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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壶中日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平海波掩人耳目


    朝阳冉冉升起,藏珠岛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久居内地的侠士们不知“混江龙”是何物,青溟帮的石正祥却最清楚不过——把涂了漆的皮囊装满猛火油抛入水中,再把系着火镰的浮漂撂到水面上,就制成了混江龙。只要船只经过触及浮漂,火镰就会撞击火石引爆猛火油,将顶上船只炸得稀碎。


    然猛火油产自占呈,极难获得,瀛洲人把混江龙都摆了出来,显是下了血本,要和他们斗到底了。


    任无畏沉思片刻,吩咐


    玉镜宫诸人道:“不可硬闯,先探清虚实。坚壁固守需得有后援支持,这几日盯紧去往汀洲屿的船只,应该会有收获。”


    攻下藏珠岛后本来满心欢喜的各路侠士顿时萎靡下来,草草收拾过便在岛上暂且歇下。任无畏又命十二代弟子中较为谨慎的魏季贤率师兄弟们和石正祥率领的青溟帮帮众一同再探汀洲屿。


    有了初次探查的经验,第二波侦查的玉镜宫弟子便谨慎起来,他们在舢板前后各束了竹竿用来探路和平衡船尾,远远绕着汀洲屿驶了一圈,又让青溟帮帮众沿舢板航线潜入水中探勘水下情形。


    如此一来,黄昏之时他们便将汀洲屿的布防图带了回来。


    “全都有?”任无畏惊道。


    魏季贤道:“是,全都有。”


    任无畏忙展开那幅布防图,只见自汀洲屿西码头开始,绕岛一周皆标有矮墙高台,而混江龙更是布到了海岸线外一里处。


    萧岐见这布防图画得细致,想到他们辰时出发,日暮方归,便问道:“你们绕着汀洲屿行驶了那么久,瀛洲人没有出来袭击阻拦吗?”


    魏季贤闻言怔了一下,道:“许是我们离得太远,他们的箭射不到?”寻常的箭飞不出半里,即便瀛洲人站在高台上也射不到一里外的舢板上。


    “那也应该派船来阻拦你们。”任无畏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两军交战之前,探察勘测极为重要,瀛洲人怎么会眼见着他们过去而不捣乱?


    魏季贤皱起眉头:“师叔的意思是,这群瀛洲人在虚张声势?”


    “不无可能。”任无畏道。


    魏季贤凝视布防图半晌,道:“又或许是混江龙布得太密,他们自己也难以出来?”


    “那岂非作茧自缚?”萧岐道。


    这时,蒋屠维笑了一声道:“料这东夷小国也没多大能耐,明日我率人再探一探,定要揪出他们的破绽来!”


    任无畏便对他道:“你探?你直接上岛探吗?”


    蒋屠维摸着后颈低了低头,任无畏又对萧岐道,“逸云,你明日和屠维一起率人去。”蒋屠维急进,萧岐总是靠得住的。


    萧岐点头,魏季贤又提醒道:“青溟帮的弟子怕是不够用了。”


    “不够用?”任无畏讶然。


    “江湖人向来瞧不起咱们,青溟帮归顺后,帮中水匪跑了大半。朝廷此番选了又选,也只挑出五十几个能用的擅水精锐,今日全都用上了。”魏季贤解释道,“潜水极耗体力,这些人恐得休息一日。”


    汀洲屿近岸处布有混江龙,若无擅水之人相助确实难办。


    萧岐想想,道:“江湖上亦不乏潜水好手,请他们来吧。”


    此话一出,魏季贤立即冷呵了声,蒋屠维却应和道:“对,让他们来!总不能只吃饭不干活。”


    任无畏琢磨片刻,往萧岐肩上一拍道:“你自行安排。”


    “好。”


    红日落下,藏珠岛上亮起火光,炊烟袅袅升起又隐入夜幕。玉镜宫弟子为各门各派送食物时将招募擅水之士的消息告知了他们,众侠士们纷纷响应。


    临江临海的帮派自是不用说,可就连妙音寺、无名观、剑庐这样久居内陆的门派中也蹦出来几个水性好的。只可惜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的弟子大都跟白蘅、空寂、孟启之先行去了汀洲屿,否则还能更多些。


    秀娘和柳玉成水性极好,陈溱自是不用担心,可听闻程榷和宋司欢都要前往,陈溱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即便是她和萧岐这样内力纯厚体力极佳的人,在海上漂荡久了都不得不使出龟息的功夫,他们两个来做什么?


    陈溱先问宋司欢那丫头道:“你去做什么?”


    “我会水呀!”宋司欢凑到陈溱身边,又压低了声音道,“杏林春望的入口在河底,我打小就喜欢溜出来玩儿。”


    “河流和大海无法相提并论,何况水底还有混江龙?你留下。”陈溱道。


    宋司欢撇撇嘴,可见陈溱语气坚定,也只能乖乖道:“好吧。”


    陈溱劝好了这个,又去对那个:“憋不住了就上来,不要逞强。”凫水都极耗体力,何况潜水?十五六岁的孩子精力再好也是肉-体凡胎。


    程榷点了点头,道:“好。”


    第二日天尚未完全亮,萧岐和蒋屠维便带众人启程,待距汀洲屿西端一里左右时,晨曦欲出,百鸟啁啾,两只舢板兵分两路,一往南、一往北。


    萧岐遥望汀洲屿,取出昨夜刚描的布防图来在其上圈圈点点。陈溱在他跟前瞧了两眼,又举目远眺汀洲屿,忽明白了他此时前来的意图。


    鸟儿喜欢在清晨和傍晚活动,如今正是禽鸟鸣叫得最欢快的时候,而鸟儿都怕人。禽鸟聚而不惊的地方,必然是没有人的。


    想到这里,陈溱不由笑了一声,引得萧岐转头看她。


    陈溱见状,朝他一扬眉道:“你专心些,看我做什么?”


    萧岐连忙别过头去。


    陈溱本意只是让萧岐专心标注舆图,可这话恰点亮了萧岐心中一丝念想。萧岐指尖稍攥,稳了稳心神,又继续望向汀洲屿。


    而水底,艺高人胆大的剑庐弟子晏千寻把一只滴着水的混江龙抱了上来,把船上众人吓了一跳。


    晏千寻却道:“这只混江龙的火镰已经被我拔了,里面的猛火油也倒了个干净,早就不能炸了。我倒要看看这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有魏季贤等人绘制的布防图为基础,萧岐此行只需标注,又兵分两路,是以一个时辰不到,两只舢板就已在汀洲屿东面汇合。


    萧岐取来另一幅图端详,忽觉衣袖一紧。他转头,随陈溱的目光望过去。二里开外,似有一点白帆,正由东向西地朝汀洲屿驶来!


    其余人自然也瞧见了,但有了上次被瀛洲船队袭击的经验后,所有人都默契的一言不发,静听指挥。


    “不要打草惊蛇。”萧岐把两幅图交给蒋屠维道,“水性好的随我潜过去,其余人速速驶离!”


    蒋屠维虽然想上,可苦于不会水,只得领命带人往回行驶。


    陈溱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萧岐那日确实无需自己相助。他们这些人里,以陈溱内力最高,而后是萧岐和冯怀素,可水性最好的却是秀娘。


    众人游了片刻,纷纷抵住船底。萧岐做了手势后,众人一齐翻身跃了上去,甲板上立着的十来个或摇橹或说笑的男女猝不及防,倾刻间便被众人拿下。


    这是一只三丈多长的木舸,中央有舱,舱门上坠着珠帘,隐有丝丝甜香自舱内传出。


    被擒住的那些男女穿着奇特,嘴里说的也不是大邺话,想必就是瀛洲人。经过这几日,众人皆知瀛洲人狡诈,不敢轻举妄动,萧岐便提起一个船公丢向舱门。


    珠帘乱打,船公撞入舱内,哼唧了几声,哎唷哎唷地叫着,而舱中还传出一阵尖锐的女子惊呼。


    萧岐瞧他无事,这才走过去掀帘朝舱内望了一眼。


    这木舸不比他们所乘的艨艟,舱门处仅能容纳一人出入,后面众侠士只见萧岐瞧了一眼后飞速转了过来,目不斜视地朝前走了三步。


    众人不由纳闷儿。陈溱紧盯着舱门辨别其中有什么,程榷却直接问萧岐道:“瑞郡王,里面有机关


    埋伏吗?”


    萧岐飞速眨了几下眼睛,道:“没有。”


    程榷更不解:“那……”


    “女侠们进去吧,扮成她们的样子。”萧岐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其余人跟我把甲板上的人处理下。”


    陈溱听了萧岐的话,又见他目光躲闪,忽然间就猜到了舱里有什么。她心中发笑,却咳了一声拉起柳玉成和秀娘,替他解围道:“咱们走。”


    女侠们掀帘入内,便瞧见十来个女子跌坐在地上,泪水盈盈地望着她们。而这些女子前面四仰八叉躺着的正是先前被萧岐扔进来的那个船公。


    陈溱当然知道这些女子是来做什么的。揽芳阁鸨母梁三娘最常吓女伎的话是把她卖去从军。按理说,女儿家是不得从军的,梁三娘的“从军”自然别有深意。


    女侠们瞬时明白了萧岐的意思,把那倒霉船公又扔了出去以后扣紧了门闩,而后却是面面相觑。


    鲁珊珊见状,率先道:“各位小妹妹,你们还是自己把外袍脱了吧,我们动手总怪怪的。”


    那些瀛洲女子却是茫然无措。


    “她们听不懂你的话。”柳玉成道。


    鲁珊珊这才幡然醒悟,走到一名瀛洲女子面前蹲下来。鲁珊珊先是指指她,又揪了揪她肩上衣裳,然后伸出手掌,四指并拢屈了屈。


    不得不说,语言不通时打手势颇为有用。那瀛洲女子登时明白了鲁珊珊的意思,缓缓解开衣裳递给了她。见鲁珊珊点头,其余瀛洲女子也纷纷效仿。


    众女侠接过衣裳,点了这些瀛洲女子的穴将她们藏好,又以内力逼干贴身衣物,这才换起衣裙来。


    “这个带子是往哪儿系的?”


    “你系反了。”


    “这下裳裙幅好少,能迈开步子吗?”


    “要不你沿着缝线的地方掰开一些?”


    “上回在船上换裙子还是七年前,在雁姐姐的画舫上。”


    “什么?你这六七天在船上都没换衣裳吗?”


    “很长吗?”


    “这衣襟开得好大……”


    “不梳头发会穿帮吧?”


    “你先把头发弄干再说。”


    她们换了太久,萧岐忍不住派程榷去扣门催促。


    “好啦好啦!”女侠们推门,鱼贯而出,甲板上众人俱是一惊。


    小和尚淳慧连喊了三声“非礼勿视”掉头就跑,左脚绊住右脚,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两个好兄弟程榷和徐怀生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就差抱成球把六只眼睛埋中间了!


    冯怀素面颊通红,一把捏住襟口道:“我就说这衣襟开得太大了!”


    因前些日子一直待在春水馆,所以陈溱方才并未觉得这衣襟有何不妥,如今瞧见众人反应才略觉不当。


    萧岐此时已披上船公的斗笠,他抬起一只手,像是挠额头,实则把眼睛遮得死死的道:“一会儿到了岸上,你们都不要说话,我来应付。你们……你们先进去吧。”


    这里懂瀛洲话的就他一个,其余人一说话就会露出马脚。


    柳玉成头回见萧岐这般模样,以肘击了一下陈溱道:“这小郡王还挺有意思。”


    陈溱低声道了句:“他还有更有意思的。”说罢拉着柳玉成转身走入舱内。


    那船公是瀛洲普通百姓,只一心保全自己以养妻儿老小,便将靠岸的地方告知了萧岐。


    片刻之后,船只将要靠岸,却在三丈远外被拦了下来。女侠们透过窗棂看到有瀛洲人乘船过来接应,纷纷握住兵器。


    萧岐和他们说了几句后,那些瀛洲人便要上船察看,女侠们又忙将兵刃藏好。


    舱门推开,珠帘轻晃,首先进来的那个瀛洲人的目光从女侠们身上一一掠过,忽停在了秀娘脸上。


    那瀛洲人指着秀娘,叽哩咕噜的对萧岐说了些什么,萧岐略显支吾,像是在解释什么。


    秀娘听不懂瀛洲话,只佯装惊恐,避开那人的目光。


    陈溱看着那瀛洲人的神情,忽明白过来。


    这艘船上的女子是送来做什么的,所有人心知肚明。那些瀛洲女子虽不是绝色,但也端正,可秀娘脸上是有一道疤的。


    想到这里,陈溱的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这瀛洲人走到秀娘面前提着她的下巴拉她站了起来,问了她一句话。


    秀娘怎知该如何回答?萧岐在一旁解释,那瀛洲人非但不听,还将刀柄向后猛撞直戳萧岐腰侧,萧岐便挨了。


    这瀛洲人见秀娘不答话,心中起疑,手掌渐渐捏向了秀娘的脖子,舱中之人俱是一惊。


    被人扼住咽喉,秀娘下意识地便握紧了袖中剑。冰凉的剑柄贴住指腹,秀娘忽然清醒过来。她此时杀了这人,他们还如何上得了汀洲屿?


    余光穿过窗棂,落向汀洲屿的草木。秀娘五指渐松,缓缓阖上双眼。


    就在此时,她忽觉明光一闪。再睁眼时,只见一点光耀冰雪的刀尖穿颈而出刺破了面前那人的咽喉!


