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森的住处设在渝中饭店三楼,是重庆城里数一数二的洋楼。
他一进门,便解下武装带,重重往桌上一扔。副官小心翼翼跟在后头,替他倒茶。
“军长,您消消气……”
“消气?消个铲铲的气!”
杨森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老子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刘从云那个老东西,硬是给老子端起!”
副官不敢接话。
杨森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刘甫澄安的什么心,当我看不出来?推刘从云出来当委员长?说得好听!刘从云一个算命的,懂个屁的打仗!到时候指挥权落到谁手里?还不是他刘甫澄!”
副官小心翼翼道:“那军长您方才在会上,为何不……”
“为何不点破?”
杨森冷笑。
“点破了有用吗?田颂尧那个瓜娃子,恨不得马上把刘从云供起来当菩萨;邓晋康那个老滑头,见风使舵比谁都快;我要是当场跟刘甫澄翻脸,这联军还没组起来就先散伙了!”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再说了,”杨森放下茶盏。
“第四军确实是心腹大患。田冬瓜要是垮了,下一个就是我杨森。这笔账,老子还算得清楚。”
副官小心翼翼问:“那军长的意思是……”
杨森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刘从云说要考虑。”他声音低沉,“那就让他考虑。我倒要看看,他能考虑出个什么名堂。”
邓锡侯回到住处,没有立刻上楼。
他在楼下茶馆寻了个临窗的雅座,要了一壶蒙顶甘露,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随行的参谋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邓锡侯看他一眼,笑眯眯道:“有话就说嘛,憋着做啥子?”
参谋犹豫道:“军长,今日会上,您一直顺着刘军长的话说……是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面子?”邓锡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面子值几个钱?他刘甫澄要面子,我给他就是了。要紧的不是面子,是里子。”
参谋不太明白。
邓锡侯啜了口茶,慢悠悠道:
“你以为刘甫澄真想让刘从云来当这个委员长?他不过是想借刘从云的名头,把川中各军拢到自己手下。杨子惠看得明白,我邓晋康也看得明白。可看明白了又怎样?他刘甫澄兵多将广,腰杆硬,他说要推刘从云,谁敢说个不字?”
参谋迟疑道:“那军长您……”
“我?”
邓锡侯放下茶盏。
“我就顺着他嘛。反正刘从云那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点头。”
他望着窗外,茶馆门口挑担子的货郎正在叫卖,声音拖得老长。
“再说了。”
邓锡侯的声音低下去。
“就算刘从云真点了头,这仗打不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还不是各人说了算。他刘甫澄再厉害,还能把手伸进我的二十八军?”
参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邓锡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悠悠道:“川北这盘棋,且走着看呢。”
田颂尧是最后一个离开重庆的。
他的副官几次催他动身,他都说“再等一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黄昏时分,雾散了些。田颂尧站在渝中饭店门口,望着南岸半山腰那栋青砖小楼,脸上的肥肉拧成一团。
“军长,天快黑了。”副官低声提醒。
田颂尧叹了口气,终于钻进车里。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两岸灯火渐次亮起。田颂尧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他想起去年春天,第四军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那时他还没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赤匪骚扰,派了两个团去弹压。结果两个团被人包了饺子,团长一死一俘,枪炮丢了七八百条。
他慌了,连忙向其他几路军求援。刘湘、杨森、邓锡侯都答应出兵,可等来等去,左等右等等不来。等第四军打下第七个县,他们的援军才姗姗来迟。
说是联军,其实是各打各的。刘湘的兵在东边转了一圈就撤了,邓锡侯的兵压根没跟第四军照面,只有杨森打了几仗,可也没打出个名堂。
最后第四军主动收缩,才算是“解围”了。
田颂尧不傻。他知道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让他跟第四军死磕,消耗双方的实力,他们好坐收渔利。
可知道又怎样?
他田颂尧没有刘湘的兵多,没有杨森的硬气,更没有邓锡侯的圆滑。他目前只剩这十几个县,那是他的命根子。
“师长,”副官忽然开口,“您说,刘神仙真的能算出打仗的吉凶吗?”
田颂尧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夜色中,朝着三台的方向。
刘从云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渐次亮起的渔火。
清风悄悄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宜宾那边有消息了?”刘从云没有回头。
“回师尊。”
清风低声道:
“弟子派人去问了,川南边防军的人说,张师长的船已在长江上,估摸着还有十一二日能到宜宾。若是中途在重庆停靠……”
“会停的。”
刘从云打断他!
清风不再说话。
刘从云沉默良久,忽然问:“清风,你跟了我几年?”
清风一怔:“回师尊,弟子是十一岁那年被师尊收养的,到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五年……”刘从云轻声道,“五年了,你见过我失算过吗?”
清风摇头:“从未见过。”
“是啊,从未失算。”刘从云望着窗外,声音有些悠远,“可这一回……”
他没有说下去。
清风不敢问。
片刻后,刘从云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你再去码头那边,传个话。就说——见到张师长回程时若在重庆停靠,请他来一见。”
清风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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