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疑心我读档》
1. 第一章
“容公子,你到地底下和阎王说理去吧——!”
容瑛尚未回神,耳畔便传来一阵狰狞嗓音,紧接着一股破风声袭来,她只来得及粗略瞥了两眼周围。
倏然,一股剧痛袭来。
“噗。”
眼前一片血红喷涌,因着是自己的身体,因而疼痛更加难忍,容瑛后知后觉地眨巴了几下眼睫。
透明的魂魄从身体抽离,升腾至上空,环顾四周,像是在什么古色古香的庙宇中,浅金色的梧桐树矗立在半山腰,叶落四散,飘至小径处,蜿蜒向前,似无尽头。
这场景......
她穿越了?!
上一秒还在熟睡,后一秒便掉下了床,穿到了好闺蜜一直在看一本名叫《九十九次搜寻:花心帝王的心尖宠》的女频小说中,成了里面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在男主登基之后就因男子身份被揭穿,而被自家人送上了刑场,最终死在牢狱中。
闺蜜三令五申,让她把全文背诵,以防万一,可容瑛自从知晓她这个同名同姓的角色只是被一笔带过,且这本文还是一本烂尾文之后,看了一部分便没兴趣了。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还好,早死早超生,就是可惜了她的猫,不知道还好不好——
不、不对。
她这是没死成?!
容瑛正恍惚着,下一刻,眼前陡然浮现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检测到宿主已死亡,是否读档重来?】
她身子一震,目光很诚实地一路顺着看下去。
这句话的下方有两个显眼的按钮,左边是“读档”,右边是“存档”,相对应各有一个空挡位。
往下,是一行字号更小一些的“宿主须知”,灰蒙蒙的两行,稍一触碰,便出现了三个飘在空中的字。
“待解锁”。
......行吧。
容瑛作为资深文游人,飞快查看完成后,便已经无师自通了大半。
思索片刻,她点击“读档”,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分钟前的自动存档。
也就是说,如同她曾经数次想象的那样,遇到难以抉择的情况,如今她能够再来一次了。
而每个选择的不同,最终导致的结果也会不同,这般想来,她这个角色的必死局,似乎也是有破解之法的。
来都来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容瑛稍一思索,一咬牙,果断按下按键。
下一瞬,一阵强劲的破空声再次袭来。
眼前短暂发黑,歹人阴狠的嗓音传来,“容公子,你到地底下和阎王说理去吧——!”
几乎是同时,容瑛使出全身力气,奋力一搏——
丝毫未动。
“噗。”
容瑛:......
再读档!
“容公子,你到地底下和阎王——!”
“容公子,你到地底下——!”
“容公子,你——!”
第十五次后,容瑛用最快速度狠狠往旁边一扭,利落地打了个滚,气都没喘匀,拼死喊出了她到此地后的第一句话,“大胆!!!”
“你们情报有误,还敢动手?”
这一下用了十乘十的力气,硬生生被喊出了几分迫人和刻薄的发难气势,两名歹人被这下唬住,一时间对视一眼,竟真的没再动手。
容瑛面色如常,脑中赶紧存档。
呼!活过来啦!
她一口气还没吐出去,其中一名歹人便厉声质问道:“容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唤她容公子,那想来是还没彻底撕破脸的,但从她这么一个小炮灰最后的结局来看,目前原主所身处的这个“家”中,应当也是不太安全了。
容瑛面上不露怯,努力定神道:“什么意思?当然是和宫中那位有关。”
原文中,新帝宥邢似乎就是在原主家乡安阳县遭遇政敌刺杀的,后来原主身死,对方还提起过这茬,说安阳县不吉利。
是真的不吉利。
不管了,往他们无法求证的方向扯一扯,总是没错的!
还不等容瑛反应,身侧,陡然又是一阵刀光闪过,“跟他废什么话啊?!”
“噗!”
容瑛:“......”
读档!!!
“跟他废——?!”
容瑛厉声质问道:“陛下正在安阳县,这会出了命案,你以为府中谁跑得掉?!”语罢,她下意识就想赶紧把新的进度给存档了。
谁知眼前竟猛然又蹦出一行血红的大字。
【检测到宿主ooc,请检查是否为号主本人登录!】
周遭,一切的时间流速无限变慢,容瑛意识到什么,忙去查看——
初见时偌大的“存档”和“读档”按键骤然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而先前无法查看的“宿主须知”,第一行则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宿主不能ooc,若违反,则无法立刻存/读档。”
存档倒是次要,顶多是多费些时间,可无法立刻读档......这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好在身处古代,皇权的威慑力非同一般,两名歹人见她言之凿凿,一时间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反倒眼神交流起来。
容瑛看着眼前血色的大字,浑身冷寒。
【冷却时间倒数——】
【10、9、8......】
【您已断开连接,已自动匹配云端存档。】
*
秋风习习,天蓝如洗,山脉连绵起伏,周围一派静谧。
“狗皇帝,拿命来!”
尖锐的嗓音刺痛耳膜,宥邢熟练地朝左侧躲开,而后顺势一跃,稳稳坐在前面的马匹之上,下一刻,他方才所骑的马驹的后腿便被一支利箭刺中,抽搐几下便倒落在地。
宥邢神色未变,但整个人的身体却是久久紧绷着,下一瞬,方才宛如鬼打墙一般的怪梦,终于醒了过来。
身侧,亲卫宁漢高声道:“陛下小心!”
这一声毫无作用,但却让宥邢倍感亲切,他眉宇间的疑惑淡去几分,正准备去取身旁侍卫递来的长枪。
下一瞬,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陛下小心!”
宥邢:“?”
一切仿佛重演,宥邢沉默地看着这些人仿佛被操控一般,又倒回了片刻之前。
心中猛地浮起几丝荒诞感,连带着冷冰冰的神情也有了点儿微不可查的变化。
这安阳县内必有古怪。
只是......这样的邪术,竟丝毫风声都未曾传出?
容不得宥邢多想,身侧骤然扑来一人,紧攥着刀刃向他刺来,刀光闪过,左肩膀处赫然涌出一片暗红。
宥邢耐心等了几息,果不其然,耳畔边又响起宁漢熟悉的嗓音,“陛下小心!”
第十七次,宥邢快速处理完手臂上的刀伤后,冷冷看向尽数伏诛的刺客们。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微服私访,看似是体察民情,实则是为了引蛇出洞,另辟蹊径。
朝中其余两方势力各有所支持者,他这位年仅十七的新帝夹在中间,既非长子,又不是嫡出,若不是先帝临终前执意改立太子,如今的皇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身侧,亲卫宁漢躬身扣地,“陛下,共抓捕刺客三十一人,都是身手矫健之辈,但全身并无能表明他们身份的物件。”
宥邢闻言,轻轻扫了眼,黑色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隐含凌厉,即使无法直视那双淡棕色的眼眸,也能清晰窥到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时间点滴流逝,须臾,他才淡声道:“不留活口。”
“做得显眼些。”
宁漢听在耳畔,眼皮一颤,忙恭敬领命。
不多时,血便从缝隙间渗了出来。
宛如浓稠的朱砂,泅湿深秋,风一拂,裹挟一股淡淡的肃杀气息。
渐渐,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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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弥漫起甜腥,宥邢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素白绫帕轻掩口鼻。
“备车,去慈恩寺。”
车架穿过墙檐,车轮滚滚向前,最终停驻在山脉脚下,恰逢钟鼓声从山顶传来,沉浑悠长,极富古韵。
宥邢一路步行,玄色靴履踏过层层石阶,发出的声响颇为规律,走至半途时,他的眼前忽地有些发昏。
待到思绪回笼,已又在山脚下站定。
身边,宁漢一如片刻前禀报道:“陛下,慈恩寺到了。”
宥邢微微抬手,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秦公公立刻心领神会,谁知,陛下的手抬到一半儿,又给放了下去。
“派几个人盯着,如有异动,立刻来报。”
众人:......?
随行的侍从虽并不多,但也都是新帝亲信,如今进入寺庙内部的更是无形中又筛选过一道,仅仅十几人。
但可惜,这帝心实在是难懂啊!
都还没上山呢?这......哪儿来的劳什子异动啊?!
大家默契垂首,而后依言照办。
马车内部。
片刻后,果不其然,宥邢又听到了亲卫宁漢再次禀报的动静,“陛下,慈恩寺到了。”
宥邢:“......派几个人盯着,如有异动,立刻来报。”
往复第八次后,男人无可奈何地轻揉了揉眉心,犹豫两息,还是下车走到了山脚处。
深秋时节,红枫混着银杏叶,橙黄绯红相互映衬,别有一番美丽。
茂密草丛中,容瑛瞥见其中一名歹人前去小解,立刻眉梢一扬,“本公子也要如厕,你,让开点儿。”
“容公子,您等回府之后再如厕也不迟吧?”
“嘿,你懂个屁?”容瑛试验几次后,对这个刻薄原主越发满意,“人有三急,你同僚都上得,本公子反倒要憋着?”
见她声调越说越高,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歹徒一咬牙,还是道:“那烦您就在——”
“你什么意思?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容瑛白眼一翻,“我堂堂安阳县县令嫡子!嫡子!!!”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人看了?”
“竟敢让我和一介贫民在一个草丛如厕?!”
“我可是嫡子!!!”
歹人:“......那您挑一个草丛,我在附近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她?是生怕她死得慢了吧。
不过也成,得饶人处且饶人。
容瑛下巴微扬,“行吧,那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选完就回来。”
*
山脚下,一派静谧祥和。
宥邢刚下马车,迎面拂来一阵冷风,思绪无形中清明几分,忽然,听到左前方的草垛有动静。
倏地,草丛中骤然钻出一人。
宥邢目力极佳,隐约瞥见此人面庞白皙,容貌不俗。
下一瞬,噩梦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再一睁眼,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又动了起来,掀开车帘。
下马车。
下马车。
下马车......
秦公公候在一旁,悄悄窥见陛下越发冷肃的神情,心里直打鼓。
陛下今日怎得这般冷若冰霜,与从前还算随和的做派全然不同,尤其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温声请示道:“陛下,侍卫们都已经埋伏好了,任何异动,都逃不过陛下您的眼睛。”
“您看,咱们现在......”还上山吗?
宥邢缓缓回神,冷眸似箭。
嗓音如冰,直叫人不寒而栗,“七次。”
“七......七次?”秦公公吓得大气不敢喘,也不敢问。
和先前大战刺客时如出一辙的怪异。
好,好得很。
等抓到这妖孽......
他定要将其。
五马分尸。
2. 第二章
山脚下,众臣站在天子周围,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宥邢冷声道:“搜山。”
搜、搜山?
不上山了?
莫非......又有什么他们没发现的刺客在此?
那还得了!!!
砍了一回,要是再来一回......
那他们这些人的乌纱帽怕是都要随脑袋一起掉没有了。
搜山!
必须搜山!!!
众人浩浩荡荡,三三两两行动起来。
石阶上的残叶被一双双皂靴踩踏,碾成粉碎,风又起,吹得四处散飞。
容瑛揭掉脸庞上飘来的半片枫叶,快步回去,另一名歹人早已经如厕完,正与同僚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两人默契闭上了嘴。
“容公子,您寻到合适的草丛了?”
容瑛假装寻觅片刻,装模作样道:“突然不想上了。”
“我们走吧。”
两名歹人:“......”
这小崽子真他娘的事儿多,这不是耍人玩吗?
等回府禀报时,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容瑛瞥见两人目光对视,便知晓怕是又在咒骂她,不过这样的事情,她方才已经经历过好几遭,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当即淡定接受。
还不忘迈开长腿,催促道:“快走吧。”
再不走,得有人杀上来了。
思绪流转间,忙顺手存了个档,结果下一瞬,后脑勺便传来一阵疼感。
再一睁眼,已是在山脚下。
容瑛眼前发黑,脑袋更是隐隐作痛,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便陡然听到一声命令。
“动手。”
下命令的男子嗓音低沉,但又不同于她所接触过的那种低音炮,与之相比,反倒显出几丝意外的少年清爽,一字一句,煞是悦耳。
只是,等会儿,,,,,,
他说的啥?
“噗!”
下一瞬,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动静,很快让容瑛彻底回了神。
并且,还再次游荡在了半空中。
她气愤望去,对面的男子身形颀长,一双浓眉下,眸子有种尖利的锐感,但偏偏,卧蚕趋于饱满,中和了几分冷意,五官长得非常对称,在某种情况下看,甚至......是一种柔和的“漂亮”。
而且......
好像还有点儿眼熟。
这阵仗,不就是刚刚她不小心撞上的那一群人吗?!
可恶,读档!
“咚——!”
脑袋又是一痛,很快,恶魔的嗓音再度降临。
迅速果决,“动手。”
容瑛:“......”
她语速极快道:“我只是意外路过,我不是——”
“噗!!”
“我没有恶意的,我——”
“噗!!!”
“我是安阳县——”
“噗!!!”
这人什么意思?!
连句话都不让人说!!!
她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吧?犯得着一上来就要她的命吗?
神经病!!!
第十次后,容瑛彻底破防。
在头晕和后脑勺的肿痛之下,开始胡言乱语,“今日之后,你必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还不忘飞速地做了个世界通用友好手势。
同样晕得有些受不了且又又又又刚说完“动手”的宥邢:......
“你......”
见陛下骤然开口,宁漢忙止住了动作,刀刃在距离容瑛颈部几寸距离处停住,冷寒的刀面上,清晰映出她此刻的神情。
恐惧、疲惫、还有痛到极致的麻木与恼意。
宥邢看在眼底,回想起片刻前对方破口大骂还在做鬼脸挑衅的模样,心中杀意更浓。
果然,问题出在这妖孽身上。
只是......这妖术竟诡异至此?
这人分明已经被宁漢砍死数回,却仍旧一次次回溯时间,且连一点儿长剑砍伤后的伤口也未曾留下。
宁漢从他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这几年,武技更加精进,哪怕对上十个这样的对手,也绝对是能一刀毙命的。
但,如此严重的致命伤......竟然消失了?
思绪回笼,宥邢冷声质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身侧,众臣闻言,又有了某种熟悉的被支配感。
秦公公首当其冲,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难测啊......
君心难测啊!!!
见这刺客发怔,宁漢震声道:“陛下问你话,还不快答!”
容瑛这才后知后觉,眨巴眨巴眼睛,陡然回神。
陛下?!
这人......是原书男主,宥邢!
