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园因春日风景秀丽,占尽春色而得名。其实,到了秋天,梧桐叶落、海棠飘香,亦是美如图画。
生日宴摆在一株红枫下,旁边有一片山石垒出的池塘。各色锦鲤戏水其中,几片红枫飘落池面,与彩色锦鲤相映成趣。
许谧兄妹和云舒先到。
许谧带了自己配的安神茶。许诏带了幅亲手抄的《洛神赋》。她字体娟秀中又带了一丝飘逸。顾采薇宝贝似的收了起来,拉着她落座。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下人来报,二殿下到了。
梁询本不欲来。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他有意拉开自己与晏同知的距离。每每看到那人的一颦一笑,他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总是萦绕胸口,无法排解。
看着晏同知坦坦荡荡望着自己的样子,眼中除了师者对晚辈的关爱,再无其他,他便有再多的喜怒哀乐也不敢宣之于口。
这心结越埋越深。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冷。
当晏同知提出生辰宴的邀约时,梁询答应了。他想,见一见他们夫妻和睦恩爱的样子,或许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几人在府门迎梁询一同落座。梁询目光落在顾采薇身上。
眼前人着一身颜色绚丽如晚霞的金缕衣,身形纤瘦,似弱柳扶风。她眉目含笑,落落大方,颇有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气度。
“真像。”梁询心里想。“她和晏同知真像。”
“殿下。”
女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顾采薇让下人捧上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方印章。
“听闻殿下喜好书画,这是我旧日收藏,今日作薄礼贺殿下生辰,不成敬意,殿下勿怪。”
梁询急忙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晏夫人珍藏,却之不恭。只是方才听许谧说,今日亦是夫人生辰。此前不知,未能准备贺礼,实在抱歉。”
看梁询尴尬,晏同知忙出来打圆场。“殿下还是称她秋水居士吧。叫晏夫人总显得我平白沾了顾居士的光。”
梁询有些讶异。他拱拱手,“原来是名动江南的秋水居士。居士所撰《枕流集》在文坛素有盛名,今日得见本尊是我之幸。”
顾采薇忙谦虚道,“拙作能入殿下慧眼,是在下的荣幸才是。”
晏同知看不下去二人客气个没完,拉起梁询去吃饭,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
晏同知摩挲了下手指,看了梁询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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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饱饭足后,云舒提议舞剑为二人贺寿。
少年剑道天赋极高,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道剑气划过,枫叶纷纷飘落肩头。一舞既毕,他挽个剑花,收剑入鞘。偷偷瞧着心上人的反应。
许诏笑靥如花,眼神温柔。云舒霎时有些脸红。
晏同知和顾采薇坐在一处闲聊,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梁询。
梁询进门到现在同自己说的话一只手就数得清,目光也总是落在别处。这会儿正围着云舒,似乎是在讨论剑道。
什么时候对剑道感兴趣了?
“诏儿在史学方面有些天分,我打算教她读四史,烦劳九哥帮我找些书来......”
“嗯......你说什么?”
“我......算了,”顾采薇翻了个白眼,“我去找管家吧,问你也是白问。”
“行......”
晏同知看着梁询同云舒谈得热络,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明明之前他怕梁询没有玩伴,还特意带他去找许谧玩,如今梁询能主动和人交朋友,他这个做先生的应当开心才是。可他总是情不自禁拿梁询对别人的态度与对自己的作比较。
以前梁询只对自己笑,只和自己闲聊,走到哪儿都喜欢牵着他。如今他会对许谧笑,对许诏笑,甚至和刚认识的云舒也相谈甚欢......
“殿下!”
看着云舒拉着梁询的手臂教他如何握剑,出剑。晏同知心里那根刺扎得愈深。
梁询听见他叫自己,放下剑,走过来。
“怎么了?先生。”
晏同知今日心气不顺,听他叫“先生”也觉得刺耳。
这两个字冷冰冰的,带着许多规矩,把他们分隔开。
可除了“先生”,还能叫什么呢?
“先生?”梁询又叫了一次。
晏同知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此刻只有自己。
晏同知心里的不平蓦地消了。如一股清风吹散乌云,明月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他声音温柔,“殿下怎么不问我要礼物?”
“什么?”
对面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张着嘴,看着呆愣愣的。
晏同知笑起来。眉眼动人。
“我哪一年少了殿下的生辰礼物了?”
确实没少。从元和十一年晏同知做了梁询的侍读起,梁询每年的生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送的礼物一年比一年用心,一年比一年贵重。
晏同知变戏法似的,伸出一只拳头又张开,一块白玉雕琢的玉佩吊着青色穗子转了几圈。
玉的料子极好,触手生温。上面雕着荷花,样子别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梁询握在手里,手指轻轻拂过。光滑表面上一点崎岖的纹理蹭过指肚,他翻过来看,玉佩背面还刻着字。
是“幼卿”二字。
梁询手上一颤,差点摔了玉佩。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托住。
“怎么冒冒失失的?”
晏同知声音含着笑意,羽毛似的拂过梁询心尖,留下一片挠不到的痒。
“我记得你说喜欢荷花,怎么样?东西称你的心吗?”
当然称心。何止称心?
只不过,他喜欢荷花,是因为晏同知。晏同知身上总是带着荷花的香气,他闻香识人,爱屋及乌。
晏同知不了解个中缘由,但只要梁询喜欢的,他总要想方设法拿了来讨他的欢心。
礼物在其次,这份心意已是千金不换。
梁询那些理了又理,纷乱如麻的情愫再次开始叫嚣着作乱。
他反手将玉佩放进晏同知手里。
“先生的礼物太贵重了,受之有愧。”
“这是我自己......”
没等晏同知说完,梁询打断了他。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宫了。”
“......我送殿下回去。”
“不用。”
晏同知的火又“噌”地涌上来。
他明明是个极少发脾气的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性子温和,可最近每每见了梁询这小冤家,他总要生气。
一颗心被他吊着忽上忽下,搓扁揉圆,便是泥人也有个三分土性,更何况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起身走到梁询面前,高大身影罩住对方,又缓缓蹲下。
姿势是臣服的姿势,手上的动作却强势,不容拒绝。
他手指翻飞,将玉佩系在梁询的腰带上,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臣送殿下回去。”
梁询试着抽了下手,晏同知攥得更紧。
二人上了马车,晏同知先开口,“臣能问问为什么吗?为何殿下这段时日对臣这么冷淡?”
梁询没说话。
晏同知心里更烦躁。“是因为成亲没有告诉殿下吗?这件事我事先也不知道。”
梁询依旧沉默。
“其实我是......”
梁询打断了他的话,“我与先生,不是本当如此吗?”
本当如此?
晏同知气得发笑。好一个“本当如此”。
三年的相处,他一直以为他们不仅仅是师生,是君臣,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如今梁询轻飘飘“本当如此”四个字就要把这些年的情分都划掉吗?
他气急攻心,也犯起倔来,靠在车壁上不看梁询。
二人一个生气,一个伤心,一路无话。
到了皇宫,两人下了车。晏同知还准备跟着梁询进宫,却被一人叫住。
“晏大人,少师有请。”
虞渊的马车就停在一旁,晏同知看了看那头走得飞快的倔驴,只好扭头跟着虞渊的侍从上了马车。
“老师怎么来了?”
虞渊抚着长须,愁容满面。
“皇后娘娘要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