    第112章 平海波恶鲨环伺


    幽暗的船舱内,厉芒乍现!


    一刀出,十余柄刀剑纷纷响应,寒光缭乱间,舱内舱外的瀛洲人已被尽数诛杀。


    萧岐对舱门外摇橹的几人道:“不要上岛,走!”


    众侠士既然动了手,势必会惊动汀洲屿上所有的瀛洲人。此处是船只靠岸点,水下混江龙稀疏,四周高台上必有精兵良将持弓箭防备,他们并不占优势。


    果不其然,岸上蓦地跃出几个身着裋褐的弩手,他们拉弓上弦,箭如雨下。而木舸上,除摇橹之人外,其余侠士皆亮出兵刃抵挡。一时间金石铿然,箭簇乱飞。


    这时,一个精壮结实的瀛洲汉子忽大喝一声,拽起长链流星锤沿着木栈道助力狂奔几步,运足轻功一跃而起,朝木舸后方袭来!


    见他拖着重锤还能使出如此轻盈的步法,陈溱心中一惊,立即稳立船尾。


    与此同时,又有六个瀛洲汉子齐齐跃出,他们或持弯刀、或曳链锤、或握铁枪,也朝船尾跃来。


    为首那壮汉手里的流星铁锤绕开陈溱直往船舷上砸去。这大汉轻功好,内力自然也不差,铁锤上有千钧之力,若真砸上船舷,必要给这木舸敲出个大窟窿。


    陈溱拂衣陡转使出“鱼跃”,剑尖划出一个斜钩朝那铁链拨去。只听“当啷”一响,那汉子手里的铁锤登时被击了回去。


    “鱼跃”是沈蕴之所创剑式,此招看似轻盈,实则力道浑厚,看似简单,实则巧妙异常。那一斜先是顺着铁链递,再以磅礴内力带偏铁链方向。而最后把铁锤打回去的那一钩虽然关键,却是最容易的一步。


    一锤被抡回去后又有第二锤、第三锤,陈溱一一击回。


    这壮汉的流星锤虽未得逞,但却趁陈溱击锤之时腰胯发力将双腿向前猛摆,两脚勾住船舷踏上了木舸。


    摇橹的人不便停手,其余人纷纷上前帮忙。这七人体格健硕身手敏捷,与方才接应那几个瀛洲人不可同日而语,显然是习过武的。他七人把目标锁定在了木舸上,兵刃尽往船板、船舷上砸,众侠士护船心切,不免被扰得心烦意乱。


    陈溱专注于退敌,片刻间就斩断了为首那壮汉的铁链。只见一只铁锤如流星般飞出,“通”的一声砸入海里,激起丈高的雪白浪花。


    那壮汉不服输,以单锤继续相抗,可甩链时忽觉掌间一轻,回头看时只见另一只铁锤也没了,而他颈上正架着一柄光如散电、质如耀雪的寒刀。


    陈溱与那壮汉过招极快,此时木舸距汀洲屿海岸还不足半里。萧岐助陈溱了结了那壮汉后又去相助其他人,冯怀素、柳玉成、程榷、淳慧等人正那其余六人相抗,却见其中一名瀛洲刀客连连后退,撤到了船舱侧方用帆布盖着的一堆货物跟前。


    这木舸上的货物早已被众人扔进了海里,如今帆布下面盖着的正是原来的船公和船娘子。


    陈溱虽未想明白这刀客想要什么,但总觉不妙,顷刻间便使出轻功“登云揽月


    “,贴着船舷绕过众侠士掠至那刀客面前,手中“拂衣”横挥,一招“云敛天末”直扫他胸前。


    那刀客腰往后压,右手持刀抵挡,左臂已垂到身后掀起帆布捞出一个五花大绑船娘子,“哗”的一下甩到身前。


    陈溱剑势来不及收,拂衣划过刀身后又割破了那船娘子的手臂。船娘子口中塞了布团喊不出声,疼得泪眼婆娑。


    陈溱见这刀客把人当肉盾,不禁心中泛寒,刚要再出剑忽见那刀客盯着她手中“拂衣”,用大邺话说了声:“是你!”


    “你又是谁?”陈溱问道。她心中惊奇,手上动作却不停,“拂衣”刺那刀客面门,左肘撞他臂弯,逼他放了那瀛洲船娘子。


    那刀客眼见握不住手里的船娘子,便森然一笑,“喀吧”一声将她右臂折断,又把她整个人抛进了海里。


    陈溱蓦然瞪大了双眼。


    投人进海的动静太大,众人瞧来,不由大骇。


    那刀客看着陈溱手中剑,忽道:“山高几许,海深几许?”


    话一出口,陈溱顿时醒悟,一旁的柳玉成也不由一惊。这刀客,可不就是九年前她们在碧海青天阁碣石台上遇到的那个黑衣客吗?


    柳玉成也顾不上和面前那个握双刀的瀛洲人了,直接把他丢给身边的程榷、淳慧和徐怀生,快步走到陈溱跟前对那刀客冷声道:“九年不见,难为你还活着!”


    彼时她二人年纪尚小、功力不济,才会被这刀客所伤,如今两人的武功都已有所成,又岂会怕他?


    那刀客道:“瀛洲田鸢第六世孙源世雄在此,我倒要瞧瞧碧海青天阁正宗弟子、乌弥元君嫡传的徒子徒孙,究竟有几斤几两!”他说罢,右腿往后退一小步,脚尖蹬地,持刀向前猛冲。


    陈溱和柳玉成对望一眼,齐齐使出一招“骇鳞”,两柄软剑如白蛟出水般朝源世雄双肩袭去。源世雄左右闪避不开,只得挥刀横于身前抵挡,但闻“铿铿”两道金石之声,源世雄招架不得,身子后仰,刀身上挑,堪堪避开两剑锋芒。


    源世雄这才知道面前的两个女子早已今非昔比,将将站稳便激她们道:“以二敌一,也不知羞!”


    陈溱和柳玉成本是要一起雪了当年碣石台之耻,并无以多压少之意,此时听了源世雄的话不免心中发笑。


    两人互看一眼,陈溱后撤一步,对柳玉成道:“你来。”既然此人想一心与碧海青天阁弟子比试,那就让柳玉成去会会他。


    “也是,打你用不了两个人!”柳玉成说罢,“腾蛟”顺势猛压,一招“卷沙堆雪”直刺源世雄心口。


    源世雄方才后退之时右脚已勾住帆布下一名瀛洲俘虏,此时右腿弓膝上踢便将那船公挡在自己胸前。


    “卷沙堆雪”势如惊涛拍岸,恢弘沉厚,霎时间便刺穿了那船公的腰腹。柳玉成大惊,不由对源世雄道:“他也是你瀛洲人,你就这样对他?”


    源世雄不屑冷笑,随手将手里的船公和方才的船娘子一样抛入海中,道:“我们把汀洲屿的靠岸点选在这儿,你们猜猜是为什么?”


    陈溱闻言不由一愣,,心道:“此处是汀洲屿北端,瀛洲人为何要在这里接应船只?”


    柳玉成见源世雄生性凶残,便不与他多言,而是猛地压低身子,左腿朝前旋扫,手中软剑挑出一招“月升潮涨”。


    柳玉成猛然扫来的腿使源世雄无法再从地下捞人起来当肉盾,便纵身一跃躲开柳玉成腿上攻势,手中长刀顺势扬起朝下猛斩。


    刀剑相错,长刀刀尖还在下落,软剑剑刃已挑到源世雄面门。源世雄方才腾身跃起,此时正值下坠之势,非但躲闪不得,还将自己的人头送上前来。得亏他反应快,猛一转头让“腾蛟”削上了耳朵,否则脸颊得被此剑对半割开。


    右耳被生生割下,源世雄疼得吸气,却还不忘出言相讥道:“杀了我,你们也逃不走!”


    柳玉成最烦跟人说废话,只道了一句“与你何干”便要纵剑而上,了结了源世雄的性命。可就在此时,她身后忽传来一阵惊呼。


    “鲨群,是鲨群!”


    众侠士朝四周望去,只见木舸周围的海面上忽浮现出几个船帆样的灰黑色东西,正是鲨鱼的鱼鳍,而远处更有上百头鲨鱼正朝此处游来!


    先到的几头鲨鱼争先恐后地啃食落败坠海的几个瀛洲武者、源世雄先前丢下去的船公、船娘子。海上残肢遍布,四周血腥扑鼻,木舸上众侠士俱是心神一震。


    源世雄趁众人呆愣时忽持刀往舷上猛力一劈,诡笑道:“碧海青天阁自恃清高,不屑将田鸢收于门下,如今我倒要看看遇到群鲨环伺的情况,你们要怎么做!”


    众人回过神来,连道不好。柳玉成更是纵身上前夺了源世雄的刀,可惜为时晚矣。柳玉成心中恼怒,“腾蛟”往源世雄身前一刺,道:“怎么做?你先下去!”说罢竟真用剑把源世雄挑了甩下船去。


    源世雄坠海瞬间,只见四五头血口尖牙的肥鲨从四面八方跃来,顷刻间就把他撕得粉碎。


    木舸上诸人俱是大骇,就连正与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交战的瀛洲大汉都不免一愣,手中流星锤“当啷”坠地。


    徐怀生反应快,当即以拂尘柄尖撞那大汉后腰“命门穴”。见那壮汉身子猛得前倾,程榷便使出“木叶微脱”来,剑尖从他右臂“肩贞穴”一直刺到“下廉”,那汉子吃痛,正要转身回击,淳慧却使出妙音寺的降魔腿法朝他尾椎骨猛得一踢。


    那大汉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瘫软地趴在船舷上。三个孩子瞧着船下的群鲨,心中忽犯了难。


    淳慧小和尚率先收杖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依小僧所见,决不能把他丢到海里任鲨鱼分食。”


    徐怀生也拱手作揖道:“福生无量天尊。”


    程榷本就憨厚老实,亦不愿做如此残忍的事,只挠着后脑勺道:“那咱们把他押下吧。”


    陈溱见状,便要过去帮忙将那瀛洲汉子拿下,可还未走到跟前,忽见那趴在船舷上的汉子猛一转身,手中流星锤朝两边掷去,铁链打到程榷和淳慧肩膀时铁锤猛甩,将他二人牢牢拴住!


    程榷和淳慧不肯屈服,不住扭动身躯想要挣脱铁链,而那壮汉后腰抵着船舷,把木板压得嘎吱乱响。


    之前这些瀛洲人与众人打斗时就在声东击西,时不时就要往船舷、甲板上撞击砍打,这木舸的船舷早已被撞到了极限,方才源世雄一刀劈下,船舷更是摇摇欲坠,如今又岂能承受得住三人碰撞的力度?


    陈溱骤然睁大双眼道:“不要乱动!”


    那壮汉不会大邺话,两臂扣着程榷和淳慧,叽哩咕噜的说了些什么,似是在以程榷和淳慧为质要挟。


    萧岐闻言连忙过来,却忽听“喀吧”一响,船舷碎裂,程榷、淳慧和那大汉一起仰身坠下海去!


    陈溱毫不犹豫纵身上前,只见程榷和淳慧手指扣紧了船身,他二人中间坠着那个瀛洲大汉,汉子的双脚险些伸进底下鲨鱼的血盆大口里,此时正不住屈膝功腿,嗷嗷乱叫。


    三人绑在一起委实太重,程榷和淳慧十指扣得发白,额上尽是汗珠。陈溱顾不得别的了,挥剑斩断铁链,那瀛洲汉子便似铅锤一般坠了下去。


    船上的侠士们见状纷纷前来帮忙,孰料众人的重量往这儿一压,船舷底下的木板裂得更快,程榷和淳慧手下的木板登时粉碎,两人一齐向下掉落!


    情急之时忽见有人掷出数枚浑圆暗器,颗颗打在鱼唇上,群鲨吃痛,纷纷扭身摆尾挣扎。就在此时,程榷、淳慧二人坠入海中,不出片刻又被两人提着领口捞起。


    陈溱和萧岐使轻功踩在碎裂的木板上,身子竟不下沉。他二人一人捉住程榷,一人接过淳慧,一齐用力将两个小辈抛上船去,冯怀素等人紧忙在船上接应。


    陈溱和萧岐正要纵身上船,群鲨吃痛乱扭间忽触及一枚浮漂。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水下混江龙炸裂,激起的滔天巨浪瞬


    时将陈溱萧岐二人和那木舸朝两边推开。


    四周皆是恶鲨,陈溱和萧岐岂敢放松警惕?即便是水幕泼来时,他二人也不忘调整身形脚踏鲨背立于海面上。


    待巨浪落下,只见木舸已被推出数丈远,而那壮汉方才砸出的豁口的裂缝直接延伸到船底,船破了!


    若群鲨追着木舸走,今日一船人的命都保不住。


    所幸,海上有人,鲨鱼们便齐齐瞧向了这边。


    萧岐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扬声对木舸上众人道:“快离开这儿!”


    “快走!”陈溱亦不忘催促道。


    有玉镜宫弟子面露不忍地注视这边,就听萧岐道:“修好了船再来接应,快去!”


    生死存亡之际,众人并未扭捏,木舸渐渐驶去。


    脚边一头鲨鱼腾跃而起,血盆大口直朝陈溱腿上咬去,陈溱挥剑将其刺死,忽对身旁的萧岐道:“你信我吗?”