原书中,容瑛只看到反派下线,然后突然发现作者更新时间竟然还是一年前,评论区哀嚎一片,便怒而弃文了。但,第一次读到男主出场时的震撼感犹在眼前,作者花了整整六百六十六个字用来形容他的出色容貌,容瑛翻了好几页才看到有效剧情。
因此,对于这张文字描写具象化的脸,她做鬼也不会忘记。
但......她应该是从来没有惹过他吧?
她只是一介小小县令之子,还是冒牌的。
男主为何要如此啊......
而且,他问的什么意思?
如何做到......?
她忙收敛心神,为了不ooc,刻意将语气放得僵硬几分,打算先装哑巴混一下看看,“本公......臣是来此地祈福的,居心纯良,这、这陛下你误会了啊!”
那两个歹人见到天子亲临,当即身抖如筛,屁都不敢放一个。
容瑛见宥邢不为所动,继续声泪俱下哭诉道:“什么如何做到的......臣不明白啊!”
蠢货,竟然还敢戏耍他。
就不该和这人废话。
宥邢猛然向前,抽过宁漢手里的长剑,抬手起落,动作极快,末了,还不忘多补两下。
“噗!”
“噗!!!”
“噗!!!!!”
反反复复,直至确定容瑛死透了,才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擦拭起剑身上被溅到的血渍。
可下一瞬,眩晕感再次席卷。
宥邢又不受控地说出了那一句,“动手”。
宥邢:“......等一下。”
宁漢依言停手,不明白陛下为何又改了主意。
“将他打晕。”
“另外两个——”宥邢的目光轻轻扫过,宛如在看死人,“等问清楚了,再做定夺。”
这便是问完之后便处理掉的意思了。
宁漢心领神会,当即领命。
这侧,容瑛还没来得及思索更多,后脑处就又被狠狠痛击。
脑袋一栽,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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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了过去。
见他确实昏迷,宥邢才再次开口,“宁漢。”
“卑职在。”
“你亲自看着他,一旦醒来,便将其砸晕。”宥邢语气沉沉,“切记,下手要快。”
“在回程的路上,朕不希望,他有任何一刻是醒着的。”
此人身怀妖术,不知......寻常手段能否奏效?还是,是否该先探明底细?或是……寻些“特别”的法子。
前朝曾有旧例,以黑狗血泼之,以桃木钉镇之。
抑或是……寻访名山古刹,总有懂得驱邪之人,再不济,天牢深处,那些对付最顽固囚犯的刑具,或许也能逼问出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
此刻,杀意需敛。
须臾,待审讯完成后,亲信依言禀告,“陛下,那两名歹徒说,方才为首对您不敬之人,乃是安阳县县令嫡子,家中排行第二,名唤容瑛。”
宥邢静静听着手下将容瑛的生平和祖宗十八代大致讲完,冷冷抬眸望去——
对方正如死狗一般在车架后方昏睡着,距离不远,他正正好瞧清了这个县令公子的模样。
脸型偏窄,五官是尖细灵巧的收角,黑睫浓密,整个人好像笼罩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有种烟雨江南所带来的朦胧与湿润感,不似是安阳县这种小地方出来的。
更不必说,对方的眉眼间甚至隐约还有一种书卷的清气。
常言道,相由心生,这人如此......上不得台面,还真是白瞎了这幅好样貌。
须臾,他吩咐道:“摆驾县令府。”
*
县令府。
秋意正浓,府邸石阶旁,银杏树的叶子不知不觉已经黄了大半,簌簌落下,被冷寒的秋风一吹,一片两片摇晃着跑走了。
容庆山立在廊下,听完管家的禀告,脸色有些阴沉。
“你的意思是,人不仅没死,这会儿......还平安回来了?”
他身上簇新的宝蓝色绸袍是今秋裁剪的,最新的款式,最好的料子,这些年,他容庆山可谓是在安阳县呼风唤雨。
但这次,却是失败了。
亏他还想着给他留些体面,但......
容瑛......!
黄脸婆所生的这个儿子,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
更何况珠玉在前,容庆山如今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个所谓的嫡子不似他,如此蠢笨,日后哪里能担得起府中的家业?
思绪回笼,容庆山不耐烦道:“知道了,回来便回来了吧。”这小狗东西倒是命好,只可惜,生不逢时。
“往后机会还多,从长计议便是。”
管家语调发颤,努力咽了咽口水,想克制但又实在害怕,面上极为不安,“禀告老爷,公子还、还带了人回来。”
带了人?搞了半天,这是请到外援了?
怪不得命这么硬呢。
容庆山语气微闷,“带谁回来了,值得你胆战心惊的?”
“当、当、当!”
"当什么当的?"容庆山见状,心底燥意更浓,正欲斥责,却发现自家的仆从脸色白得吓人,“你的脸......怎得白成这样?”
“当今陛下!”
哦,当今陛下啊。
容庆山:"......"
他的语调突然高扬,“......你说什么?”
当今陛下?!
和容瑛一道回来了????
3. 第三章
庭院深深,红叶青苔相互映衬,琳琅秋景,引人注目。
容庆山静静站在县令府前,等着等着,忽地觉得衣袍的领口勒得慌,几乎有些喘不上起来,直至听闻车轮滚滚,方才如梦初醒。
新帝宥邢一席墨色常服,并未摆出什么重大阵仗,仅仅只是玉冠束发,可夺目的君王风姿,却仍旧令他不敢多瞧。
“陛下莅临,寒舍简陋,臣惶恐。”容庆山喉头发涩,天子来得实在凑巧,且是与他这不成器的儿子一道回来,仿佛有什么事情隐隐脱离了掌控。
宥邢语调平平,大步进屋,“容县令不必多礼。”
“朕初登基,微服私访,不过也是想看看哪个是堪用之才。”
容庆山一怔,下一刻,竟听见当今天子冷声夸赞道:“譬如今日,朕与你的嫡子容瑛可谓是一见如故。”
噢,寻人才......不对,和谁一见如故?
他那个任性又愚蠢的儿子?!
容庆山飞眨眼睫,试探问道:“容瑛......他能被陛下看重,那是臣一家之幸啊!”
“就是......不知他现在在何处?”小崽子,竟不和陛下一道进府,也不知道引着服侍、攀谈介绍一二!
“不急。”宥邢瞥他一眼,语带深意,“朕有些话,想先同容县令聊聊。”
幸福来得太突然,容庆山有些飘飘然地引着天子进了堂屋。
后堂内,几人坐定。
寒暄喝茶,一会儿的功夫,容瑛也被从车架后方运了下来,端端正正寻了个背椅放置好。
一睁眼,后脑勺剧烈的痛感,瞬间惹得她一个趔趄,“咣当”一下,非常顺畅地滑落在地。
霎时,堂内一静,所有目光聚拢至一方。
容庆山正与天子聊得热络,见状,心里登时暗骂出声,但偏偏陛下不知是何缘由,话里话外,硬是对他这个嫡子极为看重,无奈,他只得装聋作哑地揭过,甚至还宽慰道:“瑛儿这是怎得了?”
唤来一旁的下人,俨然是一名严慈并济的老父亲形象,“快,扶二公子起来!”
容瑛:......?
读档——诶,等会儿。
她晕了一路,好像......
之前的存档还是在慈恩寺时。
罢了,她忍!
不过是鬼上身了而已,不怕!
“谢父亲关怀。”她面上不咸不淡道。
宥邢还在,有个姓“容”的本家,真打起来,好歹能拖延两息。
容瑛正思忖着,谁知,上侧,宥邢恰好望了过来,大约是她昏迷时候就在聊,如今继续话题,语出惊人。
“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其一同回京。”
啊......
啊?
还不等她说话,容庆山呼吸一紧,脸颊不自觉漫上几分红晕,先一步叩首,“陛、陛下,臣!臣叩谢圣恩!”说着,还不忘示意府中下人将容瑛薅过来,因激动,嗓音都显得有些尖利刺耳,甚至还夹杂了几分陌生的、刻意的慈爱,“瑛儿,愣什么呢?还不赶快谢过陛下!”
容瑛:......
见她还发愣,容庆山手下用了些力气,按住容瑛的肩膀,语调更加激昂热烈,“快!谢恩啊!”
宥邢端坐上首,瞧见容瑛极力掩饰却仍旧微微抽搐的唇角,心情不由得大好,下一瞬,眩晕感再现。
宥邢不受控地又道:“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其一同回京。”
“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
“容瑛颇为聪慧,朕——”
“容瑛颇为聪慧。”
“容瑛颇为聪慧。”
“容瑛颇为聪慧。”
......这妖孽脑袋被驴踢了?当他是鹦鹉学舌呢?
不知第几次读档后,容瑛已是头晕脑胀,谁知,恶魔般的低语仍是如影随形,并且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追似的。
一气呵成,片刻不停,简直像是演练过数次。
叨叨叨叨叨,“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其一同回京。”
话音刚落,便宜亲爹紧随其后,“陛、陛下,臣!臣叩谢圣恩!”尖利的声音,像是玻璃划过黑板,滋啦一声,刺中她还在泛着疼的脑袋,“瑛儿,还不赶快谢过陛下!”
昏了一路,她本就状态不佳,又数遭闻此噩耗。
瞬时,天旋地转。
“咚”的一声,倒头便睡。
旁观容瑛被县令碰了一下便骤然栽倒的众人:......?
“哈、哈哈。”容庆山神色不变,还不忘做足功夫,为亲爱的嫡子垫吧一下脑袋,慈爱地嗔怪,“陛下您瞧,瑛儿这孩子竟高兴得昏过去了!”
同样晕得下一刻就要倒地的宥邢:“......嗯。”
*
酉时刚过,漫天霞光尽敛。
府中西侧一角,卧房内。
烛火幽幽晃动,窗畔的金菊露出些许微黄,玉氏坐在床榻一侧,整个身子紧贴着正昏睡着的人,火光摇曳,她的身影被无限拉长,与秋日花影混在一处,一齐贴在有些泛潮的墙壁上,宛如窗棂上张贴着的剪影,瞧着极为单薄。
房内点了炭火,虽不至于到冻人的程度,可长年累月的寒意,仍是无孔不入。
容瑛幽幽转醒时,便觉一抹藕色映入眼帘,美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袄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距离近了,发丝里的银白清晰可见。
容瑛不太懂古代的珠钗首饰,可玉氏戴的银簪,样式......似乎也是有些过时了的。
连带着玉氏的嗓音,也是干巴巴的,明明是问候,说出来却好似审问,“醒了?”视线在她脸上刮过,稍显蜡黄的脸色,被烛光衬得有些怖人,可偏偏语调极其高,听得容瑛下意识有些不适。
“瑛儿,此番可是天大的造化!你两个姐姐在夫家不好过,等你到了陛下身边,她们便也能算是抬得起头了。”
容瑛慢半拍地回想起诸多细节,文中,玉氏连得两女,三胎临产时,容庆山突然从府外带了一个三岁多的男孩回来,正是原身的大哥,容绪。而玉氏因为用了所谓的秘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便将错就错,将容瑛当成男子养大。
这些年,除了母亲玉氏和她的贴身乳母马嬷嬷,知晓此事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容瑛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下意识道:“嗯。”
玉氏眼底闪过一丝惊诧,还以为是她转了性子,忙虚握住她的手,边不厌其烦地扫视着,似是检查一件名贵的瓷器是否生了裂痕,“对了,瑛儿,陛下下旨,明日一早,便要带你一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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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去了!”
她的语气满是希冀,“你立住了,不止你两个姐姐,你父亲总也该进我的房中了吧。”
明日就回京?这小登动作够迅速的啊......
容瑛默然片刻,自动忽略无用信息,边努力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谁知,玉氏却忽然倾身,手径直探向她的胸口——
她的手指冰凉,指腹全是常年针线活留下的粗糙痕迹,隔着单薄的中衣,直直抓来,试图寻找什么东西。
“你......”
容瑛一怔,下一刻,胸前传来一股难言的触感。
柔软的两团轮廓被些许半旧的布条束缚,随着玉氏的双手轻轻颤动,片刻,再次被一圈又一圈的布条紧紧缠绕起来。
知晓和面对是两码事。
至少她目前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
可玉氏就好像曾经检查过无数次,动作干脆极了,甚至让容瑛觉得她是案板上的一坨肉,正在任由对方揉搓。
看来原主在这个家中是不怎么受待见呢。既如此,那走便走吧!容瑛想着,目光不免随着一道往下望去——
原身肤色虽白皙,可这胸脯嘛,虽有丁点独属于女子的弧度显现,但再怎么瞧,也属实是没有二两肉,这般,倒是也省了她许多力气。
容瑛默默存了个档,瞅着半空中那孤零零的一个存档位和弹出来的提示条,心下不免长叹一口气。
【系统检测到ooc,叠加冷却时间倒数——】
【100、99、98、97......】
无限读档,虽说避免祸事,可这晕来晕去的,也不是个办法啊!
而且,这怎么还是会叠加的啊!!!
连口气都不让她喘的吗?!
一想到去京城后要时刻保持着一副鼻孔长在头上的愚蠢姿态,还要面对读档后的晕眩反应,容瑛顿觉头大。
这么说,那面对宥邢,则还不能硬来,须得用些怀柔的计策了。
不然,这一天天的,她自个儿先难受死了。
玉氏见容瑛发呆,笑着唤她,“你这孩子,可是睡昏头了?”眼瞅着人马上离府,她不由得开始嘱咐道:“这布条,娘给你换些新的,到时候你去了,头几天也好不那么别扭。”
语罢,终于母爱闪现了一回,“你先躺着,娘去去就来。”
等人走了,榻上,容瑛百无聊赖窝在被褥中,眼前,倒计时仍在继续。
【53、52、51、50......】
她美美翻了个身,下一刻,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醇厚低哑,似羽毛轻轻浮动,呼了她一巴掌。
“陛下,这边请。”
容瑛:......
【系统冷却中,读档失败!】
【系统冷却中,读档失败!】
【系统冷却中,读档失败!】
这破系统,要你何用?!
罢了,惹不过,躲起来总行了吧!!
她躺着!!!
但,话又说回来......
当今天子前来看她,她身为一个七品官员的儿子,却稳稳当当地躺在床上。
是不是......?
......天杀的!
你不要过来啊!!!!!
