复得,实在开心。
不过,先前倒也总有个半大的孩子来瞧她这个老婆子,说是山下上来砍柴,借碗水喝,她也瞧不清,只让人自己去井里舀口水。可那孩子竟然记着这口水的恩,日日来看她,带着些野菜野味,每次来上上下下把屋里打扫个干净。
她去拦,那孩子还不乐意。
阿黄走的那段时间,那孩子也没再来过了,老婆子只是想,希望他是遇到了什么富贵事,不用再日日进这山里劈柴营生。
有这小狗儿为伴,足够了。
马车直摇到晚上才抵达一处镇子,青州太远,许雁归的钱只够到这,付了车费,她带着青葙找到歇脚的客栈。
房间是通铺,她和青葙各占了一半。
许雁归望着房顶,还没有睡意,她问青葙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妖灵摇头,“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走。”
“所以,你就是在路上被劫进了监妖司吗?”许雁归扭过头去看他,对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缓。
秒入睡呀,许雁归把手枕在脑后,想,也不错,不失眠这孩子。
之后几日,许雁归带着青葙,一人一妖在路上走走停停。
青葙的待机时间极长,一天少说七八个时辰都是入睡的状态,许雁归检查他手上的伤,好得极快。
说不定这就是他自我疗愈的方式。
许雁归于是不着急赶路,留着时间让他睡,她给自己找事做,扎马步,接着练刀法的基础八式,劈,斩,刺,撩,扫,截,格,削。
这八式原本也是有名字,是她爹年轻时跟着位老人学的,原本不是冲着学刀去的,那老人见长的是木工,才引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人来拜师学艺,她爹自然也是。
可那老人打量过她爹的体格,又上手捏了捏筋骨,便问他,学不学刀,她爹傻呵呵地应了。
老人这手藏得深,到他离世,也就收了她爹一个学刀的弟子,教的便是这八式,可惜她爹练刀可以,记那些个名字却不行,于是这八式原本的名字便没能传下来,只剩这简单的几字,倒也算回归本真了。
许雁归拔出刀,正要起势,却觉察识海动荡,有客来访,她一猜就知道是那许久都没露脸的小姑娘,且称祂做小姑娘,毕竟还丝毫不知对方的底细,也不知对方是如何能轻易在识海内进出,或许这只是一缕极小极小的分身。
少女凝神来往识海,小姑娘浮在半空,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是对许雁归的认可。
面对这位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许雁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从任务出发,毕竟对方和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人追杀自己上司,上司又给她派了这么个任务,总归是有意义在的。
“有没有什么法子遮一下青葙的身份,要是后面遇到个修士都看出他的身份,这也太麻烦了。”许雁归说。
小姑娘闻言,似乎觉得她说得中肯,便抬手不知捏了个什么诀,许雁归看着从上司手里生出的光点飞出了识海之外。
“我下了禁制,非十境修士看不出。”小姑娘淡淡道。
许雁归听了这话,很是诚恳地发问,“十境修士是啥?”
小姑娘右脚轻抬,身姿翩翩游到少女身前,绕了半圈,有幻影自她宽大的袖袍里泄出,是个简笔画就的金色小人,正苦思冥想打坐。
“修士练气,分十三境界,开脉,周天,灵息,凝基,铭纹,定垣,真意,固丹,蕴灵,道相,化生,合道,归一。”
小姑娘每提及一个名词,小人的形态便随之变化,时而立身,时而出拳模样,从真意境起,小人腹中便多一颗圆珠,境界提升,圆珠光亮愈盛,道相境后,圆珠化作另一尊人影立在小人后,隐隐更加肃穆庄严。
许雁归看得眼花缭乱,等人说完,她也把那些名词忘了大半,痴痴地问:“归一后呢,会飞升变成神仙吗?”
小人被收回袖中,小姑娘扯了扯嘴角,说是笑,却莫名地不屑,或说是幸灾乐祸,“那就要看那人的造化了,可惜,现在的云平洲连十境修士也养不出几个。”
许雁归听这话里有话,问道:“为什么,云平洲怎么了吗?”
小姑娘笑弯了眼,这次是真心实意,语气难得没有暮气沉沉,“好事情,天下这么以来最大的好事情,等你走得远了,看得多了,自然便知道了。”
说罢,祂忽而神游,神色投入,一双眼微微向上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
许雁归还有挺多问题想问,又感觉不好出言打扰人家,说不定惹恼了对方,自己的命还系在祂手上。
想到这,少女惆怅,既是因与这玄妙的仙途无缘,也是因朝不保夕的性命,觉得以前自己真是年少不知愁,从手里溜走条鱼也能念上好半天,现在是真过上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也不知云锦的监妖司如何了,兴许正忙着张贴她的悬赏令,后头的路得再谨慎些了。
少女和小姑娘各自出神,识海一时寂静无声,碧绿葫芦躲在角落迟迟不敢出来。
“我得走了。”小姑娘回神,一双眼眨了眨,后退半步,“希望下次我来,你能更强了。”
许雁归还未反应,对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天色高而远,澄净如洗,瞧不见一丝云彩。
许雁归仍旧扎马步,练刀,偶尔挖挖草药,她找到几株何首乌,和热水一起捣成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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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正好可以用作染发。
虽说下了什么禁制,青葙的身份有了保障,可他这外形却没有变化,雪色长发太过打眼。
她把青葙领到溪边,后者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是乖乖顺从。
流水潺潺,斑驳的树影在一人一妖身上,有雀儿停在枝头,歪头好奇打量他们的举动,忽而又扑翅跃走。
许雁归把药糊糊在青葙发上抹匀,他的头发实在长,光这一步就耗了半天,等草药停留两刻钟,再洗掉。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对妖灵来说有没有用。
溪水洗去草药,连同一片偶然落入的翠叶,悠悠打着圈顺流而走。
许雁归仔细端详染发的效果,满意地点头。
青葙雪色的发尽数染作墨黑,难得添了几分凡俗气质,至于纯白的眼睫和翠色的眸,许雁归想了想,从帷帽的纱上裁下一长条,系在他脑后,正好好盖住眼睛,纱透光,依然可以视物。
“会不舒服吗?”许雁归问他。
青葙摇摇头,苍白的肌肤在日光下几近透明。
许雁归伸了伸懒腰,“对了,你现在感觉恢复怎么样,有没有想起自己的什么能力呀。”
青葙还是摇头。
“没事,不着急。”许雁归靠着树躺下,翻出干粮来啃。
青葙则在阳光下晒头发,不一会,一只喜鹊栖在了肩头,去衔他耳边的发,片刻,又是两只彩蝶,青葙抬手去接,彩蝶便安静停在他指尖。
迪士尼公主也就这样了吧,许雁归灌了一大口水,才没□□粮噎死,这莫非就是他的能力。
尤其在看到最胆小的野兔都靠了过来,贴在青葙身侧。
许雁归克制住了架火烤肉的冲动,总感觉在这美好的画面里想这个很地狱。
她想象了一下,以后青葙在前头走,后头浩浩荡荡跟着一堆动物的场景,有点好笑。
又走了两日,正碰上了雨天,一人一妖在一处山脚下的土地庙里避雨,雨丝细密,顺着屋檐滑落,连串成珠,淅淅沥沥地响,草木簇拥着小庙,青绿的叶吸饱了水,如墨般洇开。
许雁归拿出地图来看,手指在上头点了点,这雨怕是要耽误一天行程,本来今日该抵达青州的,这么一看只能…
指尖在地图上一挪,落在一处地名上,莲花村。
只好在此先借宿上一晚。
雨缓且久,下了近三个时辰才止,空气里弥漫着湿气,一白一蓝两个人影重新穿行在山野间。
许雁归却不知,在他们走后,土地庙里又迎来了一位过路人。
男人一袭粗布衣裳,袖袍宽大,头戴一顶竹篾斗笠,身后牵着头毛色斑杂的毛驴,不显得潇洒,反而像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他嘴里哼着不知何处的歌谣,腰间一串铜钱当当作响,像是给歌谣应和。仔细看,这铜钱却不是大魏的制式,确切不流通于任何一国,兴许是几朝几代前的老古董了。
男人悠悠进了庙,忽而,他仿佛察觉什么,口中的歌谣都停了,回身,立在屋檐下,伸手接住了一滴挂在檐上将落未落的雨水。
随即,男人大笑,拂袖牵着毛驴往莲花村相反的方向离去,还不忘念着句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不知何时,一个面带长须的老者颤颤巍巍匍匐在他身后,仰着脑袋望着男人远去。
而这老头的模样衣着质朴却赫然与土地庙中神像一模一样。
许雁归好不容易在日落时分找见了村子,山路不好走,窄窄一条小路,能看见马蹄踏过的痕迹,两边皆是高耸茂密的树木,枝叶密密麻麻,阳光也照不透,盛夏时分,行走在这路上竟还有些阴凉。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石砌的门楼,上头刻着莲花村三字,因年代久远,风化痕迹略深,有点点青苔爬上。
门楼后,是一道长长向上的石阶,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许雁归脸色便秘,和青葙一起又爬了两刻钟,才看见村庄。
莲花村坐落在山谷中,四面皆是山,这不奇怪,有意思的是,莲花村的这一圈山,山头都朝内微微倾斜,连带着山体也看得出斜度,就好像,这村中有什么吸引着它们探头。
如此一来,群山便宛若一片片莲瓣,轻轻拢着正中的小小村落。
天生莲花。
许雁归站在高处欣赏了片刻,随后,便领着青葙往村落里去。
小水洼里盛着日落的霞光,被路过的脚步一惊,泛开了圈圈涟漪。
7. 客栈
许雁归找到一户人家,土砖屋厝,用篱笆围着小院,养了几只鸡鸭。
富庶。
许雁归暗暗点头,又小心把背后的刀藏了藏,不至于吓到别人,觉得妥当后,便走上前。
屋厝的门敞着,正好走出一位粗衣妇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手里端着喂鸡鸭的食料,见两个陌生人站在自家门口,也不太惊讶,看了两眼,便露出大方的笑。
“这是哪里来的客人,可是要水喝?”妇人体贴地问。
见妇人和善,许雁归稍一躬身,语气带着赶路人的疲惫和恰到好处的抱怨:“这位姐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本想抄近道去青州投亲,谁承想这雨一下,山路实在难走,我这兄长身体又弱,经不起折腾了。”
她说着,还侧身让妇人看了一眼青葙被白纱覆眼,安静苍白的模样,继续道:“您看,我们就借柴房或偏屋歇一晚,按规矩付些宿钱也行。绝不白住,更不会乱走。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就想平安歇个脚。”
妇人听完,放下手里的东西,热情地走上来,语气里又透出羞赧的为难:“我倒是想留你们,妹子,只不过我家这屋子小,我家孩子,还有两个孩子。”
许雁归忙忙开口,不想叫人不好意思,“没事,姐姐,我再去问问别家,多谢多谢。”
妇人笑意温和,也不让人难堪,赶紧拉了拉许雁归的手,手一抬,指了指村落西边:“咱村里有客栈,就在那头,价格也公道,妹子你们可以去那住一晚。”
“好咧,谢谢姐姐。”许雁归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果真隐隐看见一栋高过其他屋舍的小楼,回过头喜笑颜开地谢道,心里也有点惊讶,走过那么多村庄,有客栈的还是头一个,怎么着也得是镇子上才能有。
理由也简单,村子小的十几户,大的不过一两百,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少有外人来不说,有些穷的,一个村子里也见不上一间像样的屋子,更别提什么客栈了。
妇人似乎也读出少女的惊奇,笑得更深,用一口浓浓乡土气的官话解释着,神色间颇为自得,“妹子你来的地方远,没听过我们莲花村,到青州去的商队都要从我们这里过的,也就是一年前上了个什么知州,非要开条新路,现在过路的人才少了。”
说到最后,妇人语气嗔怨,对这个知州很是不满,也丝毫不在意自己议论官员的行为,天高皇帝远,就是那知州听见了又怎么样,难不成真敢处置了他们莲花村的人不成。
妇人的神情忽又豁然开朗。
许雁归不知其中故事,只好附和点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
“要我带你们去不,来回也不久。”妇人说着,便要往前走领路。
“不用了不用了,姐姐,太麻烦了,我都看见了,走丢不了,要真找不到,我还厚着脸回来找姐姐。”许雁归大咧咧道,不忘用手戳戳一旁木头似的青葙。
长发白衣的青年学着少女的模样,微微躬身。
妇人被逗得咯咯直笑,快走两步将两人送了出去。
许雁归和青葙走在乡间小路上,两边各是田地,种的是占城稻,六七月种,十月收,望去青油油一片,少女蹲下来打量了一番,西坳子村也种稻,家里的田地说不定也是现在这样了,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莲花村里的稻苗倒是要高上不少,分蘖也盛。
生机勃勃呀。
许雁归晃晃脑袋,一转头就瞧见青葙也跟着蹲了下来,学她端详稻苗,雪白长衫垂落在地,如鹤展翼。
“你看出什么了吗?”少女有心逗他,笑吟吟道。
青葙果真沉思,唇线绷直,半晌,侧过头看她,翠色的眸在白纱下若隐若现,“这里的灵气要更盛。”
“哦。”许雁归嘴巴张大,停下戳稻苗叶子的动作,起身,吞吐了几大口空气,神色复杂,“我居然,完全没有感觉。”
果然是泥胚子吗。
许雁归悲愤,青葙见她表情不对,动作一僵,笨拙地靠上来,想说点什么,一双眼直直观察着少女。
许雁归只悲愤了片刻,随即平静下来,朝青葙摆摆手,“没事没事。”
一头老牛悠悠从小路另一端而来,后头跟着一位老者,发须皆白,身形瘦小,穿着蓑衣斗笠,右手举着细鞭,时而在老牛屁股鞭笞一下,不重,像是老友间的玩笑,老牛也会甩甩粗长的尾巴作为回敬。
许雁归拉着青葙侧身让路。
老人经过他们时,脚步微微一顿,嗓音苍老平和,“天色不早,两位客人还是早些去客栈好。”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雁归朝那人背影应了句好,和青葙快步赶往客栈。
一路上经过不少人家,俱是屋舍俨然,鸡鸭成群,许多老人拿了竹椅在家门口乘凉,年纪都在古稀,也有稚童奔跑田间,差点撞上少女,许雁归忙忙伸手扶了一把,孩童腼腆挠头,一溜烟就没影了,还有那务农回来的汉子,肩头扛着锄头,裤脚挽起,沾着大片泥水。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走着看着,客栈便到了,两层的木制小楼,比起城里的竟也不小,还有一处院子,但不养鸡鸭,只种了些花卉,此时姹紫嫣红,很是可爱。
许雁归走进,大堂内摆着十数张桌椅,柜台后挂着木牌,写着各样菜名与价格,另有一个大些的牌子标着留宿一晚十五文。
价格确实公道,哪怕是先前住的通铺也得二十文。
许雁归环顾一圈,却没有瞧见掌柜,正要出声喊人。
脚步轻响,从二楼走下一位妇人,粉紫罗裙,腰肢款款,因是下楼,先见衣后见人,最后妇人才露出一张粉面,眸若秋水,鬓边簪着朵海棠,花瓣淡雅,衬得人愈发不俗。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呀。”妇人轻声笑问,嗓音柔媚。
许雁归愣了瞬,才笑着应道:“要一间房,再点碗汤饼,姐姐。”
姐姐两字似乎很合妇人心意,她抬起纤手掩嘴娇笑了阵,才莲步轻移走到柜台后,长眸一眨,“你这妹子,嘴倒是甜。”
“哪里哪里,实话实说罢了。”许雁归点点头,语气格外诚恳。
妇人娇嗔一眼,若是寻常汉子受这一记,怕是骨头都要酥了,许雁归依旧笑嘻嘻,露出小小一颗虎牙。
妇人瞧了瞧少女,视线又移至后头的青年身上,在他覆眼的白纱上停了停,才启唇调笑道:“这位可是你的夫君呀,妹子,要我说,妹子如此可爱,怎么找了个眼睛不行的。”
许雁归嘴巴张成了o形,这位掌柜漂亮是漂亮,嘴上倒不饶人,毒舌呀,要青葙真是个有眼疾的凡人,听了这话还不得羞愤得拂袖离去。
“这位是我兄长,他瞧得见,只是眼睛畏光,才系着这白纱。”少女挠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用什么语气。
妇人笑了笑,好像半点没有察觉方才的话伤人,又纳罕道,“那还真是奇了,能瞧见,居然一点没看奴家。”
许雁归、青葙:呆。
许雁归呆是因为妇人言语见毫不掩饰的自夸,她琢磨了一下,人家确实好看,可惜青葙就不是人,自然不懂欣赏。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青年,对方微微垂着眼,一看便知在出神,估摸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听懂两人在聊什么。
妇人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好就收,也没再调侃,笑眯眯道:“住店十五文,楼上南头第一间,汤饼五文,看妹妹面善,姐姐多给你两片肉。”
许雁归笑嘻嘻道谢,嘴甜还是有用处的。
妇人让他们先上楼休息,一会儿汤饼好了送上去,许雁归随即带着青葙往客房而去。
走了一半楼梯,又听见一道女声在大堂响起,清凌凌的,听来年纪也不大,十五六的模样。
“苏掌柜,还是那四道菜。”
被称为苏掌柜的妇人柔柔应了一声。
许雁归低头看去,从楼梯的缝隙里窥见一角鹅黄衣裙,也没多想,她收回视线,继续向上走去。
大堂,那名少女挑了张桌子坐下,她一袭鹅黄襦裙,姿容俏丽,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可气质又不似闺阁少女,更有一股锐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她自然也看见了楼梯上的两个人影,眉心微皱,手撑着下巴,像是觉得很棘手似的。
苏小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微笑不说话。
青州城,一处府衙内。
天色已暗,一名中年男人端坐案前,神色肃然,借灯盏的光,提笔批注公文,身后挂着一幅山水图。
书房门被叩响,男人并未抬头,只说了一声进。
一名十四五的少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他敛眉,毕恭毕敬行过礼,才走到案前,恭声道:“父亲,这是最近十日莲花村的消息。”
中年男人笔尖一顿,随后缓缓将笔放下,接过信,拆开,极快浏览了一遍,眉头紧蹙,良久,眉头才舒展,他没说话,伸手将信递给了少年。
少年原先见父亲看信,心中便已有些焦急,只是强撑着不表现出来,安安静静垂眸等待,等信到了自己手上,立即如饥似渴扫过一遍,面色阴沉,捉出了几字关键,语气可见愤懑。
“又失踪了十数人,父亲。”
少年抬起头,看着男人,眼神里满是希冀,希望这个在自己心中壮如高山的父亲能说点什么。
男人自然知他所想,却只是冷冷回望过去,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少年心下一震,知晓自己做错,急急跪下,“对不起,父亲,是昀儿逾矩了。”
男人长叹一口气,语气缓和,“起来吧,君子先天下,你有此想是好的。”
少年战战兢兢起身,额上冒出细汗,自小到大,他从来最敬畏这位猜测不透的父亲,即使在霁山学宫里获得怎样的殊名,父亲也依然对他吝于言辞,也因此他总是想证明什么。
男人起身走到窗子前,望了望月色,直言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想我即刻领着人冲到莲花村去,捣毁了那里,是不是。”
少年不敢说话。
“敢想也要敢说。”男人走到少年面前,宽厚的大手扶了扶少年的肩,力道温和。
“你肯定想,圣上既然把我调来,就一定有深意在此,不是为莲花村,又能为何,小小一个青州城,何必动用我,对吗?”
少年原本埋下的头,一点点扬起,与男人对视。
“你想的不错。”男人笑了两声,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转身在案前大刀阔斧地坐下,此时不像文官,倒像个武将。
“圣上派我来此,确有圣裁,可我告诉你此事绝无如此简单,盯着那里的眼睛可不止你我两双,你也知道那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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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的是谁。”
少年的脸色红了又白,最后咬着唇,神色复杂,“即使如此,也不当这般草菅人命。”
“人命。”中年男人好似听见什么笑话,笑着,声音却越来越低,“也要看他们认不认这些是人命,举世沉酣大梦间,惟余修者独清明,这些对他们来说连浮尘都不如,别说十几条,便是几百条,几千条又能如何。”
少年心神晃荡,脑中闪过自小启蒙而读过的圣贤书,字字句句如芒在背。
“那我们便什么也不做了吗?”少年大苦。
“做,怎么不做,我只是教你,如此夹缝求存的事应该怎么做。”男人道,目光如鹰,“被情绪操纵是万万不可的,既为民,也要从长久看。”
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比起几百年前,现在好得多了,之前才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句话当真是直白粗俗,与男人儒雅稳重的外表半点不符,少年不敢露出异样。
男人缓了缓,又道,“还记得我前两日要你做的事情吗?”
