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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可惜

作者:能能大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愁鱼回到山腰小舍。


    她推开门,边进屋边信手叩出一个阵印,一道结界随之落下。


    “这里的人都已归山,往后行事还是注意些。”


    她望向屋内照例一坐一站的二人,提醒道。


    溯月却不甚在意地一笑:“怕什么,若有人来,左不过我化出真身,靠墙一放,谁还会往我身上多瞧一眼。”


    青衫男子照旧头戴幕篱站在她身旁,闻言帽帷轻动,似是看了她一眼。


    溯月的目光却已落向一旁的竹窗。


    她不习惯过于密闭狭小的空间,进屋时,便把那窗留了一条缝。


    此时江愁鱼布下的结界从外严丝合缝贴笼住整间竹舍,其上淡金色符文一隐一现,丝丝脉脉,如同搏动的血脉,流转着填覆了那道窗隙。


    “这是什么阵,以前没见你用过。”溯月看着那阵纹,颇感兴趣地道。


    “今日新瞧见的,觉得挺有意思,随手试试。”


    江愁鱼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阵印的叩法是从白蛮之手上看来的。


    至于结界上这些阵纹,倘若此刻伍福在屋内,一定会惊得张不开嘴,因为这正是他隐身龟壳上的纹路,从符文到其流转方式,都如从他龟壳上直接拓刻下来的一般,分毫不差。


    此阵效力今日江愁鱼已亲眼见证过,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的戚师兄就不曾看破,还有号称阵术精绝的白蛮之,以及一峰之主茂生道人,也都不曾看破。


    那么至少在这起云峰上,此结界足够安全,该是无人能够识破的。


    所以她当时粗略看了一眼,把这阵纹记了下来。


    溯月收回眼看她,笑道:“这巫山弟子当得不亏,还真叫你学上东西了。”说着毫不客气拿过江愁鱼刚斟好的茶,自顾自呷了一大口。


    江愁鱼眉峰一挑,五指微张,待要动作,但看那茶杯已被她唇沾过,便又收回,直接重新翻过一个新盏,一面往里斟入热茶,一面道:“多学一学,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参破那处的结界呢。”


    溯月捧茶的手一顿,沉默片刻:“参破不参破,如今我竟也不知怎样才是更好了。”


    屋内一时安静,她搁下杯盏:“此处该我做的事都已做完,今日在飞白阁,听他们说到洞庭似乎有些动静,我准备今夜就动身过去那边看看。”


    江愁鱼听她潜入飞白阁,微微皱眉:“那个男人没发现你?”


    “没有。”溯月瞧她担心自己,眉目间神色又活动起来,忽然身子一歪,抱起江愁鱼一只胳膊,捏起嗓子娇笑道,“他又不认得我真身,便是真发现了,有愁鱼妹妹在,月儿怕什么呢。”


    不等江愁鱼抽手,溯月已又自行把手放开,哈哈一笑:“你说得对,朝云那天然就惹人怜爱的小劲儿,我当真是学不来。”


    一拂袖摆,起身道:“所以你留在这里,我们这些演不来的,就不奉陪了。”


    她身形高挑,站起来直与那青衫男子的身量不相上下,忽又想起什么,突然扭身,把两手啪地往桌面上一撑:“对了,有一条我可是要格外警告你。”


    她慢慢俯身迫近,圈江愁鱼在身下,居高凝眉望她,肃声道:“这外边野花野草遍地,小白脸一个赛一个会长,但这儿可不比家里,都知根知底的,外头的小白脸,越是漂亮,就越是危险!你可别一个不当心,也被哪个小花蝴蝶迷了眼去!”


    那青衫男子又轻轻看她一眼。


    江愁鱼听了这话,不由笑了一声,抬起眼来,那一双瞳底漆漆如深墨,桌上烛火跳动,竟没一丝火光能映入她的眼。


    “你知道我的。”


    她仰脸一笑,向自己的眼睛轻轻一指,那笑眼漫不经心,更不透光,如一汪无星无月、叫人说不清是柔情还是冷漠的夜:“我的眼睛特殊,真要在我眼中长得好看,那可不是件易事。”