4. 第四章
屋内,烛火静静燃烧着,盈满整个床榻。
此地不算宽敞,还因着若有若无的潮气而蚕食了几分炭火的暖意,故而更显得颇有些......可怜。
宥邢一进来,便发觉容瑛有些许不对劲,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被褥正紧紧地裹在身上,严丝合缝,几乎是过于规矩了。
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睡着了。
宥邢边想着,大步一迈站定,身后,容绪瞧见容瑛这幅阵仗,面露惊诧,狭长的眸子有一瞬间微微眯起,试图给这位臭名远扬的弟弟一些暗示。
奈何,作为另一当事人的容瑛丝毫没有理解意思,看见自家大哥眼皮抽动,生怕绷不住难受的表情,索性直接垂下眸子,还不忘适时宛如病入膏肓一般,见宥邢离得近了,便对着他的方向咳上两声。
“咳咳......”
容绪见状,登时先一步滑跪道:“陛下恕罪,臣的弟弟兴许是还迷糊着,加之身体不适,所以行为上有一些......”蠢。
“咳——!”
容绪:“......”
他的眼底掠过几分厌恶之色,但面上却是一副好大哥的姿态,“臣的弟弟惯是这般不精礼数,让陛下见笑了。”
宥邢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在床榻边的软凳上坐定,问道:“容二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说着,不给容瑛拒绝的机会,眼瞅着就要上手——
“陛、陛下!”容瑛见状,慌忙掐紧了被褥边缘处,震声道:“咳咳......臣起不来啊!!”
面上真情实感,实则咳的方向愈发精准,吐沫星子直朝天子,“陛下还是离远些,免得伤及龙体!”
【18、17、16、15......】
快点,再快点啊!!!
宥邢静静听着,身侧,县令长子容绪站于后方两步,两人的目光一道落于容瑛苍白清秀的脸庞之上。
一人漠然,一人审视。
只留容瑛,看似人还躺在榻上,实则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宥邢还是容绪,这是个问题。
虽说,得罪哪个,今后恐怕都不太安生,但安全起见,容瑛还是决定遵循软柿子好捏的原则。
想到原文中容绪事事以家族荣辱为先的性格,嘴一瘪,她便挂上了眼泪,“大哥......”
容绪被这突来袭来的哭丧腔调刺得一身鸡皮疙瘩,还不等他回答,又见这个蠢货弟弟转了方向,对准当今天子......
不、不是?
你要作甚?!
“陛下啊!!!!”
宥邢:“......何事?”
见两人都迟疑着不再靠近床榻,容瑛心满意足,当即哭得更加卖力,“我明日离开,一想到见不到家里的亲人......我这心中难过啊!!”
“所以积郁成疾,咳个不停!”
容绪当即放下私人恩怨,暗示道:“阿瑛,你别伤心,陛下已经决定带我们兄弟一同回京了。”
容瑛哭到一半,闻此噩耗,下意识去望说话的男人。大颗大颗的泪珠悬挂眼睑,沾湿眼睫,湿漉漉的眸子轻眨着,更显出一股脆弱的气息。
宥邢看在眼底,越发觉得麻烦。
偏偏杀又杀不掉,只得挥了挥手,打断道:“朕和他单独聊聊。”
容绪见状,忙行礼,快步走出,守在门外。
屋内,容瑛散了发冠,绸缎般的乌发微微散开,陈铺在软枕上,宥邢视线微凝,见其唇瓣微微泛白,从外表上乍然一看,整体柔弱又带着几分胆怯,好似真的是病了。
雌雄莫辨的五官,配上这幅恹恹的姿态,倒是极其符合他那个皇叔的口味,但于他而言,却是深恶痛绝,欲杀之而后快。
毕竟容瑛瞅着便神叨叨的,不像正常人。
只是,这次......这妖孽怎么没用那回溯时间的法术了?
反倒是遮遮掩掩、哭哭啼啼,简直就像是在......
拖延时间。
宥邢陡然倾身,作势就要去掀容瑛身上裹着的褥子,下一瞬,眩晕感又一次突现——
再一睁眼,已是在小院的石径上。
秋风瑟然,落日余晖下,灿然光影尽伏于己身。
容绪正在前方引路,伴着几句关于容府的讲解,断断续续地传入耳畔。
宥邢当即加快速度,越过对方,直奔容瑛的住处而去。
*
“呼......”
好险!
差一点儿就要露馅了!
这小登绝对是察觉出什么了!!!
方才那一下,分明就是朝着她的......
胸前骤然伸来一双手,意识到某种熟悉的被支配感,容瑛登时回神,耳廓漫上几丝红晕,干巴巴顺着先前的发展催促道:“......母亲,我心中有数,你就不要担心了。”
“你这孩子,可是睡昏头了?”玉氏不信任地瞥来一眼,笑着道:“这布条,娘给你换些新的,到时候你去了,头几天也好不那么别扭。”
容瑛:“......好的,那母亲快去吧。”
语罢,她顺势就将玉氏还未完全取下的布条火速解开,一道递了过去,再一次道:“母亲你快去吧!”
玉氏不疑有她,起身离去,等人一走,容瑛赶忙想存个档,谁知下一刻,竟先一步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简直就像是......
“吱呀——”
门开,宥邢大步走近,四目相对,容瑛只来得及将被褥胡乱披着,样子颇有些狼狈。
不对啊......这小登的速度怎么变快了?
上一次,还要等上片刻,他才来呢。
读档!
玉氏再次端坐塌边,正准备伸手检查一番,容瑛不等她反应,率先便主动将胸前裹着的些许布条快速解下,一股脑地塞到了她手中。
“请母亲帮忙换些布条。”
“您快去!”
说着,见玉氏发愣,又明着赶人,道:“快去吧!!!”
玉氏:“......你先躺着,娘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熟悉的动静,似乎有人正大步赶来,只听“啪”的一声,大门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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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
宥邢神色冷淡,容绪紧随其后,四人面面相觑。
好在,电光火石间,容瑛紧攥着布条,藏在了被褥之下,而她整个人恰好又借着玉氏的遮挡,躲在了阴影中。
从宥邢的角度去瞧,只能依稀看见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一眨一眨,像是在挑衅。
果不其然,眼前又生晕眩。
屋内,容瑛同样强忍头晕,这一回,她索性直接抓住玉氏伸来的手,顺势将稍稍弄乱了的布条给重新裹好,边还不忘将衣襟拉得更严实几分。
玉氏见容瑛这般,笑着开口询问,“你这孩子——”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嘭”的一声,宥邢快步而来,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便走到了容瑛塌前两三步的位置。
距离骤然拉近。
室内,时间好像在此时悄然凝固。
玉氏神色慌乱地行礼,屋外,容绪姗姗来迟,气都还有些没喘匀,然,宥邢的目光,却始终钉在容瑛脸上。
他等了一会儿,这次,头清目明,除了先前几回残余的晕眩感,其他的,则什么也没有。
容瑛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先一步飞快地掀开被褥,踉跄着下了塌,随着容绪和玉氏一起行礼,道:“恭迎陛下,不知陛下莅临,实在惶恐!”
不、不对。
莫非......
是这妖孽已经成事了?
还是,虽未成事,但时间已经拖延足够了。
无论是哪一种,于他而言,当下都不算是好消息。
不过,这妖术......似乎是有着什么他还不曾知晓的限制条件?
如若真的如此,那便更加不能让其落于旁人之手了。
心神稍定,宥邢直接又在软凳上坐定,还不忘吩咐容绪和玉氏出去。
榻边,此刻,容瑛的思绪亦是一片混乱。
心脏狂跳不止,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低垂着脑袋,低垂的发丝遮挡下,正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砖块。
这小登莫非......能察觉到她在回溯时间?
不然,他的动作为何会一次快过一次?
简直就像是直奔此处,蓄意要来抓她的把柄一般!
心中惊疑不定,眼珠一转,容瑛干脆病恹恹地咳了几声。
宥邢趁此机会,立刻问道:“容二公子,你......”谁承想,他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见对方又情景再现。
眼一闭,“咚”的一下,再次晕倒在了地上。
同样晕了几回且飞奔而来刚喘匀气的宥邢:......
杵在屋中央不知是走是留的容绪和玉氏两人:......
“陛、陛下,臣弟许是起身太快,一激动,竟晕过去了!”容绪强行挽尊道。
“还望陛下赎罪!”
宥邢:“......”
晕晕晕!
又晕??
这蠢货晕不够是吧?!
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
好、好得很!
容、瑛。
你最好是别让朕抓住你的小辫子!!!!
5. 第五章
一招鲜吃遍天下。
容瑛深以为然。
她先前只着一件素雅中衣,匆忙披了件外衫,这会儿一晕过去,脸朝地,发盖脸,捂得严严实实,好似鹌鹑。
只是......这硬邦邦的地砖,也忒凉了。
几步之遥,宥邢默默收回目光。
看来,这次是无法再得到更多的信息了,若是执意强求,恐怕他待会又得晕上加晕。
不过,眼下,也进一步佐证了:这妖术确实是有限制的。
旁人似是毫无所觉,唯独他......能一次次感知到。
思及此,宥邢忍不住意动几分,若是真的如此,那这术法大概率也就只能为他一人所用了?
回神,瞅见地上故意装晕的家伙,宥邢的语气渐渐好上些许,“既然昏过去了,那便让容二公子先继续睡着吧。”
他冷冰冰命令道:“万不可让人来抬。”
半室的光晕被男人颀长的身形死死挡住,宛如切割出两个不同的世界,容瑛哪怕看不见,却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压迫感。
男人审视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锐利,仿佛又带着点儿玩味和疑虑,不知是不是错觉。
初见时明晃晃的杀意,反倒在此刻消弭几分。
须臾,暗影之下,微光渐明。
伴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切又归于安静,容瑛耐心等了几息,便有人前来抬她。
这?真走了?
还是......这小登在诈她?
一想到宥邢好像察觉到了她读档的秘密,容瑛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完全心如止水,眼下,更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对方会留下眼线。
周围的人不敢违背命令,她也不可能现在假装恰好醒了,然后再爬起来,一来二去,只好维持着闭目僵卧的姿势。
谁知不一会儿,竟真的有些犯起困来,虚弱感和过度紧绷后的疲惫如潮水涌来,瞬间席卷。
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再一睁眼,思绪尚未彻底清醒,身体便先一步感知到了轻微的颠簸感,身下,硬床榻的触感被一层层柔软所替。
轻嗅,木质与皮革的香气交杂,还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容瑛腾得一下坐了起来,入目,车厢顶部铺着暗色织锦缎子,她撑着起身,柔软厚实的垫褥陷入指尖,恍然间,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车厢很是宽敞,陈设虽简单,却是一应俱全,内敛奢华,中央处,案几上固定着一套杯盏,容瑛虽从未直观接触过,可打眼一瞧,也能一下看出这各种各样的物件,皆是价格不菲。
见人睡醒就发愣,宥邢冷嗤出声,“容二公子,你这一觉睡得可有些久了。”
他的嗓音听来极为孤清,字词停顿之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微妙感,传入耳畔,宛如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着。
痒痒的。
容瑛正乱着,全然没听出对方话里若有若无的嘲讽之意,赶忙存好档,扯了扯唇角,胡乱应了句。
忍耐两息,还是犹豫问道:“......敢问陛下,臣的衣裳,是怎么一回事儿?”
胸前的布条似乎更紧几分,完全不是她昏迷前捆绑的那样,而且,里衣、中衣,乃至外衫全然更换,这......
十五的年纪,竟然还要自己的母亲给换衣裳,当真是......思及此,宥邢面上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冷声讥讽道:“是你母亲玉氏所换。”
容瑛闻言,顿时大为安心,眉眼间的郁气都不自觉地疏散几分,宛如上好的白瓷暴露于阳光之下,微尘散去,光点轻轻流转,叫人目眩神迷。
宥邢视线微顿,浅棕色的眸子紧锁着眼前人,被这样冷锐的视线凝视着,容瑛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意识到暴露本性,她忙掩饰道:“臣与母亲感情......甚好。”因着心虚,腰挺得极直,“怎、怎么了?”
“是......臣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你也十五的年纪了。”
啥?咋还扯到年纪了?
容瑛一怔,下一刻,便瞧见宥邢将她上上下下又瞧了一遍,语调像是遇见了什么稀奇事儿,“可,朕怎么觉得,还与三岁小儿一样,得喂奶穿衣呢?”
男人望来的眼神和容瑛当初去动物园看猴子试图接住游客飞扔来的香蕉时一模一样。
呵呵。
合着这人......是说她是妈宝男?!
肤浅!
亏得还是皇帝呢!!!
要不是她这两天晕得太多了......
回神,她扬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陛下教训的是,臣记住了。”
巴掌大的小脸之上,樱红的唇瓣被几颗贝齿轻磨着,弯曲成适宜的弧度,呈现眼前。
宥邢定定凝视两息,垂下眼睫,忽地,似是随口道:“你今日这般乖觉,朕倒是该赏你了。”
“不如,等去了京城,朕便封你为侍中一职吧,就待在朕身边。”
侍中?!容瑛对这一官职了解不多,但她阅文无数,知晓这个位置一般是帝王亲信才能担任,可谓是实实在在的枢要之职!
是无数世家子弟削尖脑袋也难以企及的清贵起点,职务除了侍奉君王,甚至还能参与朝中决策,传递旨意......
这样堪称左膀右臂的重要官职,给她?!
一个......七品县令之子?
先不说这官职之重,她还没干活呢,就给升职了......
难道,宥邢不怕她接触到什么国家机密,然后泄密吗?!
不、不对!天上哪可能平白无故掉馅饼!
这小登果然是发现她能回溯时间了,在试探她呢!!
这是诈骗。
心中猜测渐明,容瑛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谁知下一刻,宥邢就跟读懂了她心中所想一般,递来了一本册子。
“容二公子身负大才,回京当夜,朕的皇叔设宴,邀朕一叙。”
“思来想去,唯有你跟着朕一起,方才能安心。”宥邢的语气极为平淡,上位者自带的俾睨与漠然,配上称得上是“恭维”的话语,显出几分诡异的幽默感。
宛如利剑,直直刺来,噗嗤一下正中心口,避无可避。
“不知,你意下如何?”
容瑛:“......”
如果这混蛋能把册子不要一开始就放在手边且抵着她的方向的话,这话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而且......
原文里,亲王宥久思设的是场鸿门宴啊?!
不成!既是宥邢不仁在先,也就休怪得她无义了。
几乎是容瑛刚冒出这等想法的一瞬间,眼前倏地凭空弹出一道熟悉的虚影,灰蒙蒙的两行,一下子就让她回想起了一些不算美好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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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
她胆战心惊地点开——
原先宿主须知第一条的下方,第二条悄然浮现。
【请宿主保证男主宥邢的存活。】
容瑛:......怕什么来什么。
“如果不保证会怎么样?”