少年点点头,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青州入城官道,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口舌发干,头脑昏昏,壮可蔽天的榕树下,有附近的人家支了茶摊,简单摆上几张桌椅,灶上是烧得滚烫的茶水,一文钱可得三大碗,茶水粗糙,自然算不得好,只作解渴,此时已有六七个大汉聚做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远处,一名黄衣少女牵马走来,身姿轻灵,清清爽爽,不见半点汗水,她将马往树上一栓,也挑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文钱的茶,白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有大汉看得痴了,半天回不过神,还是同伴拧着耳朵才勉强让人把视线拽回来。
“莲花村那事你们也听说了吧。”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道,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一双本就不大的眼一挤,更是小了。
“去去去,有话直讲,装神弄鬼,糊弄谁呢。”另一名汉子听得不耐烦,伸手将那络腮胡推了推。
络腮胡眉发怒张,把眼睛睁大了些,“我告诉你,那地方真有鬼。”
又一名大汉纳罕道,“那不是出了名的风水宝地吗,多少商队从那过,啥时候冒出鬼来了。”
“兄弟有所不知。”络腮胡低下头,隔着桌子凑近了人,像只伸长脖子的大鹅,“这鬼呀,一直都有,只是它只抓倒霉人,先前从那过的人,十个可能就被抓走一个,所以才不出名。”
“得得得,真有这事,官府不管,监妖司不管,你别传这风言风语,小心被捉去剜舌头。”先前推络腮胡的大汉嗤笑道,不以为意。
络腮胡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真有,我婶子村里就丢了一个汉子,说是要送东西去青州,十几个人一起的商队,结果在莲花村呆过一晚,第二天启程的时候,却发现就他一个人不见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不是叫鬼掳去了。”
众汉子听了,皆哈哈大笑。
一名大汉笑着抹了抹泪,“这就有鬼了,丢的人多了,而且那汉子是自己跑的也说不准,家里老婆彪悍,和情人跑了呗。”
另一名大汉则是想入非非,“我也在那住过,那客栈的老板娘真是漂亮。”
话题不了了之,只剩那络腮胡原地独自郁闷。
殊不知,这一桌的言语尽数落在了那黄衣少女的耳中,她低着眉,敛去了眸中的神采,唇角微微一勾,留下铜板,便骑上马离开了。
直到少女骑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少年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脚踩的枝桠,足尖轻点,从一处枝头踩往另一处,如此反复,才从极远处的山头轻掠而下,出现在了众大汉面前。
此时的大汉们早已褪去懒散玩笑的神态,俱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神色俨然。
“做得很好。”少年点头,望向道路尽头,神色微微茫然,并不知父亲此举的真正含义。
少年结束回忆,脸上是和那日如出一辙的空茫。
向一个少女泄露此事,他实在想不出会有怎样震荡的结果,而且那日他也看过少女只有三境的实力,难道凭她就能毁了那里。
“哈哈哈。”男人笑出声,觉得自己儿子有时真是傻得可爱,可一想,自己要把他教会,便又笑不出来了。
“我只告诉你,那姑娘姓江,苇河江氏的江。”男人叹道。
少年瞠目结舌,是的的确确的震惊,不加一点掩饰,知晓了父亲的打算,他反而害怕。
“父亲,你算计了江氏。”少年言语艰涩,“若她死了,恐怕逃不过的不止那村子。”
男人收敛神情,“我自然知晓,可你想想,我是如何能得知江氏子女的行踪,那老家伙可宝贝着呢。”
少年大骇,不敢出声,却知道父亲的意思,能够透露如此消息,除了九五之尊,还有谁。
不止要挫莲花村背后势力的锐气,还搭进一个恐怖世家,连带他们父子。
“那姑娘可是旁系。”少年只能勉强朝着好些的方向想。
男人默然。
少年口中一阵苦涩,“父亲如何确定,江氏会与他们撕破脸。”
“一个名头便够了,不伤筋动骨,怎么能拔除病灶。”男人缓缓道,“放心,我们死不了,圣上留我们还能有用。”
夜色寂寥,院中杜鹃几声鸣啼。
8. 鬼宅
许雁归大口嗦着汤饼,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面条,鲜香麻辣,好不快活。
苏掌柜对她果然格外青眼,端来时,羊肉片堆成了小山,许雁归又是几声姐姐姐姐,哄得人花枝乱颤。
许雁归吃完面,伸了个懒腰,本来她还想给青葙点一碗,虽说他不用进食,但也不是不吃东西。
路上她就摘过不少野果,青葙也都尝了,有种叫高粱泡的小浆果他就很喜欢,吃的时候格外慢,眼睛亮亮的。
许雁归对小野果感觉还好,小时候吃得多了,后山一到季节,漫山遍野都是,吃多了口酸,还吃不下饭。
但见青葙喜欢,少女就趁练刀时候,搜净了一座小山头,摘了一大捧给他,和投喂小动物似的。
现在也是,可惜青葙一闻汤饼,被辣味一冲,皱了皱鼻尖,不敢再靠近,远远看着少女吃完。
很像许雁归上一世养的小猫。
许雁归拿上碗筷,临走拍了拍青葙的脑袋,放心,她擦净了手,没把油弄上去。
“我把碗筷送下去,你困了可以先睡觉。”少女笑眯眯道。
青葙乖乖点头,在屋内他摘了白纱,一双眼干干净净。
许雁归推门出去,到了楼下大堂,没瞧见苏掌柜的身影,大门敞开着,檐下一盏灯笼被风打得晃荡。
许雁归把碗筷搁在一张桌上,便打算回客房。
一个人影悄至她身后,许雁归一转头便撞了个正着,吓了一跳。
面容姣好的黄衣少女立在她面前,眉头轻皱,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道:“别出声,若想活命,听我的,晚上把门窗关好,将这张符箓贴在门后,明日天一亮就离开。”
说罢,将黄纸往许雁归手里一塞,也不等许雁归回答,便与她擦身而过,直直往外走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许雁归捏着手中的符箓,半天没回过神,最后还是选择先回客房。
青葙已经在榻上睡熟了。
少女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村中灯火相继灭了,只有一弯月儿和繁星仍旧明亮。
许雁归看了看,伸手将窗户合上,又搬出椅子将符箓贴在了门后,检查完一切无误后,坐到桌前,手里握着狭刀。
心跳如擂鼓。
虽然不知这村庄里是何情况,可她分辨得出黄衣少女言语真假,对方神情认真,并不似作伪。
许雁归又想过一遍今日在村庄的所见所闻,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便深呼吸几口,让自己不再纠结,凡人之躯,看不穿也正常。
忽而,她想到青葙在稻田前的话。
此地灵气更盛。
可这不是好事吗,灵气盛的地方不是叫什么洞天福地,跟鬼呀怪的好像也扯不上关系。
少女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昏沉,本想守过这一夜,却没抵过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彻底埋了下去。
却浑然不知,门后的符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扯,飘飘悠悠落了地。
狭刀哀哀嘶鸣,却唤不醒主人。
小楼下的内室,妇人倚窗而立,披着一件外衣,背影窈窕,葱段似的手指理了理鬓发,依旧是不可方物的美艳,却没了白日里的轻佻,神色疏懒淡漠,隐隐透着几分仙人之姿。
她长眸微眯,紧盯着窗外之景,若是凡人站在此处,看到的估计只有黑沉沉的山村,可妇人的眸中却是光华流转。
片刻,她低眉叹了口气,像是十分惋惜,抬手取下了发间的一支白玉簪子,用指腹摩挲着。
“又得换地方了呀,不若去那云宕山上住几年,想来祈春门那位也不会不欢迎。”
妇人的声音渐低,回身走向床榻,从窗前消失了。
莲花村的另一处屋舍。
老牛卧在草棚下,原本睡得踏实,蓦然从鼻子里哼出好大一口气,睁开眼,踉跄站立,前蹄重重踩踏地面,形容不安。
老者在屋内,也听见了这声响,他取出纸笔,写下几字,后将信叠起,用两指头一捏,伸向了一旁摇曳的烛火。
火光霎时吞噬了信纸,可怪异的是,这火舌幽蓝,竟不似凡物,信纸焚后一丝白灰也没留。
老者走到窗前,将双手交叠背在身后,白须被风吹动,混浊的眸中神情复杂。
“灵极,邪极。”
冷风扑面,许雁归打了个寒颤,头脑昏沉,两条腿不受控地往前迈去,右手却好像被什么给扯住,她想把手抽出来,没成功,只好回头恍惚地看去。
隐约见一白衫男子立在自己身后,伸手拉着她,不让少女再往前走。
许雁归起前还是呆滞,忽而,意识如燕归巢,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淋下,惊得她额角冒汗。
她不是坐在客房的桌前吗。
再看眼前,青葙一手抱着长刀,一手拉她,他抿着唇,眉心轻蹙,眸光闪闪,神色忧切,无端还读出两分可怜。
他们似乎置身山中,树高天黑,连一点星子也看不见,奇怪的是如此环境,竟然能清晰瞧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由她的身前,逐渐向上,伸入山中的一处宅邸。
那宅邸极高极广,亭台楼榭层层叠叠,又歪歪斜斜,像是孩童随意捏就,不考虑丁点规矩制式,从郁郁葱葱的林子里探出一角,点着几盏昏黄灯笼。
鬼气森森。
许雁归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上问是如何来到这里,便拉着青葙往山下跑。
山路泥泞,只能看见两侧张牙舞爪的树木,瞧不见村庄,且愈走愈觉得双腿沉重,呼吸困难。
许雁归的速度慢下来,一抬眼,露出见鬼似的表情。
只因明明是下山,可他们前方远处依然是那座宅邸,含羞带怯地从林中露出半张脸。
呜呼哀哉。
许雁归欲哭无泪,赶紧在识海call人,可是除了那碧绿葫芦,哪里有半点影子。
鬼宅门口的大黄灯笼晃啊晃,大门一开一合,吐出一道瘦长人影,提着盏灯,冲她们而来。
那人影也不是走,只是一眨眼便从山顶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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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这么一闪一闪,便从远处到了许雁归面前。
人影是个女子模样,白衣拖地,面色如纸,五官也像是在纸上戳出的几个洞,眼睛漆黑,空空荡荡。
视觉冲击力十分。
许雁归左手攥成拳,右手在身后摸向刀柄,只要这鬼影暴起,不管怎么样也得砍上两刀。
青葙在她身后,脸上瞧不出表情。
女鬼蹲身,做了个万福,嗓音幽幽,“我家老爷有请。”
说完,便转身作带路状。
许雁归很想拒绝,奈何实力不够,便打算先不打草惊蛇,却也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莲花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和这些东西为伴不瘆得慌吗。
她只是个苦命的过路人。
少女默然,抬手握住了身侧青葙的手腕,递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青葙点头,气息依然纯净,对冲了些阴诡冷气,也不知他作为妖,对当下的情况有无了解。
一人一妖一鬼顺着山路往上,走向宅邸。
客人不止他们,黄衣少女站在山脚,抬头望向鬼宅,狡黠一笑,满眼的跃跃欲试,将手背在身后,一跃一跳,如同小女儿家游山玩水的姿态,可仔细看,那步子一跃便是几丈,不似常人。
一路沉默,直到宅邸门口,顶上匾额上写着凌渊府三字,字体遒劲,可不见正气,诡谲十分。
“你家老爷是谁?为何请我们?”许雁归终于问出酝酿一路的问题,紧紧盯着女鬼背后。
女鬼没有回头,切切笑道,“我家老爷乃是这方山水的主人,能被老爷邀请,是你们的福气。”
大门打开,是一条长而幽静的廊道,曲曲折折,不知通往何处。
女鬼率先走入,“随我来吧。”
许雁归还在琢磨它方才的话,山水主人,这又是啥意思,可怜她是一点不通修行事,是坏事,也是好事,否则让一修士在此,可便是真真骇然,心性不坚的,恐怕当场双腿要打起摆子来。
只因死到临头。
各方山水有各方气运,既是指灵气,也是指某些玄而又玄之物。
此天下能称得上大福地者早便被各路仙门瓜分殆尽,次者也是成了一朝大国之帝都。
可难免也会有些遗漏的,不起眼,但胜在精巧的小山水。
若没有山神坐镇,便容易引来其他之物的觊觎。
莲花村便是其一。
附近二十一座山头,众星拱月,藏风聚气,天然形成山水巨阵,使此地灵气不竭,格外丰美,既造福了村民,也温养着女鬼口中的“老爷”。
一只攥取了山水气运的大妖。
它成了这一方山水的主人,且又因其身份特殊,即使朝廷得知也敢怒不敢言,任其手下的小鬼吞吃过路人,临了,还得捏着鼻子给人家擦屁股。
不过这大妖为何养着莲花村里众人,便不得而知。
只知道,若想在人家的地盘逃离魔爪,难矣难矣。
许雁归和青葙步入宅邸,尚不知要面对什么。
9. 阵法
长廊回环曲折,一路点着灯笼,两侧似有人影挤在暗处,切切察察地笑,回头望去,却又什么也瞧不见。
女鬼提着灯,脚下空空,许雁归越往里走,越觉得鸡皮疙瘩起得厉害,四面阴冷,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青葙则垂着眸,像是在思索什么。
直到一座高楼突兀眼前,站在台阶下,许雁归抬头向上看去,将脖子仰酸了,都没望见楼顶。
女鬼飘过台阶,立在门右侧,没再往前走,一张鲜红的唇咧起,“请吧,二位。”
许雁归视死如归地走上台阶,身后青葙忽而开口,声音轻轻,“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
许雁归自小不喜文绉绉的古言,乍一听,并没有立即回过味来。
高楼正门却在此时砰然打开,阴冷风气刮得人脸生疼,跟着一阵男人的笑声。
“不错不错,这句话很好,进来吧。”
女鬼恭敬弯着腰,低眉顺眼,久久不敢起身。
许雁归和青葙迈步走进,里头极为宽敞,说是一方大殿也不为过,四面并没有点灯,只在墙上镶嵌着一二百颗光华明亮的珠子,映得周围亮如白昼,除此之外,还可见九根石柱环绕排列,石柱上隐隐有形状各异的浮雕,蜿蜒而上,气势骇人。
正中的罗圈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大袍,面白无须,一双眼狭长,透着几分阴柔,右手上捏着柄折扇,此时正搭在左手掌心,一起一落。
来者不善呀。
许雁归想了片刻,稍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道:“不知您请我们前来何意?”
男人没说话,眯着眼打量两人,神情莫测,其实他自己也是奇怪,他盘踞此地已久,作为一方山水主宰,能够看见的自然更加玄妙,甚至不比那十境的修士低上多少。
一男一女,男子灵气纯净,不失为上好佳品,而女子看来不过是个泥胚子凡人,全无一点灵气流动。
不过,在他们踏入这方山水时,分明这女子身上掠过金光点点,乃是千年不遇的大气运之兆,若将其吞吃,对修行绝对大有裨益。
现在居然半点也瞧不见了。
男人相信自己不会走了眼,除非是对方身上有大气象之物遮蔽了窥视。
莲花村里便有两人是如此,不过他们没有找上门,他也懒得计较,那人说的话他还记得。
别太惹眼。
想及此,男人握扇的手一紧,眸中闪过怨毒,心境几乎不稳,便也失了逗弄玩耍的想法,折扇一摇,迸出两道寒光,激射而去。
若是平常,他大概会和他们聊上一盏茶的时间,听听外头的新鲜事。有一次他便与一位五境修士畅谈至天明,可怜对方如此修为,在大魏也算得上人中龙凤,却只能战战兢兢,小心应答,本以为相谈甚欢,能够捡回一命,却还是被拦腰一截,碎作几段。
那脸上神情不可谓不精彩。
男人眯着眼,却没有看到意想中的画面。
少女的反应更快,她始终紧盯男人动作,在他手肘未动的一刻,便伸手扯过青葙,两人急急后退两步,躲过那两道寒光。
寒光没入地面,碎去几块砖石。
惊险至极。
正在此时,一抹鹅黄倩影落至二人身前。
“一句话不说就打人啊。”黄衣少女双手交叉抱臂,微微仰头,眼睛直直盯着大妖。
男人轻笑,将折扇打开,遮住了下半张脸,一双眼漆黑,“不过三境修为,如此着急寻死吗?”
他这番大开府邸,这个女子修士不过是作个添头,三境修为虽说不高,但吃了好过没有,毕竟这方山水许久没来过如此不知生死的修士了。
黄衣少女笑眯眯,语气俏皮,“还好吧,凌渊府,龙居于渊,可我看这莲花村风水虽好,也没有大江大河,这名字起得不好。”
许雁归在她身后,认出这就是那位给她符箓的少女,只可惜还是没能躲过这劫,她拔出刀,谨慎观察场上的暗流涌动。
青葙抿紧唇,神色冷然。
男人呵呵两声,眼中杀意毕现,像是黄衣少女的话触及了逆鳞,四面罡风骤起,将门窗打得霹雳作响。
门口的女鬼瑟瑟发抖,只担心自己下一刻被那罡风裂作碎片。
神奇的是,以黄衣少女为中心,周围一圈,包括许雁归青葙二人在内的范围却风平浪静,像有实质之物阻隔,罡风撞在其上,如浪拍往崖壁,只得颓然退却。
黄衣少女继续开口,脑袋装模作样晃了晃,像是稚童在朗诵古文,“府邸取这么个名字,本小姐想想,你怕不是只老蛟,龙的居所应当不会如此寒酸,而且这普天下的真龙也只剩那么几只,个个也是响当当,怎么会龟缩在这种地方,还有啊,蛟龙喜水,只愿走江过海,没听说过喜欢住山头上的,你到底是怎么来的呀?”