    萧岐稍顿,转而一点头。


    陈溱便朝方才瀛洲人接应船只的地方一指,道:“把鲨群往混江龙那儿引,之后我自有办法带你逃脱。”


    海上没有地面上那么稳重厚实的着力点,二人运足周身内力,皆使出登萍踏水的轻功朝岸上飞掠。


    饶是他们身法极快,也免不了要和群鲨厮缠。


    于此生死边缘,两人也顾不得其他,群鲨赶上时,他们或者以鲨背为着力点,朝鲨头猛攻,或者把鲨群往混江龙的浮漂处引将其炸碎,这般竭力竭智拼杀,待距汀洲屿半里时仍有十来头鲨鱼穷追不舍。


    而此时岸上的瀛洲弩手再一次架起了弓箭,矛头直指海上两人。


    陈溱拉萧岐衣衫道:“潜下去,你顾着后方,我带你向前。”


    萧岐颔首一应,随她一同潜入水下。


    两人没入水下后,群鲨也跟着潜了下来,萧岐背对着汀洲屿的方向持刀抵挡,而陈溱正拉着他的衣袖向前游。此处是汀洲屿最北,属坤位,正是姜教主石像下密道出口的方位,陈溱要找的就是那一线入口。


    萧岐的衣衫浸了水,柔滑异常,陈溱险些捏不住,手掌索性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滑,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腕。萧岐手中刀登时一顿。


    瀛洲人的箭再锋利,入了水也都没了攻势。两人紧密配合,不出片刻就触碰到了汀洲屿下的石壁。


    不是这里。陈溱心中一紧,沿着石壁继续摸索。


    鲨群已然追了上来,萧岐挥刀朝一头巨鲨头顶猛劈,直将那鲨斩得头破血流,群鲨闻到了腥味儿,纷纷上前啃食同伴的尸体。


    陈溱带萧岐又游了片刻,顺着石壁往上攀,终于在接近水面的地方瞧见了那一线狭长的石缝。陈溱轻捏萧岐手腕,两人一同钻入石穴。


    第113章 平海波焚琴煮鹤


    刚跃进石穴就猝不及防又扎入水中,两人忙踢水上升,待浮出水面时只见四周幽暗,仅斜前方的石壁上有一线天光,而他们头上三尺处就是穴顶。


    密道出口处有石壁抵挡,除非风浪激昂,否则海水是涌不进来的。九年前陈溱初次到访汀洲屿时,密道底部还能行走,如今此处的水必然是从汀洲屿内部灌进来的。


    那几头鲨鱼想必还在洞外逡巡,思及此处,陈溱便要与萧岐商量如何出去。刚要抬臂拨水转身,身子忽然一顿。


    方才大敌当前,二人心无旁骛,如今周遭安静,海水沁凉,石壁上偶有水珠滴落叮咚作响,陈溱才感到不对。她只觉掌下温热,指腹能触及一点点跳动的脉搏。


    陈溱霎时间忘了要说什么。此时骤然松手只会更显尴尬,可一直捏着也不是办法,她便将手指稍松了松。


    倒是萧岐仰头看了看石壁,问道:“这是你之前说的暗渠?”


    “嗯。”陈溱缓神道,“原先没这么多水的,想来瀛洲人炸毁堤坝以后没有修补。”


    萧岐继续打量着四周石壁,像是在斟酌他二人的去路。


    陈溱回想起方才夺木舸,假扮瀛洲人靠岸的情景,忽问道:“你原先没想和他们交手吧?”


    “嗯。”萧岐答道。若真要和瀛洲人交锋,他绝不会只带这么些人冒险,方才只是想打探打探消息罢了。


    “后来呢,是因为秀娘?”陈溱又问。


    “是。”萧岐转脸看她,“怎么了?”


    陈溱笑笑,道:“有一点惊奇。”


    萧岐沉默片刻,问她道:“就算我不出手相助,你也会挺身而出的吧?”


    “是。”


    萧岐便问:“那为何对我惊奇?”


    陈溱想了想从前听到的西北传闻,出海以来看到的萧岐运筹帷幄的情景,道:“总觉得你是以大事为重的人。”


    萧岐却道:“我向来不是。”


    陈溱一怔,又听萧岐继续道:“师父和师叔也这么说,说我不宜掌兵。”


    陈溱听罢,莫名怅惘,半晌后才道:“侠者行事,义字当先,拔刀相助并无过错。”


    萧岐并未作答。为侠者仁,掌兵者厉,侠道和兵道并非一路,否则那日东山脚下任无畏也不会说出“如果是牺牲部分人能将有戎一举歼灭,我和你师父师叔们也会下手”这样的话了。


    石穴阴冷晦暗,海水冰凉刺骨,一直待在这儿不是办法。萧岐稍一转身挣脱开陈溱的手,攀上岩壁顺着石缝向外看了看,下来道:“那几头鲨鱼还没走。”


    陈溱一笑,“还真是饿死鱼投胎。”转而对萧岐道,“去汀洲屿吧。”


    那日看舆图时萧岐还说闭气龟息功夫没练到家的怕是走不得这条暗渠,没想到今日真要一试了。


    陈溱活动了一下手指,道:“我记得壁上嵌有夜明珠,底下应该不会太暗。”


    萧岐却游回她身边道:“小心些好。”说罢便握上了她的手腕。


    方才两人后背相抵全力御敌,如今并肩而行却有些心神荡漾了,便各自观望起身旁道路。这水下石道宽约一丈,稍游一会儿后前方果然有微弱萤光传来。


    向着微光游到一颗夜明珠跟前时,两人支着石壁停下,把那几缕水草笼着的夜明珠剜了下来拿在手中照明。


    陈溱将那粒莹绿的夜明珠举在手里,顿觉四周明亮起来。


    就着光,只见两边石壁上长满了水藻和菹草,偶有几只不足三寸长的灰褐色小鱼在其间游荡。此处密道阴暗,连带着水草游鱼也灰蒙蒙的,虽没有烟波湖的田田莲叶和各色锦鲤曼妙,但却自有一股清幽的秀气。


    又游了几丈,四周的小鱼忽然多了起来,陈溱将夜明珠伸出去一照,只见石穴底下摊着一张蚌壳,蚌已死去多时,百来只小鱼苗正聚在上面啄食蚌肉。夜明珠光照去,其间又有亮光莹莹,正是那蚌所育之珠。


    陈溱见状不由一喜,心想:“这必然是白教主口中的谷神珠了,小五一直惦记着谷神珠,想来是有大用。”


    陈溱想着,转头朝萧岐一眨眼,将夜明珠递给他,俯下身去取了那粒珍珠,又把混乱中闯入自己衣袖的小鱼兜净,这才继续向前游去。


    石道愈发逼仄,石底趋于上升,陈溱知道快要到出口了,逐渐慢了下来。果然,拐过前方石道,数阶直通顶端的石阶便映入眼帘。


    想到九年前和柳玉成误闯阵法、被白皎皎拉入此处密道的场景,陈溱一时思绪万千。


    陈溱和萧岐走上石阶才忽觉这石门上布有机关,无法轻易打开,而这一路游来两人闭气的功夫都已用到极致,再不浮出水面怕是要龟息了。思及此处,两人不约而同运足功力出掌朝石门猛击。


    只听得“咚”的一声沉闷声响,石门朝外扑倒,顶上湖水一亮,他二人已处于汀洲屿内部了!


    再说木舸上。晏千寻手艺精妙,他让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握紧纤绳,自己吊在外舷上,拿着从舱内拆下来的床板比了比,磨了榫头榫眼敲稳,涂桐油裹帆布,还真把木舸的豁口裂缝补上了。


    众侠士用木盆木桶将船底的水排净,便忙不迭往回赶,可木舸行至汀洲屿外二里处时,放眼望


    去,只见海面上苍茫一片,岸上瀛洲弩手严阵以待,哪还有陈溱和萧岐的身影?


    程榷本就心急如焚,见到这般情景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喃喃道:“不会,不可能,他们躲起来了……对,他们躲起来了,咱们快再往前走去找找!”


    众人不免摇头,这是大海,不是陆地,他们往哪儿躲?


    “再往前去看看。”柳玉成道。


    摇橹众人互望一眼,将木舸向前划去。


    只见海面上漂着数十架鲨鱼残骸,它们大多是被混江龙炸得开膛破肚,还有几头是受了明显的刀伤剑伤。鲜血从肥厚的鱼皮中渗出,随波荡成一道道红线,飘远,散去。


    再往前看,近岸的几头鲨鱼正在撕咬同伴残躯,那鲨鱼尸身上还挂着几枚箭。


    光是看到这般场景众人都能想象出方才的打斗有多么激烈。


    而随着木舸渐渐接近,汀洲屿上瀛洲弩手的弓箭也对准了此处。


    “不能往前了,撤!”正在摇橹的一名玉镜宫弟子道。他瞧起来年纪不大,骨架还没长开,身形精瘦。


    鲁珊珊喝他道:“人还没找着,撤什么撤?你不摇我摇!”说罢就去抢那弟子手中长橹。


    鲁珊珊手头虽无兵器,但她擅使棍棒便擅夺棍棒,三五招之间就将那弟子手里的橹柄抢了过来。


    那精瘦的玉镜宫弟子立即气得两眼通红,便有一年纪稍大、浓眉圆眼的玉镜宫弟子抱拳解释道:“诸位,再往前,瀛洲人的弓箭就能射到咱们的船上,到时就真走不了了。”


    众人知他所言非虚,但真要弃那二人于不顾,他们又实在做不出。


    这时,平日里较他人稍显急躁的柳玉成却率先道:“走吧,回去。”


    冯怀素知柳玉成和陈溱交好,闻言不由一怔。但她聪颖过人,顷刻间就明白过来。此时此刻,唯有柳玉成开口,才能劝退众人。想到这里,冯怀素便道:“咱们来时,岸上的瀛洲人仍架着弓弩,想必是没有找到他二人。”


    秀娘上前挽住柳玉成臂弯轻拍两下,道:“放心,他们定是藏好了。”


    先前那瘦小的玉镜宫弟子闻言忽冷声一笑,对秀娘道:“若不是你露了马脚,咱们又岂会……”


    “住嘴!”那浓眉弟子连忙呵止他,“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去给师叔他们报信,其余的事以后再争辩。”


    秀娘登时一愣,垂下眼睫。她自然知道是自己让那接应的瀛洲人产生了怀疑,但她又何尝愿意呢?


    那精瘦的玉镜宫弟子被同门师兄训斥后,攥着手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了。


    日上中天,木舸朝着藏珠岛的方向行驶。


    柳玉成屹立船尾,余光瞧见秀娘过来,她稍一眯眼眺望前方道:“这里,是九年前我们从密道里出来的地方吧。”


    “是。”秀娘答道。


    “好。”


    汀洲屿上,陈溱和萧岐并没有被骤然见到日光的欣喜冲昏头,而是缓缓游到岸边水草茂盛处才小心翼翼地出水呼吸。


    此处是姊妹屿间的峡谷,姜教主石像从水中探出头来,姿态娴雅、目光柔和。远处小丘上,幽兰居、辛夷坞、薜荔堂在蔼蔼树林间若隐若现。可偏有些许个瀛洲人坏了汀洲屿这大好景致。


    两人观察着周围情况,游到无人处上岸。为免湿脚印暴露行踪,二人先在岸边芦苇荡中运功逼干了衣裳。萧岐问道:“这岛上有隐蔽的藏身之所吗?”


    陈溱挽着发摇了摇头,“我在汀洲屿上没待太久。”她思索片刻,又指向左手边道,“不过,汀洲屿的建筑都位于北面的小丘上,南面这半座小岛想来是人少的。”


    萧岐点头,二人便一同朝南方走去。


    汀洲屿上多嶙峋怪石,石洞并不难找,但瀛洲人侵占岛屿后把洞天福地当作舍后茅房,将一个个石洞熏得骚臭无比,直让小郡王握刀的手迸起了青筋。


    陈溱掩着口鼻道:“实在不行就去北边的小岛,他们总不会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地儿。”


    萧岐应了一声。


    然而没过多久,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嬉笑声,两人忙蹲下躲避。


    只见十个瀛洲人排成一条长队,有说有笑的从林间走出,钻进一处石洞里。


    待他们全都进去后,陈溱便问萧岐道:“他们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萧岐道。


    “嗯?”陈溱更奇。


    萧岐目光躲闪三两下,见她还是疑惑,便道:“粗鄙之言。”


    陈溱恍然醒悟,不再追问。


    二人正要走开,却见两个瀛洲人拎起裤子走了出来,一边绑腰带一边叽里呱啦的说了些什么,瞧那表情,像是有些生气冒火。


    陈溱偏头瞧去,只见萧岐脸色稍变。她心中一惊,知这些瀛洲人必然说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不禁皱起眉来。


    待那十个瀛洲人全部出来收拾利落掉头走去,萧岐才对陈溱道:“白教主在附近,咱们跟上。”


    陈溱大惊,当即起身和萧岐一同跟了上去。


    那十人在蜿蜒的小路上拐拐绕绕,终于在一个山坳前停了下来。陈溱侧身而望,只见这山坳三面都被石壁环绕,仅这边儿一个出口,而那石壁上又凿了几个石洞,倒是个得天独厚的牢房。


    汀洲屿上的瀛洲人不似流翠岛上的那般懒散,守卫将出口处守得密不透风,陈溱和萧岐攀在岩缝中观察的这片刻就有两队巡逻的瀛洲人从底下走过。


    陈溱和萧岐明白强攻不得,正要暂且回避另想他法时,忽听“轧轧”一道声响,似有巨石移动。两人知道是这是石门打开的声音,登时屏息静神。


    石头移动过后,又传来几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一男子怪声怪调地道:“白教主早日把功法交出来,你的弟子们便少受些苦,不好吗?”