这话刚问出来,眼前便飘出了四个冷冰冰的血红大字。
“即刻抹杀。”
......较什么真啊。
这不就是开开玩笑嘛。
正思忖着,她定睛一看,忽地发现有些奇怪。
两条须知内容一上一下,十分规整,但第二条中间,却像是被刀刃划了几下似的,有几分格格不入。
仗着时间流速无限变缓,她忍不住上手轻轻抚摸。
微微凸起的异物感,惹得指尖有些灼烫。但,若不是细细去瞧,乍一看,又仿佛没什么不妥。
保证男主宥邢的存活?这么看来,这混蛋......不仅不能杀,还得帮着、捧着。
容瑛顿觉头大。
现在是宥邢登基的第一年,也是他收拢皇权最为艰难的一年,对这部分,作者花费的笔墨不多,几乎算是一笔带过,而女主出场,更是足足要等到第三年选秀时候,这么想来......
“你在想什么?”身侧陡然传来一道询问声。
容瑛一时不察,下意识开口回应,“我在想该怎么活到——”
等会儿......
四目相对,眩晕感如期而至。
宥邢立刻意识到是这妖孽暴露了什么,不受控制地再次问道:“你在想什么?”
可惜这一回,听到的却是容瑛带着些讨好且有几分贪婪的声音,“臣在想......陛下交给臣这等重任,臣实在惶恐!”
“您与亲王的家宴,臣的身份......如何能参加呢?”改主意,快改主意,小登!
宥邢面色不变,“朕说能,那就能。”
容瑛试图再劝,“可臣一是不胜酒力,二来无玲珑心智,三则出身低微,陛下带臣去,恐怕会丢了面子啊!”
宥邢不置可否,“无事,你勇气过人。”
容瑛有些红温,“臣胆小如鼠,连只蚂蚁都不敢踩!”
宥邢不为所动,“无事,席上没有蚂蚁。”
“臣、臣酒精过敏!”
“酒精......过敏?”宥邢眼眸微眯,“这是何意?”
容瑛嘟囔道:“没......就是喝不了酒。”
......
接连几次游说,都被宥邢完全堵住,她说得口干舌燥,心底不免也有些气恼。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想拉她当垫背的!
就连带着她和容绪去京城,扯得什么培植亲信,当属容家,也不过是要多选几个靶子,好立起来被打罢了!!!
还真以为她想不明白呢?这人——!
晕就晕吧,她干脆破罐破摔,刻薄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了!狗都不——!”
“年俸翻倍,赏赐另算。”宥邢不紧不慢动了动身子,慢悠悠地补全了后半句,“京城赐宅,休沐固定。”
语罢,才面带疑惑地望来,“狗都不——?”
“......干,臣干!”
这待遇......
干的就是爱工□□上司!
干的就是爱吃席爱社交!
她拼了!!!
6. 第六章
当一个任性的人,这很难。
当一个蠢人,这同样很难。
但,当一个任性的蠢人,却是比较简单。
再加上老板好像还比较上进,一回京,便剑指反派。
故而,深思熟虑后,容瑛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极为合适的形象:一个敢于直谏的臣子。
再配上些许不知变通的倔强......
这么一融合,妥妥的忠臣啊!
还是上朝撞柱死谏,而后名留千古的那种!
安阳县距离京城很近,车马几日的功夫便可抵达,在回程的这几天,容瑛时刻谨记,尽力执行。
消息传到宥邢那里时,他正在看宁漢搜集来的信息,纸张上头详细记载了容瑛的每日起居,事无巨细。
可这妖孽竟是静悄悄的,每日不是在温书就是在练字,若是不明缘由的人来看,怕不是以为他回京是去科考的。
而且,这字......
宥邢沉默地注视着桌案上这几张连狗爬体也算不上的“墨宝”,越瞧越觉得心中怪异。
容瑛虽不受宠,可也确实是安阳县县令的嫡子,不通诗词文赋,还能说是天资愚钝,可若是连这字都写成这样。
也太文盲了些。
片刻,宥邢方才道:“朕记得,容瑛此人,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吧?”
“禀陛下,确有此事。”
“容二公子是在天盛十五年出生的,至此之后,玉氏伤了身子,便与子嗣无缘了。”宁漢说着,顿了下,继续道:“且,容县令曾在玉氏怀胎七月左右的时候,从府外带回来了一个男孩,明面上收为养子,正是容大公子。”
先皇还在时,后宫中的斗争屡见不鲜,养子进府,又是最后一胎,玉氏在如此恰好的时机得了男孩。
此事疑点重重,恐怕......
不过,若是容瑛真有什么把柄,利用好了,兴许这妖术能成为他不可多得的一份助力。
宥邢淡声道:“去查查玉氏这个人,查得仔细些。”
*
十一月末,碧云天,京城亦是一片诸红色。
圣驾抵京已是酉时,稍作安顿后,容瑛便随着宥邢一同前去参加宫宴。
精致的园林依水而建,一路跟随引路宫侍向前,又闻袅袅丝竹声,溪涧,流水潺潺,小径映入眼帘。
殿门大敞,宫侍立于两侧,远远望去,便觉此次阵仗不小。
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人群,直达殿内,“皇上驾到——!”
人群陡然一静,只见新帝一席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压着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自他身后,左侧是众人熟悉的司礼监秦公公,右侧,则是一名男子,亦步亦趋,一席天青圆领直缀,面容秀美。
鎏金仙鹤烛台上,红烛燃得正旺,满殿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在此刻被照得纤毫毕现。
浮动着的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甫一入席,便迅速攀缠上身,容瑛从未接触过这种局面,新奇之余,又生怕掉了链子,索性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应对各方视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惶惶烛火下,她这么一笑,更显得神清骨秀,极为养眼。
宥邢刚坐定,便见下首容瑛笑盈盈地和几人寒暄着,眉眼含情,瞧着,似乎还颇为自得。
一个大男人,以色待人,也得亏他还乐在其中。
主位左侧,皇叔宥久思起身迎道:“陛下来了,那便开席吧。”
宥邢回神,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丝竹声起,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渐渐热络。
“此次新政,有赖于皇叔居中调度,朝中方得平稳。”
宥久思闻言一笑,同样举杯,“陛下言重了,老臣也不过是略尽绵力,反倒是陛下此次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风尘仆仆,这才是辛苦了。”
下首,案上。
炙鹿肉泛着油光,水晶鹅掌冻剔透如琥珀,甜白瓷盅里,蟹粉狮子头热气袅袅,每一道菜肴都极尽精巧,琳琅满目。
容瑛看得也有些饿,刚吃两筷,就听见上首有人问道:“陛下此次微服私访,带回来的小郎君,究竟是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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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啊?”
话音未落,席间,一老者闻言,立刻起身附和,“能得陛下如此青睐,随御驾返京,定然是惊才绝艳之辈啊!想必,对待朝中沉疴旧疾,亦是有所见地的!”
宥邢端坐高台,瞥了眼容瑛的方向,见她樱唇紧抿,还下意识朝说话的那名宗室郡王又笑了笑,心中不由得更加微妙。
这傻子,对方明摆着是来找茬的,还在那儿傻笑呢。
他反正是不会帮忙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容瑛丝毫不知宥邢所想,唇角的笑意更真切几分,下一刻,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很不雅观地小翻了个白眼,语气也变得怪异几分,道:“哎呀,莫要如此夸赞!”
“你这么说,好像京城就没厉害的人了似的。”说着,还不忘拨弄了两下鬓角旁的发丝,以至于整个人无端显出几丝挑衅和阴阳怪气的意味。
老郡王看在眼底,衣袖之下,手指虚握成拳,面上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公子不必谦虚,老臣这里就有一题,恳请公子解惑。”
不好,这人不安好心啊。
容瑛不等他开口提问,当即读档回溯。
上首,宥久思向宥邢举杯,“......反倒是陛下此次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风尘仆仆,这才是辛苦了。”
杯盏斟满美酒,近在咫尺,宥邢刚收回目光,眼下,头还晕着,手却已经不受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下首,一切重演,西南方,那名宗室郡王照例提问,宥邢眼睁睁地看着容瑛脸上闪过四分焦急三分懊恼两分气愤一分认命,而后开口道:“是什么难题啊?”
“如今北疆未靖,东南漕运多艰,加之——”
发现根本听不懂,容瑛再次翻了个白眼,并默默读档。
上首,宥邢再度有几分眩晕之感,还不等他彻底回神,宥久思就又把话茬引到了他此次微服私访之上,一杯冷酒下肚,席间那名宗亲郡王再次起身。
宥邢:“......”
他眼眸微眯,骤然出声,不等那名郡王开口刁难,便迅速打断道:“等等。”
7. 第七章
席间陡然一静,众人的目光汇聚至御座之上。
身侧,宥久思见状,眼底有一瞬的讶然,问道:“陛下,您这是......?”
宥邢等待两息,见一切总算回归正常,这才冷声道:“既是家宴,就莫要聊政事了。”
年轻的帝王面容冷峻,不辨喜怒,一时间,那名郡王站立难安,犹豫几瞬,悄然瞥了眼宥久思,见其默许,便拱手又坐了回去。
下首,容瑛似有所感,停住了读档的准备。
乐声缓缓,几缕混着女子气味的熏香从宥久思身上飘至宥邢一侧,他停顿两息,笑着开口,“臣子们不过是看看这位公子有何高见罢了,一时贪杯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宥邢兀自挪开几寸距离,“皇叔,边事朝局,自有六部若干人等详议定策。”
“他......能懂个什么?”一手字尚且都给写成那副狗爬样。
“陛下所言甚是,是宗室那边爱才心切,考虑不周了。”宥久思脸上的细纹微微堆起,笑容可谓是无懈可击。
这年轻人在皇帝心中竟然还算有点分量,还出言维护起来了,当真是稀奇。
回神,他从善如流地举起酒盏,举杯道:“来,臣再敬陛下一杯。”
宥邢语气平静无波,“饮酒就不必了。”
这小崽子,胆敢明着不给他面子了。思及此,宥久思下意识瞧了眼容瑛的方向,青年人坐姿同样嚣张,面对前来寒暄的人,也是爱搭不理,他盯了几息,实在没看出来这人哪点和“惊才绝艳”扯得上关系,倒是十分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和这小皇帝一个样!!!
若硬要说有什么可取之处嘛......
借着杯盏的遮掩,宥久思的视线在容瑛过于白皙的脸庞上略一停留,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配上挺秀的鼻梁,离了些距离望去,竟还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
比之他府中的娈童,好似也毫不逊色。
杯酒毕,宥久思笑道:“陛下,今日席上的菜色可还合胃口?”
宥邢不欲与他多言,只道:“尚可,皇叔费心了。”
宴席过半,殿内气氛被酒气一熏,愈发粘稠,不知何时起,丝竹声更加婉转动人,大殿内,几名舞姬照例献舞,眼波流转,媚意丛生。
不少臣子见此情景,酒意上头,渐渐面泛红光,言语也变得有些放浪形骸起来。
宥邢素来厌恶这种做派,只得独自吃菜。
身侧,宥久思像是一时兴起,忽地提议道:“陛下,不知您微服私访去安阳县,可有品尝当地的美食佳肴,臣斗胆让私厨做了两道,刚好尝个鲜。”
宥邢闻言,下意识朝容瑛的方向看去,只可惜对方沉醉于美食佳肴,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思绪回笼,他轻轻摆弄了下腰间的雅白玉佩,面上不置可否,“皇叔美意,朕自然是却之不恭。”
语罢,不过片刻,乐声稍歇,两列侍从手捧鎏金云纹托盘,鱼贯而入。
见上了新菜,容瑛这才朝上首看来,结果竟骤然撞上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宥邢眸光泠泠,藏在暗处,不知盯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她不自觉地又笑了下。
不是礼貌微笑,而是酒足饭饱后的餍足浅笑,如石子坠湖,一阵涟漪泛起,瞬息便无痕。
圆而明亮的眸子弯成两道弧线,衬得所有觥筹交错的幻影,乃至几人窃窃私语的微妙动静,都变成了某种点缀。
宥邢垂下眼睫,不为所动。
蠢货。
空有一副好皮囊。
这会儿,怕是连他交代的话都给吃忘记了吧?
碗盖揭开,一股清淡的香气传来,混合着野菜和菌菇的味道,不见半点儿油水,极为清淡。另一道,则是一种呈金黄色的小点心,外皮煎至酥脆,旁边配上了些许琥珀色的酱汁。
宥邢并不重口腹之欲,各尝了一口便作罢,宥久思见他仍是蜻蜓点水的做派,面上显得极为关切,道:“陛下,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臣瞧着,您带回来的那位容公子,倒是极为爱吃。”
容瑛?
天底下,恐怕就没有他不爱吃的东西。
宥邢微微活动了下身体,好整以暇,随着宥久思的目光一道望去。
下首,容瑛见话题又被引到了她身上,嚣张地头一偏,望向宥邢。
御座之上,男人眼底平静无波,漠不关己。
装模作样的狗男人!分明刚刚那次出声制止的时机就能如此凑巧,怎得这会儿成鹌鹑了?!
她当即读档回溯。
下一刻,左右两边的宫侍们再次端着托盘,呈上两道熟悉的菜肴。
宥邢强忍晕眩,登时没了吃菜的心思,身侧,宥久思魔音贯耳,“陛下,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宥邢:“......”
此刻,他很难再有胃口。
“臣瞧着,您带回来的那位容公子,倒是极为爱吃。”
宥邢沉默了,面上寒霜更甚,“是吗?”停顿好几息,才道:“皇叔是看岔了吧。”
说着,两人一同看去。
席间,容瑛美滋滋地喝了一蛊菌菇素汤,接着一口一个小点心收尾,吃得不亦乐乎。
宥久思明知故问道:“是吗?”
宥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了句,“朕乏了。”
宥久思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态,解围道:“想必是陛下喝了酒,有些迷糊了。”但话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两、三排的臣子们听个一清二楚。
容瑛恰好坐在第四排,坐姿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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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
宥邢等了两息,没见头晕,又见容瑛越待越自在,不由得脸色更臭。
“那,臣恭送陛下!”恰逢宥久思起身,席间一众臣子应声而起,一齐道:“恭送陛下!”
呵,该用妖术的时候又不用了。
果真蠢得无可救药。
宥邢径直起身,身后,秦公公利落地跟着,容瑛也赶忙跟随。男人步子迈得极大,她的衣摆恨不得要飞起来,才勉强赶上。
主角离开,宴席片刻便散。
丝竹声渐歇,廊檐下,冷风阵阵。
出了殿门,宥邢速度更快,容瑛一路小跑,见追不上,索性读档,在又一次刚出殿门时瞬间提速,一下拽住了男人的袖子,“陛下!”
