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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作者:知栀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待容瑛一路进殿,秦裕忙上前一步通传,“陛下,容侍中来了。”


    时近酉时,窗外的霞光恰有两三分随着渐合的门扉一道涌进,稀稀疏疏打在容瑛身上,绚烂,却并不刺眼,无形中,竟更衬得他肌肤如瓷,眉眼似画,大步走近,宥邢惊觉眼前人大约瘦了些。


    本就细长的身形,此刻更是影影绰绰,隐有憔悴之感,他心中下意识浮现几分不悦,“传。”


    容瑛这几日事务繁多,夜里瞧见床头挂着的那件暗色大氅,更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眼下青黑一片,闻言,忙走至御案前站定,拱手道:“陛下。”


    她张口欲言,又像是想到什么,犹犹豫豫看了眼一旁的秦裕,几乎是同时,宥邢的吩咐声一道响起。


    “臣想让——”


    “秦裕,你先退下,在门外候着。”


    容瑛:“......咳咳。”


    等人一走,她这才赶忙将东西拿了出来,古朴的黑色漆盒,宥邢方才便瞧见了,他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唇角无意识轻扬几分。


    想来,这些时日朝夕相伴,这笨兔子也算有些长进,还知道带个礼物来贿赂他一二。


    入目所及,见容瑛神神秘秘捣鼓两下,将一件有些眼熟的男子冬装大氅拿了出来,浅灰的狐狸毛,别致的花纹金线,正是他前几日故意落在他房中的。


    宥邢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虞又显了出来,“你这是何意?”


    容瑛一怔,天子语气如常,但她莫名觉得有几丝不妙,面上斟酌道:“前几日,陛下您偶尔落在......臣房中的,臣今日特地,完璧归赵。”


    她一紧张便会突然地蹦一两句颇有文化的词句出来,眼下,意识到自己好似班门弄斧了,不自觉就有些结巴起来,“陛、陛下。”说着,她干脆垂首,将那大氅递了过去。


    眼下,殿内唯有他们两人,总不能让大老板来拿,因此,哪怕心中再慌乱,也只能硬着头皮凑近,“臣把这大氅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然,宥邢始终不曾开口。


    男人只是用一种很难言明的眼神匝视着她,与平日大差不差,却直叫她又有了某种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惧感,细细品味,比之从前,好似又多了些许恃宠而骄的安定。


    容瑛一时也有几分惊疑不定,索性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试图压下这股错觉,“陛下......?”


    “你今日来,便是来还朕东西的?”低哑的嗓音从上至下传入耳畔,容瑛听得无端耳热,轻眨眼睫,“不、不是。”


    宥邢不语,片刻,才接过那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起来说话。”


    容瑛想到要说的事情,自是不敢去看对面人的神情,犹豫两息,还是道:“臣今日来,是有另一件事情想要告知陛下。”


    “臣......近些天时常做梦,一开始都还是些稀疏平常的,可是后来,臣竟然梦到了恭亲王。”这是原书中她为数不多能记住的重要情节,宥邢经祭祀仪式后,朝中人心渐拢,宥久思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意图在万寿节之时,挑唆邻国与诸地藩王,此人本就手握边关众兵,后来,更是惹得宥邢深陷险境。


    如今,两人同一条船上,她定然是要把这消息提前告知,好让对方防备一二的。


    但......怎么她这做梦论一出,宥邢望来的目光,反倒更加晦暗难言了?


    她继续道:“梦中,恭亲王胡言乱语,还频频有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呃......臣以为,陛下还是要早做打算,排查一番——”


    “梦?”宥邢忽地开口,他的语调毫无起伏,但细听,却又有些陌生的讽意,“和你上次祭祀时所要讲的话,应当差不多吧?”


    “臣......”


    霞光尽数敛去,窗棂将所剩的余晖肆意切割,错杂交汇,三三两两投射在殿中的地砖之上,揉碎,一团两团地争先恐后往容瑛脚边凑。


    她以为是宥邢不愿相信,下意识便想表忠心,可谁知,这次,年轻的帝王,只是不咸不淡地觑了眼她,声调寡淡,“除去这事,你......”


    “就没任何旁的事,要同朕说的吗?”