    为能和谷神教众人沟通,瀛洲人还专门派了个会说大邺话的。


    陈溱闻言,心中一紧,随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早就说了没有,你们问也是白问。”


    白蘅虽年迈,但终归是有六十多年的内力在身上的,声音不该如此虚弱不堪,想必是受了伤或是中了毒。


    那问话的男子嘿嘿一笑道:“白教主,你是欺负我瀛洲人不认得你们大邺的字吗?你也不必装腔作势,谁不知你谷神教小曲儿里有一句‘鹰隼窥伺,海有鲸鲲’?是乌弥元君来到汀洲屿,教了你们驭鲸降鲲之术吧?”


    山坳内传出女子冷笑,其声清脆,想必是谷神教的弟子。那女弟子道:“就这,你也好意思说自己识字?”


    汀洲屿歌谣里的“鹰隼”、“鲸鲲”皆是比喻,瀛洲人看不明白,还扣着字眼较真,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那男子这些日子应该没少挨谷神教姑娘们的骂,只听他大步上前甩了两个耳光道:“小姑娘,别得意,今天折腾的就是你。”


    那女弟子“呸”了一声道:“怕你不成?”


    那瀛洲男子叽叽呱呱的说了几句瀛洲话,陈溱手指不由一攥。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号角,山坳外几个瀛洲人高声喊了几句。里面的人动作骤停,石门隆隆作响,白蘅和那弟子似是被送了回去。


    五六十个瀛洲人握着兵刃从山坳内鱼贯而出,齐齐往山下走去。


    萧岐解释道:“师叔他们攻了汀洲屿西岸。”


    陈溱朝山坳内瞧了一眼,道:“去看看。”


    走了五六十个人以后,这山坳内的守卫也不见松懈,两人顺着岩石攀到山坳顶端往下瞧,只见其间仍有百来个瀛洲人持刀把守,加上山坳外面巡逻的,少说也有二百余人。


    若尽力而为,这二百来号人其实也不足为惧,但依方才白蘅的声音来看,谷神教弟子们此时都是极为虚弱的,他二人想要护着几十个人离开却是不易。


    何况那每个石门都有三丈多长两丈来宽,绝不似姜教主石像底座那般容易击碎。


    “从长计议。”萧岐道。


    陈溱又朝下方望了一眼,与他一起离开。


    两


    人向西面极目远眺,只见几艘艨艟犹犹豫豫,似乎不是来攻岛,而是来骚扰。萧岐便道:“他们或许是在给我们争取时机。”


    陈溱闻言,知道柳玉成和程榷他们必然已经安然回去,便放下心来,道:“四处瞧瞧。”


    两人在附近海岸观察片刻,虽然瞧见了几处守卫松懈的,但苦于没有船只,仍是不能离岛。


    “走不掉干脆就留在这儿,到时候和他们里应外合。”陈溱道。


    萧岐却道:“上次你不在,他们就做出兵分两路的决定,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乱子。”


    “海战以后各路侠士都安分了些,有任大侠在,不至于会出乱子。”陈溱笑了起来,“再说,你把我想得也太要紧了些。”


    她本意是说自己在也没那么大的用处,可萧岐闻言却稍一愣神。


    陈溱眺望远处,又喟叹道:“只是找不见我们,他们又免不了担心了。”


    艨艟足足滋扰了一个时辰,两人在南边这半座小岛上逛了个遍,可算找到了几处干净的地方。


    潜水凫水极耗体力,陈溱和萧岐从天蒙蒙亮忙活到现在,都生出些许疲意,此时瞧着石穴外暖阳下的幽幽竹影,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溱见萧岐答话时不瞧她,低头打量了自己几眼,便瞧见领口微张,锁骨正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了萧岐幼时一本正经地要她转过去,结果被宁许之翻了个面的事。


    陈溱只当萧岐是嫌这衣衫太过奇怪,便将襟口紧了紧。


    “冷吗?”萧岐忽问。


    “还,还行。”陈溱难得结巴了一下。


    萧岐又稍垂下头去,屈指在下颌上轻点,道:“咱们既然在这儿,就得想法子让他们少遭些罪。不做些什么,想必你也睡不安稳。”


    陈溱默然。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似初入江湖那般莽撞,但热血难凉,明知道熟人朋友正在周围受苦,她是决计无法酣然入睡的。


    要想让瀛洲人顾不得折腾白蘅他们,就得在汀洲屿上使乱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可乱子使得多了,瀛洲人也会察觉到岛上有敌人,届时他二人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虽说他二人不惧这些,可这乱子怎么使还得斟酌一番。若是放火烧山,无异于让自己没了藏身之处,若是骚扰海岸线上的守卫,又不一定能妨碍到山坳里的人。


    陈溱思索片刻,忽福至心灵,问萧岐道:“你会做笛子吗?”


    萧岐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会,但是东西不够,音可能不太准。”


    陈溱便道:“没关系,反正我吹的也不准。”毕竟她在无妄谷底竹溪小筑跟水涵天学了六七年,才勉勉强强能吹出个调。


    萧岐望着她道:“我教你。”


    陈溱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不由一愣,再回过神来时只见萧岐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萧岐还真拿了几节圆滑平整,粗细均匀的竹子回来。


    陈溱来了兴趣,凑到他跟前去瞧,道:“拂衣崖下有一片竹林,我以前还见过师父削笛子。”


    萧岐便道:“那我得仔细些,免得削错了被你看出来。”


    陈溱怔了一下,没想到萧岐这样寡言少语的人竟和她说笑。可紧接着瞧见萧岐抽出刀来削竹节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萧岐抬眼看她。


    陈溱抿抿唇道:“想到个词,杀鸡焉用牛刀。”


    “耀雪刀”长三尺有余,用它来削不到一寸宽的笛子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岐手下一顿,难得也笑了。他将刀收回,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匕首,正是当年在洛水之畔宁许之所赠的那把。


    萧岐削竹笛时格外认真,阳光穿过竹林照,浅淡的金光映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都拖着长长的影,在这石穴中清晰可见。


    日影顺着竹竿移了两尺,萧岐掂了掂手中竹笛道:“笛孔还是有些不平整,将就能用吧。”


    陈溱接过一支,忽问道:“我们在这里吹,会不会被他们听见?”


    萧岐当然知道竹笛声音悠扬,但还是道:“那我们轻点吹。”


    二人并排坐下,萧岐将竹笛递到嘴边,垂眸吹了一曲。


    尽管萧岐将气息压得很轻,但陈溱还是听出几许萧索的意味。


    与云倚楼和水涵天所吹江南小调的柔婉和煦不同,这只曲子似乎应该出现在冬日,在漠北,在雪落枝头的日暮时分,带着树下之人的无尽思绪一直连绵到天际。


    萧岐吹毕,将竹笛一收,道:“这支曲子叫《梅花落》。”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正是。”


    陈溱笑:“你真觉得我学得会啊?”


    “那当然。”萧岐说罢,指点起她的指法。


    两人在这石穴中吹了会儿笛,萧岐见陈溱逐渐有些心不在焉,便问:“现在去?”


    陈溱心思被他猜中,叹了声道:“总觉得那人回去以后会继续为难白教主。”


    “走吧。”


    “好。”


    艨艟驶去后,那些瀛洲人果然返回到原先的山坳里。为首那人正对谷神教弟子施威,忽闻山坳顶上传来一阵缥缈笛音,随之而来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那是内力澎湃的高手使乐兵时才能激起的强烈真气。


    山坳中的瀛洲人不由目瞪口呆,就连谷神教弟子们都纷纷仰起头向上方瞧去。


    崖顶立着一名吹笛的女子,面庞虽不清晰,但远远观之便觉神清骨秀。


    见底下人看她,那女子将竹笛一收,也不言语,飞身跃入林间。


    瀛洲人本就是为秘籍而来,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为首那人也顾不上谷神教弟子了,连忙指挥部下上山捉人。


    可陈溱萧岐二人的轻功又岂是他们能追上的?两人先前在石穴中歇够了,此时精力充沛,顷刻间就把那些瀛洲人甩得老远。


    但陈溱怕他们跟丢了以后回去继续审人,便时不时绕回去吹一两声,而后迅速隐去,借着郁郁山林遮挡,直教那些瀛洲人寻觅不得。


    等到日暮时分,汀洲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陈溱和萧岐却在最初上岸的芦苇荡里分食一路跑来摘到的野果。


    或许这世间的东西都有一个定数,要想让别人不遭罪,自己总得受点苦,不过他二人瞧起来倒是乐在其中。


    夜色渐浓,陈溱将抬起一只胳膊准备伸懒腰,忽听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声。


    她霍然收手就要拉萧岐潜入水中,忽听那边有男子问道:“晚晚,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高适《塞上听吹笛》


    第114章 平海波月下星前


    蒲草随夜风轻晃,那男子眨眼间就被两个黑影捞起胳膊扯进了芦苇荡,还没来得及呼喊,嘴里就被塞了一枚野果。


    从苇丛里掠出的那两道黑影自然是陈溱和萧岐。而那被捉来的男子约二十六七的年纪,瞧起来文文弱弱,一双眼睛倒是生得俊俏。


    陈溱托腮瞧着他,低声道:“自己取下来,不能乱叫,知道吗?”


    那男子瞪着双眼连连点头,陈溱便将他右臂放开。男子抬手拔掉口中野果,打量他二人几眼,道:“你、你们戏弄那些守卫,又说大邺话,应该不是跟瀛洲人一伙的吧?”


    陈溱却反问道:“你这个大邺人身手平平,却能在汀洲屿上四处走动,该不会是投敌的狗腿吧?”


    那男子瞪大了眼,连连摇手道:“不是,绝对不是!”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心中已猜出这男子来历。陈溱便道:“晚晚,叫得这么亲,你就是流翠岛村民口中那个做了瀛洲人狗腿的余未晚夫婿?”


    这男子闻言一惊,又因两声“狗腿”涨红了脸,辩解道:“我这是忍辱负重!”


    陈溱和萧岐都没答话,四周只余叮咚水声。他二人到达时,流翠岛已经成了瀛洲人


    的屠宰场,余未晚夫妇两个能在那种情况下置身之外不为所动,实在是让人心中生寒。


    男子观察他二人神色,片刻后舔舔唇道:“你们见过晚晚?她如今安全了吗?”


    “她就在汀洲屿附近。”陈溱道,“再说,她要是使出真本事,谁又奈何得了她?你不如先同我们讲讲这汀洲屿上的情况。”


    男子闻言却是一惊,连忙道:“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们快离开,带晚晚往西往北,去淮州。总之,别回来和这些瀛洲人纠缠了!”


    陈溱却道:“我们走了,岛上其他人怎么办?”


    那男子急得皱起眉来,“都这种时候了还充什么英雄好汉逞什么强?岂不闻‘穷则独善其身’?”他见这女子身旁的男子半晌不语,便又对他道,“你劝劝她,赶紧走!”


    萧岐瞧他一眼,言简意赅道:“不劝。”


    陈溱又问那男子道:“为什么这么怕瀛洲人?那日在流翠岛他们不是落荒而逃了吗?”


    男子一惊,望着他二人喃喃道,“那天……是你们?怪不得会认识晚晚。”想明白了这层关系,这男子对面前二人信任了几分,又道,“我叫江汜,‘江有汜,之子归’。你们给晚晚说,瀛洲人还需要我给岛上关押的各门派弟子传话,暂时不会对我不利,让她安心。”


    见他坦诚相告,陈溱便也如实道:“汀洲屿海岸周围戒备森严,我们又没船只,根本走不了。”


    江汜一惊,片刻后垂眸自言自语道:“也是,流翠岛上只有三两百瀛洲人,汀洲屿上却有四五千人。且瀛洲三皇子坐镇此处,这儿的瀛洲人纪律严明,绝不似汀洲屿上那般自由散漫。”


    两军交战,主将尤为关键。萧岐问道:“那瀛洲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汜想了片刻,道:“我听他们说,这瀛洲三皇子明裕是个武痴。可他潜力平平,无法达到武学至高境界,便在瀛洲境内搜集根骨奇佳的幼童,让这些孩子修习武功秘籍,把他们培养成为为瀛洲皇室效力的死士。侵占流翠岛、汀洲屿的主力就是他养出的第一批死士。”


    “治军如何?”萧岐又问。


    “瀛洲军里的规矩是,力战而死者将被奉为英雄,临阵脱逃的会被斩首。”江汜答道,“对了,瀛洲人还说明裕皇子以‘仁慈’著称,与他手下的人交战,即便死了也会被好生安葬。”


    萧岐垂眸思索,陈溱又问他道:“我们在南面的山坳里只看见了谷神教的人,其余人呢?”


    这回江汜支吾起来,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溱便道:“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瀛洲所传徐祖师神功秘籍的事,你直接说就是。”


    江汜一惊,心想余未晚将这种要命的事都告知了两人,可见对其信任之深,便不再隐瞒。


    “碧海青天阁和谷神教与晚晚的祖师关系密切,自然是被瀛洲人关起来审问秘籍下落,不过是被关在北面的小岛上。其他门派就……”他一顿,叹了声,又道,“瀛洲人尚武,生性冷血,你们去过我们流翠岛,应该是知道的。不过,瀛洲人信神,道士和尚们被他们软禁起来了。”


    陈溱忙问:“他们被关在何处?”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喊,江汜神色一慌,急忙道:“我是借口登东溜出来的,现在必须得回去了。明日卯时,我会跟着他们审碧海青天阁的人,你们在溪旁等着悄悄跟上!”


