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元和十七年。
寒冬腊月,长安城迎来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这场雪从昨夜开始下,这会儿已有半尺高。
北风呼啸,愁云惨淡,雪片裹在凌冽朔风里,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天地之间一片皓色。
这样冷寂肃杀的雪天,本该是千山鸟绝,万径无人。可在皇宫的昭德殿内,却正上演着一场刀光剑影的对抗。
一伙光头无须,和尚模样的人与大内禁军缠斗在一起,领头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这孩子看着十五六岁,眉如墨画,瞳似琥珀,形容清瘦还带点病气,像个富贵窝里的病秧子。
可这“病秧子”数九寒天里却只着一件单衣,北风吹得那身锦缎白袍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肩背上,整个人薄似宣纸,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
但若仔细看,那是一张会取人性命的“纸”。
少年手持一把泛着寒光的剑,辗转腾挪间身形灵活。砍、捅、挑、劈,动作又快又准,剑下的人来不及呼喊就毙了命。
他目光沉静,杀人时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只是砍瓜切菜。
殿前佛像下,站着一个衣着素净但气质雍容的妇人,正紧紧盯着奋力厮杀的少年。
她面如平湖,手里的剑却越攥越紧,仿佛提前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两支队伍鏖战已久,眼看禁军要落了下风。
突然,一把朴刀趁乱而出,砍在那妇人的手臂上,妇人手中的剑“砰”地落地。持刀的宫人随即绕到她身后,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都别动!”
那宫人一声嘶吼,刀枪剑戟声瞬间停下来,所有人望向这边。
带头的少年看到妇人被挟持,霎时目眦欲裂。
“张兴化!!!”
“二殿下!皇后娘娘的命还要不要,您说了算。”
张兴化神情狠厉,手中刀刃贴着皇后的脖子往下压了压。
那少年登时呼吸急促,握着剑的手抖了下。
“询儿!不能停下!杀了他!”
被挟持的妇人果断坚决,毫无惧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你!”
张兴化扭头狠狠瞪着她,似乎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女人居然这么疯,他眼底阴鸷未消,又添了几分被愚弄已久的恨意。
女人神色自若地回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张兴化冷笑一声,朝靠近门口的禁军使了个眼色。
“呵,皇后娘娘,等到了紫宸殿,我看你怎么跟皇上交代?”
谁料那兵士半只脚刚踏出去,就被少年一剑封了喉,直直倒下。
“梁询!”张兴化咬着后槽牙,怨毒的声音从齿缝漫出来。
他转了转眼珠,朝紫宸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手下用力抓紧那截脖颈,脚步轻移,慢慢退出殿外,一双毒蛇似的双眼全程锁住梁询。
禁军迅速包围过来,将张兴化护在中间。
禁军护着张兴化缓缓后退,“和尚军”跟着梁询紧紧相逼。双方一路纠缠到通向紫宸殿的御道。
雪,更大了。
梁询往西南方向瞟了一眼。
此处离紫宸殿只有百余步的距离。
他喉结滚了一下,后颈的汗慢慢滑落,冷风一吹,寒意渗进了骨头缝里。
不能再等了!
他吸了口气,“哐”一声扔下手中长剑。
拈弓,搭箭,拉弦。箭簇对准了张兴化。
张兴化眼中寒光一闪,迅速躲在人质身后,如一条毒蛇潜伏在草丛里。
他手中利刃泛着冷光,压在雪白脖颈上,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银色冷铁滑落,掉在积雪上,艳如红梅。
皇后死死咬着牙不出声,剧烈的痛意却仍从蹙紧的双眉间溢出。
梁询呼吸有些困难,像是也被捏住了喉咙。
他指节发青,弓弦深深勒入了肉中。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可是,那截脖颈上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他的心也越跳越快,握着弓的手轻颤起来。
皇后见状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她眼里蕴着泪,目光温柔而决绝。
“询儿!”
梁询瞳孔猛地一缩,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着头。
“别怕!”
话音未落,皇后突然发力,猛地挣脱桎梏。雪白的脖颈撞在冷铁上,瞬时血流如注。
同一时间,那支等待已久的箭簇逆风而来,穿过簌簌雪花,直直插入张兴化的喉咙。
一个光头将领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张兴化勾结禁军统领谋反,刺杀皇后。何家军将士们!与我奋力杀敌,保护陛下与二皇子!”
双方再次厮杀在一起,没了退路的何家军拼死而战,很快占了上风。剩下的禁军束手就擒,纷纷表示自己是受了蒙蔽。
争斗结束。
嘶吼声、喊叫声几乎一刹那归于死一般的寂静。红色的鲜血遍地流淌,将御道上的积雪全部融化。
梁询抬首望着那条血红色的河流,望不到尽头。他又低头看了眼脚下,河流的源头自此而出......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香烟缭绕。
皇帝紧紧攥着萧妃的手,没来由地心慌。一旁的翰林院学士正在奉命起草立禹王为太子的诏书。
一个时辰前,萧妃告发二皇子梁询同皇后密谋造反。
皇帝本来是不信的。
梁询性子温顺,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皇后这些年更是吃斋念佛,不理俗事。这样的母子俩怎么会造反呢?
更何况梁询已经病了一年多了,太医说恐怕好不了了。
可萧妃言之凿凿,说他们抓走了张兴化,马上就要来紫宸殿逼宫,求皇上赶紧立禹王为太子,进宫护驾。
皇帝将信将疑。
张兴化以往从不离开自己身边,今天却莫名其妙消失了,确实可疑......
虽说梁询没有军权,又文弱,不会武功。可在宫中,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皇帝也一样。
萧妃向来温柔听话,全心全意服侍自己,自然不会欺君。禹王又是他最喜欢,最信任的儿子。倒不如放他进来,以防万一......
“砰”!
没等皇帝分析出个子丑寅卯,紫宸殿的门就被粗暴撞开,一股血腥气钻入殿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