寒风簌簌,吹得她脸有些疼。
“您别走这么快呀!”
宥邢冷冷瞧他,见容瑛唇角抽搐,心头烦躁更甚,“你玩得什么把戏?”
这男人,这么大火气干吗?她又没惹他!
容瑛能屈能伸道:“什么意思?臣没有玩任何把戏啊!”
“臣都是记挂着陛下的吩咐,忠心耿耿。”说着,她不忘学着前两天看过的戏本上的做派,上前两步,高举双臂,拱手向明月。
宥邢见状,冷嗤一声,“你是如何做的,你心中有数。”
“臣是如何......”容瑛被堵得一怔,电光火石间,猛然想到了初见时,宥邢问她的话。
那时,他问她是如何做到的。
今日,又问她玩得什么把戏。
但,方才的一切事情,分明都极为平常,除非是......
容瑛眼皮一跳,霎时间,心头涌上一股荒谬之感。
她下意识回头去望。
廊檐,四下寂静。
宥邢立于廊柱一侧,衣衫融于暗色,不知何时起,正冷冰冰地紧盯着她。
他的眸光如墨浓稠,大半张面孔隐匿于暗处,昏黄的宫灯随风摇晃,有几团光趁机攀上脸侧,越发衬得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而他望来的视线,却是凶狠的,直叫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僵持片刻,见宥邢蹙眉敛目,容瑛存好档,趁此机会,忙鼓足勇气上前。
“陛下,你还好吗?”
离得如此近了,才发觉他似乎是有些醉,听到她说话也没有丝毫反应。
容瑛心头思绪一转,忽地胆大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的秘密了?”她嗓音微颤,混在寒风中,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宥邢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将他眼底的点滴清明尽数掩盖,须臾,才温吞出声,“什么秘密?”
音量极低,宛如恶魔呢喃,“是——”
语带蛊惑,“会回溯时间的秘密吗?”
8. 第八章
皎皎月色被浓云遮蔽,阴沉沉的天,容瑛有些看不太清宥邢的表情。
殿内的暖意在此刻彻底消散,阵阵夜风灌进容瑛过于宽大的衣袍中,冻得她指尖发木,心底发寒。
先前在安阳县家中,宥邢便举止诡异,今日宴席之上,开口的时机更是巧合。
他......是不是在诈她?
“陛下莫不是真的醉了?”容瑛打定主意,猛然抬头,满脸惊愕,茫然道:“什么叫回溯时间......”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臣还从未听过。”越说越义正言辞,“真是滑天下之稽!!!”
宥邢半倚着栏杆,微微上扬的桃花眼,在寥寥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确实滑稽。”
这狗男人,莫不是在说她吧?心中腹诽,面上,容瑛下意识扯了扯唇角,“陛下圣明。”
对面的人脸颊莹白,在月色之下,皮肤纹理似乎都清晰展现,宥邢瞧了两眼,忽然有点儿鄙夷起容瑛这幅做派来。
整日以笑惑人,还护理得这般精细,甚至于脸颊上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淡淡的金色,几分透明质感,像是草场里面吃草的笨兔子。
他眉梢微扬,“朕方才吩咐你何事,可还记得?”
容瑛没想到他突然转了话题,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老老实实自己总结道:“不给恭亲王好脸色,要臣打入敌人内部。”
他是这么吩咐的?果真是只顾卖笑和吃饭了。
宥邢神色冷淡,“你在那里笑来笑去,便是所谓的打入敌人内部了?”
容瑛一懵,“那、那不笑?”
不笑,板着一张脸,那这不是挑衅吗?
她试图辩解,“臣......这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只可惜效用不大。
泠泠月色下,宥邢望来的眼神,好似在评估一件器物,与玉氏类似。
容瑛被看得头皮发麻,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她兀自改了话茬,“那......那不笑了。”语罢,她试图去瞧宥邢的表情,想看出些端倪。
但,依旧什么也没有。
男人脸上没有赞许,没有接受,甚至连惯常的淡漠也无,反倒是微微偏着头,眼神不耐,带着探究,盯得久了,甚至觉出几丝古怪之意。
容瑛心下不安,忙存了个档。
下一刻,一股清冽的龙涎香倾覆而下,混合着淡淡的酒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巨大压迫感。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些许,近到她呵出的冷空气,似乎都会被微弱的气流,带到宥邢身上。
容瑛身形有些不稳,踉跄着后退,语调也抖得不像话,“陛、陛、陛下!”
今日赴宴,容她挑选的服饰仅有几件圆领衣袍,无论颜色几何,为符合官无定级这一规矩,领口皆不算高。她只来得及用随身携带的特质脂粉稍稍修饰喉结处,便赶忙跟随赴宴。
方才一路寒风倾灌,或许领口处早已有所松散。
容瑛后知后觉,又不敢此时去瞧。
她只觉得更冷了,下意识想缩脖子,想侧过脸,想用一切可能能够掩饰的法子,却怕太刻意引起怀疑。
疑点有一二,或许还能算作观察对象,若是接连出现,那应该又要被砍成臊子了。
虽然她能活,但是那也很痛。
宥邢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弄得头疼,连带着目光停留的时间也不免延长了几息,他的眉梢越蹙越紧,须臾,道:“你这会儿跟朕说话,怎么又不苟言笑了?”
“陛下不让我、臣笑的啊。”容瑛不明所以。
“朕不让你笑,你便不笑了?”
那他先前还想让他容瑛血溅三尺呢,他怎么不死?
眼见宥邢语气里的不耐与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容瑛深思熟虑,决心先滑跪表忠心,“不、不敢。”
“那臣是笑还是不笑呢?”
“呵。”宥邢冷笑道:“装腔作势。”
容瑛:“......那臣是不是不该笑。”
眼前这张脸,在摇曳晦暗的宫灯下,显出一种过分的苍白和无措,而恰恰是这样一张脸,在今日殿内的宴席之间,吸引了那么多人的视线。
探究的、试探的、乃至是......
思绪回笼,宥邢语气不咸不淡,“想笑便笑吧。”
“倒显得朕是这个恶人了似的。”
容瑛:“......”
你是不是好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蒜了。
笑一下蒜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乍一看仍然很近,容瑛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方才一时紧张还没怎么觉得,这会儿,是怎么忍都难受。
宥邢将容瑛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神色更加幽深。
一到他面前,是笑得也不适应了,站得也不自在了,当真是难为他了。
“你很难受?”他不耐地问道。
容瑛一怔,立刻道:“没有。”可她脸庞之上满是无语之色,全然与口中所说不搭边。
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其在撒谎,宥邢的语气不免更加冷寒,“朕最厌恶满嘴谎言之人。”
“你最好说实话。”
容瑛索性闭眼道:“......臣句句发自肺腑。”
下一刻,左肩处传来一阵疼痛,始作俑者还不忘重重地又拍了两下,她疼得一颤,就听见宥邢冷冰冰吩咐道:“既然是一片忠心,那朕也不能薄待了你。”
什、什么意思?
秦公公这时姗姗来迟,拱手道:“容二公子,陛下念您随宴辛苦,特准您今夜在宫中偏殿休憩呢。”
“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容瑛沉默两息,迅速读档。
一阵夜风吹来,她抢先后退一步,坚定道:“陛下您好像醉了。”淡淡的龙涎香与酒香被寒风吹拂,钻进两人中间不大不小的间隔之中。
宥邢刚从眩晕中回神,又见对面之人言辞振振,“陛下定然是醉了!”
“朕没醉。”
“噢,一般喝醉了的人就会说没醉。”容瑛一脸恍然,不等宥邢再说,忙一股脑往后跑去,直奔隔了他们两人好一阵距离的秦公公而去。
“公公!陛下醉了,快扶他去休息!”
秦公公片刻前刚得了陛下的吩咐,正等着所谓的时机,结果猝不及防被容瑛一嗓子喊醒了。
正踌躇着,便见自家陛下站在容二公子身边,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反倒目光紧盯,若有所思。
秦公公:“!”
他似有所悟,忙小跑过去,“陛下,您......?”
“朕没醉。”
话音刚落,眩晕又生,宥邢只来得及看到对面容瑛的一个虚影,蹿得一下直奔他的总管太监而去。
“秦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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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醉了,你快来呀!”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目光再次投注,秦公公恭敬请示,“陛下,您......?”
“......朕醉了。”宥邢闭了闭眼,额间的青筋隐隐地一跳一跳,“时辰不早了,回宫休息吧。”
“是,那容二公子就——”
容瑛立刻用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打断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不用。”宥邢不等他继续说,果断道:“朕的乾清宫旁刚好有一偏殿,你今夜去那睡。”
结局与刚刚那回并无两样,容瑛默然片刻,面上突然惶恐道:“臣、臣怎配睡在陛下的乾清宫旁边?”
“臣还是出去睡吧!”
“你配。”
“臣不配!”
“你、配。”
“臣不......臣、臣配吗?”
这回,宥邢却是久久不曾开口,只用一双眸子上下审视着。一寸一寸刮过,几乎要透过深秋的衣衫,刺进骨髓,仿佛容瑛只要再说一句废话,便会被立刻问斩。
身侧,秦公公笑着开口,“容二公子,您初至京城,诸事未备,外面客栈鱼龙混杂,想必有所不便。陛下素来体恤臣子,您就别再不好意思了!”
容瑛顶着宥邢几欲杀人的视线,被迫不好意思了一把,顺着台阶下,“那、那多谢陛下美意啦。”
*
夜晚的宫道似乎长得没有尽头,硕大的青石砖铺在地面,容瑛越走越觉得脚底板凉得慌,不多时,便见一座高耸宫殿。
墙头覆着琉璃瓦片,幽幽光泽,令人神往。
一路跟随入内室,床褥用品一应俱全,她郁闷地坐在床边,长叹一口气,不觉憧憬,只觉头疼。
又是将她留宿宫中,又是带她单独赴宴,简直不要太“看重”。
而且,这狗男人刚刚绝对是在试探她!
只是......他是如何得知她能回溯时间的呢?莫非是主角的超能力?
那这般想来,直至第三年选秀女主登场前,她应当都是安全的,就是眼下,不知道宥邢究竟知晓多少,是略知,还是全然摸索出来了。
再者,在他手底下做活,也需得取得他的信任才是。
再像刚刚那样,也忒难开展工作了.....
正思忖着,门外忽地跑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行礼走近,见容瑛满脸生无可恋,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容二公子,陛下请您过去一叙。”
容瑛闻言,顿时头更疼了。
......
乾清宫。
暖融馥郁,轻烟袅袅。
紫檀桌案前,宥邢正在批阅奏折,待容瑛走近,才发觉他以手掩面,正揉着眉梢处,朱笔搁在一旁,像是极为难受。
秦公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容瑛行完礼,站了好一会,见没人理她,心一横,面上小心翼翼开口,“臣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您。”
整个殿内极为安静,铜灯烛火轻微摇晃,案后陈列着的玉器,被照出一道冷调的色泽,一如宥邢此刻望来的目光。
片刻未见,他好像更加兴致缺缺,也或许是真的喝多了酒,正难受着。
呼吸声在静谧的环境中,颇为明显,“是何秘密?”
容瑛遥遥一拜,抢先一步,震声回答。
“臣能回溯时间。”
9. 第九章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宥邢缓缓抬头,打量着容瑛,“你说的回溯时间,是何意?”
何意?还在那装蒜呢。
容瑛也不惯着他,立刻读了个档,待到熟悉的眩晕感传来,她兀自镇定重复道:“陛下,臣能回溯时间。”
这次,宥邢没有立刻回应,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颤动两下,他方才掀开眼皮。
男人面染薄红,浅棕色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宛如琉璃,光泽更甚,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细瞧几息,似乎连眼神也有些涣散,费了些功夫,才把视线聚焦至容瑛身上。
“朕有些头晕。”
娇贵,她头也晕着呢。
容瑛目光低垂,不再看他,“臣也是。”
“......朕晕得厉害。”
容瑛破罐破摔,“臣也是。”
“容卿。”
容瑛一个激灵,那句“臣也是”卡在了嗓子眼,眼睁睁等着宥邢说出了后半句话,“扶朕去榻上。”
......秦公公不是在一边吗?
“臣、臣吗?”她的语气有些无措。
宥邢招了招手,“过来。”他的动作变得有几分迟缓,“扶朕去榻上。”
话已至此,再拒绝恐怕就不太好了,或许,再读个档?容瑛想起片刻前,虽读了档,但仍然没改变的结果,一时也有些沉默。
她犹疑两息,瞥了眼不远处的秦公公,对方依旧垂着眼,似乎对一切动静都毫无所觉。
无奈,她只得硬着头皮慢慢走上前去,在离宥邢几步之遥处站定。
既不显得冒犯,也能听清他的吩咐。
可男人就像是铆足了劲要跟她作对,微拧着眉,嗓音沙哑且不耐,“动作快些。”
容瑛心一横,忙去扶他,书案离床榻的距离并不算远,帝王的书房,陈设奢华内敛,但也并未铺张浪费,故而,整个空间并不算太大,至少比起她走去偏殿的那段路要短上许多。
宥邢的大半体重压在她的肩膀上,边强迫凝神,边又忍不住嗅闻到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酒味的男性气息。
容瑛浑身僵硬,目不斜视。
好在距离不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数重明黄云纹纱帐的遮挡下,光线似乎也显得有些昏暗,离得近了,容瑛才后知后觉,宥邢宽大的外袍之下,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大约是绸缎质地,滑溜溜的。
柔软的织物,暖融融的气息,一时间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
宥邢忽然开口,“你换衣裳了?”
容瑛勉强正色道:“刚好偏殿内有备好的衣物,臣觉得冷,便让刚刚传话的小太监等了一会儿,换了件。”
“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未。”宥邢神色淡淡,入目,天青圆领长袍内,他又搭了件水蓝色的高领衣衫,混着嘛,颜色倒是谈不上丑,但......他这般,一点儿不像男子,倒是如女儿家一般。
心底暗嗤,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半阖着眼,视线松松散散,落在容瑛身上,仿佛是在辨认,又好像只是醉酒之后,面对眼下距离最近的人的一种无意识的凝视。
半晌,才开口道:“你莫不是在拿朕寻开心?”
“世上,怎会有回溯时间这种荒谬之事?”