    他一口气说完,额上都冒出了涔涔汗珠,紧忙跳出芦苇从朝喊话的方向跑去了。


    江汜走后,陈溱和萧岐对视一眼,换到山间石穴中躲藏。


    竹影横斜,星子漫天,夜凉如水。


    为免被瀛洲人发现,两人连火都没点,坐在洞口仰头瞧着天幕。


    空寂和白蘅皆是一派掌门,武功精湛深厚自不必多说,孟启之一身功夫亦不在宁许之之下,却被瀛洲三皇子尽数擒了去。两人想起海上的毒箭、岸边的混江龙,不由感慨这明裕皇子心思狠毒缜密。


    萧岐道:“师叔他们已经拿到了舆图,为免瀛洲人调换布防,他们很快就会来攻岛。我想,应该就是明日。”


    陈溱双手托腮嗯了一声,在竹影下眯了眯眼。


    萧岐便道:“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今日本就起得早,先在海上忙碌,又在岛上奔波,陈溱的确累了。但想起那日在流翠岛上余未晚说的她睡着以后的样子,她忽然有些后怕,便扑扇几下眼睫,口是心非道:“睡不着。”


    萧岐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继续干坐着。可他也担心陈溱会像在余未晚房间里那样,再问出什么让他尴尬无比的问题,所以一直有些不安。


    出海前谁都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这几日下来,他二人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可总有一丝模糊的感觉横在两人之间,有时令人舒畅无比,有时却莫名的不自在。


    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在洞口坐着,直到后半夜月亮缓缓升起时,陈溱才开口唤了萧岐一声。


    “怎么?”萧岐立即应了。


    “想向你问一个人。他应该叫沈溪,但也可能叫别的名字。”陈溱摇了摇头,又道,“我也不确定。”


    其实很早之前陈溱就想问的,可那时她与萧岐交情尚浅,怕给哥哥引来祸端,才迟迟没有相问。


    萧岐默然片刻,问道:“哪里人?”


    “俞州樊城吧。”陈溱回想起周章的话,继续道,“应是光启六年五月应朝廷征兵令去的恒州,对了,他或许会叫周什么。”


    她说得这般含糊,自己都禁不住低头苦笑,心想这如何能问得出来呢?


    萧岐摇了摇头,半晌后问道:“你那时去樊城便是要找他?”


    “嗯。”陈溱抱膝望向东方刚刚升起的明月,“去年十月槐城那场仗,伤亡重吗?”


    萧岐喟叹一声,道:“在槐城打的仗,就没有不惨烈的。”


    陈溱心中一紧,偏头看他。


    被她这般一瞧,萧岐不由垂下眼睫,解释道:“槐城东北有洛水天堑,东南有华元峰之固,西南却是一览无余的平原。有戎只要攻下槐城,就可以从槐城西南进入恒州内部、梁州西北。所以,槐城一破,恒州就算失守了。


    “去年十月槐城之战,死者六千,伤者逾万,伤员中又有三成不治身亡。


    “西北大营所有将士的姓名都登记在册,牺牲的将士亦有专门的名册,但军中之事由裴师叔全权负责,槐城之战死伤之人都有谁,我也不清楚。”


    陈溱闻言心中凄楚,思及落秋崖上种种,不免抱膝埋头,双肩轻微起伏。


    萧岐见状登时慌了神。除了妹妹外,他没安慰过女孩子,可萧湘当年不过是个垂髫稚子,随便给个好玩儿的东西就能花着脸破涕为笑,陈溱如今又岂能一样?


    “槐城、槐城之战也并非……守城战比攻城战好打,活下来的人还是占大多数。”萧岐将想要碰她的手收回攥紧,不知是心烦意乱还是手足无措,渐渐皱起眉来,“回到淮州后,我向裴师叔传书要一份那名册的抄本。”


    陈溱长叹一声,抬起头来。


    “谢谢。”月光映照下,她眼角有三两点几不可见的晶莹泪


    花。


    萧岐指尖紧攥。


    陈溱仰起头,又叹了一声,道:“我也想尽快回到淮州,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萧岐道:“回程只需三日,此战顺利的话,十月之前就能赶回去。”


    “嗯。”陈溱点头。


    情绪起伏太耗心神,陈溱如今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抱膝坐着时脑袋不住往下坠,最后干脆靠在了身侧的石壁上。


    萧岐见状便再一次劝她道:“去歇会儿吧。”


    陈溱知道明日或有大战便不再强撑,但还不忘问萧岐道:“你不休息吗?”


    “我怕卯时醒不来。”萧岐道。


    仅他二人在此,若都睡去错过了时间就不好了。


    陈溱起身道:“那我小憩会儿,马上起来换你。”


    萧岐抬头看她:“好。”


    陈溱歇下后,萧岐仰头望着夜幕。


    瀛洲人接连侵占十余座小岛,玉镜宫早就猜到并非民间和江湖所为,今日江汜一语道出明裕皇子,果然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寻找神功秘籍是幌子,但也不全是。田鸢神化了徐有容,那瀛洲的明裕皇子便顺水推舟,让部下们都将乌弥元君当做真正的女神,以此来统治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心甘情愿西进、甘之若饴赴死。


    同时,明裕皇子自己对武功秘籍十分感兴趣,想要用神功来强化自己的死士。


    这瀛洲三皇子,心思不可谓不深。


    第115章 平海波威武不屈


    第二日卯时,陈溱和萧岐藏匿在水畔,果然瞧见了一支二十来人的小队,最后面跟着的那个正是江汜。


    他二人尾随这支队伍上了小丘,来到原为谷神教弟子们居住的薜荔堂。


    薜荔堂名为堂实为院,得名薜荔是因院前院后的石壁上布满了丝网珠帘般的薜荔藤,如今正好让陈溱萧岐二人藏身。


    借着薜荔藤遮掩,陈溱和萧岐攀上石壁向下俯瞰,只见堂内十二小院屋舍门窗紧闭,窗上钉有木板,院中皆有瀛洲守卫来回巡逻。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心想此处守卫如此严密,碧海青天阁众人必然是被关在这里了。


    那二十来人朝最里的小院走来,最后的屋舍靠着石壁,倒方便了陈溱和萧岐。他二人顺着薜荔藤滑下来,倾身贴往墙壁,便听到了孟启之的声音。


    “痴心妄想!”


    孟启之内力深厚,声音不该如此虚浮,显然是中了毒。二人知道瀛洲人必是想让孟启之屈服,心头霎时一紧,屏息静听。


    有个瀛洲人说着磕磕绊绊的大邺话:“孟大侠,尊师清霄散人素来与朝廷不睦,大邺皇帝也容不得你们这些江湖人士,甚至还派人围剿过东山。他们不仁,你又何必讲忠义呢?”


    萧岐再怎么说也算参与了当年围剿东山之事,闻言稍一垂眸,略显心虚地瞧了陈溱一眼,却见她并未在意,仍是倚墙静听。


    孟启之道:“江湖人讲‘忠’是忠于国,而非忠于君。皇帝如何与我何干?你瀛洲既然犯我河山,大邺江湖各派必和你们势不两立!”


    自古来仁人志士都讲忠君爱国,孟启之说出这么个“不忠君却爱国”的道理,墙里墙外之人俱是一怔。


    又一个声音传出,却是江汜道:“孟大侠,你这又是何苦?不过是说一些心法秘籍,他们又不一定学得会,你……”


    “无胆鼠辈、媚敌走狗,也配与我讲话?”


    江汜被呛了回去,先前那瀛洲人似是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哼笑一声道:“我们三殿下交代了,你们这些自诩高洁的大邺人不惧死,却最怕折辱。对付谷神教那些生得标志又自命不凡的妞儿,咱们都是让兄弟们轮流上,至于孟大侠你嘛……”


    “畜生!”孟启之骂道。


    墙外陈溱萧岐二人亦是怒不可遏。


    那瀛洲人见孟启之恼怒却乐得开心,继续道:“‘清霄四子’二十多年前便扬名天下,孟大侠应该没体会过被人揍的滋味儿吧?”


    话音未落,屋内便传出“咣当”一响,似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孟启之内力消散手无寸铁,虽有拳脚功夫傍身,但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十来个瀛洲人一拥而上任谁也吃不消。


    陈溱攥紧竹笛便要飞身跃上石壁故技重施,忽听“咚”的一声闷响,面前墙壁震颤,孟启之的声音近在咫尺:“就这点本事,还想习武?”


    陈溱计上心头,当即将竹笛别回腰间,双掌抵上了墙壁。


    孟启之虽跌坐墙脚,此时他忽觉背心一热,因中毒而空空如也的周身经脉竟活络起来,绵绵内力正在其间游走。他眉尖稍动,知墙后有人相助自己,便看准时机一掌击出,劈折了飞踹而来的瀛洲人的脚腕,那人瞬时跌落在地一阵哀嚎叫。


    自王府劫人那日以后,陈溱的内力境界就达到了“恍惚境”,如今借墙壁将真气传至孟启之体内,威力竟丝毫不减。


    “掠水”折断后,孟启之二十余年不佩剑,于拳法掌法上造诣颇高,此时有精纯内力加身,双掌威力自是非同小可。


    剩下十来个瀛洲人不信邪,又一齐涌上,被孟启之扼腕、掰踝、击背、拍胸,一一击回。


    屋内瀛洲人大骇,叽哩咕噜议论起来。先前那人磕磕巴巴地道:“孟大侠中了‘破元涣功散’还能使出这般功夫,不愧是碧海青天阁的人!”


    因徐有容的缘故,瀛洲人对碧海青天阁十分崇敬,但这份崇敬丝毫不影响他们擒拿羞辱碧海青天阁的弟子。


    萧岐虽有心相助,但《风度玉关》与《沧溟经》相克,强行传功恐会适得其反,便攀上石壁给陈溱望风。


    这一远眺,恰瞧见了岸边哨台燃起的浓烟——海岸出状况了。


    号角声霎时响彻汀洲屿,薜荔堂里的瀛洲守卫陡然慌乱,审问孟启之的二十余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跑到院外石崖上远眺。


    海上晨雾茫茫,大邺人趁机攻岛了!


    陈溱听到动静后就要将墙壁击碎,出掌那一瞬忽又心念电转。孟启之和白蘅他们显是中了毒,她和萧岐带一人走容易、带十人走容易,带百来人走却难。


    陈溱又将手掌收了回来,趁着瀛洲人慌乱,纵身一跃,左手五指扣紧窗台,右手发力揭开钉板,从屋侧的小窗跃了进去。


    “师伯!”陈溱扶起孟启之的一瞬便觉他气海空空,四肢虚浮。


    孟启之瞧清两人后不由一惊,但也顾不得解释别的,只道:“我们都中了瀛洲人毒,提不起劲儿,帮不上忙。先不要管我们,拿下瀛洲人要紧。”


    陈溱扶着孟启之的臂弯给他拍打衣裳上的尘灰,心中百感交集。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孟启之是卢应星的大弟子、清霄四子之首,竟沦落到任宵小胡作非为,实是令人心痛。


    孟启之被陈溱这么一拍,骤然想起师妹沈蕴之来,心中亦是柔肠百结,按下她手臂道:“莫要耽搁。”


    萧岐握起孟启之的手腕探了探,只是摇头。他于医术毒术不精,此时也摸不出什么门道来。


    陈溱手上一顿,道:“我去找解药。”


    此时众人内力尽失,不宜打草惊蛇,两人与孟启之作别后飞身跃出,又将那窗子掩好,立于石壁上眺望海岸。


    海上晨雾未散,岸边狼烟滚滚,他们站在这里竟是一点战况也瞧不清。


    陈溱皱眉叹了一声,道:“没有解药的话,咱们恐怕难以将他们带走,要是小五或者商陆在跟前——”


    话未说完,耳边山风一动,两人骤然转头,便瞧见山崖上十丈以外站着二十来个身形各异的瀛洲人。


    除了被步舆抬着的那个锦袍人外,其余人都穿赤色裋褐,气息均匀,眼睛里精光内敛,皆是一流好手。


    那锦袍人三四十岁的模样,金冠玉带,肩宽腰圆,他将折扇在左掌掌心轻点,用大邺话问道:“二位昨日在我这岛上玩得可还开心?”


    两人瞬时就明白问话之人正是江汜口中那个喜欢训练死士的瀛洲三皇子,于是皆按上了手中兵刃。


    陈溱冷笑一


    声,道:“你哪里来的这主人姿态?”


    明裕哈哈大笑,道:“苍天之下大海之上,岛屿本就无主,谁打下来就是谁的。你们的先祖难道没有南征北讨、攻城略地吗?”


    陈溱便朝海岸的方向一扬下颌道:“那你便瞧瞧,今日是谁把这汀洲屿给打下来。”陈溱说罢,转回头时对萧岐微微颔首。


    出海之前,陈溱和许多侠士一样,都怀疑过玉镜宫的动机和本事。但这几日过去,所有人都对他们深信不疑。


    明裕将折扇半开横在额前朝远处眺望,淡然笑道:“比起岛屿,还是你更让我感兴趣。”他说罢,目光已经落到了陈溱腰间的竹笛上。


    陈溱明白这明裕皇子是将自己和徐有容联系在了一起,便将计就计道:“从我这里拿秘籍,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此举并非逞勇,而是要将明裕手下最强悍的死士们拖住,给任无畏他们攻岛制造时机。


    明裕闻言双眼一亮,上身不由前倾,说了句瀛洲话,意思是:“果然在这儿!”