    仿佛为了验证这话,她漆黑的眼珠一动,在这屋内慢慢扫视起来。


    竹舍虽小,却秀逸雅致,伍福审美不差,给她布置的枕褥、灯盏、茶壶、字画……都一看就是精工细作出来的,样样走心,没一处敷衍。


    江愁鱼的目光在这些精致陈设上一一扫过:“就说现在,这屋内一眼望去……”


    快扫到青衫男子身上时,溯月眉心一跳,霍地起身揽臂,将那男子遮护去了自己身后。


    江愁鱼一笑,深黑的眸光于是落在溯月身上,毫不留情点评道:“……就净是些丑东西。”


    “行行行,”溯月早习以为常,也不与她计较,笑骂了句,“知道您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些丑娃娃,倒不必特地挨个再来埋汰一遍。”


    她当然知道她的眼睛特殊。


    她看到的世界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眼里的“美”自然也就更为特殊——越是细工雕琢、品貌精致的东西,在她眼里就越是丑东西。


    当然,本就丑的,依然还是丑。


    曾经溯月也好奇,就问她:“那你眼里的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呢?”


    结果江愁鱼思索了半天,说:“美人吗,我还没遇见过,所以我也说不好。”


    她将目光投向苍阔的山海:“但大概是一种长得像山像水,而比山水更轻盈自由的人,非要说,那就是云中雪,山里月,这类气质的人吧。”


    人怎么能长得像山像水像雪还像月呢。


    还非得要月在山里,雪在云间。


    溯月那时笃定,这世上绝不存在江愁鱼眼中的这般“美人”。


    直到今日,她在聚鹤峰上瞧见了一个人。


    云中一线雪,清山静寒月。


    浑浑然便出现在了那个人身上。


    就好像特特儿比照着江愁鱼那一字一句的形容,一丝不差地长出来的似的。


    “还记得我昨日与你提过,聚鹤峰上有个传说惊才绝艳的戚师兄么。原来他昨日不曾在山里,倒害我认错了人。”


    溯月看着江愁鱼的眼睛,状似不经意地道:“今日飞白阁里他也来了,我远远瞧了一眼,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那些弟子真是太会夸张了。”


    江愁鱼眸光微闪。


    溯月登时警觉:“你见过他了。”


    噼啪——


    油灯燃着一跳,烛火重新跃入江愁鱼眼中,把那一对静黑的瞳心点亮。


    窗外,戚燕安停下脚步。


    玉璜在他掌中灼亮,一路为他驱散夜雾,亦带他无知无觉地闯入了与它灵气同源的这一方结界。


    淡金色阵纹明灭流转,一隐一现之间,便如一次呼吸,它捕嗅到信物的气息,下一次再亮起时,一切禁制已自觉为持有信物之人失效。


    “还记得我昨日与你提过,聚鹤峰上有个传说惊才绝艳的戚师兄么。原来他昨日不曾在山里,倒害我认错了人。”


    话声清晰入耳,然后透过竹窗敞开的那一道缝隙,灯烛荧荧里,戚燕安看见那张熟悉的、昳艳无双的脸。


    一瞬,恍若坠梦。


    山色与心跳一起在五感中静下。


    净长的指骨覆攥上来,玉璜被他猛然捏入掌中。


    “今日飞白阁里他也来了,我远远瞧了一眼,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那些弟子真是太会夸张了……你见过他了!”


    那个女人开始质问她,而她侧身坐在烛影里,一星橘红如豆的灯火,噼啪一下,跳映在了她的眸心。


    而他无从确认这到底是幻是梦,踏前一步,想自己该喊她的名字,却喉间发紧,呼吸都好几次忘记。


    他又抬手,想至少要推开那扇窗,将那欺负过他的坏女人更加仔细地看个清楚……


    就在这时,他听见她说:“他是不错。”


    半抬的手悬停在了空中。


    他静立窗下,与她仅仅隔着一壁的距离,看自己的呼吸在冷夜中缭成一团团慢到近乎凝止的雾。


    等她的下一句。


    屋内,溯月也在屏息等待。


    “只可惜,”江愁鱼却是顿了顿,随后一笑,兴味索然地道,“我对被人用过的男人没有兴趣。”


    说罢,端起自己新沏的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溯月听了这话,先是有些意外,然后慢慢放下心来,笑道:“看他长得斯斯文文,倒忘了到底是汤砚卿的徒弟,原来也是个内里狂野的。”


    她身后,那青衫男子帽帷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江愁鱼却恰在这时忽抬目向他望来,道:“秋棠公子可去见过故人了?”