男人咧嘴,露出森森白齿,他已经很久不曾被如此激过了,不过蝼蚁,竟敢如此说话,他站起身,身后木椅砰然炸开,化作齑粉。
“找死,那我便同你玩玩。”他道,话音未落,又是几道寒芒,如针似剑,裹挟劲风,直冲黄衣少女面门而去。
黄衣少女不慌不忙,右手一抖,从袖中掉出一块不起眼的红布,她将其往身前一丢,红布便展开数丈有余,如同一把大伞,将三人庇护其中。
寒芒撞上,发出金石磕碰的声响。
“雕虫小技。”虚蛟嗤笑,境界低微,只靠这些身外法宝,终究是垂死挣扎。他一手成爪,身影即刻闪至那红布前,想将红布同人一齐撕开,不料,那红布忽然落下,一条银蛇蜿蜒而出,力道万钧。
虚蛟皱眉,稍一侧身,躲过这一击。
银蛇没中,便乖乖退回主人手中,垂落在地,定眼一瞧,原来那不是蛇,而是一条银白长鞭。
黄衣少女手执长鞭,手腕轻拧,长鞭有如蛇般扭出,顷刻,再次到那虚蛟跟前。
虚蛟这次不躲,只抬扇便接下了这一击,长鞭击在扇面上,反倒是少女被震得连连后退,她稳住身形,重整再来,这次长鞭轻盈如低垂柳条,随春风而动,落下之处难以预测。
少女寻到一处破绽,原本轻如柳条的长鞭,在即将触及虚蛟时又瞬间携风带力,重若万钧,只可惜,这次还是落空了。
虚蛟身影一闪,落到她身后,折扇一扇,少女便倒飞出去。
幸好,有那红布护体,少女的状态还算自如,她在空中轻轻一翻,灵巧落地,抬手擦去了唇边一丝血丝,如此颓势,她却不怕,反而展颜笑道,“原来五境以上的大妖是这样的,看来还非得用它不可了。”
虚蛟不言,闪身上前要直取其首级。
许雁归看得心惊胆战,黄衣少女甫一和虚蛟开战,她便拉着青葙退到一旁,让出战场,一则是不影响黄衣少女,二则是避免被误伤。
不过许雁归还是紧紧握着刀,盯死了战局,希望有个缝能让她插进去,只可惜,他们的动作太快,光是看清已经让她竭尽目力,若贸然加入,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乍一看如此凶险的时刻,许雁归还是提刀便要上,总不好一直鸡仔似的缩在人家身后。
不过还未等她身影到前,黄衣少女已有对策,她右脚轻踩,霎时向后退去数丈,衣袂飘飘,随后她抬起一只手,袖口掠出数只金光灿灿的燕雀,每只不过拇指大小,有头有翅,五脏俱全,在空中极速驰骋,拐出数道漂亮的金色拖影,直冲向虚蛟。
原本势在必得的大妖,面色蓦然大变,像是兔子见了鹰般,他急忙变换身形,向一侧躲去,想逃过金色燕雀的俯冲范围。
一切发生太快,饶是他拼尽全力也不过躲掉了十之五六,仍有四只燕雀没入虚蛟体内,分别是额头,胸口,腹部,左腿,燕雀方一进入,如同春雨落地,轻柔柔,一点动静也不见,可片刻便有一股恐怖的气息爆开,将男人摔飞十数丈,狠狠砸在了墙上,连同整座府邸都开始晃荡,不少道行不稳的小鬼早已呜呼散形。
虚蛟满脸惊恐,神色痛苦。
困龙钉,居然是困龙钉。
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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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它的铸兵山大能数千年前便身陨,留下来的一百一十八枚钉早便在伏龙一役中损耗殆尽,怎么可能还有遗世,即便有又怎么可能在一个三境的修士,驾驭困龙钉就需十境大修为。
虚蛟想起关于那一役,只是听闻就足够让他胆战心惊,蛟与龙同属,可是蛟比起龙,已然是蝼蚁观天,更别提对真龙都有绝对压制的困龙钉,一枚钉便可使其境界全消,只能在地翻滚挣扎。
虚蛟咬死了牙关,一面调用山水气运,一面去探身上那四枚钉。
却只见他眉头忽而松解,深切切的毒辣从眸中溢出,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原来那所谓的困龙钉,不过是仿制,比起历史让蛟龙闻而色变的真正神器,这四枚钉差远了,只让他掉了四个大境界。
其实,虚蛟所想也不对,不能说那四枚仿钉就如何差劲,对战之时,一个境界之差便是碾压的存在,能让对手一次性落下四个境界,放在哪里都算是极其恐怖的存在,只不过他还尚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才不觉如何,因为若是真的的困龙钉,否则别说四枚,就是半枚就足够他死上千回。
男人酿酿跄跄站起身,抬扇挡下黄衣少女乘胜追击的一鞭。
黄衣少女脸色微变,眉间难得肃然,燕钉数量有限,那老头也就给了她十二枚,她不想过于铺张,后头的路还长。
正是少女这片刻犹豫,男人身上忽现异象,一缕缕金灿灿的光丝缠绕上其身,气韵非凡。
此正是大魏龙气,还有这一村百姓的因果之力。
寻常妖灵修炼,能有灵气充沛之地,已经是幸运当中的幸运,可这虚蛟不知用了何法,竟然能做到窃取一个正统王朝的龙气,以及一地百姓的因果缠身,以做修炼,恐怕再过上百年,他便可借此淬炼血脉,一朝跃入真龙之列。
恐怕这才是大魏皇帝非除他不可的原因,一地山水气运事小,一国龙气事大,若叫他如此日偷夜取,不知要折去多少王朝存续的年头。
而因果之力,更是玄而又玄之物,按常来讲,只有一地山神江神才有此本事,因照拂辖地百姓,使其安居乐业,延绵不绝,便是沾上了因果,百姓愈盛,因果愈强,修行之路也愈顺。
这只大妖竟有如此实力,不受敕封,就做了一地伪神。
黄衣少女因其自小的见闻,知晓许多修行杂闻,自然也看出了两分,她柳眉紧拧,也顾不上什么铺张不铺张,赶紧去催剩余八枚燕钉,要将虚蛟的势头刹住。
可惜,来不及了。
一道白虹来得又快又猛,黄衣少女又因催动燕钉,身形滞缓,眼看就躲不过了,那白虹却在半道被截下。
许雁归身形一闪,两步上前,用刀身生生接下这一击。
狭刀哀哀嘶鸣,少女更是痛极,后退数步才勉强站定,虎口已经绽裂,肺腑翻涌,她垂下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大妖,鲜血顺着刀身向下,直至滴落地面。
青葙速度没她快,落后一步来扶她,眸中尽是担忧。
黄衣少女杏眼睁得奇圆,心里又诧异又焦急,没见过这么呆的人,毫无灵气修炼痕迹,一身血肉加一把凡铁就敢硬抗,没被斩成两截算是福大。
她跃至许雁归身前,八枚燕钉尽数出袖,快若奔雷,不过虚蛟既已调用全部实力,自然不会叫她轻易得逞,他身影突变,虚虚实实,燕钉失了方向,晕晕乎乎。
下一刻,黄衣少女被突来一击打飞,撞在地上翻了两滚。
许雁归刚刚吃那一击,已是强弩之末,她被青葙扶起,原本想提刀再上,半天抬不动手臂,只能眼见黄衣少女飞跌落地,口鼻鲜血不止,染红了黄衣。
“以前也有个人来这杀我,可是他死了,我还活着,还学会了和人打交道,只要漏两分好处出去,万事皆可长久。”虚蛟笑着,寒意森森,似乎又不急着杀她们了。
他指尖轻叩扇骨,正欲上前的青葙便被压得弯下脊背,脊骨咔嚓作响,口中鲜血淋漓,他抬手去捂,鲜红便从指间滴落。
至此,两人一妖皆负重伤。
10. 捉鱼
许雁归左看看青葙,右看看昏迷的黄衣少女,心中大悲,她捏紧拳头,将刀抬起。
“居然还能站得住。”虚蛟讶异,啧啧称奇,和那修士不同,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凡人,能受他一击不死已是神奇。
许雁归直视着它,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那柱子上刻着的是你吗?”
虚蛟真心露出了点笑意,这还是几百年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那些个修士还真是有眼无珠,不如一个凡人,他颔首道,“没错,正是我原形。”
“太丑了。”许雁归毫无留情地评价,“我看刻的人不行,刻的对象也丑。”
这话是实话。
柱子上只能看见一条长条生物盘桓,关于这种形象,许雁归熟悉的不是龙就是蛇,可浮雕上的可以说是四不像,几乎要凸出来的大眼珠子,不能再丑的鳞片,还有形似蟑螂的大须子,一切的一切都表现了当初刻这个的人手艺尤为粗糙。
也因为是实话,伤害格外的大。
黄衣少女的嘲讽一眼可见,她就是笑吟吟地说,调侃意味更足,许雁归的嘲讽就很实在,表情严肃,语气平淡,就像是非常认真诚恳地在分享她的所想。
后者往往更令人破防。
“我要杀你。”虚蛟从牙缝里挤出几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纯粹的愤怒了。
“那就来。”许雁归一笑,身影一闪,在这殿中奔跑起来,迅捷如同山猫。
她虽没有修行,却日日在山村里摸爬滚打,又有练刀,不论灵气加成,实则体魄不比修士差。
虚蛟甩出两击皆被险险躲过,许雁归调整着呼吸,由开始的粗重转向绵长,犹如山间潺潺的溪水,身体也渐渐灵巧,好似卸去了苦痛。
虚蛟愤怒不减,本以为一巴掌就能把这蝼蚁拍死,如今倒像是被戏耍了,他不再用扇子攻击,而是闪身直冲少女背后,五指弯曲成爪。
许雁归察觉,脚踝轻拧,借着腰身的劲将身一翻,躲了过去。
一招又空,虚蛟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手中折扇一挥,便要将人斩作两段,却在此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少女手上所持的狭刀无影无踪,而那张令蛟生厌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好像在说你上当了。
而这笑容从来都只是他的专属,只有他才能在这里嘲弄蝼蚁。
虚蛟此刻反而冷静下来,手中折扇调转方向,挡住了身后袭来的长刀。
兵器相接,几乎撞出火花,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虚蛟一推,击开那刀,狭刀在空中倒转几圈,如同晕乎乎的稚童,片刻,又飞回主人手心。
“倒是我看走眼了,你一直在激怒我,我却只当你是个凡人。”虚蛟俯视着少女,眼神冰冷,“不过这也是你最后的底牌了吧,我能感觉到,你的生机已经很微弱了。”
的确如他所言,许雁归手脚皆麻,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身体的痛已是极限,可此时也只算得其次,反而是她刚刚强行调动狭刀,心力透支,脑中有如万根钢针,疼得她要直不起腰,气血翻涌。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击了。
许雁归盯着虚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体力,再躲不开他下一招了。
折扇轻轻一摇,数道泠泠寒光刹那至少女身前,眼见便要这副脆弱的血肉躯体斩作数段。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千钧一发之际。
一团暖光自少女胸口散发出,原来是那平安符,它缓缓浮起,光华震荡,轻易化解了那几道攻击,连虚蛟也被这异象震得倒跌几步,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没想到,今天来的一个比一个麻烦,那符里如此气息,说是那十境修士也不为过。
虚蛟盯着少女,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却不是怕少女反杀,那符里的气息有限,此处又是他的地盘,这山间灵气,万千生机皆系他身上,最多就是胜得难些。
他是怕给少女平安符的人,若是因此结下仇怨,怕是逃到那不系洲也难活命。
这方虚蛟在想什么,许雁归并不知,她已是半昏,只感觉浑身暖融融,好似又回到村口的榕树,阳光灿烂。
两个孩子站在树下,唤她去河里摸鱼,许雁归认得,一个矮些,鼻下常挂两个晶莹大泡的是村西王厨子家的,叫石头,另一个高瘦点,头发直愣愣扎了个揪,是村东孙阿婆家的,叫铁牛。
石头提着自家编的草篓,那边铁牛晃了晃手上削得正好的木叉,两人均满眼希冀望着许雁归,只因每次跟着这位,晚上拎回去的鱼保准又大又肥,家里大人也能笑眯了眼,少骂几句他们每日在村里鬼混的行径。
许雁归没有回答,顶着他们的目光,闭着眼,在树荫里晃着脑袋,良久,还是一跃而下,顺手拿走了铁牛手里的木叉。
这木棍没选好,不够直,许雁归把它举起来,眯起眼,在日光下打量,好在头削得够尖。
正巧也好久没吃鱼,许雁归抻了个懒腰,带头往前走去,“走吧,叉两条肥鱼晚上加餐。”
两个小少年一对眼,知道事成了,乐呵呵地跟在后头。
小溪在后山腰上,山也无名,水也无名,村里小孩都喜欢来这,因为这是村里长辈公认的安全地带,再深一点的山便不让进了。若是让进山砍柴的人瞧见有孩童结伴要去深山,保准被拎回去一顿好打。
在小溪里玩的小孩多,能抓到鱼的少,许雁归是佼佼者,溪里的鱼村里土话叫偷油婆,肉嫩味美,只加盐清炖便是佳肴。
只是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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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抓,这鱼只栖在石头底下,一吓便能撺出去老远,用手去抓,又湿又滑,连在村里摸爬几十年的中年汉子也不能确保就不失手,由此得名偷油婆。
可许雁归每次就能抓到。
小溪宽处很宽,能有七八丈,要搭桥才能过,窄处很窄,一跃便过去了。
许雁归不像其他孩童,喜欢在那窄处瓮中捉鱼,她只喜欢宽处,窄处食料匮乏,养不出大鱼,纵使捉住,也不过填填牙缝。
要抓就抓大鱼。
除了木叉,许雁归捉鱼前还会准备点东西,抓鱼的饵,蚯蚓也行,碾碎的螺蛳也行,先选一处偷油婆常在的石缝,洒下饵料,偷油婆谨慎,并不会直接去食,或许半天才会露头,许雁归却不缺耐心,她站在水里,溪水没过小姑娘的大腿,虽是夏日,也很是冰凉。
她却巍然不动,仿佛自己也是这溪下顽石的一员。
直到偷油婆冒出头来,小心去吃饵料,此时还不能心急,它才露身一半,匆匆去扎只会将它吓退,再不敢出来,到时要抓就麻烦了。
许雁归继续洒下饵料,偷油婆见四面寂静,佳肴又在眼前,便扭着身子,一口口地吃,一点点往外。
噗嗤。
许雁归手速如闪电,顷刻,木叉顶端便多出一条肥硕,无力摆尾的鱼儿,她高高把木叉举起。
岸上伙伴齐齐为她欢呼。
少女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那条小溪里,却见自己握刀的手被一道金光虚虚托起,那金光隐约也是一条胳膊,许雁归往后一瞥,原来是一个金色人影贴在她身后,浑身由光点组成,看不清面容。
按说,这画面是有点惊悚的。
可是许雁归一点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气息很舒服,很熟悉。
那金光人影的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许雁归却莫名其妙读懂了它的意思。
捉鱼,它要我去捉鱼。
许雁归把视线从它身上挪开,看见了不远处的虚蛟,笑了。
是啊,这不是鱼嘛。
不过,还差点饵,许雁归苦思,金色人影见状,附在她耳边,唇张张合合。
“对呀,多谢你啦。”许雁归恍然大悟,忽而笑道。
金色人影微笑,渐渐散去。
而在虚蛟的眼中,少女像是疯了一般,金光挡过伤害便已消失,她先是闭眼片刻,而后睁眼莫名向后看去,继而望他,那眼神如同看即将到手的猎物,虚蛟应当或轻蔑,或愤怒,可那一刻他背后当真升起了寒意,好似这个他视若蝼蚁的少女真能决定他的生死。
寒意过后,是滔天的杀意。
必须要杀了她。
虚蛟也顾不上少女背后有何人,他现在隐隐感觉,若不杀了她,自己再无来日。
11. 地络
虚蛟眼神的变化,许雁归也看到了,她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一双眼熠熠生辉,此时浑身伤势已消,四肢百骸更是通透十分,甚至于,她眼中的世界都有了不同。
淡淡的丝线缠在虚蛟身上,逐渐向下,没入地面,许雁归往下看,底下的丝线更是多如汪洋,顺着山川走势奔腾,而另有密如星子的光点围绕。
这是,地络?
许雁归想起那位师父留下的心诀,摸着下巴思考,全然忘记了那只待捉的鱼儿。
于是,鱼儿很愤怒,甩动尾巴,溅起水花阵阵,直冲少女而来。
许雁归一笑,灵巧扭身躲过,她握紧了刀,一招直冲上天,脚上抬劲,狭刀直取虚蛟首级。
鱼儿却将身一扭,闪开了。
许雁归并不气馁,长刀未中,她便把身一侧,右脚狠狠踢在那柄展开的折扇上,将其踢飞。
虚蛟滑出几丈,才稳住身形,少女突然的变化令他生惧,此刻眼眸已化作淡黄的竖瞳,握着折扇的手筋骨毕现,心里愈发痛恨那四枚燕钉,否则凭全盛实力,八境修士来也能对上几招,怎么可能被一个泥胚子凡人牵着鼻子走。
许雁归并不给他喘息的时间,落地后,再次抬刀攻来,身形快似鬼魅,一连数攻,刀锋似网兜将鱼儿笼罩,渐渐收紧。
虚蛟连连去挡,面色不能再难看,少女分明不是修士,可偏偏不知她靠的是不知哪来的怪力,源源不绝,硬被其逼得只得后退再后退,如同爬坡老车般举步艰难,跌跌撞撞,勉强才止住颓势。
少女眼一眯,寻到虚蛟身形一处破绽,微微弯腰,骤然飞起,宛若满月之弓,箭矢破空,疾风骤雨,尖端一点寒芒,锋利到足以令人胆寒,连狭刀也兴奋到嗡鸣。
虚蛟怔怔看她袭来,浑身僵直,连忙去抬折扇,却已来不及,寒芒离他左眼不过一寸。
结果似乎显而易见,虚蛟吃下这一刀,不死也是半残。
可他忽而扯唇,眼中的狠辣犹如实质要将人钉穿。
许雁归长眉轻皱,想在空中转换身形,却见虚蛟的身影一晃,刹那化作七八个虚影将少女团团围住,手中折扇同时向下压,恐怖的气势溢开。
许雁归变化不及,眼见要生生吃下这一招,手中长刀斜飞,将人险险拉出招式范围,可惜少女后背还是被轻轻一擦,瞬间血肉模糊,地面更是石开岩绽,多出了一个奇大的深坑,尘屑飞扬。
可见,虚蛟此招威力之惊人。若非及时避开,许雁归怕是早已变成浆糊。
少女手持长刀,拧身落地,抬头与虚蛟遥遥对峙。
虚蛟将扇一收,八个人影瞬间归一,少女此时虽强,说到底,在这山水中还是他的天下。
攻守易势。
许雁归身影在前,疾步狂奔,数道残光紧随其后,少女绕柱急转,便有几道攻击直撞石柱,震得殿中齑粉阵阵。
心血被毁,虚蛟握扇的手一紧,心中怒火更盛,折扇挥出百道银光,皆细如银针牛毛,速度极快,猫捉老鼠似的跟在少女背后,存心逗弄,使其恐惧而不敢停,只能在辗转躲避中力竭。
许雁归额前汗如雨下,身形比开始已慢了三分,她抬刀去挡那银丝,削去大半,却仍有几根穿透身体,少女身体一晃,显然痛极,唇角沁出血丝。
“好了,玩也玩了,该送你归西了,怪你今天碰上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今天你都得死。”最后一句,虚蛟咬字咬得怨毒至极,他居然对这么一只蝼蚁上感到寒意,简直是奇耻大辱,若非谨慎,他更想见其涕泪横流,跪地求饶。
不过,为防变故,早点解决了好。
折扇蓄出一击,比先前来得更快更凶,顷刻抵达少女面门,许雁归却似乎早就预见,一双眼眨也不眨,眸色澄静如溪。
少女腰身反弓,那寒光便擦着她额角而过,削去半截碎发。
断去的半截发被清风一裹,飘飘乎乎要落地,才落到一半,又是一阵劲力袭来。
原是虚蛟趁少女躲避,身影刹那便闪来,贴着许雁归身前,五指化作兽爪,要亲手捏碎那颗心脏。
万籁俱寂,天地失色,唯余少女一双眼乌黑。
以身为饵,鱼儿,终于得手了。
许雁归抬刀而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得难以置信,仿佛在脑中预演过千百遍。
一道冷锋滑过,一颗脑袋骨碌碌落地。
诶,虚蛟睁大了眼,天地在他眼中颠倒又颠倒,随着脑袋停稳,他的视野里只剩尘土和那半截才坠地的发。
居然,这么快,虚蛟甚至还未意识到自己已败,还沉浸在少女那一刀中,连他也看不清,不可能,这不可能。
虚蛟抬眼往上看去,没了脖子,他转不动脑袋,只能这么去找少女,淡黄竖瞳里血丝遍布,怨毒,愤怒,不甘心,种种情绪相加,将这个从来只玩弄他人的妖物逼出了眼泪。
三百年开灵智,三百年化形,这只原本生于北潭渊的蛟龙却遭人所捉,被丢到此处,而他连那人的身份目的都不清楚,只能愤而发泄,吞噬近千人,残肢满地,血染晚霞,原本莲花村的地界村郭尽荒,引起了一位过路道人的侧目,蛟龙差一点便被斩杀。
幸好那道人气力不支,像是先前经过什么苦战,内里虚空大半,最后只设下阵法,将蛟龙囚于此,要他散灵而死。
而当初捉蛟龙于此的人才出手,拨逆了阵法,虽然蛟龙仍无法逃离,却可借山水气运,大魏龙气,活人因果淬炼血脉,有成龙之望。
那人最后只留下一句,别太惹眼。
意在警告蛟龙为事,蛟龙虽愤恨,却也不得不遵守,村郭百姓是因果来源,他便勒令手下小鬼不许去动,可若是过路人他就睁一眼闭一眼,随意小鬼吃上一二,且在这三百多年的试探里,大魏即使设立了监妖司,也不敢拿他如何。
蛟龙其实隐隐觉察到,是当初那人身份的作用,心里愈发猜忌,那人囚他养他,如同农人养鸡,怕是终有一日要宰了他,再好些也是他以真龙之躯去做奴仆,受其命令。
蛟龙之属,生性桀骜,便是一头撞死,也绝不愿意为奴。
这几百年来,他一直在养精蓄锐,只盼望能早日挣脱这方囚笼,逃得远远的,最好是遁入墟海,那里海域辽阔,大妖众多,即便那人还想捉他,也再无可能。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今日居然要折在一只蝼蚁身上。
不,虚蛟咬牙,他还没有输,他是妖,还能重塑肉身。
虚蛟还在挣扎,只是无论如何调动,都无法将脑袋和那躯体再连。
一双长靴停在他眼前,少女垂眸看他,没有得胜后的庆幸狂喜,她抬起刀,只是认真地打算把这脑袋劈开。
方才虚蛟脑袋一落地,整座宅邸便震荡起来,无数小鬼哀嚎,化作黑烟,宅子也瞬间腐朽,再抬头一看,哪里有什么亭台楼阁,高楼大殿,只是一座空荡荡的洞窟,柱子仍在,中央一眼小小的泉水,在洞窟顶部用铁链悬着一柄蒙尘的老剑条,剑尖直指向下。
正是当年差点斩杀蛟龙的道人所留下的,作为阵法的压胜之物。
虚蛟终于接受了败局,他盯着少女片刻,狂笑起来,尘土灌进嘴中,瞳孔缩得如针。
“既如此,也没必要再藏,一起陪葬吧。”
说罢,丝丝缕缕的乌沉之气从他七窍中冒出,许雁归正把那脑袋贯穿,乌气便顺着刀身盘桓而上,她眉心微皱,并不知那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最好躲开。
正在此时,一双素白如瓷的手握上刀身,似乎一点不惧怕锋利的刀刃,青葙垂眸抿唇,血迹还在唇边,未曾擦去。
那乌沉之气一触及青年便如临天敌,迅速退却消散,连同那头颅也震颤起来,虚蛟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眸色灰败下去,头颅连同躯体如烟消散。
许雁归所见则更加复杂,破开阵眼后,虚蛟身上与山川相接的丝线便消失了,方才他放完狠话,又另有光点从他身上探出,色浊而黑,与这底下原有的光点一混,一黑一白,一清一浊两股气息交缠,霎时沸腾如灶上炉水,气息不宁。
可青葙一到,那些光点立即安定下来,相互交织,乖巧宛若绣娘手中针线,渐渐合一,绽出另一番夺目的光华。
许雁归轻轻呵出一口气,去看青葙,青年双膝跪在地,意识渐失,头低下去,长发因身躯带动而轻颤,手中还紧握着狭刀。
许雁归去扶他,将他双手打开,见其没有因刀刃受伤才松了点心。
识海却忽而动荡,好似正因什么而兴奋不已,她闭眼去探,识海中心的碧绿葫芦一褪寻常安静模样,上下横飞,想要冲出这方空间。
许雁归想了想,她还不曾把这葫芦捞出去过,便心念一动,将其捉出了识海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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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手中蓦然多出一个大绿葫芦,比起游剑江湖的侠客腰上挎的,也无不同,不过是胜在精巧些。
大绿葫芦的塞口一开,没有倒出精纯的美酒,反倒是隐隐可见其中灼灼烈焰。犹如久未进食的饿殍,它大口吸纳着那光华奇绝的光点,片刻便吃了个干净,又安安静静躺在许雁归手中,仿佛在说,行了,送它回去吧。
少女掂了掂,感觉这葫芦比刚刚沉多了,许雁归把它丢回识海,终于有了一点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她将青葙扶起,边走边想。
她斩杀了一只妖,还是实力不俗的妖。
即使有那套捉鱼的法子在前,许雁归仍觉得不可思议,出刀闪避,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眨眼之间,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本能,就像山间的狐兔奔跑,不论是为逃命,还是猎食。
师父留下的平安符,今日也果真救了她一命。
许雁归不通修真之事,但也能感觉到其中气息的强大,她隐隐约约猜到当初形容平凡的仙师,身份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还有那葫芦。
此刻识海里仿佛烧着了火,许雁归身上一阵阵热气滚动,游走四肢,不过却不燥热,反而将伤痛减去了几分。
少女似乎这会儿才想起方才受的伤,尤其是背部,疼得她不禁弯下腰,青葙靠着她闭着眼,许雁归从一开始救他便知他的身份不普通,所以他握刀那会儿自己也没多惊讶。
许雁归馋着他一瘸一拐走向在地上昏了有一会儿的黄衣少女。
许雁归把青葙放下,去看那少女,手指在她鼻下探了探,气息平稳,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看着地上躺的一人一妖,许雁归很是苦恼,总不能一手拎一个拖出去吧。
“不若风某替姑娘开辟一条新路。”一个男声响起,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许雁归眼神一震,迅速回身,将刀横于身前,作防守状。
一缕虚影飘于眼前,更浅更淡,气息也更醇厚,男人手持折扇,一身青色广袖长袍,长发以簪子束起大半,其余则做披发,如墨流垂,清雅温润,当真称得上姿容胜雪,渺渺神仙态,连洞窟也蓬荜生辉起来。
他手中的折扇,与虚蛟那把别无二致。
灰扑扑的少女望着人影,既不暗暗自惭形秽,也不仰慕艳羡,只有好奇。
虚影指尖一动,剑条利落挣脱铁链,虚影摇扇,剑尖便调转,直指洞窟顶部的石壁,随后,剑光一闪,洞窟顶部被破开七八丈宽的大洞,依稀可见树木,月光从洞中照入,虚影立身光中,更显飘渺。
他拱手,言语和煦,“说来惭愧,风某一生钻研阵法,却镇杀不住一只妖物,纵然身死,不过也就封住它百余年,原本这阵法是要它将灵气吐出,还于天地,汲养方圆百里。”
说及此,虚影苦笑,“不曾想倒成了它温养其身的邪阵。”
“你应该很强,怎么会输给它?”许雁归双手下垂,将刀放下,大概想通了此人的身份。
三百年前道人以死镇压妖物,设下阵法,却不想遭人所改,妖物再出,还成了一方山水的主人。
不过说出口少女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奉承味道太浓,天地可鉴,她只是实话实说,虚影的气息很纯粹,生前应当实力不俗,或许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居然会被一只臭泥鳅反杀在这,说起来,就像是一头象叫碗大的水坑给淹死,违和感太强。
许雁归的感觉不错,若是有名望的修真者在此,大抵能认出这位绝迹的惊才绝艳的翘楚,说不定还会瞠目结舌,为其扼腕叹息,明珠陷于泽泥啊。
“此事,说来话长。”虚影笑着叹气,神色氐惆,但似乎也不因此事如何仇怨,“如今我已是残魂一缕,只不过最后几句话的时间罢了,阵法逆转,非虚蛟独自可为,暗中应是有人相助,不过身在局中,我亦不知此人身份与目的,如今此阵被破,还请姑娘多加小心。”
许雁归一愣,心想要再来个boss,就真要团灭了,赶紧要拎着人跑。
不过像是想起什么,少女止住动作,回头问虚影。
“对了。”许雁归指指脚下,一时之间不到合适的形容,“你看得见这些,嗯,银色的光点和丝线吗?”