    萧岐明白陈溱的意图,霍然亮出三寸雪亮的刀刃。


    因昨日得到的消息是吹笛之人乃一女子,所以明裕此行意在陈溱。但自两人转头那一瞬,明裕就注意到了萧岐。


    行伍之人周身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但同类人一看便知。


    此人出现在这里,说明大邺朝廷已经插手海上之事了。明裕神色稍变,展扇遮住下半张脸,对身旁一人说了些什么,而后恢复端坐,道:“我族人向来崇敬大邺,那便按你们大邺武林的规矩来,一对一的比试,只要你们能将我这二十三个不中用的奴才打发了,我便撤出汀洲屿。如若不然,你——”


    他指向陈溱,继续道:“跟我回瀛洲。”


    明裕定下的这个规矩看似公平,实际上却是要打车轮战,陈溱和萧岐一人要和十几人单打独斗,不论怎样打到最后必会疲乏不堪。


    但这打法也如了陈溱的意,毕竟一个一个打可以拖得久一些。


    陈溱盯着明裕,道:“如果我赢了,你还得把那破元涣功散的解药拿来。”


    “那是自然。”明裕道。


    陈溱上前一步道:“那便来吧!”


    明裕朝左右使了个颜色,两个持刀武士便一跃上前,直奔陈溱萧岐而来。


    这两个武士功夫不差,若以大邺武林的内力境界来衡量,他们已然到了“抱一境”。而且这二人主要修习的并非内力,而是外家功夫,有利刃傍身以后更是如虎添翼。


    陈溱和萧岐不敢有丝毫懈怠,金石激越,白光缭乱间,他二人已经分别跟两个瀛洲武士过了二三十招。


    明裕坐在雕花步舆上眯眼看着,手中折扇微摇,似是颇为欣赏。


    四人正缠打着,忽有一股焦味儿自崖下传来。萧岐余光后瞥,登时一惊,只见石崖下的薜荔堂中升起了滚滚黑烟。


    明裕认准陈溱得了徐有容真传后,知碧海青天阁弟子再无用处,竟下令烧了薜荔堂!


    陈溱也察觉到不对,忙侧身闪避,脚尖踢往萧岐面前那瀛洲人的小臂,挡在萧岐和那人中间,道:“快去!”


    陈溱知道明裕的目标是自己,她必然是跑不掉的,但薜荔堂的火必须得有人救。


    萧岐心下不忍,指节被攥得一响,但仍依言退往崖便,叮嘱道:“你多加小心。”说罢便纵身跃下。


    明裕见萧岐离开,忽在步舆上站了起来,洋洋一笑,指着陈溱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句,意思是:“谁拿下她,谁就是瀛洲第一勇士!”


    第116章 平海波横扫千军


    艨艟上的斜桅刺破晓雾,刀光熠熠,角声阵阵。


    与周围岛屿相比,汀洲屿不算小。任无畏并未调遣船只包抄,而是兵分三路,蒋屠维率人攻东北,魏季贤率人攻西南,自己则绕到东面、姊妹屿间的海峡入口进攻。


    三队人手中皆握有汀洲屿布防舆图,绕开混江龙密集的海域,找到瀛洲布防较弱的突破口并不困难。


    汀洲屿正北是一片礁岩,而东北则是连绵的丘陵。这般地形在海岸上本是得天独厚的壁垒,但玉镜宫弟子常年驻守西北,尤擅林战,竟首先攻了下来。


    蒋屠维大喜,率诸人一拥而上,顷刻间就翻过了最外围的山头。众人还没来得及庆贺,忽见前方立着密密麻麻百来号身穿裋褐的瀛洲人。他们严阵以待,全然不似方才在岸边时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


    蒋屠维心道不好,回头一看,见岸边艨艟上仍有师兄弟守护,这才安心。


    中间那十来个瀛洲人头顶锃光瓦亮,瞧那装扮似是僧人。为首那人双手合十,用大邺话道:“诸位远来是客,我瀛洲国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蒋屠维指着他骂道:“呸!你们还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那夷僧却摇头晃脑道:“主主客客,谁又说得清呢?”


    蒋屠维身后的玉镜宫弟子立即喊道:“师兄,别跟他们废话,直接上!”


    柳玉成也低声提醒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是谷神教屋舍所在,不要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


    蒋屠维本就懒得啰嗦,当即就要挥手开打,却见那夷僧从僧袍里摸出一串佛珠来,淳慧小和尚立刻惊呼道:“师父!”


    原来这串佛珠正是妙音寺空寂大师的持珠,夷僧将此珠串拿出,说明空寂已在他们手里。


    蒋屠维竖眉喝道:“你们把那老和尚怎么样了?”


    夷僧微微一笑道:“我们三殿下虽然擒了你们大邺的和尚,却不曾对他动手,诸位何必一上来就兵戈相向呢?”


    “不曾动手?”蒋屠维冷笑一声,“我一个不念佛的都知道佛珠是不离手的东西,你们若是没有使坏,如何能把空寂大师的持珠拿来?”


    “那空寂与贫僧比试佛法输了,总得留下些东西。”夷僧摩挲着珠子,瞥向众人时的目光好不得意。


    “你这老僧胡言乱语!”淳慧对那夷僧怒目而视,上前道,“我师父乃妙音寺方丈、得道高僧,岂容你信口污蔑?”


    夷僧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和尚,此时见他出言,便顺水推舟道:“三殿下命老衲在此拦下诸位,老衲却非嗜战好杀之人……”


    “那你还不快滚?”蒋屠维听这老秃驴啰里啰嗦就烦,要不是妙音寺僧众在他们手里,他才懒得跟这群秃驴废话。


    夷僧却不恼,继续对淳慧道:“这样吧,诸位和那空寂和尚一样,也与老衲斗斗佛法。若是赢了,老衲自当让路,若是输了,便请诸位折返。”


    此话一出,不等蒋屠维开骂,他身后的侠士们已炸开了锅。


    “我们凭什么信你?”


    “习武之人不打架却耍嘴皮,这算哪门子道理?”


    “你是秃驴,我们又不是,你信佛,我们可不学那狗屁佛法!”


    程榷也上前去劝淳慧,淳慧却将他手臂挣开,对那夷僧道:“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夷僧道。


    “好!”淳慧当即应下。


    蒋屠维登时急了,握枪便要冲过山头,那夷僧身后的百来号瀛洲人立即持刀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只见蒋屠维大喝一声挥枪扫去,红缨所到之处鲜血飞溅,哀嚎连连。


    瀛洲众人让出个扇形空地,蒋屠维抬起手臂,用手背蹭掉方才溅上脸颊的几点血,冷笑道:“任由你这秃驴在这儿拖延时间,老子傻吗?”


    为首那夷僧双瞳骤缩,袈裟一挥,他身后的十八僧人便摆出阵来,口中念着梵语,手上戒刀直指众人。


    那夷僧沉着脸道:“老衲仁至义尽,既然诸位不听劝,那就休要怪老衲不守清规戒律了!”


    夷僧话音未落,淳慧手中禅杖已扫向他胸前。


    小和尚童音稚气未脱,语气却庄重威严:“宝树行列,枝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道场一切庄严于中影现。”


    “什么?”夷僧只顾着躲避禅杖,没听清这小和尚念的什么,但不由得眉头一跳。


    淳慧又以梵语说了一遍,夷僧脸色骤变。


    淳慧方才诵的这段乃是《华严经》。不管什么教,都讲究一个“信”,一个“敬”,夷僧羞辱空寂事小,嘲空寂不得佛法事大。淳慧今年十五,少年人气性大,由不得蛮夷之人诋毁他师长和妙音寺,是以才一定要在佛法上与这夷僧一较高下。


    夷僧手中戒刀割向淳慧袍角,道:“《华严经》难不倒老衲,这句的意思是,宝木整整齐齐,枝叶光亮茂盛,乃是我佛神通使得阿兰若法菩提场此般庄严景象得以显现。”


    淳慧自幼习武,腿脚功夫极好,只见他趋步避开戒刀,使了一招“伏邪魔”将禅杖压在刀背上,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率人在阿兰若法菩提场撒野?”


    夷僧怒道:“胡言!阿兰若法菩提场乃释尊成佛之处,怎会在此?”说着戒刀一扬将禅杖挑开,又割向淳慧衣袖。


    淳慧撤杖不及,袖口被夷僧割下一角。他弓步下蹲,使了一记扫千军,镇定自若道:“沉香薜荔,岂非宝木?笛声鲸语,亦是妙音。”


    宝树和妙音都是《华严经》中释迦牟尼成佛之地的物事,沉香、薜荔乃汀洲屿上常见的草木,笛声、鲸语却是当年田鸢初见徐有容的景象了。


    夷僧身体后仰,双脚蹬地疾退避开杖势,皱眉道:“休要张冠李戴、强词夺理!”


    他一个瀛洲人,大邺话倒是说得极好。


    淳慧眨眨他那双溜圆的眼,又道:“你们瀛洲觊觎汀洲屿这么久,应该听说过汀洲屿有谷神珠吧?”


    谷神珠成名已久,夷僧自然是知晓的。他见这小和尚舌灿莲花,谨慎思索后方道:“此岛有解毒圣品又怎样?解毒之物遍地都有。”


    “谷神珠就是摩尼宝珠!”淳慧抢着说道。


    “啊!”夷僧不由惊呼出声,向后跌了一小步。


    那摩尼宝珠,正是释迦牟尼成佛之地的庄严装饰!


    汀洲屿北面峰峦重重,此处丘陵南面的小山,正是谷神教屋舍所在。


    石壁之上,金石之音不绝于耳。


    明裕皇子带来的二十三人皆是瀛洲顶尖高手,若论武功境界,他们比范青卓、陆六之流要厉害得多,可比孟启之、宁许之等人却相差甚远,更别说卢应星、云倚楼了。


    但这些人下手不留余地,武功路数又大相迥异,陈溱接连招呼了三人之后顿觉疲倦,身后石崖下腾起的浓烟又令她心烦意乱,而此时,第四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这人是个侏儒,他身长不足四尺,双手握着把三尺来长的刀,刀尖直朝陈溱心口刺来。


    陈溱左手竖掌于胸前,右手运剑斜抹将那刀锋带偏。


    孰料那侏儒右手不动左手上抬,将刀身当做橇棒,刀尖往上一勾,就朝陈溱下颌刺来。寻常人用长刀使不出这么刁钻的角度,这一招显然是借了侏儒身量矮小的优势。


    陈溱腰身后仰,贴在刀侧的拂衣右翻下压,同时左掌推出,掌缘直劈侏儒面门而去。


    侏儒的刀尖将将接近就被软剑按了回去,见手掌劈来,他倏地下蹲躲闪。


    陈溱却已抬腰起身,左掌改劈为压,拍上了那侏儒头顶“百会”大穴。


    这一掌的力道非同小可,侏儒胸口一闷,挤眉弄眼地骂了几句,右手持刀疾速横扫,攻的却尽是下三路。


    陈溱稍一思索,忽觉这侏儒的招数看似奇特,实则与寻常人弓步下蹲使棍棒的打法大同小异,便运足真气于右掌令拂衣剑身直挺,使出了“三折”中的挑。


    侏儒见这女子能在猎猎刀风中将剑身刺下,心中大骇,刀身前挺就要割向她的双膝。


    这一招着力点点太低,无法仰身躲避。瀛洲的刀又是经匠人千锤百炼、生人鲜血献祭的,锋利异常,这一刀下去即便不能切断双腿也足以击碎膝盖骨了。


    千钧一发之时,陈溱双足稳健不动,脚踝以上已朝斜后方倾去,使的正是玉镜宫的“玉山自倒”。


    二十来个瀛洲人无不震惊,又见那女子腾身而起,右腿后撤抻直蹬地,左腿已挑向那侏儒的虎口!


    “当啷”一声长刀坠地,那侏儒惊呼着攥住手腕蜷在地上,面色惨白,痛苦不堪。


    原来陈溱知道这侏儒武艺高强,是以不敢掉以轻心,方才那一脚铆足了劲儿,真气沛然,已将侏儒腕上手筋崩断了。


    侏儒刚倒地,便又有一瀛洲大汉长啸而出。这人魁梧奇伟,颈上青筋暴突,显然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


    瀛洲汉子跨步上前,大咤一声,铜锤砸向陈溱面门。陈溱侧身一避,捉住锤柄借力一荡,已腾跃到此人背后。


    陈溱自背后扣住汉子的左臂,拂衣贴着那汉子的右臂削去,剑身触及猿臂,陈溱顿觉手掌一麻,这汉子的外家功夫至少到了“炼门境”。


    外家功夫的境界分为“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对付象天德这类“炼门境”的高手,只要找到他的罩门,就能一击而破。


    然而迄今为止,二十三名瀛洲武士只上来了四个,陈溱不愿前面的人缠打,便准备跟那日对付孙开阳一样卖破绽。


    陈溱佯装不敌被这汉子腾肩震开,趁机收臂后撤,蹙眉拂胸,头上的簪子也顺着发梢落到了掌心。瀛洲众人见状不由喝彩连连。


    这汉子果然上钩,呼呼转身,铜锤高举直向她双肩砸来。


    双锤一齐砸下,朝左往右皆无法躲避,只见陈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右脚蹬地,左脚踢上汉子右膝,手中发簪刺入了汉子的左目!