    秋棠一下沉默,听见她说:“你和溯月这一去,下次再来巫山,可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闻言,秋棠静了片刻,最后只道:“总是此生再不会有交集,又何必再见,徒惹心愁。”


    想见的人现在去见,不就立时再有交集了吗,要愁什么呢?江愁鱼不懂,也不大关心,忽然一阵夜风吹透进来,她心中一顿,起身过去,推开了竹窗。


    霎时夜风扑面,将她碎发长长吹扬在耳后。


    窗外结界完好流转,秋壑寂沉,长夜静静临覆,不闻一点人声鸟声。


    “怎么了?”溯月见她张望,谨慎地问。


    再远处,是山风翻搅出的一片叶涛隐隐,江愁鱼看了一会儿,道:“没什么。”


    扬动的发丝落回颈间,她掩窗回身,将一切无关的风与夜轻轻关在了身后。


    ***


    翌日卯时未至。


    山腰竹海深处的一方林间空地。


    江愁鱼坐在一张石案前,盯着眼前摊开的书册和一整套笔墨纸砚,茫然地搓了搓眼睛。


    “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犯困!”


    谢莹枝迎面坐在上首长案,笃笃叩响案面,俨然一派学堂里头督学夫子的架势,“看看你伍师兄,一早就来用功了,再看看你!”


    伍福端坐在江愁鱼隔壁的案前,早铺开纸墨,执着一支小狼毫,正对照书帖,凝心静气,一笔一划地认真临摹。


    临帖习字,这是巫山弟子入门的前十年里每日必出的晨课。


    起云峰上只有伍福入门还不到十年,如今又加一个江愁鱼。


    看江愁鱼一脸呆气地在那里发愣,谢莹枝又没好气:“整天愣头愣脑的,昨日就是这样,直愣愣非要给人家报恩,给师尊的印象已是不好了,茶没让敬,早课也没叫你来,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


    确实明显,江愁鱼点点头:“代表师尊还没认可我入起云峰,做她的弟子。”


    “知道还不机灵点!”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她还在那慢吞吞点头,谢莹枝急得又敲两声桌案,“第一印象不好,那就用后头的印象来补,就说这早课,师尊没让你来,你就不会自己来吗?”


    “天资不足,就多多用功,勤学一点,好歹摆出个态度来,总还有叫师尊回心转意的机会。”她放弃敲打桌面,转而直接敲打她,“除非你真打算等着掌门看上你,把你娶到聚鹤峰去当我们的掌门后娘,否则一直这么下去,你见过哪个弟子不拜师还能长留山中的,早晚要被赶走。”


    真赶走了,小师妹一介孤女,能往哪儿去呢?伍福听得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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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觉间停了笔,也在一旁出谋划策起来:“其实掌门待人宽和,长相也好,若小师妹实在拜师不成,真能嫁他,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小师妹有个大大的优势,旁人或许困难,但她若有心,趁这几日在聚鹤峰多露露脸,惹动掌门续弦的心思还真不是没可能。


    结果兜头就被谢莹枝“呸呸呸”打断道:“嫁人算哪门子的好归宿,你就不能盼她点好!”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嘛!”


    伍福忙举手告饶,一面转向江愁鱼道:“掌门条件是不错,但师妹可能不知道,掌门曾有过一个妻子,两人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却不幸夫人早逝,掌门悲痛难已,为此形销骨立了好一段时日,至今十多年过去,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这样的男子,太多深情给了另一个人,师妹若果真嫁他,以后心里头恐怕要吃亏的。”


    谢莹枝被他这正儿八经担忧的神色逗乐:“八字没一撇的事,你还在这头头是道地分析上了。”


    江愁鱼倒是听得来了兴致:“掌门的先夫人难道不是修士吗,谢师姐说过,修士的寿数都很长,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亡故了呢?”