容瑛的心提了几分,直接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您小半个时辰之前,不就也怀疑过臣吗?”
“所以才会问......”
宥邢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一字一句隐含锐利,“朕何时问过?”
容瑛一怔,无意识抬起眼去盯。
年轻的帝王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你莫不是在揣测朕的心思。”
“在......质问朕?”
她忙垂眼,道:“臣、臣不敢。”想抽回手,谁知,手腕被宥邢轻攥住,不轻不重的力道,她无法挣脱,面上不由得有些僵硬。
“陛、陛下。”这狗男人酒喝多了,人也不正常了?
“不敢?”宥邢缓缓开口,嗓音仍旧是酒后的微微沙哑,细听,又含着股嘲讽。他没去理会身侧人的不安,只是冰冷问道:“容瑛,你究竟是什么人?”
拥有如此超脱俗世的力量,甚至能够左右时间的流逝。
他自问已经贵为天下九五之尊,可面对这种力量时,还是只能被迫选择怀柔之策。杀不得、除不掉,唯有利用,顺势而上。
哪怕他当下早就想清其中关窍,也理清了大半的疑点,可这种受制于人的不爽,还是令人心中生烦。
手腕处,腕骨细瘦,触感冰凉,往上,男人带着热意的呼吸裹挟酒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容瑛被吓得踉跄两步,鞋尖几乎抵到了床榻边缘处铺着的地毯上。
心脏狂跳,“陛下......是什么意思啊?”
宥邢一直都在怀疑她,她的来历,她方才说出的秘密,以及秘密所带出的异常。
他从未真正放下想要杀掉她的心思。
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浓重的威胁感,让她从生理和心理都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和排斥。
血液涌上头顶,耳膜鼓胀,眩晕阵阵。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您醉了,先休息会吧。”强忍住心中想要读档的冲动,任凭对面人冷寒的目光肆意扫荡。
这么近的距离,一切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没有伪装的机会,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眸紧盯,好似任何存在都将无所遁形,显露真实。
系统......这会儿大概还在倒计时吧?
沉默再度蔓延。
容瑛边想着,又忍不住悄悄去瞧,试图打破这份窒息的寂静氛围。
四目相对,宥邢眸中,朦胧水光下,一派冰冷的暗流,没有半分暧昧或旖旎,只有深不见底审视。
她被看得一个激灵,潜意识想读档,下一刻,却见宥邢松开手,扯了扯唇角,很淡地笑了下。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的小把戏很多。”
“但,今日这话,却还算真诚。”
“朕......姑且将其当作你的投诚。”
投诚?这是放过她了?
容瑛点头如捣蒜,“多谢陛下。”她想了想电视剧里那些表忠心的词句,“今后,臣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对陛下忠心耿耿!”
“你退下吧。”宥邢倚在软枕旁,眼眸微阖,没说信还是不信,“秦保全,送他回去。”
身后一些距离处,先前宛如雕塑般的秦公公得到指令,这才彻底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上前,微微躬身,“容二公子,您请。”
容瑛喉咙发干,心头乱作一团,但也只能深吸一口气,躬身告退。
待走出殿外,她才终于缓过来几分,廊下,偶有夜风吹拂,夹杂着乾清宫特有的香料,拂过她的背脊,激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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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寒颤。
容瑛这时才敢打开系统来看——
漂浮的电子屏幕虚浮空中,一切如旧。
但这次,没有冷却的倒计时。
*
......
乾清宫内,重归于静。
软榻上,宥邢仍然阖着眼,几个来回间,呼吸渐渐趋于平缓,但脸上的红晕却散得有些慢。
烛火映照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片刻,他方才开口,“秦保全,开窗。”
秦公公闻言,立刻应声,轻手轻脚地走到紧闭的雕花窗前,将窗棂推开一丝缝隙。
陛下似乎对那容二公子很是关注,他眼眸转了转,轻声请示道:“陛下,这样可以吗?”
“再开大点。”宥邢的嗓音中隐含几分不易察觉的燥意。
在殿内,轻而易举便被秦公公捕捉到,他忙又道:“皇城司的人在另一侧殿候着。”
宥邢这才像是找回了点儿兴致,道:“传。”
深秋凛冽的夜风寻隙而入,烛火被吹得好一阵摇曳。
半晌,一人应声而入,他身着一身靛蓝色劲装,面容瞧着极为普通,扔在人堆里,好似便会立刻消失。
脚步无声,径直走到桌案前几步处,单膝跪地道:“陛下。”
长长的影子被映照着投在地面,此人正是皇城司指挥使,陆时茂,负责最隐秘,不容显现于人前的一系列事宜。
陆时茂垂眼道:“陛下上次让臣查探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特此来禀报陛下。”
宥邢头也未抬,“说。”
“玉氏与容县令成婚二十载,玉氏曾先后产下三女,除了两名已出嫁的女儿,第三人早折于襁褓。直至天盛十五年夏,容县令从外地归来,带回一个三岁多年纪的男孩,收为养子,而后当年秋,容二公子降生。”
容瑛祖宗十八代的事情先前都已经被查过了,包括陆时茂刚刚所说的这些,宥邢也曾让宁漢简单查探过,大差不差,疑点颇多。
他了然点头,“继续。”
“是,据查,玉氏在这次生产时颇为不顺,历时两天一夜,险些母子俱亡。”陆时茂语气平稳,“然,最终平安,容二公子落地时哭声洪亮,接生婆与在场两名稳婆,一名丫鬟,皆称确为男婴。”
“但,如陛下所料——”
“容二公子出生几日后,几人一一身亡,或是失足落水,或是家中失火,要么就是突染恶疾。”
宥邢的声音此时早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容家对此有何看法?”
“容家只对外称不幸,厚葬了几人。”
这样的“巧合”,宥邢幼时在宫中曾见过数回,但容家这次,与之对比,便显得有些拙劣。
如此急迫,如此漏洞百出。
他回想起方才所见,容瑛莹白纤细的颈脖一路延伸向下,没入衣领,但要细想时,记忆却又有些模糊。
好一会儿,方才淡淡出声,“继续查。”
“属下明白。”陆时茂深深叩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宥邢陡然起身,大步走至窗前,夜风轻飘,他的脸色渐渐褪去红晕。
抬眼,月光莹莹,透过窗格,泼洒在殿内。
一抹嫩白毫无预警浮现脑中,衬着水蓝衫领,别有一番雾里看花之美。
好像......
比起抽丝剥茧的查找。
直截了当的求证,兴许会来得更快些。
10. 第十章
侧殿内,光线柔和,烛台静燃。
容瑛倚在塌边,背抵着塌边铺着的锦被,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半晌,四肢百骸才传来一股迟缓的酸软。
她的目光无意识环顾。
先前还没好好看过,紫檀木的桌椅,别富雅致的屏风,以及触手舒适崭新的被褥,哪怕她是个门外汉,也能瞧出这里的每件物品皆是用料上乘。
细嗅,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地龙燃放着。
回神,容瑛忍不住摩挲着手腕,方才这处被宥邢攥住,滚烫的触感和男人冰冷的目光,皆如有实质,仿佛还残留在此。
先前两次倒计时出现时,正是她在安阳县,分别与歹徒和玉氏对峙时。
估摸着是哪里早就露出了破绽,所以系统才会判定她ooc,可这一次,她明明也与原主愚蠢刁蛮的形象不甚相符,又为何......
为何没有冷却的倒计时呢?
同样是应对刁难,大体没什么差别,只除了,对象不同。
虽说地点也有偏差,可容瑛直觉认为,问题似乎出在宥邢身上。
莫非......是因为他是原书男主?一切因人而异?
她有些不寒而栗,可转瞬,又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兴奋之情。
宥邢虽未直接承认,但明显觉察到了她能回溯时间,原先她只想躲着,真真假假地说出来,装装蒜。
但此刻......
她有必要弄清楚,系统的规则是否因他而异。
直至后半夜,容瑛方才辗转反侧,迷糊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临近正午,晨雾渐散。
安阳县。
一家老字号茶楼内,人声嘈杂,行商们挨挨挤挤,空气中满是尘土气息,混合着几缕茶汤的涩味,飘至角落。
方桌旁,一年轻男子静静坐在此处。他身着一席乳白色圆领直缀,腰间配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香球,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倦色,正是刚从外地游历归来的陆琮。
他浅绰几口粗茶,目光有些百无聊赖地扫过茶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四周人们的闲聊声,了解着离乡数月的新鲜事。
“要说咱们安阳县最大的稀奇事儿啊,得是容家!”恰逢邻桌几个汉子,正在向几个游商吹嘘着,“简直是走了狗屎运,竟然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陆琮一怔,下意识瞥了眼说话那人。
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迫不及待问道:“到底是啥事?我看街坊邻里都在传呢,快给咱讲讲呗。”
那大汉也不卖关子,爽快道:“听说啊,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庙里遇着了,容二公子得了陛下的青眼,直接就给带回京城了!”
“真的假的啊?”有人不信。
“千真万确!”那汉子嗓门无意识大上几分,“我表舅姐姐朋友家的孙子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呢!确实带回京中了!”
“不仅如此,容大公子也去了,我看呐......乃至容家,估摸着都要有大造化喽!”
“哎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可不是嘛,祖坟冒青烟啊!”
众人三三两两说成一团,陆琮隐在角落处,脸色阴沉,陡然起身,茶碗被他重重摔在桌上,碗内的茶汤溅出大半,方才还兴致勃勃讨论的几人被吓了一条,瞥见陆琮样貌打扮皆不俗,对视两眼,都噤了声,缩回头去。
一路出了茶楼,陆琮脸上的怒气才缓和几分,但一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心头的怒火却是怎样也压不下来。
腾的一声直冲头顶,烧得他胸口都有些发闷,甚至连呼吸都不太畅快。容瑛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矮他一个头的豆芽菜,竟然不声不响地攀上了当今圣上?!
他不过离开安阳县两个月不到。
凭什么???
心头骤然又涌上股诡异的失落,混合着愤怒和不屑,五味杂陈,直叫他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虽说容瑛和他近日有些嫌隙,他也时不时欺负他,但两人也还算是关系尚可吧?就算不是无话不谈,那也是一起玩着长大的!
这小子有什么前程,难道不该和他知会一声吗?!算算时间,这也过去几日了,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陆琮收敛心神,兀自回了家中。
他为家中独子,父亲在幼时便过世了,只留下母亲将他抚养长大,母子两人感情还算不错,故而,哪怕日渐长大,知晓自己并非亲生,而是母亲因无子而收养的对象,陆琮也还是接受良好。
在他看来,养育之恩大于生恩。
只是现在......
卧房内。
陆琮将门窗紧闭,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信笺,上头洋洋洒洒写着让他这个私生子认祖归宗。
永昌侯府,也算是京城数得出的勋贵之家了,在京城,像这样的世家应当还有许多,汇聚诸多权势,诸多机遇,也充满了龌龊的富贵之家。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陆琮就要被困在这小小的安阳县。
凭什么容瑛那豆芽菜去得,他就不能去?
去京城。
他得去京城,问个清楚。
......
*
百里之外,京城,正是上朝时。
天色熹微,巍峨的太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上,早已经跪满了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
众人依序站立,鸦雀无声。
黎明,古朴的宫门更显肃穆,须臾,宫门大开,众人次第步入殿内。
御座之上,宥邢一席明黄,头戴冕冠,面容隐在晃动的旒珠之后,神情不明。随着他目光的扫视,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大殿之内。
秦公公站在一侧,高声呼喊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骤然一静,宥邢见无人开口,兀自抬了抬手,道:“朕此次微服私访,亦觉人才难得,今擢安阳县容瑛,忠谨可嘉,授侍中一职,伴朕左右。”
话音刚落,下首猛然爆发出一阵嗡嗡声响。惊愕的抽气声,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瞬间如潮水涌来,有几名臣子眉头紧皱,欲言又止,好像下一瞬就要蹦出来谏言。
恭亲王宥久思站在队伍前列,面色同样极为复杂。
宥邢瞥了眼,缓缓起身,不给群臣开口的机会,果决道:“退朝。”
......
日上三竿,偏殿内,一派岁月静好。
容瑛幽幽转醒,只觉头痛欲裂,昨夜直至天快亮时才勉强睡去,此时在榻上打了个滚,被过于明亮的光线一照,登时有些恍惚。
挣扎起身,身上还是昨日那套衣裳,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有些不适。她缓了缓,喉咙有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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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想去倒杯水喝。
环顾四周,却发现整个殿内空荡荡的,连个问话的宫人都没有。
容瑛踉跄两步下床,正疑惑着,殿门外,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端着铜盆和布巾,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女。
“容大人。”小太监语带怯意,他是司礼监总管秦保全的大徒弟,秦裕,为人良善机灵,颇有原则,但美中不足的,是胆子有些小。
秦裕似乎不知带该如何称呼容瑛这位片刻之间得此高位的新贵,只得更加恭敬垂首,“奴才伺候您洗漱。”
容瑛还没被这么捧着过,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刁蛮道:“本公子问你,什么时辰了?”
秦裕一眼一板道:“回大人,巳时三刻。”
“陛下那边怎么说的,有什么吩咐没有?”
“回大人,陛下让您好生歇息......别的吩咐便没有了。”
容瑛正想在问,又被这大人来大人去说得头疼,索性命令道:“别喊大人了,换个别的。”
秦裕沉默两息,犹犹豫豫道:“容......容侍中。”
什么玩意儿??
容瑛一愣,还不等她反应,下一瞬,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入。
宥邢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秋日暖意洒在面颊,明明灭灭,显得神情有几分冷峻。
两名侍从见状,忙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殿门。
容瑛立刻行礼,“臣参加陛下。”
宥邢却没立刻叫人起身,站在原地,视线在他有些宽大的衣袍和竖起的衣领处略一停顿,片刻才道:“起来吧。”
“明日,随朕上朝。”他开门见山,语气淡淡道。
上朝?!容瑛被吓得一顿,脸色唰白,“陛下啊,臣初来乍到,礼仪规制都不太懂,贸然去......”
宥邢拒绝得很干脆,“不懂就学。”
“朕既然擢升你为侍中,你便是天子近臣,上朝,不过是分内之事。”
别唬人哩,她可抽空问了,这“侍中”是虚职,就是名头好听,在众多官员里,也就是刚够去上朝的门槛。
听刚刚那名小太监的意思,估摸着是今日朝会封的官,刚昭告于众呢。
她明日去了,不就等于被架在火上烤吗?
宥邢见她不答,忽地道:“这便是你说的对朕忠心耿耿?”