    还没听说过谁炼外家功夫能炼到眼珠子的呢。陈溱本想拔簪再刺他右目,可这汉子剧痛暴怒之下竟使出浑身气劲真的将她震开了去。而那汉子嗬声连连,虽尚可视物,但也无心再打了。


    明裕见这女子一连击败五个高手,折扇一合,心道不妙,便起身高呼:“一起上,拿下她!”


    此时石崖以下,薜荔堂中,萧岐自关押孟启之的院落出发,挥刀破门,见瀛洲守卫便斩,一路向南攻,已救出三十余人。


    孟启之跟着萧岐继续寻人,高越之带着救出的碧海青天阁弟子逃离火场。众人内力虽失,但仍能帮忙搀扶同伴,他们撕下衣袍掩住口鼻,向薜荔堂门口跑去。


    然而刚到门口,众弟子便见十来个瀛洲守卫持刀严守,那模样显然是要将他们关在薜荔堂中焚成灰烬。


    高越之灰头土脸,但目光如电,她一指门口守卫道:“跟我上,夺他们的刀!”


    一声令下,碧海青天阁弟子纷纷涌上前去,用尽毕生所学,赤手空拳与那些瀛洲人搏斗起来,一时间残肢横飞,血沫乱溅!


    汀洲屿东北方的薜荔堂遭大火侵蚀,西南方石牢的情况亦是不容乐观。


    魏季贤为人谨慎,他攻上汀洲屿找到山坳时,此处的瀛洲人早已得到了东北方传来的命令,正通过石门上一寸长的小洞往里递毒熏香。


    “谁让你们不争气、不听劝,就是不把乌弥元君的秘籍交出来呢?这下好了,三殿下找到别人啦!”昨日审问白蘅的那个瀛洲人优哉游哉地说道,“不过嘛,说不定人家才是乌弥元君的真传,你们谷神教这三脚猫的破烂功夫怎配——啊哟!”


    他话未说完,头顶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棒,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脸上挂着长疤的女子双目泛红,握棍而立,寒声道:“我便让你见识见识谷神教的功夫!”


    此人正是秀娘,她话音未落,一记“兰舟泛月”又砸向此人颈侧,一招便折了他的脖子!


    魏季贤所率之人一拥而上,喊杀阵阵,转眼之间就占据了整个山坳。


    “开牢门!”魏季贤踩着一名瀛洲人的脖子说道。


    他脚下的瀛洲人拧着脖子,哆哆嗦嗦地抬手一指山坳正中的石台。


    魏季贤使了个眼,一名玉镜宫弟子立即上前踢掉木椅揭开石板,果然瞧见一个类似辘轳头的东西,上面还缠着十来圈麻绳。


    众人忙齐力摇手柄,只听“轧轧”几声,石门缓缓向上抬起。


    秀娘率先冲进去接人,不出片刻便有三两个蓬头污面、衣


    衫破烂的谷神教弟子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白蘅立在门口,送弟子们一一出去。她已是古稀高龄,没了内力傍身,精力不济面容憔悴,却仍和蔼笑着,一个个地哄弟子们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白皎皎站在白蘅身边扶着她,生怕没了木杖她会一个踉跄跌下去。


    这石牢本是谷神教所建,有二三百年历史了,众人推着手柄,愈觉吃力。


    谷神教弟子这几日备受折磨,虚弱不堪,已是尽力加快脚步往石牢外走。


    偏在此时,“砰”的一声,麻绳绷断了!


    石门骤然下跌,白蘅想也不想一把推开白皎皎,高举双臂撑起巨石。


    “咔咔”两声,似是骨裂。


    “走!”白蘅喝道。如今的她已不是那个内力浑厚精力充沛的白教主,这一撑,她的双臂便猛地向下折去。


    双臂坠下后,白蘅毫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骨支住了巨岩!


    鲜血从她头顶汩汩流下,沿着银发滴上面颊,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教主!”谷神教姑娘们哀声连连。


    “阿奶!”白皎皎泣不成声爬上前,支着石壁站起身来,抬手支住了顶上的石壁。


    这时忽见一只大掌支到她旁边,背后有人道:“快走,别让你们教主白白牺牲!”


    这人正是魏季贤。他对江湖门派怨念颇深,但今日见白蘅挺身而出,虽死而身躯不倒,也不免动容。


    白皎皎泪水不住地流,口齿不清地催促道:“姐妹们,快些!”


    魏季贤撑着石门,忽一皱眉。


    他的手掌七年前被陈溱刺穿,伤筋动骨,本来已经愈合了,如今受石门一压,竟有再度迸裂的趋势。


    就在此时,楚铁兰箭步上前,一掌托起石门,喝道:“快过来帮忙!”


    一声令下,众侠士们纷纷赶来支撑石门。


    汀洲屿东岸,箭雨纷飞。


    任无畏他们不下船,直往海峡内部开,两侧山崖上的瀛洲弩手纷纷拉弓上弦。


    敌人占据高地,敌暗我明,这是最难攻的地势。任无畏选择从此处突破,自有他的用意——汀洲屿东岸几百年前本是沙滩,因人工筑堤才堆成了山崖。此处山崖与其余地方相比,虽高却薄,只需前进二十丈,他们就能在汀洲屿内部登陆!


    此时,汀洲屿东北,蒋屠维正率众人对抗十八夷僧。


    这十八夷僧阵法刁钻,十人握禅杖攻外,八人持戒刀攻内,像个伏魔圈似的先将几个敌人围起来,握禅杖的夷僧阻止旁人相救,持戒刀的夷僧将圈内的人斩杀。


    戒刀只是割袈裟袍角的,这些夷僧破戒杀人,已是入了魔障了。


    蒋屠维揽墙横扫,铁枪与禅杖相撞,嗡嗡鸣响。明微、冯怀素、徐怀生等人持拂尘缠打杖头,让那夷僧使不出招式来。柳玉成、程榷则纵身而起,脚踩禅杖,手中剑直刺向夷僧脖子!


    另一边,为首的夷僧被淳慧说得昏头转向,魔障顿生,手中戒刀也破了戒,直往小和尚颈侧砍去!


    薜荔堂后石崖之上,余下十八名瀛洲武士一齐朝陈溱拥来。陈溱心道不好,提气使出轻功“登云揽月”,朝那明裕皇子所乘步舆跃去。


    明裕脸色骤变,十八武士也纷纷后退护住步舆。他十八人合力围成人墙,倒真让陈溱无处下手了。


    与陈溱正对的那瀛洲人见状立刻挥刀,旁边两人见状也纷纷亮出兵器朝陈溱招呼而来,陈溱不得不撤步躲闪,挥剑抵挡。这一耽搁,最后面的两个武士已护送着明裕的步舆跑远了。


    陈溱无法冲过人墙,只得和这十六人继续较量。


    这十六武士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使刀、或使剑、或用枪、或用锤,但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陈溱!


    陈溱往日里与人交战,要么是和高手单打独斗,要么是将喽啰一锅端,还从未同时与十余个高手相抗。趋避之间她忽觉腿背一痛,竟是被瀛洲人用刀割破了小腿。


    陈溱心道不妙,自己只有双拳双腿,如何能在十六高手围攻之下将他们尽数击败?


    余光瞥向身后石崖,陈溱忽想起数年前师父给自己讲过的拂衣崖之战。


    虽然没有真正尝试过,但凭她如今的内力境界,应该会比九年前在揽芳阁时要好的多吧。


    陈溱想着,后撤四五步,“拂衣”归鞘,竹笛递到唇边。


    薜荔堂中,火光焚天。


    房梁折断,屋舍坍塌,萧岐和孟启之搜遍十二院落,将碧海青天阁弟子尽数放出,又将最后几人护送到门口。


    此时,高越之已经带着弟子们冲了出来。


    碧海青天阁弟子死伤二十余人,高越之自己也被瀛洲人用刀割伤了手腕,右手小指几欲折断。她那亲传弟子乔盈和常向南正守在一侧给她包扎。


    见孟启之出来,高越之也顾不上伤势了,起身道:“师兄,岛上情况还不明了,弟子们没有内力,你先带他们避一避。”


    孟启之虽有心帮忙,但苦于内力尽失,为了不再添乱便应了下来,又问萧岐道:“萧少侠,你作何打算?”


    瀛洲人焚毁薜荔堂,给萧岐添了不少麻烦,孟启之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能他帮一点便帮一点。


    萧岐在薜荔堂内被烟熏久了,双眼酸涩,面颊上也沾了不少烟灰。他仰头望了望火光尽头的石崖,道:“我去帮她。”


    石崖之上,竹笛抽出的那一刻,十六瀛洲武士皆是一怔。他们深受明裕影响,对乌弥元君驭鲸的传说深信不疑,此时见这女子将要吹笛,不免心中忐忑。


    陈溱运足真气,吹起了《梅花落》的曲调。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刚开始时,仍有胆大的瀛洲人冲上前来。陈溱浑身真气运于笛间,无暇分心抵御,躲闪间被那刀刃割破了小臂。


    她眉头一皱,瀛洲人大喜,一齐涌来。


    陈溱脚下踏着“登云揽”月的轻功步法,前趋后避,笛音不绝如缕。


    不出片刻,最近处的瀛洲人双目暴突,惨叫一声掩住了双耳,鲜血从他双目、双耳、口鼻之中流出。


    内力极强的高手借乐音将自身真气外放,顷刻间便让武功不佳之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萧岐刚到崖底,便听到了这样的曲调。他稍一皱眉,紧忙纵身跃上山崖,便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五六个瀛洲人,而陈溱衣衫猎猎,笛音刺耳。


    萧岐忙将腰间竹笛递出,并不运气,只是吹起了平平淡淡的《梅花落》曲调。


    大邺武林的内功心法分为两类,一类以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为代表,另一类则是以玉镜宫的《风度玉关》为代表。两类内功心法路数不同,气息相克,萧岐若是运功吹奏,只怕会与陈溱的气劲相互抵消。


    但他又不得不吹奏。乐兵是“无兵境”的上乘,最易走火入魔,轻者内力暂失、浑身疲乏,重者经脉寸断、急气攻心。他需得亲自牵引陈溱的乐声。


    陈溱专心御敌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笛音,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她回眸一瞧,心道:“玉镜宫功法讲究心澄如镜,果然不假。”


    陈溱方才醉心御敌,实是杀红了眼,觉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和面前的十六人,她一心杀戮,险些误入歧途。得萧岐一引,她心中忽有了山川草木,有了世间众生,从无我之境脱离,笛音也纯粹起来。


    笛曲向北,传到山丘上。


    淳慧使了一记“龙探头”,禅杖戳向夷僧心口,道:“又以如来威神力故,其菩提树恒出妙音!”


    夷僧刚闻笛曲,又听“妙音”二字,心中大乱,这一杖竟没躲过,登时吐出一口浊气。


    另一边,柳玉成使出“卷沙堆雪”,程榷使出“洞庭始波”,两人各拿下一名持杖夷僧。明微和冯怀素拂尘挥舞,夺过两名夷僧的禅杖。而蒋屠维一记“朔云横天”,便将面前的四名夷僧尽数带倒。


    山坳之中,魏季贤等人将谷神教弟子尽数救出。


    东面海岸,六只艨艟迎着箭雨冲破重围,于汀洲屿内岸抛锚。


    “无边菩萨道场众会咸集其所,以能出现诸佛光明不思议音。”


    笛音悠悠扬扬。


    明裕皇子刚逃回幽兰居就听到了海岸防线被攻破的消息,眼前一黑跪坐地上。


    墙上徐有容画像雍容端庄,墙下瀛洲皇子诸般美梦皆成泡影。


    关山月冷,梅枝霜寒,瀛洲武士的鲜血一点点滴在地上,在笛音激起的气劲中荡漾几下,转瞬凝固。


    夷僧跌翻在地,淳慧将禅杖横拦在他胸前,两指拈起落在杖上的一朵白楸花:


    “妙音遐畅,无处不及。”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瀛洲武士的指尖不再挣扎,陈溱握笛的手渐渐垂下。


    火光熄灭,清风吹过山崖,将最后一缕浓烟带往远处。


    萧岐快步走上前,看向陈溱还洇着血的手臂,皱眉问道:“伤得重吗?”


    陈溱望着他,只觉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她叹了一声,道:“只是有一点累。”说罢,身子渐渐落了下去。


    萧岐下意识去扶,触碰到她的时候忽觉不妙,双掌一松,见她跌下又去抱。这又松又抱的,最后两人竟一起跌坐在石崖上。


    此时,晨雾散去,海上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宝树行列,枝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道场一切庄严于中影现”、“又以如来威神力故,其菩提树恒出妙音”、“无边菩萨道场众会咸集其所,以能出现诸佛光明不思议音”、“妙音遐畅,无处不及”。——《华严经》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高适《塞上听吹笛》


    第117章 平海波伤敌自损


    入音伤敌者众,……


    ——“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此举孤注一掷,是当年我在拂衣崖上用的最后一招。”


    陈溱恍惚转醒,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整齐利落的屋子里,身下是干爽的床褥,窗前掩着布帘,从帘上隐隐透出的微光能瞧出如今仍是白昼。抬臂一瞧,只见原先那件瀛洲女子的衣裳已被换去。


    她撑着身子坐起,忽觉右臂一痛,不由“嘶”地吸了口冷气。


    这极轻的吸气声却把一旁支额小憩的宋司欢唤醒了。她连忙起身凑过来道:“秦姐姐,还疼得厉害吗?”