    先前,皇城司的人曾来报,涉及容瑛出生当日的几人,无论如何顺藤摸瓜搜寻,竟都毫无踪迹,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将其抹去。此后,他的多次探查也都如同石投大海,不过泛起丁点涟漪,便再无反应。


    他虽自诩衷心,可偏偏身怀妖术,又这般疑点重重,从前便也罢了,可是事到如今......


    宥邢倏地想起前两日面见的那些风格迥异的臣子们,一时有些沉默。


    容瑛被这话吓得不轻,但细想,她这借口也确实有几分牵强了,哪里还有做梦能梦到这种事情的?可,除了做梦,她也没什么很正面的说辞了,总不至于还像上回那样,说得清楚了,反而惹来猜忌。


    她足足憋了好一会儿,才道:“臣......臣担心陛下。”


    好心办坏事,那也是好心,既然不能摆事实,那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便是。奈何,宥邢全然不接招,骤然起身,几步逼近。


    两人曾有很多次,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私下相对。以往,容瑛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不过是天子用得上她的能力,所以逾越些规矩也无妨,可当下......


    她的心跳,似乎又有些快了。


    “咚咚。”


    “咚咚。”


    太快了。


    以至于,她甚至开始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胡思乱想起来。哪怕是有所图谋,但,古往今来,当真有臣子能获得她这样的待遇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宥邢......似乎对她太过和颜悦色了。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不过几日未见,眼下,往日里的伶牙利嘴便全都消失,容瑛定了定神,才温声道:“陛下,常言道夜有所梦,臣觉得这或许也是上天的某种指示,再者,出于私心,您的安危,也的确极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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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关心则乱,这才一时糊涂。”


    关心则乱?


    宥邢薄唇紧抿,“几日不见,容卿似乎又开始怕朕了。”


    一怕,就会开始胡言乱语。


    蒙了真心话。


    他不喜欢这样的容瑛。


    “臣惶恐。”视线所及,青年长鞠不起,双手交叠成合适的姿态,有些闷的嗓音,从下方传来,“您是天下之主,您的安全,自然是臣子们共同所担忧的。”


    宥邢久久没有动作,似乎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而后,则消失不见。


    宛如随风曳动,细听,又无风声。


    良久,他问道:“也包括你?”


    “正是,也包括臣。”容瑛回得极快目光始终低垂着,钉死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之上,黝黑的绒毛,柔软且无害,瞬时,就将她眼底的那些不安与犹豫皆数吞噬。


    再抬眼,神色便从容了许多,“臣知晓自己身上有许多不合理之处,陛下从前不问,臣私以为,陛下待臣......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既如此,也请陛下再相信臣这一回。”


    “就像......当初祭祀一事一样。”


    容瑛的声调越说便越轻,似乎也是觉得这种梦境的理由实在荒唐,说着下意识便去瞧宥邢的神情。


    男人神色冷肃,眼角眉梢尽是寒霜,平日里温和寡淡的眸子,此刻眼底似有万语千言,许久,才道:“你这般笃定,总会让朕觉得,你又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朕了。”


    容瑛再度垂首,“臣惶恐。”


    惶恐?他当真是半点瞧不出他有丝毫惶恐的迹象,说是请求,可压根就好像确定他会答应一般。


    宥邢心里那点儿不高兴的情愫再次冒了尖儿,“你说你是做梦梦见的,既如此,那你还梦见什么了?”


    “恭亲王麾下能人众多,有一人隐藏极深。”容瑛试图回想起书中的细节之处,可想了许久,也没有半点头绪,只得干巴巴补了句,“陛下......早做防范为好。”


    “若真是如你所言,三日后便是宫宴,这准备时间岂非太短了?”


    容瑛正怔愣着,没想到宥邢这幅姿态,好似是真的相信了他这一番离谱的话语,便听见对方一字一句道:“其实,何必舍近求远?”


    她错神须臾,眉眼间的那抹疑惑浓了些,无意识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天子眸色渐深,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宥邢的视线给她一种沉甸甸的错觉,“宫宴虽有波折,可朕也并非毫无办法。”


    容瑛听见自己问道:“还请陛下明示。”


    听见这话,上首,宥邢毫无征兆地哂笑出声,霎时,一切仿佛拨云见雾,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消弭,混着窗外透出的丁点透亮的光泽,轻轻洒落。


    清晰的,模糊的,皆数落在耳畔。


    跟触电似的,带着股麻酥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相信容卿,定会助朕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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