刚刚葫芦吸走了好些光点,此刻又盈盈脉脉从那丝线里生出了许多,不过只有一种颜色,并不是光华最盛的那种。
12. 下山
听了她的问题,虚影微微一笑,抬指牵引一点光芒落到手心,“此乃灵气,天地所化,修士修行皆需此物,在经络运转而为灵力,只要术法,无论大小俱仰赖灵力,若修士灵力耗竭,而周围灵气稀薄,便如井中无水,与凡人亦无差别。”
光点自他手心飘散,虚影捏扇拂向地面,示意许雁归看那些起伏不定的丝线,“此为地络,乃灵气之根,地络繁荣处,亦称为福地洞天,地络为枝,灵气为叶,大多修士穷极一生也不过见叶不见枝。”
许雁归点点头,胜在她上辈子修真文没少看,此时虽不说完全通透,但也大概理清了概念。
“地络只有一种吗,而且是不是有和灵气相对的气?”少女又问,没有忘记方才从虚蛟身上冒出的东西。
虚影眉眼平和,娓娓道来,“祖始开天地,清者升而为灵,浊者降为秽,地络亦分两者,不过六千年前,圣人日走封印秽邪于罡风渊,人间秽气皆消,偶有,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许雁归咂摸着,灵气秽气相对,虚影也只说地络有两种,不过她看到了分明是两者合二为一之物,那算什么,合成大西瓜吗。
虚影瞧出少女的思虑,没有发问,而是谦虚道,“风某修行浅薄,终其一生不过也只是能看见它们罢了,世间之大,有我不知之物亦寻常。”
许雁归也没有讲,毕竟虚影也解答不了,只能判断她先前所见之景,或许十分罕见。
少女看看头顶的大洞,再看看身边的昏迷的伙伴,赧然问道,“可以用剑把我们送出去吗?”
“自然。”虚影轻轻点头,身影愈发地淡了,他微笑着,眉间却微不可查地蹙起,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许雁归眼力不差,见对方有话想说,便直接问了,“你是有什么想拜托我吗?只能我能做到,我便帮你。”
少女挺了挺胸膛,摆出了凛然正义的模样。
这下倒是显得虚影扭扭捏捏了,他伸出手,拱手行礼,“风某惭愧,今日这缕残魂得以而出,还托于姑娘及两位小友,实在难以启齿。”
修真者不是都性格古怪吗,许雁归想,眼前这位倒不像什么天才,像个规规矩矩的酸儒,与给她启蒙的沈师几分相似。
她摊手道,“你也帮我了呀,帮我解答了难题,还能把我们直接送出去,要不然我爬不出去。”
少女又看了看垂直的石壁,和几十丈高的洞口,诚恳地又补充一句,“真的。”
虚影似真的被她开解,眉眼舒展开,一颗琉璃小珠自他左耳垂下脱出,一路落到了许雁归手心。
“此为清心珠,若姑娘有一日路过栖霞宗,不知可否将其交与一位唤姜明来的仙子?”
琉璃珠静卧手心,像把一段凝结的晨光拢住了,许雁归把它小心收起,认真道,“好,我会的。”
如同了却一桩心结,虚影的笑意更深,他唇角一动,手中折扇飘悠悠送出,悬在许雁归面前。
扇骨温润如白玉,雕着仙鹤灵芝等图案,小巧精致,令人见而喜之。
“此为海立扇,是我年轻时偶尔所得,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不过能引罡风压制邪物,先前被那虚蛟夺去,现我将其赠与小友。”
少女两眼放光,握住了折扇,可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她苦恼道,“可是我也用不了灵气,这把折扇给我岂不是浪费了。”
虚影笑容慈祥,如同面对同门晚辈般轻声细语,“此扇无需灵气也可催动,制作它的材料特殊,它可自行汲取天地灵气,扇骨上的仙鹤有提示,若它展翅,便是扇中灵气充沛,若它收翅落地,则需再等待。”
许雁归看着扇骨上雕刻的仙鹤图案,啧啧称奇,向着虚影连声道谢。
虚影命剑将几人送出了洞口,剑身瞬间变得极宽,宛若小舟,许雁归把青葙和黄衣少女扶上去,坐在剑上,看着地面越来越远,说实话,还有点刺激。
飞剑掠出洞口,但见群山起伏,月色光华千里,原来此处已是山巅。
飞剑将他们放下,便渐小落回洞口,许雁归站在边缘往下看,虚影已消散大半,他亦抬眸看少女,脸上笑意不减,宛若尊被打碎大半的菩萨像。
许雁归心念一动,大声朝他问,“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好人值得被记住,少女的想法很简单。
“在下婆娑门,风吟子。”虚影笑道,随即烟消云散,如同晨时大雁湖面上的雾气,什么也没留。
许雁归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抬头看向远处。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虽然这山头比起泰山,不过小巫见大巫,好在也力压了周围群山,能远眺到乌黑的天际,冷风拂面,把那一点子怅然也吹跑了,许雁归心中竟意外地开阔,或许是因为经历了生死。
少女握着刀,仰头看天,用心声高喊,尽管来吧,我才不会那么轻易死。
但是狠话是狠话,许雁归放完就发现,她还得想办法把人搬下山。
少女苦思,识海里的葫芦又搞幺蛾子,许雁归定神去探,只见碧绿葫芦光华夺目,浑身上下散发一股快看我的自得气息,好似完成了一项大任务,正在邀功。
难道这是炼成了什么丹?
许雁归把它拿起晃了晃,听见哗哗的水声,拔开塞子,精纯的酒气袭来。
还真是个酒葫芦。
少女嘀咕,凑近又闻了闻,虽然不懂酒,但也能感觉里头的东西比她爹自家的米酒高了几十个境界。
要是她爹在这,估计能喜得抓耳挠腮,一口气全灌了。
许雁归忽然有点想家,她把葫嘴塞回去,将葫芦捉出来。
她当然不会以为这就是普通的酒,毕竟原料就不凡,估摸也是琼浆玉液之类,说不定就能疗伤。
“我朋友受伤了,分他们一些可以吧。”
许雁归很客气地商量,她能感觉到葫芦是有点脾气的,总要尊重一些。
葫芦扭了扭,像女子扭动腰肢似的,旋即安静在许雁归手中,算是答应了。
许雁归把黄衣少女扶起,隔空喂了点酒进去,酒液也神奇,不似水流清亮,倒出时像是蜜色软绸,柔且顺。
许雁归又拍了拍少女的后背,以免呛到,饮下酒后,原本面如金纸的少女脸上气色肉眼可见地回转。
许雁归将她放下,便要如法炮制去喂青葙,可葫芦却怎么也倒不出来,里头分明还是有酒的。
“不会是舍不得吧。”许雁归问,葫芦如蒙大耻,要从她手中挣脱。
少女又猜,“难道是青葙不能喝,那真是错怪你了,不好意思。”
葫芦这才平静下来,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屑,仿佛在说居然敢这么看它。
许雁归挠头,打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葫芦却一撺回到了识海,她好奇凝神去跟,识海里,葫芦倾下,酒液缓缓而出,似乎无休无止,明显超过了这小葫芦的容量。
识海甫一接触到酒液,便升腾起了浓浓的雾气,光彩夺目,似乎很是惬意。
识海贯通躯体。
许雁归浑身的筋骨脉络,像是被细细捋过浇筑,畅通无比,有种莫名膨胀的感觉,像是跨过了什么大关。
少女神采奕奕,同时发觉心念与长刀越发贴合,若说以前还是隔着层雾,需耗费大量心力驱使,现在长刀则更像自己的一条胳膊,指哪打哪,亦更能体察到刀身的情绪。
方才一战,她兴奋,狭刀何尝不是。
许雁归心神一催,长刀凌空而起,在月色中辗转挪移,迅如疾风,最高能到六丈有余的高度。
刀剑有灵。
少女忽然想给它取个名字,便收回了刀,在月光下打量它。
“太平,就叫你太平。”
万事太平即可。
狭刀嘶嘶嗡鸣,似乎对此名甚为满意。
这方许雁归在给长刀取名,那边黄衣少女哼哼唧唧地醒了,才一睁眼,就警惕看向周围,见不是大殿,眼神几分茫然,觉察身上伤痛尽去,更是疑惑,晃晃荡荡就要起身。
许雁归听到声音,转身去扶,黄衣少女脚步虚浮,一双眼迷迷瞪瞪,不是因昏迷许久,而是刚刚的两口酒,不过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是你,你还活着呀。”黄衣少女语气惊诧,眼睛圆溜溜直盯着许雁归,或许是醉酒的缘故,话语相当直白,不过以她的性格,就是清醒恐怕也是直来直去。
“我以为你死了,那妖物如此恐怖,连我也拦他不住。”说着,少女又要去摸腰间的鞭子,想再来三百回合。
许雁归赶紧止住她,“死了,死了,那妖怪死了。”
“啊~”黄衣少女拖长了音,凑近了许雁归的脸,“谁杀的呀,连我都不行。”
“一位仙师,他还留了一缕残魂在阵中,见我们危难就出手相助了。”许雁归扶她坐下,“那位仙师叫风吟子,你知道他吗?”
黄衣少女闻言陷入深思,许久也没说话,久到许雁归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猛一抬头,认真道:“没听说过。”
“不过,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神神秘秘地说,指了指自己。
许雁归诚实摇头。
黄衣少女扶了扶头上微乱的发髻,仰头,神色傲然:“我乃大魏江家大小姐江见月是也。”
如是换个有见闻的在此,大抵会惊得咬掉舌头,大魏只有一个江家出名,便是那盘踞在大都的苇河江家,与俗世皇家和山上仙门都颇有牵连。莫说云平洲,便是那远在海外,势力割据的不系洲也有几分响当当的名号。
只可惜,对面坐着的是土包子许雁归,十几年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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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练刀捉鱼,连村子也不曾出过,甚至都听不出是哪个江,于是她只是点点头,“原来你姓江啊,姑娘,我姓许,叫雁归,大雁归来的意思,今晚多谢姑娘相救。”
江见月盯着她看,见她脸上一点没有惊讶,眉眼耷拉下来,很是失望地转头,这还是她出门在外第一次报名号,不过少女的心思来得快,去的也快,江见月转头便忘了这点失落。
渐渐地,天边翻出一点鱼肚白。
许雁归一拍脑袋,想起那把折扇,就把它从怀里取了出来。
“这是那位仙师留的一柄扇子,叫海立扇,可以催动罡风,江姑娘,你看看,若是对你有用,你就留下。”
少女语气坦诚,又把扇子往江见月跟前送了送。
江见月闻言,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她看看扇子,又看看许雁归,震惊之余,又流露出一点可怜。
这个人是呆子吧。
别人得了机缘,恨不得十几只手捂得紧紧的,她倒好,居然光明正大当别人面拿出来,还要送出去。
江见月见过精的,蠢的,还见过假装精实际蠢,假装蠢实际精的,但就是没有见过这么表里如一的呆。
黄衣少女又看了看许雁归,对方眼神清澈,还捧着扇子等她的回答。
江见月愤而抬手敲了许雁归脑袋一下,气呼呼道,“要换成别人,你刚刚那番话不知道要把多少机缘送出去,要遇上个狠的,说不定还要杀你灭口。你知不知道啊,修士之道,机缘最为重要,是你的就收好,我还没到要和别人抢的地步。”
许雁归揉揉被敲的地方,她当然不是散财童子,也不是傻白甜,只不过她衡量事物有自己的标准,也许是前世社会主义教育深入人心,还有这一世山村的简单生活,她总觉得别人帮了她,那就要以最大能力还回去。
譬如今夜,江姑娘送她符箓,又在危难时刻挡在她和青葙身前,这些举动完全是不必的,可是她做了,许雁归也受了人家的好,那自然要还,即便最后虚蛟是她所斩,也不能因为符箓没有挡住妖物,就认为人家的付出没有用了。
许雁归想得很认真,她虽然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那四枚燕钉压制了虚蛟的境界,但也能察觉,如果没有黄衣少女,今夜绝不会那么轻松斩杀蛟龙。
“可是你帮了我们,我不知道要如何答谢了。”许雁归无辜地看着江见月。
黄衣少女一拍屁股站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本小姐行侠仗义,可不是为了这些虚利。不过你要谢我也行,让我想想再说。”
江见月眉眼弯弯,像只小狐狸,“先下山再说。”
许雁归觉得少女有趣,却笑不出来,她看向尚在昏迷的青葙,伸手去扶他。
江见月顺她的目光看去,仔细打量了青葙的面色,眉头皱了皱又松开,最后好似判断出什么,语气轻松道,“不必担心,他只是暂时气机絮乱,过两个时辰就能醒了。”
许雁归惊喜,又看了看歪在她颈窝的青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原来你还会医术啊,江姑娘。”少女笑吟吟道。
江见月轻轻嗯了一声,脸色忽然有点古怪,似乎不愿意多提,她转过头,发髻跟着晃了晃,“你放心,反正本小姐看走不了眼。”
两人一妖顺着山路,往山脚的莲花村走去。
万里之外,不知是何处,山峦翠绿,高耸入云,静若琉璃的湖泊前,一名男子正盘坐于此垂钓,他一手执青竹所制的鱼竿,一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叩着。
长发披散如流云,男子容貌极雅,肤色又白,一双眼如深潭,古井不波,他垂眸注视湖面,唇边一丝微笑,颇有几分逍遥写意。
另有一名男子端坐于他身后,头戴高冠,衣衫齐整,相比垂钓男子的松弛惬意,此人显得紧绷许多。
良久无话。
最终,还是高冠男子没有忍住,小声开口:“师叔,为何不让我去看护,蛟龙性烈,恐会生变。”
鱼竿却在此时传来异动,垂钓男子手腕轻抬,一尾鲜亮的青鱼便跃出了水面,鳞片间隐隐还有银白之气萦绕,不似凡物。
垂钓男子得了这鱼,却不见喜色,只是叹息一口,将那鱼从鱼钩上取下,丢回湖中。
“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鱼儿。”
高冠男子不懂,以为师叔只是在谈鱼,也不敢再妄加言语。
垂钓男子转头看他,言语不显喜怒,“那蛟龙成与不成,都不妨事,我只想看看,宗门前行的障碍有哪些。”
“可惜,可惜。”垂钓男子收了鱼竿,倏然起身,姿态疏懒,说着可惜,眉眼见也不带愁绪,反而玩味十分。
他往前走着,几息间便消失在了高冠男子的视野中。
高冠男子只能站起身,痴痴望着师叔消失的方向。
13. 回客栈
下山路上,许雁归寻到一处涧水,藏得极深,拨开好几层灌丛才看见,水流不大,清清亮亮,正好可以稍作休整,理理身上的脏污。
许雁归小心把青葙放下,扶着他的头靠在树荫下,蹲着看了他一会,青年阖着眼,左耳后一颗浅浅的朱砂痣,气息乍听之下微弱十分,可若是细细探究,便会发觉其气息虽弱,却透出一种玄妙,几呼几吸间竟是循环有序,似有什么正于体内运转,替他弥补伤势。
少女显然是看不出这么深,有心想帮他,却束手无策,葫芦里的酒青葙喝不得,虽不知什么原因,兴许与他妖的身份有关,只好摘了片树叶在涧水洗过,圈成茶杯模样,来回舀了几口水喂给青葙。
青葙虽在昏迷,好在也把水咽了下去,许雁归让他安静休息着,去看江见月。
黄衣少女从刚刚便盘膝坐在不远处,长鞭放在一侧,手上掐着许雁归看不懂的诀,闭着眼,呼吸放得极平极缓,脸颊的皮肤之下似有隐隐的微光游走,通过全身经脉后,在气海穴汇合,凝聚于丹田灵墟。
许雁归知晓对方大概是在打坐运功什么的,也没去打扰,在那涧水里把脸上的血污洗了洗,又从衣服上扯下一段布条,将长发束起,反正这身衣服本就在打斗里遭了难,再穿不得了。
江见月循环周天一轮,睁开眼,重重吐出一口气,眉眼间带着喜色,不知为何,这次的吐纳居然更胜往日,不过一会灵墟便满满当当。
她站起身,看了眼许雁归,从腰间取出一个朴素的小荷包,一晃,手上多出一件外衣,衣料不俗,轻盈柔软。
其他修士看到这一幕,怕是要红了眼,当然,可不是为那衣裳,俗世之物,再贵重于修真人眼中不过黄泥一坯,不值得什么目光,是为了那不起眼的小荷包,实则,应称为乾坤袋。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乾坤袋中也有乾坤。
此为储物神器,说是袋,实际什么样式也有,玉簪,戒指,甚至有修士的乾坤袋是双筷子,每次四下无人,就捏着筷子凭空夹出好些吃食,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乾坤袋里头的空间小者有一间屋堂,大者则如洞府,用来放置灵石灵器,可温养其性,不致灵气溢散。
不过,要炼成此物灵气耗竭极大,不是阔绰宗门只怕舍不得损了自家的山脉水气,即便底蕴深厚的大宗门也是按着弟子的人头给,还得是内门亲传才有,故乾坤袋相当珍贵,即便要买也是有市无价。
江见月将衣裳递到许雁归身前,歪头道,“先穿上吧,不然就这么回去,别人想不奇怪都难。”
许雁归一怔,看出其价值不菲,本想拒绝,但瞥一眼自己背后的破烂大洞,还是收下了。
“谢谢江姑娘。”
江见月哼一声,嘴角微微一翘,转头迈步两下到涧水旁,捧起水清洗狼狈。
许雁归披上外衣,望向山脚的村庄,不禁问道:“莲花村里的人知道自己一直和一只妖怪为伴吗?”