容瑛:“......”
“话、话不能这么说。”但到底怎么说,她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
宥邢上前几步,在容瑛身前站定。两人身高本就有不小的差距,见他视线闪躲,宥邢索性微微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容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挺秀的鼻梁,最终,定格在他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瓣上。
忽然,宥邢轻抬起右手,朝容瑛的方向伸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仿佛只是要拂去他衣袍上的灰尘。
男人的手指颇为修长,如名贵的玉器,阳光下,更觉得天独厚,极具美感和攻击性。
在掠过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
指尖的方向,正若有若无地对着她纤细的、被水蓝色高领堪堪遮住的脖颈。
11. 第十一章
容瑛心中当即警铃大作,也顾不得宥邢会不会就着这份怀疑来抓她的把柄这件事了,当即读了个档。
“吱呀”一声,殿门再次打开。
宥邢站在门口,目光沉沉。
两人一个左一个右,巨大的金龙柱横亘在中间,减轻了容瑛不少的负担。
太吓人了......这狗男人盯她跟盯杀父仇人样的。
本来她还想着这两日少回溯些,免得又被逮现行,如今看来,还是不太妥当。
既然已经决定要弄清楚系统的异常,那就不能坐以待毙,须得主动出击。
“参见陛下。”
容瑛笑盈盈地开口,“陛下,您杵在门边干嘛?快进来啊!”
宥邢:“......”
殿内,侍从们见状,皆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须臾,宥邢走近殿内,容瑛立刻上前道:“陛下,臣明日能去上朝吗?”
宥邢:“......可以。”
“多谢陛下!那陛下可以和臣讲讲,今日朝会发生了什么吗?”她问得极为理直气壮,以至于秦裕退出去关门时,差点儿崴了脚。
想起干爹秦保全的提点,手下把门缝又压得更严实了一些,还不忘守在门边,充当门神。
殿内,宥邢语气有些不愉,没搭理,反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还讨价还价,你有几个脑袋,敢如此大胆?”
眼见又问错话了,容瑛当即读档重来,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席卷宥邢,他又站在了殿门外。
秦公公刚领命,准备离开,下一刻,便听到陛下喊他,“秦保全,回来。”
秦公公不明所以,“陛下......?”
“交代你的事儿先不做了,随朕一起进去。”
“开门。”
门再次打开,还没进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少年音,“参见陛下!”
宥邢闭目两息,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走近,他也不说话,只用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凝视着眼前人,瞧见他仍是那件皱巴巴的衣裳,嘴唇嗡动,半晌,还是没说话。
容瑛等了又等,瞥见宥邢身后的秦公公,忍住了读档的手,问道:“陛下,您这是......?”
“您说句话啊!”
说话?他可是说了好些回了!!
宥邢压下心中的郁气,轻声道:“容卿,明日上朝你可不能穿这样的衣裳了。”
容瑛被这语气整得一僵,下意识理了理衣领,“多谢陛下提醒。”
干嘛又用这么肉麻的语气喊她,真服了。
见容瑛应完,只是摸了摸衣衫,好几息都不曾再有眩晕感,他静默片刻,忽地顿悟了。
一个猴一个拴法。
原是这样。
宥邢当即再接再厉,“容卿,明日朝会,朕命内务府为你赶制了一件新的衣裳,待会儿便会有人送来了。”
秦公公站在宥邢身后,有些麻木,张了张嘴,发现陛下说的是他的词。
宥邢恍然不觉,努力用温柔的语气道:“容卿,你今日在偏殿好好休息,明日朝会,朕......”
他用了个足矣表达君臣相合的句子,“朕相信你。”
但落在容瑛眼底,却是卖毒苹果的老巫婆执意要伪装成白雪公主,四不像的同时,还宛如要立刻变身,然后把她吃掉似的。
不敢动。
根本不敢动。
她干巴巴道:“臣、臣多谢陛下信任!”存完档,她的语气更真诚几分,“其实......陛下,臣今日完全可以去外面住宿了,再待在宫中,显得有点不太妥当。”
“容卿不必介怀,你乃我朝肱股之臣,住得。”
你说这话你自己想笑不?
容瑛呵呵一笑,不再说话,宥邢见此,下意识也噤声。
这妖孽估计是郁闷,又要使用那种回溯时间的妖法了。他少说两句,省得如方才那般口干舌燥,白费工夫。
宥邢果断等待着,时间点滴流逝,殿内没有任何声音。
衬得他的真情表白和默默等待像个笑话。
好在,秦公公瞧见自家陛下额头的青筋似乎又有起跳的趋势,忙力挽狂澜道:“陛下,御书房的臣子们还等着您呢!”
宥邢赞许望来,转头道:“容卿,你先休息,明日朝会莫要迟了。”他见容瑛似是松缓一二,心头一转,又道:“男子......科举,佼佼者方才能立于此间朝堂,你既非经此途,更要谨言慎行,勿要让人看了笑话。”
语罢,毫不留恋地拉开距离,大步离开。
容瑛还在庆幸逃过一劫,抬眼,便见大门已经又“啪嗒”一声合上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这跑的还挺快的。
半晌,小太监秦裕狗狗祟祟地走了进来,“容侍中,您还洗漱吗?”
“洗!”
光洗漱算什么?容瑛化悲愤为挥霍,“备水,我要沐浴!”
管他什么名贵香料,通通分别给她来一遍!!!!
*
御书房。
此处的光线要比方才的殿宇沉闷许多,巨大的桌案占据殿中央,上头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奏章,十几封文牒和舆图掺杂其中,更显得数量繁多。
宥邢刚一走进,就见几名臣子站在御书房外候着,他头也不抬,大步先进入,其余几人得了吩咐,这才鱼贯而入。
四人行至书案前,整齐地撩袍跪倒:“臣等叩见陛下!”
“何事?”宥邢坐定,抬眸扫过。
为首一人年过五旬,须发花白,正是礼部尚书周明,“陛下,臣以为今日朝会所颁布的新命,实有不妥。”
“侍中之职十分重要,居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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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掌枢密机要,参朝议政,须得德才兼备者,方才能居之!”
宥邢眉梢微动,“其余几名爱卿,也是这个意思?”
御史中丞郑成彦立刻接话道:“周尚书所言极是,选官用人,自有定规,科举取士方是正途,臣深以为然。”
这两人皆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想到皇城司查探到的情报,宥邢不免多瞧了郑成彦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他微阖着眼,轻揉眉心,几名大臣见此,默契地没再出声。
不多时,御史中丞郑成彦铿锵的嗓音再次传来,“......科举取士方是正途,臣深以为然!”
宥邢:“......”
不对。
这一次,宥邢笃定开口,“诸位先别开口。”都省省力气,免得也说得他脑袋疼。
人总不能一直都倒霉吧?
这不可能。
几息之后,果不其然,熟悉的铿锵嗓音再次席卷,夹杂着其余三人时不时的劝谏。
“容侍中在先前的宴席上边举止有失,已惹了非议!”
“当官最论资历和才学,无功而居高位,如何服众!!”
“侍中一职虽只是个荣誉虚职,那也是天子近臣!!!”
宥邢沉默地坐在上首,忍着晕乎乎的感觉,静静听着,不多时,这些声音又如同被按下了倒退键,再次重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下头几人的语气仿佛更加激昂了。
宥邢略一抬手,又将手放了下去,魔音贯耳数次,哪怕事情的发展是他无形推动且乐见其成的,此时,也难免有了几丝火气。
“容、瑛。”
见天子开口,语带杀意,劝谏的几人顿时噤声。
这一回,宥邢恶狠狠说完名讳便也闭上了嘴,等了许久,也不见眩晕感再现。
君臣几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还是秦公公站在一侧,顶着压力开口,“陛下,可是要传容侍中前来?”
传他?他这会儿指不定又在搞什么鬼呢。
哪怕如今对此种妖术心知肚明,也猜测到了大半机密,但这使用妖术的规律......除了面对面的时候,旁的,宥邢还是半点儿摸不着规律。
按理来说,容瑛现在应当在洗漱更衣啊。
这有什么好用的?
他不理解。
“此事,朕意已决,不要再议。”回神,宥邢冷冷开口,瞥见臣子或震惊或闪烁的眼神,他冷冷道:“明日朝会,众爱卿自可近距离分辨。”
“此人身负大才。”
“诸位,尽可一一接触。”
他刚好也能趁此机会,摸清楚这妖术究竟有何规律和限制,以备日后利用之需。
古往今来,这种秘术都是有所反噬的,如此,明日朝会,刚好顺带......
好好欣赏一下容瑛的丑态。
12. 第十二章
丑时三刻,天色还被大半黑暗笼罩,隐隐有微光透出。
容瑛躺在榻上翻了个身,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边,便已经传来熟悉的提醒声,“容侍中,您快起吧,再躺就要晚了!”
人在屋檐下,容瑛仅用两秒钟就骤然起身,恍惚间,想起了曾经被十几个闹钟支配的恐惧。
她嘟囔问道:“几点了?”
秦裕一愣,但还是很有眼力劲地理解了其中意思,恭声回答,“回容侍中,丑时三刻。”
那岂不是还没到早上五点?容瑛望了望屋外暗淡的晨光,沉默地换上衣裳,一席绯色官服,宽大的袖袍遮住手腕,镜中之人,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裁剪合适,她穿着也颇为合身,但容瑛只要一想到今日朝会会有许多人前来批斗她,还要起这么早,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顶着一张扑克脸一路通往太极殿,此处已是人挤人,数百名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黑压压的一片,更显得压迫感极强。
进了内殿,身侧,众人高呼万岁,声震殿宇。
被同僚们注视着,容瑛有些紧张,这些人的年纪都比她大上许多,且身形高大,哪怕是文臣,也不是她这种儿童身材可以比拟的。
她半点不敢松懈,等朝会开始,便不由得又往后缩了缩,看着其他人展示。
可谁知,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话题......
好像是围绕在她身上的。
左一句,“陛下,我朝开国近百年,选官用人,自有定规,若是既无科考,又无出身,仅仅一介白身,那岂能授官?!”
右一句,“是啊,陛下,莫让来历不明之人坏了祖宗基业啊!”
还有人趁机再加一句,“郑御史所言甚是,这般行径,非但不能为朝廷得人,反倒会滋生祸端,祸乱朝纲!”
好在,虱子多了不怕痒。
诸如此类的事情,她今天上朝已经遇到了数起,都是先扯一通之乎者也,然后起承转合她本人。
都要被欺负到头上来了,她自然不会忍。
当即轻咳一声,眉梢一挑,“呦——”
“怎么,你不服气啊?”
“你——!”
容瑛随便找了个那日马车里,册子上所见的人,白眼一翻,道:“我什么?”
“陛下选的,你是在质疑谁啊?”
御座之上,宥邢瞧着,眼底不免闪过一丝异样。
在他面前,容瑛似乎......并不是这般模样,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她这会儿的表现,可以说与初至京城那晚宴席上的模样类似,愚蠢嚣张,还有点......刁蛮刻薄的劲儿。
倒是掩盖掉了几分在他面前的女气。
正思忖着,忽地,一阵熟悉的感觉袭来。
再次睁眼,猝不及防与容瑛四目相对。
他正直勾勾地盯来,高扬的嗓音透过人群,清晰传来,“要问,去问陛下喽~”
语罢,下巴微抬,眼神睥睨,姿态与前日亲王宴席上的做派如出一辙。
郑成彦当即怒斥道:“你竟敢如此——?”
宥邢沉默注视,果然,郑御史话还没说完,他就又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眩晕。
梅开二度。
梅开三度。
梅开好几度。
不知何时,朝堂如同菜市场,宥邢眼睁睁看着以郑成彦为代表的几名臣子,脸上的怒火尚未展开,便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甚至来不及开口,眩晕感就又跟鬼一样缠了上来。
须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宥邢:“......”想吐。
恰逢此时,下首,御史郑成彦脸上的茫然之色尽数褪去,带着怒意的劝谏响彻大殿,“......敢如此嚣张?!简直目无纲纪!”
声音铿锵有力,余音绕梁。
宥邢听了,顿时更想吐了。
容瑛丝毫不觉,缓了缓,正要继续,骤然听见上首,传来一阵熟悉的命令。
“退、朝。”咬牙切齿,带着股想要杀人的躁郁。
俨然是宥邢的声音。
抬眼,只能瞧见对方扬长而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好似有些踉跄。
同样晕得不太舒服的容瑛:?
搞什么鬼?
他还气上了?
......
*
等下了朝,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人反倒先行离开了,但其中不免仍有臣子对容瑛心存偏见,临走,还不忘斜上几眼。
她目不斜视,淡定出门,宥邢不知是何原因,好像这会很不待见她,一路也没有预料中的,诸如秦公公前来劝她回宫的一系列事情。
倒是显得容瑛提前存好的绝妙档位有些多余。
正想着,身侧倏然传来一阵清朗音色,“还望容侍中留步。”
容瑛应声抬眼,只见一名翠绿官袍,做文官打扮的男子,正对她温和出声,见她回望,此人立刻善意地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容瑛当即抛弃掉上一个存档,又存了个新的。
她脸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似乎正在回想,“啊,你是......?”
“呃,是......”
“是谁呢?”
年轻男子看容瑛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眉眼间的笑意更加生动几分,宛如小鹿,无害且养眼,“我姓陆,名珑,在工部任主事。”
容瑛比他的官职要高些,但陆珑手握实权,她只是个虚职,因而,她也立刻道:“我叫容瑛,任......侍中一职。”
好像说了废话。
容瑛旋即转移话题,不耻下问,“陆主事......今年多大啊?”
“我吗?”陆珑像是没想到容瑛第一句问这个,有些讶然,“我今年二十有一。”
容瑛了然点头,“陆兄长我几岁,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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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的话,便唤我一声容弟吧!”攀完关系,她立刻抬眼去望。
容瑛本就生得白,偌大的眸子一眨一眨,更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可爱,陆珑瞧着,心里不免也生出些亲近之意,道:“容弟。”
从太极殿出来的路并不长,两人一同闲聊,建立了初步友谊并约定有机会再见后,容瑛便顺着人流朝外走去。
宫外,容绪正在等待,容瑛看见大哥身边熟悉的小厮,忙小跑上车,掀开车帘,瞬时,一股清香扑鼻。
桌岸上摆着一包点心和两杯清茶,容瑛等了一会,待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行驶,才确定这茶是给自己的。
她立刻讨好道:“哎呀!”
“大哥,这个点心是给我的吗?”