    “朝云夫人是病故的。”伍福说着,悄悄瞥了江愁鱼一眼,“她原是掌门一次外出历练,从西北一座荒山里头救回来的孤女。”


    如此惊人相似的开局,所以真不能怪他总生出“小师妹以后搞不好会嫁给掌门”这类想法。


    谢莹枝却泼冷水道:“朝云夫人是孤女,却未必没有真本事,她虽不曾在人前显露过修为,但随掌门回来时,身上可是佩满的上品灵器,这怎么能是凡世里的普通人,说不准就是哪个隐世世家里出来的。”


    江愁鱼撑起下巴,问:“你们都不知她是从哪儿来的吗?”


    伍福摇头:“她被掌门救回来时,说是磕伤了头,遇到掌门之前的人生竟全记不得了。”


    “人是从山里救出来的,但那山是座带结界的荒山,里头毒虫毒沼遍布,绝不可能住着人的,所以谁也说不清她真正的来历。很快她和掌门成了亲,大家提起时,也就干脆把那座荒山当作她娘家的出身了。”


    失忆?


    江愁鱼眨了眨眼,十足好奇的模样,又问:“那她怎么就病故了呢?”


    伍福又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谢师姐。”


    朝云夫人在的时候,他还没进巫山呢,前头讲的那些也都只是道听途说,从同门口中八卦来的。


    谢莹枝也听得单手撑起了下巴,一时被勾动这许多有关朝云夫人的回忆,心头不由怅然,感叹道:“或许还是当年磕了头留下的遗症,掌门师娘常犯头痛,鲜少外出,行事也总懵懂,掌门也因此格外爱惜她,走到哪儿都是不放心地跟着,几乎寸步不离。那时好多弟子还私下打趣,说掌门和夫人成了连体的鸳鸯,离了夫人,便一步也走不了啦。”


    其实她抵触小师妹与掌门亲近,又何尝不是无意中想要替朝云夫人守住此一段鹣鲽情深,也守住自己心里因此而对人世情爱保留下的那一点美好的相信呢。


    她轻叹一声:“可惜没过几年,掌门师娘头疾忽然加重,什么仙丹灵药都试遍了,就是不见起色。不出半月,人就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掌门衣不解带地照料,自己也瘦得几乎没了人形,跟着大病一场,可终究没能把人留住,再没几日,掌门师娘便仙逝了。”


    一段话说得几人唏嘘不已,这时,忽闻身后一女声冷冷地道:“晨课不想出的可以不来,直接留在屋里聊天岂不省事。”


    谢莹枝和伍福一听这声音,都登时一个激灵,赶忙站起身来,向来人恭声行礼道:“大师姐。”


    江愁鱼却犹豫了下,不知还没正式入门的自己喊“大师姐”,人家认还是不认,结果收到谢莹枝和伍福两人疯狂递来的眼色,便也忙跟着起身,学他们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大师姐。”


    褚仪没有应她,却也没驳她,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向上首那一张长案迈步走去。


    谢莹枝忙识趣地让出位置,悄悄挪步,挪到江愁鱼右手边邻案落了座。


    褚仪端坐案前,身姿笔挺,与谢莹枝坐那儿时完全是两种气势,一双凤目不怒自威,扫视过来时,简直像个点兵的女将,镇得下头三个“小兵”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当——


    卯时的晨钟响起,褚仪淡淡扫了下面三人一眼:“不得离座,不得交谈,临字一百张,开始吧。”


    伍福坐得笔直,提笔临下一个个平正端整的小楷,不敢再分神。


    江愁鱼看看伍福,又看看自己桌上铺着的一堆笔墨纸砚,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茫茫然的神色,半晌没有动作。


    急得谢莹枝在案下偷摸伸出一条腿来,轻轻踢了江愁鱼一脚。


    她压着气音催促:“大师姐在师尊面前最说得上话,还不赶紧拿起笔来,好好表现!”


    这傻狍子,讨得大师姐欢心,拿下师尊便有望了,自己费尽心思带她来早课为的就是这个,偏她还在这里发愣!


    江愁鱼看看谢莹枝,又再看一看伍福,最后终于试着探出手,把桌上那只小狼毫抓了起来。


    谢莹枝一看她这抓笔的姿势就呆了。


    别人写字握笔,她是抓笔。


    她抓着笔,戳在砚台里滚饱了墨,又抓回胸前,在纸上悬了半晌,片刻后,她偏过头,朝谢莹枝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她也压着气音,悄悄地道:“谢师姐,这些书上的字,我……我好像看不大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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