江见月头也没回,音调抑扬顿挫,像是少女无聊的消遣,才与人谈起这些,“这算什么新鲜事,也就大魏喜欢什么监妖司,出了这里,到北边的大燕,大齐,那才是精怪遍地跑,说不定谁家床下就养着一只。不过也怪大魏倒霉,偏偏占了块灵气最稀薄的地界,连界内说得上名号的大宗,不过也才两个。”
许雁归听得一愣一愣,这些名字她在地图上也见到过,可对于风土人情却是一点不知,乍一听黄衣少女讲起,便屏息凝神,神态好不认真。
江见月一转头,便见得许雁归眼睛亮闪闪盯着自己,“是哪两个宗门?江姑娘。”
江见月看着眼前的少女,长眉,一双乌黑清明的眼,细看之下虽也不俗,但和她见过的各路修士一比,只能说泯然众人,分明是如此不出挑的人,可她却莫名讨厌不起少女这份呆气。
昨晚蛟龙之死,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觉得就是甚么残魂出来救了她们,少女不说,她也就不问。
修行之路上,谁没有点秘密。
她唯一奇怪的是,在她看来这所谓的兄妹二人,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是两个半点修行痕迹都没有的凡人。
尤其是少女的体质,几乎是连第一境开脉都难以跨越。
奇人奇事。
江见月伸了个懒腰,没拿这个疑惑困住自己,她站起身,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大魏里唯二出名的宗门,第一是阳极宗,第二是清虚观。”
黄衣少女向前踱步,随手扯下一片绿叶,两指捏着叶柄,转着叶片,嗓音悠悠,“其实说起来,阳极宗的大小规模是甩了清虚观十几条街不止,不过因为清虚观的上宗是鼎鼎有名的逍遥游,出过风水两神,所以大魏也不敢怠慢。”
听到风水两神,许雁归一愣,想起家乡破庙里最开始放着的就是一尊风神像,男子长发高冠,宽袖轻袍,仪态庄严,水神祠她在去往云锦的途中也曾见过,殿宇宽阔气派,雕梁画栋,供奉的神像是女子外形,慈眉善目,嘴角含笑。
这两位神祇居然都出自逍遥游。
“原来真的能飞升成神,他们在神界吗?”许雁归发问。
“哈哈哈。”江见月丢了叶片,笑得开心,“没有什么神界,不过我听人说,神仙住的地方叫神仙台,飞升就是从这里…”黄衣少女指了指脚下,又仰头,直指天空,“咻,到了神仙台。不过算起来也有三千多年不曾有人飞升了,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场景。”
“为什么呢?”许雁归微微瞪大眼睛,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解惑时间。
江见月拧眉,像是被这问题难住了,她轻轻咳嗽一声,“当然是因为这几千年来都没有人到了十三境。”
说罢,她像是预判到许雁归的下一个为什么,猛然转身,黄衣少女两腮微微鼓起,一手叉腰,言语毫不留情道:“若是还要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天赋气运努力都不行,可怜这几千年两洲居然一个十三境也没出过。”
话语间,竟是把这几千年来数不胜数的修士都一同看得扁扁的。
许雁归欲言又止,总感觉不是这么个道理。
江见月道:“你是不是奇怪,就我这三境修为,凭什么瞧不起他们,很正常呀,我瞧不起别人,别人可能也瞧不起我,礼尚往来,挺好的,这才是我想要的江湖,一想到有一天,能把瞧不起我的人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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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们的位置看看风景,这不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许雁归默默消化掉这段“歪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江姑娘,你知道婆娑门,栖霞宗和衡枢宗吗?”
江见月惊奇道,“你还知道这三个宗门,婆娑门嘛,我听过一点,不过它实在算不上显眼,我想想,好像是在大隋北地,主修阵法的,不过我觉得,修士还是以淬炼自身更为重要,像这些丹修,符修,阵修什么的,把心思都寄托到外物上了,按那老头子的话说,这叫大道狭隘,难有寸进。”
黄衣少女洋洋洒洒一大番话,想哪便说到哪,“栖霞宗就出名点了,在清溪国那儿,出过一位霞姑,比起水神风神来说,品秩低点。”她伸出食指拇指,在两指间空出了短短距离,马上又收回,“不过好歹是位正品神灵,听说栖霞宗有座停云峰,奇高无比,每日徬晚都可以看见滚滚红云,火烧似的,放眼过去全是,不止是美景,修士置身其中,还能有利于淬炼心境,好多人都想上去。”
“至于衡枢宗,那就更厉害了,讲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你只要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号,天下第一大宗。”江见月神采飞扬,高高举起一根手指,“要是有机会,我倒是停想去看看,毕竟可是八大世家里唯一延续至今的。”
许雁归听得晕晕乎乎,只知道这番话里又冒出许多她不懂的名词,唉,这里的世界观也太复杂了。
少女死鱼眼望天。
江见月说了半天,觉得有点口渴,本来想从乾坤袋里取点竹上露,才想起来都让自己在路上喝完了,都怪那老头子小气,不让她多带。
黄衣少女嘀嘀咕咕,上前拍了拍许雁归的肩,“走吧,我知道你还有好多想问,本小姐今日心情好,统统为你答疑解惑了,不过得先下山。”
许雁归背上青葙,江见月走在前头,两人一妖小队再次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便返回了村落。
天色方才大亮,院中鲜花上凝着几滴露水,客栈里静悄悄,许雁归几人走进,一个面生的小姑娘自后厨掀帘走出,圆脸,扎了两个麻花辫。
“几位客人可有要吃些什么?”她爽朗笑道,声音洪亮。
许雁归微微疑惑。
小姑娘眉毛一拢,笑着解释道,“我家苏娘子有事,今早天不亮就离开了,后面由我照看店里,我姓刘,叫我小刘就行,客人。”
许雁归点头,“刘掌柜,能烧两壶水送上来吗?”
“没问题。”小姑娘笑得喜庆,活像个年画娃娃,她视线一转看向黄衣少女,“这位客人您呢,有需要吗?”
江见月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眯着杏眸开口道,“送两碗梅粥吧,再来份两熟鱼。”
“好嘞,不过早上备料要慢些,您得等会儿。”小姑娘应道。
“可以。”
江见月往楼上走去,许雁归背着青葙紧随其后,小姑娘看了昏迷青年两眼,仍旧笑呵呵的,没有异样神色。
许雁归心底掠过一丝怪异,上楼梯前瞥了一眼小姑娘进后厨的背影,后者如有感应,转过头来,朝许雁归微笑点头。
少女悚然,快步逃跑。
14. 三人小队?
上了二楼,江见月先进了客房,正是对许雁归那间对门。
“收拾好了,来找我。”黄衣少女丢下这句话,随后关上了门。
许雁归也转身进屋,将青葙轻轻放在塌上,坐到桌前把狭刀取出,刀身雪亮,映出少女一截面容,她蹙起长眉,手指挑出胸口的平安符,木质温润,一如往常。
她没忘记那金色人影。
衡枢宗,天下第一大宗。
留下这平安符的仙师,也来自衡枢宗。
既然能对抗一只大妖,说明其威力肯定不低,为什么会把这样的护身符送给一个乡野孩子,明明看出其体质不佳,大概就是地里刨食的命,一辈子也碰不上仙呀妖的,送这东西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许雁归想不明白,其实她也不明白为啥识海里的小姑娘会找上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唯一不平凡,可能就是她穿越的背景。
难道我其实骨骼清奇,是个惊世天才。
许雁归捏了捏自己算不上粗壮,但胜在在结实的胳膊腿。
说不定呢,好歹她也斩了只妖,虽然平安符出的力也不少。
许雁归横刀,摆出个粗浅的出刀架子,却怎么也找不见和蛟龙对弈时的感觉。
她当时真的觉得握着这把刀,什么都能斩开,就像是在山巅处俯视众人。
可现在,都无需修士,但凡来个武学深厚的凡人,看见少女的出刀架子都会哈哈大笑,扎实却平凡,不过尔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许雁归收刀入鞘,又想及自己瘪瘪的钱袋,趴在桌上长吁短叹。
之前在监妖司上值那几天,刨去吃饭住宿,五十文钱实在也算不得多,满打满算,现在也就剩个一百五十文钱。
这次进青州得找点活干了。
否则别不是让一路上的妖魔鬼怪干掉,而是自己先饿死了。
况且,还打算寄一封家书回去,出门在外,还是不要让爹娘担心的好。
想到这,许雁归在包袱里翻了翻,拿出纸笔,呵了呵毛笔尖,提笔落字,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随即而出。
爹,娘,我在外面很好,我去了云锦,这城可大了,好多的店铺,我找了活干,赚了一些钱,现在在去青州的路上……
一封信毕,许雁归耐心吹干墨迹,把信小心仔细叠起,毕竟笔墨也算钱。
却在此时,一阵轻轻的脚步传来,许雁归抬起头,房门正好被叩响。
“客人,水烧好了。”
许雁归顿了顿,打开房门,小姑娘把水放下,便立即退了出去。
许雁归总觉得这人哪里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她关上门,用热水简单梳洗了,换了一身衣裳,又看了看江见月给她的那件外衣,已经无可避免沾上了血污。
说来神奇,原本背上皮开肉绽好大的一个伤口,喝过碧绿葫芦里的酒之后,竟也好得七七八八,只剩皮上一点伤痕,相信过不了两天也就愈合了。
许雁归想想,觉得还是洗干净还给人家好,但说不好之后还会不会见面,更说不准人家还想不想要这衣裳。
突然一阵话语撞入耳畔,正是江见月的声音,“好了就过来吧。”
许雁归四面张望,奇怪这声音竟然不来自任何一个方向,像是凭空出现在耳边。
“诶,不过一点小伎俩,我不想让楼下的人听见,别到处看了,快点过来。”
许雁归大囧,心想她刚刚换衣裳不会也被看见了吧。
许是这点沉默太过明显,江见月何等聪慧,一下便猜出她在想什么,即便她已算得古灵精怪一人,也霎时没跟上许雁归的脑回路,扶额道,“你在想什么啊,本小姐才不拿这东西窥探别人。”
许雁归尴尬挠头,推门出房,江见月正好也打开房门,直接伸手将少女拎了过来,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两人在桌前落座。
江见月:“这房间我下了禁制,除了我们,谁也听不见。”
许雁归立刻正襟危坐,直觉要讨论的话题重量十分。
江见月托腮皱眉:“我不喜欢楼下那个姓刘的,呆头呆脑,看人的眼神也呆。”
好似朋友间的吐槽,许雁归眨眨眼,敢情这禁制是防着说坏话被人听见的。
黄衣少女冷哼一声:“她也是修士,境界比我高,四五境左右,没有猜错的话,之前那个掌柜也是,她的境界我就看不清了。”
许雁归呆滞,这算什么,处处是神仙吗。
少顷,她才想及一个问题,“她们是修士,没有察觉到什么吗,或者那只妖不找她们的麻烦?”
江见月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来这里三日,打听来打听去,只知道一个山神的传闻,说莲花村正是得了山神庇护,村民才得以安居乐业,福泽绵延,而且,连官府也不太管这里,唯独不收这个村子里的田税,还真是个世外桃源。”
“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山神就是那只蛟龙。”江见月端起茶盏,呷了半口,“可是,监妖司居然不管,这可是出了名的有利必图,难道他们的道行已经浅到连这也发觉不了。”
电光火石间,许雁归想起风吟子留下的话,“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仙人风吟子吗,他在死前设下了封印,镇压蛟龙,可是他说那个封印在这之后被人改了,反而是帮那只蛟龙提升修为。
江见月凝眉听着,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原来是有人背后撑腰,我想想,清虚观还是阳极宗,如果是其他小门派,大概不敢把手伸得这么长。”
许雁归汗颜:“那岂不是惹上仇家了。”
这才出发不过两月,她已劫了一次狱,斩了一只妖,头上压着两位仇家。
“哈哈哈。”江见月笑出声,声若银铃,她伸手拍拍少女的肩,狡黠道,“放心,你想啊,如果这只蛟龙真那么重要,少不得还要多设几个封印,最好能把闯进去的人一巴掌拍扁,可是我们既然全须全尾出来了,说明,当初给这只蛟龙修改阵法的人说不定早就把它忘了,只是官府还忌惮,怕得不敢动手,真是怂包蛋子。”
黄衣少女自顾自说着。许雁归见她神情用语,还有包袱抖得如此利落,倒真不像个闺阁千金,像个打小混江湖的游侠。
许雁归点点头:“但愿如此。”
江见月:“必定如此。”
黄衣少女思忖片刻,问道,“对了,还未问你,是如何到这莲花村里来的,不是新辟了一条官道,许多商队都不往这儿走,还算那个新上任的知州有心。”
许雁归想了想,道:“我是走的山间小道,当时正遇上了雨,才耽搁了行程,否则这会儿已经在青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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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也去青州。”江见月道。
“是,要一路北上去昆仑。”许雁归坦诚道,主要这行程上许多事她也想问问。
江见月眼底闪过讶异,“居然这么巧,本小姐也是去昆仑,你也冲着那大会去的。”
许雁归一头雾水:“什么大会?”
“撷英大会,就是你那会问过我的衡枢宗主办,四年一届,可以称得上修真界最为重要的一场比试,不光云平洲,连不系洲的仙家门派也会派人前来。只因为…”江见月卖了个关子。
许雁归果真追问:“因为什么?”
“因为事关万漪一源的开启,只有前十五位胜者才有资格进入。”江见月说完,一瞥许雁归的神色便知她还是不懂,遂向下讲去,说来奇怪,如果是面对其他人,少女是绝没有这个耐心的。
“万漪一源是两洲十二处洞天里的一处,由衡枢宗掌管,其实按理说已经可以算得人家的后花园,没有必要对外公开,其他十一处洞天就是如此,由各宗门捏在手里,只有门内弟子才进得。可衡枢宗就是奇怪,这么大一块肉居然拿出来分,那自然也有许多人想尝一口,再不济,在大会上展露些头角,也能赚得不少名声,毕竟来的都是仙家望族,也有一些散修,期盼能被瞧上,拜入哪一宗门下,所以这大会热闹得很。”
这许雁归倒是有点熟悉了,修真故事里的秘境洞天总是迷雾重重,珍宝重重,引得无数人为其折腰,不过她既不是修士,也对秘境无感,也就不再如何在意,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蛟龙已死,莲花村会怎么样吗?”
“不会如何啊,山水巨阵还在,这里还算得上福地一块,不过自然比不上蛟龙在时,想必那掌柜也是因此才离开,蛟龙虽是做了伪神,占据此地,可蛟龙之属血脉特殊,说起来,也是帮莲花村纯净又凝聚了灵气。”江见月不咸不淡道,歪斜着脑袋,往窗外看去,青山逶迤,钟灵毓秀,却不知几百年来浸着多少过路人的血。
许雁归默然。
小姑娘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立在门外,手中端着餐食,“客人,您的粥和鱼好了。”
江见月起身开门,接过餐食,皮笑肉不笑道了声谢,就把门砰得合上。
小姑娘摸了摸鼻尖,也不恼,只是心道:这位小姐气性还真是大呀。
梅粥是以腌梅干与米同煮的粥品,滋味清爽,很是开胃,两熟鱼则是河鱼煮熟后,再拆丝炒制,裹满了辣椒芝麻,望之令人口水欲滴。
热气腾腾的食物一下子便把人从飘渺的修真界扯回了烟火气的凡尘。
江见月把一碗粥推到许雁归面前,也没说话,兀自夹筷取了一口鱼丝嚼着,表情像是不太满意。
许雁归没和人客气,灌了一大口粥,其实先前下山她的肚子就在暗自顾涌,脚上两次差点没站稳。
粥一下肚,顿时安抚了五脏庙。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只觉又香又辣,很像前世吃过的小鱼仔。
清粥小菜。
许雁归心里赞江见月一句老吃家。
谁知,黄衣少女好似听见她的心声,扭过头来,道:“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便一道去昆仑,正好做个伴。我呢,无师无派,有那么两个人教过我东西,却都不让我称师父,那我也只好当散修一个了,哪里有趣哪里去。”
15. 锁拘图
这方江见月说完,许雁归缓了半刻,心想:这也有点太突然了吧,就发出组队邀请了?