容绪语气平平,心底嗤笑,面上则道:“先别着急吃,我有事问你。”
“这两日,你怎么在宫中留宿起来了?”
容瑛瞟他一眼,犹豫两息,还是决定顺着他说,“这是陛下的命令,我总不好违抗吧?”
见他还算识相,容绪语气有所好转,瞥见容瑛一席绯色官袍,眉梢微扬,“陛下擢升你为侍中一事,我已传信于父亲了。”
“你素来木讷任性,今后在陛下身边,须得谨言慎行。”
大概是因为她匪夷所思的身份转变,容绪说话客气了几分,但话里话外的语气,仍是不太待见她。
“宅子已经租好了,待会儿你同我回去后,先把宫中所见所闻写下来。”
“啊?”马车颠簸,容瑛被晃得有点难受,“这有什么可写的?”
“光靠口舌,自然难以记住。”容绪看他,“写完之后即刻焚毁便是。”
容瑛有点蔫吧,“......非得写吗?”
“我这是为你好。”
“莫要不识好人心。”容绪语气转阴,“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能写成,你试一试便知。”
容瑛:“......好。”
“我逝逝。”
*
乾清宫内。
桌岸上,奏折堆积在一角,分门别类,码得颇为整齐。
宥邢以手撑头,轻闭着眼,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穴,须臾,泛白的面色方有所好转。身侧,秦公公递来一杯热花茶,他接过,浅啜两口,徐徐吐出口浊气。
男人沉默地提起朱笔,蘸了墨,便开始批阅起来,注意力渐渐集中,不多时,殿内只余轻轻的写字声。
朝臣们的奏章写得还算尚可,尤其是工部,方案详实,预算也合理,只需在细节处稍作修改即可。
不知不觉,手边的奏折渐渐变矮,而批阅完的奏章,则被码在书案的另一侧,墨迹已干,散发出一阵好闻的、淡淡的香气。
心中烦躁渐消,宥邢慢慢活动了下身子,正准备唤秦公公进来。
下一刻,方才批阅完的奏折之上,早已变干的字迹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地变淡,再变淡,直至透明。
眨眼便无痕。
13. 第十三章
倒霉的次数多了,这一回,宥邢甚至被气得有些想笑。
方才朝会时,容瑛分明自己也晕得难受,但等用起那妖术,倒是一点儿也不手软。这会儿也是,他不过刚放了人出宫,才片刻的功夫,对方就又惹了祸事。
宥邢恍然忆起幼时养在母妃宫中那只小白兔子,也是半会儿不能离眼,若是一个没看住,它便会上房揭瓦,哒哒哒地跑不见,要是想要逮住,还要费上好一阵的时间。
训这种呆头呆脑的食草类动物,宥邢自以为,他还是很有一手的。
思量几息,他索性重新蘸了墨,打算先继续批阅,等写到途中,瞬时,字迹又如潮水般渐渐褪去。
宥邢:“......秦保全。”
“陛下。”秦公公忙赶来,瞥见天子一脸不虞,语气不由得更加恭顺。
“传容瑛来见朕。”
秦公公闻言,刚要退下,旋即又像想起什么往事。
这些天,陛下许久不曾喊人服侍,想必定然是憋坏了,他食君俸禄,定然要为君分忧才行!
他试探问道:“陛下,您有好些日子不曾......让人来御前伺候了。”
“不如——?”
“秦保全。”宥邢眸色一冷,语调骤然有些阴郁,“你是在做朕的主了?”
秦公公被这眼神一盯,吓得两腿颤颤,“奴、奴才不敢。”
“以后这种事,勿要再提。”宥邢语气嫌恶,兴致不高。
“是。”秦公公闻言,心中一沉,片刻,忙不迭退下,轻轻将门合上。
殿外,他的小徒弟秦裕正在候着,见人出来,凑上前小声问道:“干爹,这会儿,陛下的心情可有好些?”
“好些?”秦保全斜他一眼,“你出的馊主意可把干爹给害惨了!”
“你们几个都给咱家仔细着点,过去是过去,如今陛下不需要伺候的什么宫女儿,若是再有些乱七八糟的,嘴都严实些!”
陛下最近突然的变化,他们这些侍从们皆是看在眼底,除去任命容侍中一事,其余倒真的称得上......有几分明君之风。
莫非......先前的那些花心姿态,也都是做做样子?!
几个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齐声应是。
......
乾清宫,内室。
巨大的金龙柱撑起,宫殿顶部,祥云仙鹤的图样与之相称,宥邢收回视线,再一次望向方才又凭空消失的字迹。
他等了会儿,搁下笔,干脆兀自靠着,晕黄的灯光下,男人的脸色有些过分的白,仍保持着一只手肘半支在桌案上的动作,眉心微蹙。
案上,所有批过的奏折宛如全新,宥邢不再试图抵抗,顺势继续琢磨起今早朝会上容瑛的表现。
他也很难受,中途屡次用手揉着脑袋,强忍着头晕。
而他也是如此。
每当容瑛用上那回溯时间的妖术,他便也会产生眩晕之感。
今日的朝会上,容瑛用了那么多次,都仍然没表现出什么太明显的不适,可见,他原来猜想的反噬一说并不成立。
这妖术竟然恐怖如斯......!
宥邢边想着,又觉得头开始疼了。
他们两人的反应如此相似,竟好似什么媒介,或是奇异的链接一般。宥邢曾听闻苗疆有过这种蛊毒,如今看来,容瑛这妖术,竟也是十分相像。
被冒犯的怒意漫上心头,眨眼又消失不见,他倏地又想起了那只白兔子,只有母妃唤它或是在无人处对它悄悄伸手,它才会迟疑着、试探性地靠近,用一双琉璃似的眸子静静注视着。
偶尔,小小的他带去吃食时,兔儿才会轻轻地用脑袋蹭蹭他,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讨好。
后来,母妃去世后,年仅六岁的他骤然失了依仗,再也没有多余的吃食能够带给小兔,又怕连累,便只能隔着距离悄悄观察,兔儿一如既往,胆小且爱炸毛,别扭得可爱。
但当他伸手想要触摸时,稍有不慎,却还是会被弄伤。
以往,宥邢还担心,容瑛也会如同这只兔子一般,会伺机而动,咬他一口,如今有了这种微妙的联结,他倒是无形中放心了几分。
那么......将他养在身边,似乎,也未尝不可?
只要他足够听话,懂得分寸,知晓谁是他的主人,谁给予他庇护与容身之所,他也不介意多一个吉祥物。闲暇时候,偶尔看看他拙劣的演技,或是在必要时,让他的妖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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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些作用,想想,好像竟还不错。
至于这妖术的限制具体是什么,以及容瑛本人有什么秘密与古怪之处......
一切,还有待试验。
“陛下。”殿门外,秦公公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容侍中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思绪回笼,宥邢下意识瞥了眼案上空白的奏章。
“宣。”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半晌,容瑛脚步虚浮,走至案前,“参见陛下。”
他依旧是那身绯红的官袍,但整个人耷拉着,不太有精神,宛如强撑着一口气,下一瞬就要归西。
这副模样,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大的消耗,精气神都被抽空。
宥邢看在眼底,眸光一闪,莫非是他想岔了?那妖术对于容瑛的反噬,其实并不轻松?他只是硬撑着,等回去之后才显露罢了。
年轻帝王的嗓音听不出喜怒,似是随口一问,“容卿,可是身体不适?”
容瑛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累。
身体不适?
何止是不适!!!
好不容易挨过朝会,本以为逃过一劫,结果马车颠簸,一回去,容绪这厮就要让他写写写!!还要什么馆阁体?!
她哪里会写?!
勉强糊弄了几下子,怎么读档都绕不过去,这人就跟牛似的,轴得很。
然后,宣她入宫面圣的旨意就来了。
容瑛:......呵呵。
她越想越气,一时怒从中来,破罐破摔,“是难受,难受得恨不得吐出来。”凝视着宥邢的眸子,一字一句。
“最好。”
“可以吐你一身。”
宥邢:“......”不对。
下一刻,阴魂不散的眩晕感再次出现,视线骤然模糊,宥邢眨了眨有些昏花的眸子,定睛一望。
容瑛正大摇大摆地走近殿内。
然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甚至还不忘行礼问安。
“参见陛下。”
宥邢:“......”
好。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今日......
这家伙能忍晕到几时。
14. 第十四章
乾清宫内,沉木香气氤氲,近午时,殿内只简单点了几盏灯,窗外的阳光洒落,覆于宥邢玄色的衣袍之上,更显得他的神情有几分难辨。
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消下去的不适感再度涌现,宥邢盯着那抹绯红的身影,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他站得笔直,看得出努力想要撑出几分臣子气度,但落在宥邢眼底,惹得他无端有几分牙酸,连带着额角突突直跳,残余的眩晕感卷土重来,胃里一阵翻腾。
他都晕成这样,容瑛定然也在偷偷难受!
一时间,这种绑在一根绳上的微妙感,叫他一阵无言,张了张嘴,原先那句三分讥讽三分试探四分漫不经心的话,悄然拐了个弯。
脱口而出,“容卿......你的脸色怎么这般白?”话音刚落,宥邢自己先愣了一下。
似乎......
刚刚他并未琢磨着如何试探、敲打,而是纯粹在担心。
担心,容瑛下一瞬真的会晕过去。
这种错觉只是刹那,在脑中一闪而过,便瞬间消失,好似羽毛轻拂水面,还不等他反应,留下几分痒意,就再也不见。
容瑛闻言,同样一怔,哪怕听了好几次宥邢唤她“容卿”,当下,她还是免不了心底一阵恶寒。
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她长睫轻眨,有些腼腆道:“回陛下,臣......自小身子骨便不太好,冷不丁地到了京城,有些水土不服。”
宥邢想了想秦公公送来的关于容瑛一天吃三顿还要加餐点心的情报,没吭声,又瞥见容瑛一脸“我很坚强但我又有点脆弱且自卑”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沉默。
啊,头好疼。
回神,对上那张白得马上要羽化登仙的脸,猛然想到了上回两人单独相处时,他不过是稍稍逼近、试探,容瑛便僵得如同一块儿石头一般。
那时,宥邢只疑心他是身份有异,或是藏着什么秘密,但现在......
自幼体弱,又长得这么......这么的秀气。
宥邢陡然起身,站在原地,凝视着容瑛,果不其然,对方本就垂着的脑袋顿时更低了几分。
皂靴踩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阵闷响,宥邢在容瑛身前两步停下。两人的距离瞬时拉近,甚至有些亲近,恍然间,帝王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味,沉甸甸地覆了过来,容瑛心中紧张,正想着,肩膀处骤然被宥邢拍了拍。
力道适中,还有着诡异的温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程式化的勉励。
好像她的前公司画的饼。
“容卿不必过于忧惧。”宥邢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起刚才,少了几丝冰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宽和,”你忠于朕,那朕便自然不会亏待你。”
“既然身子弱些,好生将养便是,日子还长。”
触手可及,哪怕隔着几层布料,掌心下的肩膀仍然异常单薄,骨头纤细,似乎一拳就碎。宥邢的视线顺势掠过,入目,容瑛戴着一顶寻常样式的发冠,原先,冠顶的加持下,有些模糊了此人真实的身高。
此刻,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他才惊觉,容瑛的个头......
也忒矮了。
简直比他印象中还要矮上一截。
以前宥邢不曾关注此事,或是在朝堂上,尚且隔着些距离,众人挤作一团,也显不出什么。而几次私下接触时,他又总是垂首立着,要么跪着,这会儿,容瑛站直了,好像也才到他的......
呃,下颚?
不,似乎还不到。
还要更矮。
心思一旦放到这上面,之前许多模模糊糊的印象便纷至沓来,渐渐变得清晰几分。宥邢甚至下意识比了比,淡绿色的玉佩悬于腰间,恰好......在容瑛的腰间处。
先前他假装醉酒时,容瑛来扶他,似乎也是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比起他素来使用的佩剑还要轻,也还要矮。
真矮啊。
容瑛不知宥邢正在头脑风暴,被他看似安抚地拍了两下,又听了那几句似是而非的勉励话语,当下心里正毛得慌。
谁知,这幅头几乎要垂进衣领里的畏缩姿态,却恰好让宥邢会错了意。
他沉默地看着容瑛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又想到此人矮小的个子,过分单薄的肩膀,过于秀气的长相,过头苍白的脸色,还有什么自幼身子骨不好......
宥邢的视线很诚实地往容瑛腰部以下,腿部以上的某处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原来如此。
一个穷乡僻壤的少年人,本来就因为登临京城而惶恐,偏偏自身条件又如此......不尽人意,站在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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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身量颀长,且也还算是长相周正的帝王面前,怎能不自惭形秽??怎能不紧张畏缩呢????
所以,他才会抗拒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颈部、肩膀这种会显露出体型差距的部位......
至于玉氏生产时的古怪,如今尚未查探清楚,自然也不能提前按照所谓的经验,草率地下定论。
一码归一码。
若容瑛真是女子,如此大胆地混入,还敢与他近距离接触,那岂不是欺君之罪?!
他不信有人会如此愚蠢且胆大包天。
不过,话说回来,同为男人,那处的大小,也确实......颇为重要。
因此自卑,也是情理之中。
贵为天子,宥邢自诩胸襟开阔,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去揭人伤疤。
脑中飞快闪过诸多想法,其实也就是几息的功夫,思绪回笼,宥邢看见容瑛那副鹌鹑样,回想起因他而晕得要吐的种种烦闷,一时间也不由得烟消云散,越看,还越顺眼了些。
救风尘的冲动来了,宥邢当即道:“秦保全。”
秦公公应声进殿,“陛下。”
宥邢兀自道:“去把今年年初高丽国进贡的那株百年人参拿来。”
“朕要赏给容侍中。”
秦公公渐渐有些见怪不怪,脚下不停,麻溜地去了,殿内,只剩容瑛一人,以为自己在幻听。
一时间,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宥邢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要赏她?
还是赏的百年人参?!
片刻,秦公公便将东西拿了过来,送到容瑛眼前,明黄色锦缎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布料,一株根须完整、隐隐透着光泽的老参静静存放在内。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株人参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容瑛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发展下,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臣谢陛下厚爱......”
说着,下意识抬眼,与宥邢望来的目光相撞。
男人眼底丝毫没有从前的森然杀意,甚至,也没有过去几日的疑惑,或是冰冷的试探等等情绪。
此刻,都转而替代成一种很难言明的......
诡异的。
怜悯之情。
容瑛:?
容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