只不过她还带着青葙,再说这路上如何凶险她也不知,说不准明天就让“上司”的仇人撵上了。
许雁归斟酌了下,须臾,才道:“实不相瞒,江姑娘,我与兄长是躲避仇人追杀才要到那昆仑去,若与姑娘同行,恐怕是会连累了你。”
谁知,黄衣少女听了这话,眼神更亮,好像真叫她碰上了什么趣事一般,道:“什么仇人?地方的豪绅,一城的官员,山林的匪寇,还是那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
言语之间,竟是这一切都不甚在意。
“唉。”许雁归这声叹息是实打实的,心里徒然泪奔,说不定啊,说不定什么都有,当然她一个都不想对上,要真是西天取经八十一难,就她这点功夫燃成舍利子都不够看。
江见月瞅着少女皱鼻子皱眼的模样,觉得好玩,“不管你的仇人是谁,我走江湖呢,就是冲着这些去的,你也不必担忧本小姐的安危,即便你不答应,我也有的是办法跟着你们。”
许雁归惊诧道:“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江姑娘。”
言下之意,我们根本都不熟。
江见月略一歪头,道:“江见月,江上见明月的意思。”
弦外之音,现在你知道了。
许雁归默默吃粥,暂时逃避这个问题。
两相无话,江见月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不知在想什么,许雁归吃饱喝足,客气两句要溜,却被对方叫住。
江见月手腕一翻,手指掐了一个不知什么诀。
许雁归的后背顿时一阵轻响,她侧头看去,是一张寸长的符箓小人,正懒懒从她肩头爬上,站定后,纵身一跃,落在了江见月手心。
不止这只,从房间四面也各跳下一只小纸人,红橙黄绿,模样煞是可爱。
看来这便是禁制的奥秘,至于许雁归肩上那只,应当时趁她不备时溜进去,难怪方才在自己房间能听见江见月的声音。
许雁归回到卧房,思绪纷扰,但见床上的青葙悠悠睁开了眼,他咳嗽几声,一手支起身子,薄被滑落,露出伶仃的一截锁骨。
少女见状,在床边坐下扶他,青年眼尾洇红,眼神还算得清明,却有微光涟涟,这几下咳得不轻。
许雁归让他靠着床头,匆匆倒了杯水凑到他唇边,青葙低下眼,乖乖喝了。
许雁归又顺了顺他的背,隔着衣物也能感觉手下的脊背瘦得硌人,养了这么些日子也没叫他养起来,光吃野果子可不行。
青葙喝罢,抬起头,专心致志看着许雁归,眉压着眼,像在问,你可还好。
他不常说话,许雁归也读得懂他几分心思,当下便回道:“没事没事,那妖怪没了,我也好着呢。就是呀,那位黄衣服的姑娘要跟着我们一起走,一道去昆仑,她姓江,你随我叫,都叫江姑娘就行。”
青葙不知听懂没,懵懵点了头。
许雁归让他继续躺着,自己去收拾行李,两人的东西本也不多,一会便打包完了。
“走吧,我们去青州。”许雁归背上包袱,挎着狭刀。
青葙安静在她身后,重新系上了白纱。
少女小心翼翼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出去,青葙虽不懂,也学着她的模样,放缓了步子。
两人如猫一样。
对门房门却猛地一开,跳出位黛青衫子,穿戴齐整的姑娘,正是江见月,她换了身衣裳,发髻也重梳了,垂着几缕小辫在身前,仍旧是皓齿红唇,姿容俏丽。
“走吧。”她兀自向前带头走去。
许雁归刚刚如此小心,正是不想惊动对方,偷偷溜走的心思,可惜怎么躲得过五感敏锐的修士。
一人一妖,正式扩容为两人一妖小队。
出了莲花村,又在官道上行了一阵,正好赶在日落前抵达了青州。
虽说屋舍也是鳞次栉比,但比起贸易盛行的云锦,此处要显得萧索些,城门口不过廖廖数队车马。
入了城,许雁归四处瞧着,准备寻处不打眼的客栈歇一晚,再去计划赚钱的事。
谁知,江见月听了她说的话,只是笑,并不说话,带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园子,顶上写着春淙居三字,也是个客栈,规格情调却比许雁归住过的高了不知多少。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出来迎接。
许雁归自知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地方,想与江见月分开两处住。
江见月却捏准了她的命门,道:“你不是想赚钱,我有个好法子,既不耽误行程,又能赚钱”
许雁归想了想,还是和青葙跟着进了园子,这话实在诱人,若是让她自己找活计,免不了又得十天半个月,还要抹去房租吃食,到手实在可怜。
也不是不想找“上司”拨点经费,可惜消息石沉大海。
既如此,也能靠自己挣了。
青州城被一条河贯穿,唤瘦水河,正正将城分作两半,许多屋宅便临河而建,白墙黛瓦,好不雅致。
春淙居也是,入园就见得一处假山,一池塘水,水底游着数尾锦鲤,金光灿灿,两侧是厢房,檐角弯起,挂了一串风铃。
雅极,静极。
江见月大抵在这住过,管事什么也没问,便将人送到客房。
“我是先到了青州安置我的马,才去的莲花村。”绿衫少女在桌前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
许雁归开门见山:“什么赚钱的法子,江姑娘?”
青葙长身玉立,只侧头静静凝着身前的许雁归。
“这个。”江见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在桌上摊开来,像是画卷,却不见一物。
她道:“此唤锁拘图,造价便宜得很,也没有什么大神通,不过若是斩除一妖半鬼,把这图拿出来,它就会吸入邪物的半缕魂识,在这画上显现出来,还能附上名号,凭此图上之物,便可去官府讨赏。”
许雁归觉得新奇,把那图看了又看,却看不出什么玄机。
江见月乐不可支,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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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卷左下一个小小的图腾,“这是铸兵山所造,在修真界颇为流行,不过他们不在意赏金一类,只是在比谁猎的妖鬼类目多,也有些仙门把这当成小辈的考验,譬如要集齐多少种,才算得通关。我也有一张。”
她摊开另一张图,这张就不是空白了,而是奇形怪状,凶神恶煞地刻画着许多鬼物。
许雁归粗略扫去,见到有白僵,抹脸鬼,庙鬼等等,笔触入目三分,栩栩如生,当真是有趣。
“我把这画借你,等你赚了银子再还我,如何?”江见月眉眼弯弯道。
许雁归接过画卷,拱手认真道谢:“好,谢谢你江姑娘,等我赚了钱立即还你。”
只是心里也未免打鼓,看来以后真就和妖魔鬼怪绕不开了,别人有飞剑,她有飞刀,也未尝不能试试。
又可惜昨晚斩的蛟龙没有入这画里,也不知能换得多少赏钱。
许雁归整个人宛若跌进钱眼。
“不急,不急。”江见月摇头晃脑,“我这还有个宝贝。”
她掏出来一个罗盘模样的玩意,称作指秽盘,可以指引最近的妖邪之物,监妖司便也是靠的这东西,同样是铸兵山所造。
许雁归心一紧,生怕那指针嚯的钉死在青葙身上,好在这情况并没有发生,指针转了转,最后归于零。
意思是,这百里以内没有邪祟。
江见月收起它,道:“这些外物也不能尽信,先前在莲花村,这玩意就不灵,若是道行厉害些的就能遮掩,不过好处就是能被它指出来的,多半是些好收拾的,处理起来就不麻烦,明日我们可以乘渡船往北走,去灵武,你们的房间在隔壁,这钱也当是我借你的。”
许雁归应好,和青葙出去,到了隔壁厢房,里头宽阔十分,布局也好,物件一应俱全,窗台下还摆着盆兰花,姿态疏懒。
许雁归把画卷收入包袱,正好碰着那柄海立扇,于是也拿出来,在灯下端详了会,扇面描的是雪霁图,没有题字,乍一看,和文人雅客手中的折扇也无甚区别。
见青葙也在看,许雁归就将扇子递过去,顺道讲了这扇子的由来。
青葙垂着眼睫,眼下两片小扇似的阴影,暖黄的灯火里,他将折扇正反看过一遍,抬起眸来,哑哑说了几字,“这上面是个阵法。”
许雁归吃了一惊,没想到青葙还有这本事,又想到昨晚在鬼宅他那一句话,估摸也是看出了蛟龙之属。
于是好奇地问,“从哪里看出的。”
青葙好似遇到难题,眉心拧起,半晌才道:“我也不明白,只是觉得很熟悉,这个阵法应该是能够吸纳一部分灵气,所以这把扇子才能用。”
“哇,可以呀,青葙。”许雁归神采飞扬,拍了拍青年的肩,后者则是略有赧然,耳后微红。
许雁归把东西都收好。
晚间管事来送了一回饭,一份酥饼,一份小炒肉,一份瓜果。
青葙也跟着吃了些,许雁归甚是欣慰。
之后便是熄灯休息,一夜安睡。
16. 鹤陵山
次日,日光才一攀上窗棂,许雁归与青葙已梳洗完毕,开门步出,园中风光正好,往门口望去可瞧见波光细碎如星的河面,有行船三三两两,船夫皆支着长竿缓缓而过。
正看着,隔壁江见月也走了出来,今日是一袭杏黄罗裙,发间两支珠钗,她似乎偏爱黄。
许雁归笑着和她打招呼,“江姑娘,早上好啊。”
青葙跟着她,也道,“江姑娘,早。”
江见月抻了抻腰,嫣然笑道:“不早了,出发。”
定眼一看,原来已有一艘小舟在春淙居前停下,撑船的是位老叟,戴着一顶斗笠,弓着背,蓄着寸长的白须。
三人上了船,老叟将手中竹竿一送,小舟便稳稳驶出,如同行在翠绿琉璃之上,沿途楼阁林立,花光树影,好不惬意。
许雁归几乎都忘了自己是有事在身,只眯眼享受这良久的平静。
江见月倒是见惯了风景,靠着船蓬,从袖中摸出东西,有一搭没一搭摆玩着。
青葙则坐在许雁归左手,微微侧头,不知是在看景,还是看人。
如此行了约莫一时辰,渐渐远了城镇,河道愈发开阔,两侧唯见青山寂寂,偶有几声莺啼。
水路只能送到一处村庄,唤张家集,再往后瘦水河就要东折,汇入乌白江,与她们北上的行程错开了。
江见月付过船钱,许雁归仔细记下数目,等着来日还清。几人换作步行,循着乡间土路走。
江见月嫌路不好,踢了块碎石,撵着它走。
许雁归问她,“江姑娘,你寄在客栈的马儿呢?”
江见月道:“不要了,之前牵它那几日,还得找草给它吃,不嫩还不行,挑嘴得很,我可伺候不来。”
许雁归不厚道笑出了声,又想到马儿若是排泄,这位大小姐少不得又是冷哼拧眉,难怪不养了。
这方她们走得远了。
可小舟的去向还系在某些人心头。
李谨站在父亲身侧,和他一同目送小舟远去,消失在视野。
他斟酌许久,才开口:“父亲不与江氏女说几句话吗?”
李维成眉眼肃然,道:“有些话不必多说,做好份内即可,江氏女无事,算得上好事,只是,倒是不知道她身边多出那两位是何许人士。”
“是在那莲花村里相识的,吴伯捎信时也提及当日还有两位外乡人,只不过他既没有多说,应当也算不得什么。”李谨拱手答道。
李维成听罢,不置一词,身影立在城楼上,犹如雕塑一般。
再说许雁归这边,行了几日,走过了张家集,怀水村,一路俱是平平安安,无甚风波。
原本她还担心江见月会受不了风餐露宿的生活,说不定用不了半日就与她们分道扬镳,可却只听她偶尔抱怨,行动上倒颇为适应。
许雁归还是照常练刀,只是不用催刀飞行的法子,主要她现在是个凡人,展示这一手,不好和江见月解释。
江见月开始见她练刀,还有几分趣味,但见翻来覆去不过是俗气的几招,没忍住点拨了一番。
黄衫少女持刀,步法轻灵,忽上却下,说是刀法,更近似出剑的路子,讲究一个轻和快。
江见月的确练过两年剑,之后改学鞭,依旧是这套诡谲多变的路数。
相比之下,许雁归的刀法反而显得笨拙,直来直往。她看过江见月使刀,暗道一声好,但也知道对方的手法与自己相悖,如果强行去学,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于是,依旧扎实练自己那几招。
江见月见她不开窍,还有点生气。只是她不知,许雁归这套看似粗浅的刀法,却是见得万般刀法真章。
不过,刀法没学,收刀术许雁归学了个十足,不为其他,实在是帅。转个腕花再收入鞘中,若是再来个斗笠,配着碧绿葫芦,也有一番江湖刀客的风采。
路途随处可见潭水溪水,许雁归碰运气去捉鱼,也让她捉住不少,刮鳞开膛,处理干净后,架在火上烤,再沾点粗盐,味道也不错。
江见月是修士,对吃食不甚依赖,若愿意,她吃一粒辟谷丹,便可十天半个月不用进食。
但看许雁归烤得开心,她偶尔也会尝尝,神色看着嫌弃,也吃得干干净净。作为报酬,江见月时不时也拎只野兔回来。
青葙吃得更少,比起鱼,兔子,他更喜欢野果,许雁归买的白面大饼他也吃,就这么捧着比他脸还大的饼子,安静地啃。
许雁归看着都觉好玩,有时还会兴起给青葙编编发,青年就端坐着,挺直了脊背,任她摆弄。
许雁归技术一般,对自己也就是最简的马尾,编不出精巧的,也就编两个麻花辫,再插点山林野花。
江见月对她的手艺大为嫌弃,觉得实在辣眼睛。
许雁归认真端详,安慰自己道,也还行吧,至少青葙脸在这,说不上丑。
忽忽半月,青葙昏睡的时间比起先前已经少了许多,一行人赶路的速度自然也更快。
江见月却有点受不住这平常的日子,总是端着指秽盘,来来回回地看,恨不得眼前赶紧跳出个什么来,好松快松快筋骨。
这日,行到一片山野,指秽盘忽然有了动静,江见月从树上翻身而下,把罗盘捧到许雁归面前,杏眸微眯,唇角翘起,很是开心的模样。
只见指针赫然指向西北,远远眺望,依稀是一座高山。
江见月取出形胜图,这玩意是高配版的地图,连山川,江河的名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西北那座,正是唤鹤陵山,四下并无村落。
许雁归也正愁钱的事,于是几人便稍稍更改方向,往那山而去。
*
老马低垂着脑袋,显然被日头晒得不轻,吐着舌,像条老狗。
坐在其上压榨老马的马廉却恍然不觉,他背着书箱,一身儒生打扮,脸上两行大虫似的浓眉,眼含精光,唇上下碰着,不知在念什么经典,一只手还举着小鞭,抽在早就不堪重负的马儿身上。
老马耷拉眼,鼻子哼出一口恶气,四只蹄子大大叉开,倏地狠狠在地上跌了一跤,连同书生也摔飞出去老远。
什么儒家经典,诗词歌赋,奇闻怪谈,通通砸了一地。
书生哎呦哎哟爬起身,赶紧去拢自己的书籍,此次赶考没了书可当如何,可巧,旁边就是条窄窄的溪流,卵石密布,他一个不注意,又摔了一次,满眼怒火,要去骂那头蠢马。
却忽的听见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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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家的娇笑从溪流对岸而来,书生扶了扶帽子,抬头看去,只见对岸一块奇大的怪石上坐着名女子,十七八的年纪,生的极美,桃腮长眸,肌肤奶油一般,长发随意拢在胸前,身着墨绿罗裙,两只足赤条条放在水中,想来是附近来此玩耍的乡野姑娘。
马廉看得痴了,不仅一下怒火全消,也忘了什么赶考,什么经典,只想快快上前,请问芳名。
那女子本是取笑,见书生呆呆望着自己,不禁面有愠色,可又似乎念及什么,眼神变了变,垂下眸来,娇羞十分,可怜十分。
马廉见此,心神摇曳,土黄的脸上好一片红,擦了胭脂似的,怪异又好笑,他穿着鞋就要淌过溪去。
女子被他一吓,眼中泪珠闪闪,从怪石上跃下,纵身便往山中奔去,消失在密林。
马廉呆愣在原地,心里却道,可不要叫什么石子枝叉划伤了那姑娘的脚,站了许久,他才回神去牵老马,也跟着那山路走进。
书生想的好,这山高路险,又不见什么人烟,说不准还有野兽,那女子一人危险,最好他救得美人,美人又芳心暗许,成就一段佳话。
马廉兀自沉浸在想象里,山路曲折向上,只此一条,并无分叉,不多时,就瞧见一处建筑,朱门黄墙,竟是一间寺庙,紧闭着门,算不得大,建在这荒凉的半山腰上,连门前的路都生遍了杂草,何来的香火。
书生不得其解,却眼尖地在路旁看见一样东西,一块粉色手帕,他捡起,闻见淡淡馨香,立即便知是那姑娘落下的,当下打定主意要去寺庙里看看。
他小心把手帕揣在怀中,想着佳人重拾失物的欣喜,上去叩响了门。
良久,并没有人开门。
书生复又拍门,心情渐渐不耐,见这寺里寂静,心想,莫不是什么妖寺。
正大力拍着,吱呀,门被向内打开,马廉一个没站住,差点便又摔个狗啃泥,定睛一瞧,一名僧人立在门后,低垂着头,手里一串念珠。
“施主,何事前来?”僧人道。
马廉清了清嗓,不住往里张望,“你可见到一位姑娘往寺里来了?”
僧人神情不变:“不曾,这二十里内并无村庄,山中唯有走兽而已。”
书生心中奇道,那你还将寺庙建到此处,等着荒凉破败吗?况且这山路就一条,通到这寺庙,门口又有手帕,姑娘不在这,又能在哪。
马廉起疑,又将僧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他年纪不轻,一派老僧入定的模样,穿的也是最简的僧袍,实在没什么蹊跷。
他正踌躇,耳中却钻入几声细细凄凄的女子哭声,正是从里头传来,书生眼睛一下瞪得奇圆,知这寺庙绝对有问题,又不敢直接发作。
僧人却恍若未闻。
马廉道:“我是过路书生,要去大都赶考,可否进这寺庙参拜一二?”
僧人道:“天色已晚,大殿已关,施主可改日前来。”
马廉抬头一看,果然,日头落了大半,他先前赶山路,竟一点未觉,心下又有了说辞:“那可否让我在此借宿一晚,佛家慈悲,定会可怜我这过路人。”
僧人叹息一声,终于让开了路,允书生牵马而入。
寺院大门重重合上。
17. 檀娘
许雁归一行人抵达鹤陵山时,日头已然西沉,夜色自四面浸来,树影婆娑,溪流缓缓。
指秽盘的指针略略偏移,正是一条上山的道路。
江见月足下发力,轻跃上枝头,在树冠间辗转腾挪,向山腰而去,半晌,复又返回,道:“山上有一座寺庙,大概就是那儿了。”
许雁归偏头去看青葙,他正凝眸看路,肌肤被暮色一托,冷玉般莹莹,觉察她视线,也侧过头来,眉略略一弯,几不可察的笑意。
许雁归的笑容则更大,她点一点头,将刀横挎腰间,昂首挺胸:“走,挣钱。”
青葙紧随其后。
江见月闲庭信步,心道,这两人可不像兄妹,不过许雁归这个便宜兄长,看着却像绣花枕头,只奇那翠色双眸,难怪要用白纱遮眼。
到了寺庙,许雁归抬头看去,枝桠掩映间,依稀可辨得法因寺三字,只是不知匾额为何横生两道裂痕,经年累月,竟也探出嫩芽两枝。
山中寂静。
少女上前叩门,一次未应,便稳稳再叩,须臾,门开了,走出一名僧人,双手合十道:“施主,可有何事?”
许雁归看他面似活人,与这萧索的寺院却不和,拿不定主意,回头看向江见月,见她摇头,方道:“我们路过此处,见天色已黑,才到寺里借宿,也不知方丈允不允?”
僧人看了眼前三人,眉眼始终低垂,佛唱一句,道:“施主请进。”
进了寺院,入眼是一面照壁,转过则是一尊四足香鼎,许雁归见它纹样有趣,多瞧了两眼,才看见四足底下铸的是力士像,正奋力托起香鼎。
大殿门已闭,僧人将她们往后引去,正是厢房所在,只有两间房点着灯,一株树下还栓着匹老马,嘴巴一错,青嫩的草就下了肚。
见有人来,老马还灵性地抬起眼,朝几人吔来,随后又埋下头不管。
僧人推开东厢房门,里头用具俱全,收拾得干净整洁,正中一张圆桌,两侧用帘子隔开两处房间,各有一张通铺,正适得三人住。
“三位施主今晚便在此,夜间莫要随意游走喧哗即可。”僧人微微躬身,说罢便走了。
关上门,江见月鼻尖轻皱,道:“好重的妖气。”
许雁归问:“僧人,还是那匹马?”
“都不是。”黄衫少女坐下来,挑了挑灯芯,火光跳动,映出指秽盘,指针旋转不定,已定不出方向。
只能证明,妖邪在这寺中。
许雁归同青葙坐下,想起方才看见有两间房点着灯,一间是僧人所住,而另一间,却不知何人。她提议等夜深,再去刺探。
“这么麻烦干甚,不如现在就杀到那房中,看看是人是妖。”江见月起身道,她是个性子直的,对付妖邪也从来没什么高深的招数,遇见便打。
正说着,忽听得房门打开合起的声音,一道人影往寺后而去,许雁归透过窗看,月光下那人着宽袖长袍的海青,正是先前引她们进来的僧人。
他步履不急不缓,穿过一道门洞,消失在三人视线中,不知所为何事。
许雁归当机立断,朝江见月道:“你修为高,可以跟着他,如果遇见什么,不要冲动,切忌单打独斗,我和青葙去试探对面屋子,要没事就去找你。”
“好。”江见月一笑,扭过头,轻轻踢开了窗,一跃而出,鹅黄罗裙翩翩,花朵一般,转瞬,便也不见了身影。
这边许雁归抬手按着刀,也欲同青葙出门,却见满院敞亮的月光下,又有一人悄默声开了房门,踮着脚溜进了僧人的房。
正是那马姓书生。
他脸红心跳,又满眼凛然,决心要做这么一件正义之事,他小心进了屋,里面燃着一盏油灯,四面冷清,只有一柜经书,一张床榻,一张小几。
马廉回忆女子的话,在书柜里摸上摸下,还真叫他寻到了机关,手心在那凸起处重力一摁,暗格便弹开,露出两寸长宽的空间,他伸手一掏,就取出一件檀木小盒。
书生也不敢细看,揣在怀中,匆匆便要转身离去,眼角却瞥见冷光闪闪,一把长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马廉悚然,背上汗毛一根根倒立,他僵硬转过头,见一少女握刀,似笑非笑地看他,明明是个年纪极轻的姑娘,瞧不出杀意,书生却是莫名汗如雨下,两腿哆哆。
门口人影闪动,见又有人进屋,马廉下意识想求救,但见一名霜雪似的青年走进,长睫下眸若春色,唇色淡而浅,他走两步,安静立在了少女身后,一点眼神也不曾分给书生。
马廉心如死灰,从打颤的牙缝里挤出几字:“姑娘,当心这刀,我来这是受人之托,可否听我两句。”
“好,那你可得细细道来。”许雁归弯唇,露出一颗小虎牙,腕上用劲,压了压刀,书生便抖了两抖。
马廉哭丧着声:“我是要去大都赶考的书生,今日路过山脚,遇见一名女子,奔入这山林,我担忧其安危,于是也跟上山,进了这庙。”
书生所道,他在庙中听得女子哭声,遂找了借口入庙,想搜寻一番,不想,女子却主动现身,引他到寺院后的古井,哭啼一阵,道出了身世。
说她本是三十里外韩岭镇里赵家的女儿,唤檀娘,十七这年染了时疫,不治而死,原本要入了轮回,投胎转世。
父母有心,请了僧人来超度,便是法因寺里这位,却不想,此乃妖僧一名,说为超度,实为拘魂,将她生生困在这山中,假以时日,她便只能被其生生炼化,魂飞魄散。
唯有一物,可救得她,在那僧人房中密格里,苦于她乃阴魂,接近不得,书生是活人,自可以轻松而取,她则去引开僧人,只等书生取得那物,与她在古井相见,她便能脱离苦海。
书生见她言辞恳切,泪如雨下,也顾不得害怕眼前妙龄佳人乃鬼魂的事实,忙忙应下了此事,还将帕子归还于她。
女子又羞又怯,又说出甚么轮回再去寻他报恩的话,书生立即想入非非,心下大振,连回到屋中也不住地想,见僧人离去,自然马不停蹄赶来了。
许雁归听完这番话,长眉轻蹙,一时之间倒也不好判断。
若女鬼所言属实,那书生干的自然是好事。
可若女鬼实为蒙骗,目的是为了僧人房中之物,那后果便不知如何了。
只是,若僧人是好,鬼怪是怎么进得这宝光堂堂的寺庙。
许雁归看向青葙,他神情微微困惑,想来消化不下书生那一大篇话。
“你们莫要拦着我救檀娘,我看你们眉间正气,不是与那妖僧一伙,快快放我离去,你们要跟来都行。”书生急道,刚刚一番描述,他又想起女鬼楚楚的面容,心里火烧似的,这下是刀也不怕,剑也不惧了,梗着脖子就要走。
闷的一声响。
青葙面无表情抬手在他后脖子一劈,书生软软卧倒,怀中檀木小盒也跌了出来,青葙又把它捡起来,捧到了许雁归面前。
一切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许雁归一怔,收起刀,默默朝青葙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接过小盒。
就是一个极素净普通的木盒,没有花纹,也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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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轻轻一扣就能打开。
许雁归做足了准备,料想里面可能是什么血腥之物,一截断指,眼球,或者一团秽气。
可打开来,却不是这些,只见其中放着一只翠色镯子,用布料小心托着,以免受木盒晃荡磕碰。
许雁归没拿出它,只在灯下看,却不知那镯子是何材质,非玉非石,泛着微微的光,隐隐间还能看出些小小凸起。
像是…兽皮。
这边她正想着,院中一声少女的轻喝忽的炸开,是江见月的声音。
“你这妖怪,想做什么?”
许雁归匆忙合上木盒,拔刀抢出门去看,院中立着两道人影,一个是江见月,软鞭缠在腰间,勾勒出少女瘦削的身形,她一手摸着鞭柄,不悦盯着眼前之妖,似乎下一秒就要攻去。
与她对峙的,同样是一名身姿瘦弱的少女,着青裙,眉眼昳丽,此时却如蒙了一层冰雪一般,甚至于流露出两分恨恨的神色。
“你为甚么要帮那秃驴?”那少女叫道,“我只想要回我的东西。”
说罢,扭头看向许雁归与青葙,目光落在木盒上,竟生出满满的怀念爱怜之情。
江见月道:“什么你的他的,说清楚了,否则我一定不叫你得逞。”
“你是檀娘?”许雁归走出两步,视线始终紧盯在她身上。
“不错。”那少女道。
“你是妖是鬼,书生嘴里的你可是阴魂一只。”许雁归又问。
“必定是妖啊,鬼可没这么活泼。”江见月笑道。
少女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股决绝,咬牙道:“我是鬼是妖,此物都是我的。”
“你说了不算。”江见月哼哼道。
许雁归捧着木盒,道:“既然是你的,那何必编故事诓骗他人,可见,你的动机不纯。”
檀娘不再费口舌,身形鬼魅一般,就要上来夺了此物。
许雁归将盒子交于青葙,横刀去挡,江见月长鞭带出,风声呼呼。
檀娘躲避不及,后背吃了一鞭,颤了颤,身形却一点不移,还是冲着木盒而来。
许雁归本想一刀劈去,见她神色苦楚,眼里燃着火似的,可说是万分执着,手中刀便调转了方向,只用刀背将其撞开。
檀娘摔在阶下,呕出一大口鲜血,她却不理,抬起头来,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秃驴拦我,你们也来?我只是想去寻他,为什么不让?”
“你要找谁,为什么找他?”许雁归问。
檀娘不言语,身形蓦地胀大,眨眼间,竟化作了一只青色巨蟒,比起那厢房也小不了多少,若此时将三人吞入腹中,估摸还能在她肚中支桌打牌。
青蟒留下两行血泪,兀自在院中翻滚,江见月眼快脚快,一下跃到屋顶,还顺手将那只老马解脱了出来,它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许雁归和青葙则是退回屋中,也奇怪,巨蟒如何翻滚,厢房皆是巍然不动,竟没叫巨蟒打成废墟。
混乱之中,独自躺在地面的书生呻吟一声,爬起身来,从门中窥见檀娘真身,灯笼一般大的眼,一身蛇鳞青光流转,他何曾见过这场面,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江见月摸着乾坤袋,思索要不要给她来枚燕钉。
许雁归则是见巨蟒鳞片,觉得眼熟,看向了青葙手中的木盒。
“唉”一声幽幽叹息。
姗姗来迟的僧人立在巨蟒前,也不惧她庞大的身躯,一掌竖立胸前,朝几人躬身道,“施主,可否放过檀娘,背后故事我自会如实讲清。”
18. 但为情误
许雁归三人立在一侧,见僧人低诵经文,轻缓且柔,有如溪流潺潺,轻抚过周遭,连许雁归听了,心中也觉安宁。
她看了看江见月和青葙,前者难得收了点眉眼里傲然锐气,全神贯注盯着僧人巨蟒那边,后者则是出神,既不看僧人,也不盯着任何一处景致,只是垂着眼,兀自神游。
巨蟒渐渐平静,缩小,回到了少女的形态,静伏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僧人俯身,长臂探去,将她抱起,檀娘头一歪,靠在他怀中,虽算得亲密之举,因僧人动作之间极为疏离克制,却半点不叫人遐想,只觉恭敬肃然。
僧人抱檀娘进屋,轻轻将她搁在了榻上,路过吓晕的书生,还贴心将他一拎,扔在小几上,虽说也硌人,好歹比那冷凄凄的青砖地面好。
随后,僧人方转过身来,取出几个蒲团,让三人盘膝而坐。
昏聩的灯火里,僧人面容平静,将这桩旧事娓娓道来。
原来檀娘是这山中一只青蛇所化,法因寺主持发觉其存在,念其为一条生灵,并未斩她,只设了阵法,将其拘在山中,以免日后下山戕害人命。
正逢明空禅师行走到此,远远见得山,微微一笑,一言道得天机,此妖所诞,乃天地气运催生。
只因鹤陵山地界蛇虫毒物横行,又有瘴气,才致人烟罕见,而檀娘这只大妖既出,其他蛇虫走兽皆天然恐惧,纷纷逃离,只消过得百年,鹤陵山便是山青水秀,怡然可居,何愁没有村庄。
只要有百姓在此延绵,檀娘居着这份功德也可走江化蛟,坐敕山神。
主持听了深以为意,嘱托弟子在他坐化后,依旧守着这庙,守着檀娘。
而僧人就是主持的二弟子,法名释子默。主持离世后,其他僧人皆因各方原因,离开了此处,唯有他留下。
一切本也好着,檀娘天真烂漫,对山下的世界不甚在意,对于拘她的阵法更是半点不放心上,整日只是化作原形,找一株盘着舒服的树睡着,与僧人井水不犯河水。
可惜,意外总在最平静时来。
几名少年郎游历至此,其中一名竟不知怎的与檀娘碰见了,更是日日上山来寻她,檀娘一颗心也不觉扑到了那少年郎身上。
过得几月,少年郎却要走,欲去那霁山学宫,许诺学成修士,便来娶她,与她在这山中和和美美度过一生。
檀娘信以为真,还将自身蛇蜕制成的青镯赠与了少年,其为法宝一件,危难时可挡得一击。
只是,少年一去,便不再复返。
檀娘等了一年两年,终究忍不住要下山去。僧人不允,答应替她去寻少年。
等他长途跋涉,抵达霁山学宫,却发现少年早便露得头筹,一心只想做山上神仙,哪里管什么檀娘。
僧人静默,只要回了青镯。
等他再回鹤陵山,之间阵法损毁了大半,原是僧人一去一回,又过得半年,檀娘寻人心切,始终对少年一往情深,便要冲毁阵法而出。
可又如何能让她出。
霁山学宫乃大都重地,多少仙家苗子于此,她若找去,见少年变心,免不了悲切愤懑,许就要伤人,一来便坏了她的道,二来哪怕她不动手,仙门又如何能容她。
唯死一字而已。
僧人顾不得太多,以青镯为压胜之物,牢牢烙下阵法,任凭檀娘如何拼命,再不得开,唯有取回青镯一条,可阵眼所在,她碰触不得,心知青镯在何处,却苦苦难求。
僧人也与她言明了少年的情况。
可檀娘天真直率十分,到情之一字上便显得固执,她一定要见得少年面,听他亲口说,不喜她了,否则绝不死心。
僧人与她周旋许多年,一直不曾令她改变心意,放下前缘。
这才闹出这么一出,檀娘引了书生上来,要借他手,取回青镯。
一个故事听罢,许雁归摸着下巴,想的是霁山学宫是啥,还有那明空禅师听着逼格就高,而且,故事的发展居然不是少年另娶她人,果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啊。
江见月则撇撇嘴,声音清脆道:“那负心汉不回来,答案不是很清楚,一段露水情缘罢了,何必自扰如此。”
青葙两眼空空,呆。
僧人垂首,并不说什么。
檀娘是动不得了,她未犯杀戒,此番谋划,也不过是想去寻一不归人。
许雁归将青镯归还,几人便回了厢房,她还同江见月问了霁山学宫与明空禅师,才知学宫是大魏皇室所创,收纳王公贵族,也收平头百姓,一般是由地方官员举荐送去。
在那里头学的也不是什么儒家经典,琴棋书画,而是开脉周天之事,若表现的好了,更有机会被山上仙门瞧中,一朝登天。
“不过是门生意,替那些仙门省点功夫,总不至于空有根骨,啥也不懂,像群傻子。”这是江见月的原话。
至于明空禅师,她了解的也不多,只知其为佛门座下,颇有名望,自三百年起便立誓,徒步行遍两洲,渡净万民灾厄。
可这天下何其之大,这方走过,再过两年,又有新的苦厄,反反复复,无穷尽也,是以他此宏愿,再有上千年万年也不可能实现。
许雁归听着,慢慢合上了眼。
过了一晚,天还未大亮,就听得一声男子大叫送了出来,书生惊醒,满头大汗,见身在厢房榻上,书箱稳稳立在床头。
佳人,巨蟒,一切仿若梦中之物。
可那惊骇却是实打实,他也顾不及其他,匆忙挂上书箱,逃命也似的跑出去,身上衣衫东零西落,一个儒生的模样也没了。
老马还栓在院中,同样遭遇惊吓,它比起书生却稳重不少。
见书生跑得乱七八糟,还略带鄙视地睨他一眼,书生与它眼神一撞,登时气愤至极,两眉倒竖,啐道:“若不是你这只蠢物,我何至于此,你自寻去处吧。”
说罢,奔出门,再不见了身影。
许雁归收拾了出来,老马在树下悠然自得,还在吃他的草,半点没有被抛弃的焦虑。
清晨古寺,初日高林。
许雁归伸了个懒腰,青葙跟在她身侧,她凑过去,盯着他清绝出尘的脸瞧了一阵,心中叹道,做妖好哇,熬了夜也不见一点黑眼圈。
江见月还在梳她的发髻,细长的手指挽着发绕啊绕,许雁归起床时还奇怪地问,不是掐个诀就行吗?
毕竟看修仙文时,可没见过还要早起理发髻的。
江见月翻了个白眼,道:“灵气是让你这么使的,况且要纂一段挽发髻的灵诀,更是麻烦的很,没人把心思放这上面。”
许雁归大开眼界,忙忙退出,让她专心梳理。
过了会,僧人来邀她们进早膳,说是些粗食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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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望不嫌弃。
江见月也正走出,眉眼灼灼,俏丽逼人。几人就跟着进了僧人的厢房,正中的小几换了一张大桌,放着几碟或翠绿或嫩黄的凉拌野菜,再是热滚滚的米粥,熬得软烂,入口清香。
江见月必定是会嫌弃的,她往那些黄黄绿绿的小菜凝视一会,还是动筷,把粥也喝净了。
青葙对蔬菜就很喜爱,一半的菜是他吃的,吃相慢条斯理,温温吞吞。
另一半的菜大多是许雁归吃的,她还请教了僧人各个野菜的长相特点,等下次露宿山野,就能自己挖。
往榻上望去,昨夜昏迷的少女还在,双目紧闭,脸面苍白。
等到这顿饭吃完,她才悠悠转醒,从榻上翻下来,见到许雁归三人,还有那秃驴,长眸登时满含怒气。
昨天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能离开这里了,更是害得她气急攻心,褪了原型,都怪这大阵,否则以她的本领,一口吞下一个小山头都不在话下,何至于被欺负成这样。
檀娘叉起腰,呸呸两声:“你们居然还有脸吃饭,还我青镯来。”
僧人似要说话。
檀娘伸出手指他,语气愤愤:“你别说话,都多少年,你天天说来说去都是这些,我不信你,你就是要把我困在这里,好成就你的功德。”
江见月噗嗤一笑,讥道:“你出不去,你那意中人又不是,他不来找你,你还想不出,蠢!”
檀娘被她一激,更气,跺脚道:“你胡诌,阿俨才不会。”
“哦,真不会假不会,你把他大名报上来,我听听。”江见月道。
檀娘秀眉竖起,脸色微微红:“你听好了,他叫卫俨,对我肯定不会变心的。”
卫俨?
江见月把这名字在心里滚过几滚,没找到半点印象,看来是个修仙也不成的。
“你可知道,修士要过五境才能更改寿元,他和你分开多久了,说不定现在早就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你见了还喜欢?”江见月冷笑道。
檀娘脸上一白,随后坚定道:“会。”
江见月道:“嘴上说岂不容易。”
檀娘上来撵她,江见月起身,同她在大桌绕起来,一个身姿轻快,一个才急火攻心,内伤未愈,自然是追不上。
江见月背着手,笑靥如花:“你为了这么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功业,可不是蠢吗,说不定你那情郎早就娶妻生子,儿孙绕膝了,你去了干嘛,给人做保家仙呀。”
檀娘眼睛红红,珠泪盈眶。
许雁归看了这小孩打闹似的场面,赶紧出口调和:“檀姑娘,昨日伤你是我们不对在先,我这朋友心直口快,你不要放心上。只是我有些话也想说说,你那卫郎不来找你,想必答案姑娘心中也相当清楚了,你们有过美好情分,就让这情分留着吧,你去寻他,见了他翻脸丑恶的模样,岂不是把这点美好的记忆也毁了,还有可能枉送了性命。”
檀娘身躯晃了晃,摇摇欲坠。
她怎么不懂,不过她在这山中常年与草木走兽为伴,只当万事简单,卫俨既许下诺言,又怎么会不实现,便以此来安慰蒙蔽自己,僧人又是寡言冷淡,如何能理解女儿心事,说来说去总不过放下前缘这种话。
现在遇着了其他人,她心中这点子自欺欺人也被戳破了。
檀娘占了江见月的座,伏在案上哀哭起来。
19. 佛前渡故人
良久良久,等檀娘身满脸泪水抬起头,屋内只剩许雁归,青葙,江见月三人,桌上则是摞着一沓子书,瞧不出什么名目。
檀娘抹了把脸,一声不吭,自觉羞人想赶紧走了。
江见月掏了本书,冲她道:“你这是见识还太少,喏,你把这些豪侠传记,白话公案,志怪小说都看过了,我不信你看不开。”
话落,就把书摊开,送到她面前。
檀娘一动不动,与江见月静默对望,脸上滑过一丝丝心虚尴尬。
王八看绿豆。
“你是不是不识字?”江见月道破真相,一翻白眼,“你还活了这么几百年,都不抽时间学学文。”
“我又不是人,学这些干嘛,你会点字了不起呀。”檀娘同她呛起来。
眼见这两人剑拔弩张,又要来场追逐战,许雁归忙把书拿过来,道:“无妨无妨,我念就是了,青葙你也一起听听。”
始终不做声的青年侧过头来,眨眼,点了点头。
檀娘这才注意到这个近乎透明的存在,青年敛眉低眼,周身素衣若雪,乌发随意挽着,垂垂如云,瞧去竟不似真人。
外表檀娘不在乎,于她心中真正有眉有眼的唯有卫俨一人。
只是见着这人,她却心里莫名毛毛的,再三探视,都发现对方是个凡人,于是也就不去在意了。
许雁归照话本讲过了几个故事,有什么书生赶考,抛妻弃子,攀上富贵,也有落魄男子假意迎合,骗取富家女财富,更有修士同妖柔情蜜意,只为增进修为。
檀娘听罢,都只有一句话,“阿俨不是这样的人。”
“没救了。”江见月托腮。
檀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可我对他的情谊不会变,只是我不会再想出去了,我会在这里等他,我不信他不来。”
江见月还要说什么,许雁归截住她的话头,微笑道:“这便很好了,檀姑娘,有情才好,一些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放下,先拿着也无妨。”
檀娘朝她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午后,许雁归几人在厢房收拾包袱,僧人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两本书。
“诸位施主开导檀娘,小小寺院没有什么可相赠,唯有书籍两本。”说着,他将一本递给了江见月,一本放在青葙身前,退了出去。
江见月看着,不甚在意,也不翻,随意将书收了。
许雁归清楚她性格,知晓是见自己没有,才不去看书,于是笑嘻嘻道,“没事,一本书而已,要是一锭银子,那我真的好好讨个说法。”
江见月哼哼两声,没说什么,只道要去透透气,说罢便出去了。
许雁归则继续收拾,余光一瞥,见青葙将书送到她面前,眼睫一颤道:“给你,阿雁。”
姿态乖巧至极,竟像个小媳妇似的,遇见什么好,便开开心心捧了过来。
许雁归被他这么一叫,愣了愣,青葙从不唤她名字,一来是他本就说话少,二来也没有什么场合需要叫大名,于是她对此也就不放心上。
没想到青葙居然开口叫人了,只不过怎么是阿雁,想来是学着檀娘称呼情郎的说法,幸好不是阿归,听着像王八。
许雁归欣慰一笑,拍他肩道:“没事,你收着,青葙,这是给你的,还有叫我雁归就行。”
“阿雁。”青葙不假思索道。
“雁归。”
“阿雁。”
“雁归。”
“阿雁。”
“没事没事,叫什么都行。”
许雁归忽而一笑,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是被江见月传染了,加上上辈子也是四十好几的人,居然跟小孩子似的,和青葙犟起来了。
“你把书收到自己包袱里吧。”
自从青葙恢复不少,他也分担了包袱,听了她的话,也就乖乖收了书。
等到要出法因寺,僧人与檀娘前来相送,一个坐在树上,一个立在树下,手里还牵着那匹老马,它怕极了檀娘,四只腿抖啊抖,唯有两只眼睛强装镇定。
“寺中狭小,山野多走兽,还望能将这匹马儿带走,它也能驼些行李。”僧人道。
老马极通人性,僧人说完,它赶紧睁大了眼,神色楚楚,它先去看江见月,黄衫少女扭过身,连对视也吝啬,它又去看青葙,青年丝毫不睬它,最后看许雁归,少女和它对望一眼,叹了口气,把它牵过来。
老马立即神容焕发,昂然挺立。
“那我们便走了。”许雁归拱手行礼,一行人渐渐往山下而去。
走出了七八里,江见月从袖中摸出本书,递给了许雁归。
许雁归接过一看,那书既无书名,也无作者,封皮是经书的模样,有微微檀香,本以为是僧人赠江见月那本,刚要还回去。
却见江见月手上还有一本,她还举起晃了晃,道:“不是哦,这个才是他送我的,你那本是我换来的。”
许雁归觉得这个换很有歧义,以江见月的作风,说不准就是丢了银子,直接把书拿了,于是问:“主持知道吗?”
“知道啊。”江见月坦然道,杏眸眯成了缝,“我刚刚走的时候可是特意把书露了一角给他看,他都没说什么,那就是同意了呀。”
许雁归脚下一跌,顿时觉得手里的书如烫手山芋一般,可若是要还,这也走出了这么远,可是麻烦。
江见月正是算准了这点,道:“你怕什么,一本书而已,是那僧人不公道,况且我还留了我的几本书和银子。”
说实话,若不是想及许雁归的行人做事,以江见月往常的风格,便是直接拿了也不算什么,有本事对方就来抢回去。
许雁归憋了半天,道:“下次还是不要了,至少你和我说一下。”
“好啦好啦。”江见月摆摆手,走到了最前头。
许雁归捧着书,简单翻了翻,是本汇集诸子百家言论的杂文书,她翻的这页正停在一首无名小诗。
一眼青山旧,百年枯禅新。
袈裟裹风月,佛前渡故人。
许雁归若有所感,回过头,仿佛能透过层层青山,望见那小小寺院。
檀娘坐在树杈上,两只脚晃啊晃啊,青纱裙摆被带起来,如碧绿水波一般。
“喂,有人拿了你的书,你不要回来吗?”
僧人垂首,唇边淡淡笑意,道:“无妨无妨。”
檀娘冷哼,抬起头,去看枝叶间的澄净天色,心神飘远,喃喃道:“你说,阿俨什么时候会来呢,明天,还是后天?”
僧人微笑,不说话,也去看天。
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少女坐在树上,他靠在树下,听她兴冲冲地唤他:“阿俨,快看!”
少年剑客眉弯鼻挺,意气勃发,一下跃到少女身侧,同她赏满天落霞。
少年已心醉,还要别扭道:“不过如此嘛。”
少女柳眉一拧,手上的小石子一下砸到他脑门上,气鼓鼓道,“说什么呢,这可是我在鹤陵山最喜欢的景,几百年都看不腻。”
少年揉了揉额,想,还真是和初见时一样,亏得这次收了力道,没再把他砸出个大包来。
两人并肩坐下。
落霞慢慢淡去,少女侧头问他:“你去了那什么霁山学宫,那我们不是不能一块顽了,那怎么办?”
少年脸颊微红,幸得夜幕垂下,应该看不甚清晰,可惜,他忘了眼前的少女可是只妖。
“你的脸怎么红啦,热的吗?”少女奇道,伸手去戳。
少年大惊,急急后退,一个没坐稳从那树杈上跌下,好在树不高,他又有功底傍身,没什么大碍,不过是揉屁股站起的姿态叫心上的姑娘瞧个正着。
少女咯咯娇笑,道:“就你这功夫,当初还说要收拾我。”
少年脸色更红,他确实放下过此豪言,不过是当初与同龄人的夸耀之言。
几月前,他们听说鹤陵山中有妖,便结了伴前来,在山脚下,少年走在最前头,拔出佩剑春斜,挥舞两下,说定要斩除恶妖再归,脸上肆意张扬。
却不想,这话正正落到了少女耳中,她手腕一扬,便抖出一个石子,啪得落在少年头顶。
他哎呦一声,一摸已是一个大包。
其他同伴见情况不好,拔腿便溜了个干净,场上唯剩孤零零少年一人。
他目瞪口呆,只好捂着脑袋,再放下话,等他下次再来。说完,也跑了。
少女笑得开心,料定他不敢再来。
可少年真的做到了,他日日来这山中,誓要找到害他出丑之人,一雪前耻。
不过,之后虽也寻见了,少年的情意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倾斜,倾心,深恋。
他对自己说,檀娘是妖又如何,离不开这山又如何,他只要修得五境之上,再来寻她,与她在这山中隐居,长长久久,已是人间美事。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欢喜你,檀娘。”少年的表白热烈赤忱,他说完忐忑地等待宣判,手不住去摸春斜上的剑穗,手心汗津津。
少女初听他表白,啊了一声,心下很快回转过来,原来这些日子她念着少年,想着少年,正是人常说的喜欢呀。
想通了,少女也跳下来,双目灼灼,紧逼少年,少年则紧张得呼吸不均,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了树,再无路可退。
“檀,檀娘,你做什么?”少年言语结巴,满头大汗,眼睫颤来颤去,不敢睁开。
“我也欢喜你呀。”少女嫣然笑道,忽而踮脚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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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
两唇相接,柔软而温暖。
少年头顶热气腾腾,四肢僵硬,一点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忘了。
贴了一会,檀娘才撤开,奇怪道:“这就是亲吻吗?”
少年已无心回答,靠着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双臂一抱,彻彻底底把头埋起来,羞赧至极。
只听他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完啦,檀娘,夺了我的初吻,以后不管怎样,我都要缠着你。”
檀娘也蹲下来,戳着他的脑袋,道,“好呀,那你就缠着我。”
少年露出一双眼睛,圆溜溜,水汪汪,“那便说好了,等我从霁山学宫回来,我们就成亲。”
“好。我再送你一样东西。”檀娘取出镯子。
少年小心翼翼接过,收入怀中,这可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
再之后便是送别,少年背上包袱,着佩剑,远游千里。
少女坐在树巅,晃着脚,一日一日盼他归来。
变故总在平静时来。
青镯体察少年有危,挡了一击,更是牵动千里外的少女,顾不得其他,她拼尽全力,折损道行,撞开了阵法。
法因寺匾额应声咔嚓而裂,一道青影划过天际。
青镯与本体有感应,可缩地成寸,少女来到少年身边,见他呕着鲜血,蜷缩堂下,春斜折作两段,他握着断剑,撑在地面,还想支起身子。
一群人围着他,假面惺惺地判罪,好把这个少年郎摁到泥里去。
而他呢,不过是制止了一桩恶事,惹得权贵皱眉。
一名面方额阔的男子眯着眼,他着一身朱殷色官服,抬起两指捻了捻胡须,怪道:“杨箐,怎么没一掌打死了他,可是这几日疏懒,荒了修行。”
闻言,一老者忙忙行礼赔罪,满额大汗:“属下不知,按理讲,我这一掌,他已当经脉尽断,内脏破裂而亡,怕是,怕是,有了什么傍…身。”
身字说罢,老者抬头就瞧见当空中的少女,脸刷的煞白。
如此暴裂精纯的妖气,让他连出声,哪怕是后撤逃跑的念头也生不出,双脚生了钉一般立在原地。
官服男子见他脸色骤变,咦了一声,也顺着望去,只见一只青色巨蟒裂开大口,势疾力沉,将堂上众人,连同这府中上下,包括仆人杂役在内七十二口人通通吞进了腹。
这些人还未有所反应,便做了累累白骨。
“檀娘,是你吗,檀娘?”少年伤了一只眼,耳边阵阵砖瓦房梁倾塌之声,他跌跌撞撞去找,眼泪滚滚。
明空禅师路过,眼见凶光滔天,赶入府中,青蟒已然昏迷,变回少女形态,少年抱着她,泪水涟涟,唯有自悔自责。
眼见明空禅师要斩除少女,少年跪伏在地,涕泪横流,将头砰砰砸在地上,鲜血淌了他满脸,他不在意,瞪大眼睛,只求明空禅师体察,少女并非有意作恶。
明空禅师叹一声道,这家主人做了恶行,可这府中却有无辜之人,他们有了自己的父母,妻女,丈夫,如此母失子,妻失夫,子失母,苦厄绵绵,此债都要青蛇来偿。
少年不敢眨眼,泪水滚滚而下,颤抖道,“我愿意替她偿,我愿意替她下阿鼻地狱,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求大师不要杀她。”
明空禅师没有回答,而是道出了另一番天机,青蛇的存在于鹤陵山,有莫大相助,她本应成山神,可今日破了杀戒,染了血光,她的道便断了。
“是我误了她,是我误了她。”少年喃喃道,双目失神,又抢上前,哭道:“请大师指点迷津,我不怕死,不怕地狱,我只想她活着,重回她的大道。”
话到最后已是哽咽十分,连说完这几字都困难,他伏在地面,脸颊上血混着泪滴落。
许久,明空禅师的话才飘来:“你果真不怕地狱?”
“不怕!”少年抬起头,眼中燃起希冀,“她是我的妻,此债我来偿。”
“好。”明空禅师走上来,往少年肩膀轻轻一推。
少年陡然便觉魂魄离体,如坠入深潭,我是要死了吗,他想,若檀娘能活,我在地狱也安然。
忽又听得明空禅师的话,“你便做山上和尚守着她,渡她成道,她成了,你方入阿鼻地狱,替她承受种种酷刑,不可叫她认出了你,否则便会忆起今日这桩血案,我为她缝补的心脉就彻底断了。以后你的法名便叫释子默。”
默,默,默。
少年惨然一笑,身形容貌彻底变化,渐渐陌生。
“你要看着她撞得头破血流,不得露出半点情愫,直到她放下了这段情,才算成道。”
少女依然眼望少年归来,不理睬树下僧人,僧人垂首静默。
碧空里飘过一阵流云,顷刻又空空荡荡。
20. 槐荫镇
夜里,许雁归把老马栓好,让它自个吃草,自己靠着火堆看形胜图,青葙已经睡下,江见月百无聊赖,翻了翻僧人赠的书,又觉没意思,丢回了乾坤袋中,也凑上来看地图,伸出手指比划了下。
“只要过了这两个村子,到槐荫镇,这里有渡口,可以直接坐船到灵武,再往后就是望舒关。”她道。
望舒关。
许雁归在心里琢磨这三个字,她曾在云锦城店伴口中听过,那地方似乎不算太平。于是便问,大魏北地是什么样的。
江见月随意拿了根树杈戳着火堆,懒懒道:“不过那样,大魏北地与燕国,拂衣国,瑕玉国等七八个国家相接,灵气呢,比起南边要好上不少,哦对,清虚观的玉台山也在北边。”
许雁归默默咋舌,真是觉得天下奇大,仰头看去,星光密密,明月高悬。
清晨,三人一马整装出发,有了马,包袱也就不必人背,许雁归顿感肩上班轻松许多,哼着曲儿,牵马走在前头。
老马似乎也只认这一个好,格外黏着少女,马蹄哒哒,精神格外不错。
青葙则跟在许雁归身后,日光映着他,恍若仙神,他步子缓缓,步幅却大,也没叫被落了下去。
江见月在最后头,背着手,悠悠闲闲。
行山看水,几人走过了土路,走过了田垄,走过了石桥瀑布,走过了幽密静林。
路上,还难得遇着了邪物。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江见月的原话说,那是比小啰啰还小啰啰的存在。
一名妇人独自行着夜路,也不提灯,四下里漆黑一片,她却不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口中喃喃。
许雁归将马绳托给青葙,举着半截蜡烛,快走两步,到妇人身侧。
江见月则在她们身后,仔细瞧着动静。
许雁归借烛光看去,那妇人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惨白,唇色乌青,眼一眨不眨,连许雁归到了她身侧,也不见什么反应,像具走尸。
“这位婶子,可是要到哪里去?”许雁归出声问。
妇人这才扭头看她,瞳仁动了动,扯出个怪异的笑来:“前头王家的妇人要生了,我去接生。”
可这模样,无论如何也不像个活人。
许雁归沉眉,又道:“这么晚的天了,不若明日再行。”
妇人摇头,“不行不行,误了时辰就不行了。”
说着,又加快了脚上的步伐,隐隐有要将几人甩在身后之势。
许雁归从怀中摸出海立扇,微微忐忑,一来好像风吟子没留甚么使用口诀,二来,也不知其威力。
只好如同扇风一般,朝那妇人背心挥了两下,清风几缕,柔柔绵绵,不见劲力。
许雁归尴尬眨眼,伸手要去拔刀,却见本在疾行的妇人忽而惨厉尖啸,整只鬼仿佛被人装进了网兜,上下来回晃动撕扯,衣袖里罡风鼓动,妇人霎时面目破碎,溢出淡淡黑气。
不多时,便只剩黑烟一缕。
许雁归第一次见这场面,怔了半瞬,才掏出锁拘图,黑烟一见图,便乖乖钻了进,空白的画卷登时现出一幅像来,笔墨未干,犹如有人刚刚画就。
苍白狰狞的女鬼像旁注着两字,产鬼。
“产鬼是难产的妇人所化,她刚刚这么着急赶路,就是要去王家找替代,让别人也难产而死,自己好投胎转世去。”江见月走上来,瞟了眼道,“这种鬼没什么战斗力,弱。”
不过饶是她如此说,许雁归的成就感还是很高,她瞅着锁拘图,心想,说不定有一日能将这百鬼图鉴给集齐,那岂不是发财了。
除了邪祟,几人也曾遇见仙门修士。
这日她们趁晌午在树荫下歇着,听得远处路上震动异常,黄土飞扬,知是一队车马路过,本以为是商队,却见十数名青衫女子策马,头上皆着幂篱,不见容颜,腰间银光闪闪,不知缠着什么。
许雁归还想,是不是和江见月一样,也是缠的软鞭,等她们到了近处,才发现其有锋有芒,竟是一柄柄软剑。
少女啧啧称奇,知道软剑柔,却不知能到了这种程度。
江见月道:“这些是青辛门的修士,山头就在不远处,你要愿意也能拐个弯去瞅瞅,不过我实话实讲,把门派立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是说不上阔绰了,连出门都没个法器代步,惨兮兮呀。”
幸好那批修士策马极快,早早远去,不然许雁归真想去捂江见月的嘴,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还了得,不得当场打起来。
许雁归灌了口水,道:“那这么说起来,这些小门小派倒也不容易喽。”
江见月哼道:“再如何不容易抵得过平头百姓,不过仗着分毫天资,虽进不了什么名门望派,也耗在这小门户里,得个修士的名,和江湖上的武人也没甚区别。”
许雁归见她言辞之间甚多鄙夷,却不知原因,只好挠挠头,不再说话。
青葙在旁听她们这番话,神色茫茫。
许雁归习惯了他这副出神的模样,问他书读得如何。
像是被夫子抽问。
青葙一下坐得更直,神色难得紧张,他抿了抿唇,才撩起眼皮,诚恳道:“看不懂。”
“哈哈哈,没事没事。”许雁归被他这可怜的神态逗笑了,不禁想到自己儿时被沈师抽查的时候,那可真是一句话都要抖三抖。
青葙那本书她也翻过,是本道家典籍,也不是僧人是从何而来,封皮上写着《道德经》三字,翻开都是些晦涩难懂的语句,难怪他读不懂。
其实,许雁归很怀疑青葙是失忆,还很有可能伤到了身体,才会是现在这样。先前在莲花村里,他还脱口而出了甚么千金之珠,九重之渊,她事后回味,才知道这指的就是蛟龙之属,可青葙也忘记了自己是何时读过这句话。
少女不禁为他揣测起可怜的身世,说不准也是受人迫害,受了重伤,才沦落至此,被一个小小监妖司收去了。
可怜可怜。
许雁归看青葙的眼神,不禁又带上两分怜惜,两分惋叹,三分同情。
青葙:呆愣豆豆眼。
*
又过两日,终于是到了槐荫镇,还未进镇,就听得浓浓烟火气扑面而来。
许雁归让青葙重新系上了白纱,人多的地方,还是不要显眼的好。
镇子虽小,五脏俱全,楼屋鳞次栉比,店铺走贩一应不缺,许雁归看得新鲜,这些时候僻静冷清的山路走多了,正需要热闹热闹。
槐荫镇,不亏突出了一个槐字。
虽然一路走来也见得不少,但从未像这镇子般,家家户户都种着槐,镇子中央更是有一株千年古槐,大得吓人,抬头看去不见其边际。
难怪一句话讲,独木可成林。
此时正值花期,槐花莹白细密,如同压了层层的雪在枝头,夏风拂过,木叶沙沙作响,槐花簌簌而落,令道路也铺了点点雪色。
江见月轻轻踏过,不知为何眉尖浅皱,取出了指秽盘,指针不见动静。
许雁归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江见月收起罗盘,道:“槐为鬼木,这镇子上种了这么多,怕是早成了个聚阴阵,却不见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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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多想,勘验风水此事我不太擅长,许是有了阳气对冲。”
许雁归在她讲说下,才知道树中有五鬼木,槐树,柳树,桑树,苦楝树,杨树。
槐,见字望义,鬼木,且其树中空,常被认为是鬼所居。
柳,是因丧葬之俗,祭奠时人常于坟前插柳,柳枝还会用于招魂幡和哀杖上,故被认为携有阴气。
桑,因与“丧”同音,寓意不详,民间有开门见丧的忌讳。
苦楝的原因朴素得多,仅是因为果实有毒,为防小儿误食,才被冠以鬼木之称。
杨,是因木叶摩擦声与鬼拍手近似,夜间易扰,便也不在家宅中栽种。
许雁归听了也觉奇怪,槐荫镇上百姓竟是半点也不避讳,可惜一时半会也不知缘由,于是便要去找家客店,稍作歇脚,也可问问店伴。
正走着,两名妇人挎着竹篮自她们身旁行过,凑着脑袋交谈,眉眼间大有异色。
许雁归有心去听,刻意放缓了脚步,江见月与青葙也跟着她的步伐,老马也温温顺顺贴着少女手臂,好奇睁大了眼。
一唇下有痣的妇人挤眉弄眼:“张娘子,前两日林家娘子也病倒啦。”
被称作张娘子的妇人一惊,赶忙追问:“怎么回事?秦娘子,林家那么有钱也叫染了这病。”
有痣妇人扬了扬眉,颇有点隔岸观火的得意,“话可不是这么说,得了病谁管你有没有钱,枉他林氏家大业大,现在还不是急得跳。”
张娘子欲言又止,形容不忍,轻声道,“唉,这病也奇怪,不是说请了仙人下来,还没有查出来吗。”
秦娘子:“那我就不知了,不过咱们可放心,这病古古怪,想来挑的也是倒霉人。”
此话毕,两名妇人也不再讨论这病,而是闲扯家话,秦娘子还提了两句夫妻,把张娘子臊得脸红。
见她们走远,许雁归扭头一看,左手边一家客店招旗滚滚,于是几人便往里而去。
店伴迎上来,替许雁归栓了马,又不着声色打量了三人,见黄衫少女姿容甚美,神色倨傲,白衣男子覆眼而行,露出的半张面孔白皙冷然,牵马这位女郎,相貌虽比不过,却步履稳健,一双眼如点墨一般。
知晓她们乃贵客,店伴登时露出愈发灿烂的笑,点头哈腰将几人领到桌旁。
现下不是饭点,店里廖廖几桌客人,大多谈着事,面前摆着几道凉菜。
许雁归抬眼望去,竟看见了熟人,三名青衫女子坐于角落,头顶幂篱掀开一角,让人得以窥见真容,原来也都是二八年华的姑娘,面容清秀,一名年长,两名年幼,皆神色肃然,唇张张合合,不知谈论何事。
还有一桌,坐的是名老道人,眉须皆白,衣服打满了补丁,一杆绣着算命卜卦的旗子靠在桌旁,另还有一件包袱鼓鼓囊囊,看起像是个走江湖的骗子。
江见月随口点了两个菜,见她观察仔细,也扫了两眼,兴致缺缺道,“这有甚么稀奇。”
“也是。”许雁归收回目光,转头去问店伴关于槐树的事。
店伴哈哈一笑,道:“什么鬼木,我们这镇子不讲究这些,我们反而说,门口种槐,升官发财嘞,还有这槐花还能做饼做羹,客官可要来点尝尝。”
许雁归微微一笑,拒绝了,又问:“这镇子最近可有什么奇事?”
店伴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道:“甚么奇事,姑娘,我在这镇里却不知道。”
许雁归也不为难他,让店伴先走了,心想,看来这镇子真有古怪。
不知为何,指秽盘却不见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