    陈溱摇了摇头,又问道:“岛上情况如何了?”


    “巳时末任大侠就带着大家拿下全岛了。”听陈溱说话时嗓音稍显干哑,宋司欢去倒了杯水来,又道,“空寂大师他们中了毒,内力还没恢复,玉镜宫的人在审问那些瀛洲人。”


    陈溱听到“中了毒”三字,抿了抿水又忙问道:“碧海青天阁的人如何了,孟师伯他们还好吗?”情急之下,她也忘了给孟启之改称呼。


    宋司欢正要回答,忽闻“吱呀”一响,起身去瞧,便见柳玉成走了进来。


    “醒了?”柳玉成小声问。


    “刚醒。”宋司欢答道。


    两人绕过屏风时,陈溱已经起身坐在了榻沿上。


    “我们来到这儿的时候,薜荔堂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碧海青天阁许多弟子都受了伤,孟大侠虽无大碍,但也是筋疲力尽了。”宋司欢道。


    陈溱闻言稍一皱眉,又见柳玉成坐到她身边道:“商陆他们已经在给大家医治了,你不必忧心。这笔账,我会问瀛洲人尽数讨回来!”


    “瀛洲人罪大恶极,不必留情。”陈溱想起流翠岛的诸多惨状,便觉瀛洲人百死莫赎,可想到孟启之他们还中着毒,又道,“解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还是那宋庄主找出来的。”柳玉成道,“你猜那瀛洲皇子把解药藏在哪儿?在他剑鞘上。”


    陈溱奇道:“剑鞘上?”


    “对,那剑鞘是沉香木所制,上面裹着鱼皮,解药就在香木和鱼皮之间。”柳玉成道。


    宋司欢若有所思道:“他把解药放在鱼皮和沉香木之间,是为了用沉香木的香气混淆解药的气味。”


    “的确如此。”柳玉成轻哼一声,“可架不住那宋大庄主鼻子比狗还灵。”柳玉成不喜宋长亭父子,说起话来自然也不对味儿。


    得知解药已经找到,陈溱稍松了口气,低头理了理衣襟,手指一顿,道:“我身上的东西呢?”


    “在这儿!”宋司欢忙从桌上把帕子包着的一堆东西拿来道,“姐姐身上那件衣裳沾太多灰,我给换了,怕剪子什么的硌着姐姐,我就先给放起来了。”


    除软剑和竹笛外,陈溱随身带着的东西不多,展开帕子,里面不过是一把鸾剪、一股银钗、一粒珍珠。


    陈溱将那粒珠子递给宋司欢,道:“这是谷神珠。”


    宋司欢闻言一惊:“给我的?”


    “我不懂医术,拿着它也是浪费。”陈溱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先前一直听你提起它,是有大用吧?”


    宋司欢双手合起珠子,脸上有掩不住的欣喜:“确有大用,太谢谢秦姐姐了!”


    “和我客气什么。”陈溱笑笑,又问,“程榷呢?”


    “他正帮着淳慧小和尚照顾妙音寺僧人呢。”宋司欢答道。


    陈溱这才全然放心,站起身来。


    窗前的帘子被宋司欢拉开,陈溱凭着记忆瞧出此间屋子位于辛夷坞,而那窗外的日头已然偏西了。她喃喃道:“我睡了这么久……”


    日光照进屋子,浅淡的金色洒上三人面颊。柳玉成看着陈溱,不由皱眉道:“休息了这么久,气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陈溱活动了一下手脚,见浑身上下除两处刀伤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便按按小腹,愁眉苦脸道:“你们不知道,昨日在岛上,我跟萧岐就吃了些野果,饿得很。”


    宋司欢顿然醒悟,道:“我去给姐姐做些吃的!”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


    陈溱笑笑,走到窗前仰望远处薜荔堂后的石崖,忽神色一凝。


    今日情景与当年前拂衣崖上的情景何等相似?“伤敌者众,自损亦重”绝非虚言。


    其实,击败十六瀛洲武士后,陈溱还是能再多撑会儿的。可看到萧岐时,她忽就有种莫名的安心,安心到可以不管不顾地跌下去。


    “想什么呢?”柳玉成上前道。


    陈溱回过神来,垂睫道:“我在想,我只是对付十六人就如此疲乏,师父当年面对八百余人该多难熬。”


    柳玉成一怔,心想世人提起拂衣崖之战,大都为云倚楼伏诛拍手叫好,少数敬佩云倚楼的也不过说说顾平川以一剑之疏输给她的事,陈溱这般说着实是把云倚楼当成了至亲。


    柳玉成宽慰她道:“都过去了。再说,云前辈于杜若花会成名时,内力已臻‘恍惚境’,你才踏入这层境界多久?”


    陈溱却想,当年若有一人出来扶师父一把,拂衣崖之战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想到这里,她不禁问道:“萧岐如何了?”


    “他比你好得多,早就跟着他师叔处置那群瀛洲人去了,不过……”柳玉成说到这里一顿,嘴角微瞧,侧首打量起陈溱来。


    陈溱眨眨眼,面色不改:“不过什么?”


    柳玉成绕陈溱半圈,将下颌搭在她左肩上:“不过,我们到的时候,就瞧见萧岐那小子坐在山崖上抱着你,一动不动的,吓了我一跳。”


    陈溱忙解释,“我用了乐兵,以气入音御敌,真气损耗太大,瞬时没了意识,我……”她一顿,见柳玉成幸灾乐祸地扬着眉,忽觉得辩解无用,便低声问道,“很多人都瞧见了?”


    “没有很多。”柳玉成站直身子,掰着指头道,“也就你那小师侄程榷、淳慧小师父和他的十来个同门、冯怀素和她那十来个师弟师妹、蒋屠维和他带着的百来个玉镜宫弟子……”


    陈溱连忙打断她:“好了,你不要说了!”


    想着在船上的这些日子顿顿吃鱼,未免腻味,宋司欢便将岛上瀛洲人囤的粳米、花生、菌子和小青菜取来,做了锅鲜美清淡的粥。


    一碗热腾腾的素粥下肚,陈溱气色顿时好转,便拉上柳玉成,


    赶在太阳下山前去关押瀛洲诸人的石牢中看看情况。


    见一路上遇到的谷神教姑娘皆拽布披麻,陈溱不免开口询问,柳玉成方叹道:“白教主不在了,见你刚醒来精神不好,方才才没跟你说。”


    陈溱闻言一惊。七年前密道石穴中初见,珠光昏暗,白蘅将自己认成母亲沈蕴之的情景依稀还在眼前。想到这里,陈溱心中凄然,对瀛洲人的怨恨憎恶又深了几分。


    此处石牢在幽兰居之后,两人刚踏进去,就听见了一道响亮的耳光,转头一瞧,正是乔盈在打源西仁。


    汀洲屿被攻下后,源西仁也就没什么用了,任无畏便让弟子将他从舱底转到了岛上,和其余瀛洲人关在一起。


    高越之右手小指受了刀伤,即便医好,也会影响到日后握剑。乔盈虽刁蛮无礼,对她师父却是一等一得好。她对源西仁横眉怒目道:“我师父当年留下你的狗命,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源西仁手脚皆被铁链束缚,他知大势已去,便也不再装腔作势,冷冷道:“杀人途中收了手,这算什么恩,我要报答你们什么?”


    乔盈气极,反手又是一巴掌,道:“我教你针盘航海之术,就是让你来欺辱汀洲屿的?”


    源西仁本就武艺不精,挨了乔盈两巴掌后双颊红肿,嘴角也流出血来。他仰起头,疯了似的大笑几声,道:“为何不可?别以为你大邺教了我瀛洲东西,我瀛洲就是你大邺的奴才!哈哈,别说航海之术了,我们乘的船也是你碧海青天阁造的,我们拿到了乌弥元君的秘籍,也要用它来壮我瀛洲将士,夺你大邺疆土,哈哈!”


    乔盈怒不可遏,扬臂又要发作,忽被什么东西击偏了手腕,转头去看,只见任无畏带着两名玉镜宫弟子朝这边走来。


    任无畏对乔盈道:“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你和他们能讲通什么道理?”


    乔盈剜了源西仁一眼,道:“我才懒得和这种东西讲道理,我只想把他碎尸万段!”


    “现在不行,我还有话问他。”任无畏上前两步,拦在了源西仁面前,“你且回去。”


    乔盈知自己不是任无畏的对手,愤愤转身离去。想是气极,从陈溱和柳玉成身旁经过时,招呼都没打。


    乔盈走后,陈溱上前问道:“任大侠说,还有话问他?”


    因裴无度的事,任无畏面对陈溱时,心中还是有些别扭,可见她大大方方,自己斤斤计较反而显得小气,便咳了一声道:“不错,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恕我不便透露。”


    话说完,他心中忽升起一阵担忧:“萧岐那小子,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吧?”


    源西仁斜睨陈溱三人一眼,忽嗤笑道:“靠江湖中人解决疆土之事,大邺朝廷官府没人了吗?”


    陈溱知他在使挑拨离间之计,便不予理会,没想源西仁又低头叹道:“可惜,可惜,艨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用生牛皮包裹呢?还有那舱底,为何存着……”


    源西仁话未说完,任无畏便用肘在他前胸猛地一击:“你胡说什么?”


    源西仁被撞得呕出一口鲜血,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三个字,陈溱立即上前以肩撞开任无畏,提着源西仁的领口道:“你说什么?”


    有陈溱在身前护着,源西仁缓了几口气,声音虚浮:“云倚楼……你们难道忘了那云倚楼吗?大邺朝廷藏弓烹狗,你们干嘛还要护着他们?”


    陈溱提着他衣领的手越攥越紧。


    大邺武林中知晓此事的人都寥寥无几,他源西仁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魏征


    第118章 平海波破元涣功


    “你从哪听来的?”陈溱问道。


    石穴昏暗,壁上灯火把人影拖得老长。陈溱的手越攥越紧,源西仁的脸憋得通红,但他只是咳了两声,并不多言。


    云倚楼之事一直是任无畏心中迈不过去的坎儿,听源西仁这么说,他不免冷笑一声,怒道:“由不得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挑拨离间!”说罢飞身上前,趁陈溱出神之际以掌缘劈向源西仁颈侧,将他劈得昏死过去。


    源西仁脑袋歪下后,陈溱才怔怔地把手收了回来。


    任无畏不去看她,背过身盯着石壁道:“陈姑娘何必听这小人教唆?”


    柳玉成上前拉住陈溱臂膀,陈溱稍阖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任大侠要问他的话,和此事有关系吗?”


    “没有。”任无畏道。


    陈溱睁开眼,道:“好。”


    两人刚进石牢就闹了个不愉快,不愿继续讨没趣,索性调头往回走。


    此时霞光灿烂,水天一色,海鸟在汀洲屿上盘旋啼啭。


    “任谁听到那样的话,都没有不继续盘问的道理。”柳玉成皱起眉道,“只是,那源西仁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是听说了你在武林大会上的话?”


    “若真是这样,他有什么不敢说的呢?”陈溱说到这里一顿,又道,“也不无可能。”


    “嗯?”


    陈溱停下步子,道:“艨艟失火,舱底的水却被换成了油,说明很可能有贼人混到了船上。”


    柳玉成顿悟:“船上的各路侠士都是参加过武林大会的,所以瀛洲人可能一早就混了进来。”


    陈溱摇了摇头,又道:“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况且若真是如此,那瀛洲奸细岂不是一直跟在咱们身边?”


    柳玉成不由背后发寒,低声道:“我去同孟师伯禀告,请他与空寂大师、包驰还有那宋长亭商量此事。”


    这种大事本该由五大派商议,然而白教主新丧,谷神教暂无统领大局之人,只得由其余四派商议。


    “嗯。”


    柳玉成走了两步停下,转头对一动不动的陈溱道:“不回去吗?”


    “我想去问问萧岐。”霞光之中,陈溱垂了垂头,“关于源西仁的事。”


    这个时候,汀洲屿上多得是四处送饭的玉镜宫弟子,打听萧岐的所在并不难。奇怪的是,萧岐并没有在辛夷坞待着,而是立在汀洲屿北岸的山崖上。


    陈溱过去时,他抬着一只手臂,指间正摩挲着什么东西。


    察觉到身后动静,萧岐转头去看。


    瀛洲女子的衣裳已经换掉,陈溱如今穿着的是钟离雁精心挑选的银纹百蝶素罗裙,因起得匆忙,袖口并未像平日里那样束紧以方便打斗。她披霞光而来,海风盈满衣袂,银蝶熠熠,萧岐只觉不在凡间。


    这一怔愣,陈溱便瞧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条拴着颗猛兽牙齿的吊坠。


    萧岐片刻后回过神来,注意到陈溱的目光,便解释道:“从那明裕皇子身上搜来的。”


    “是什么东西?”陈溱问道。


    “狼牙吧。”萧岐道。


    那狼牙牙根处钻了孔,银箔包裹,穿以红绳,瞧起来既粗犷又喜庆。陈溱记得大邺恒州、梁州、梧州的一些百姓认为狼牙能保平安,故多有佩戴,没想到瀛洲也有这个风俗。


    “很重要吧。”陈溱道。毕竟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萧岐也不至于攥在手里。


    “是。”


    “任大侠说要审问源西仁,也和这个有关?”


    “是。”


    陈溱一顿,稍垂眼睫。


    萧岐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陈溱想了想,还是问道:“此事,和我师父有关系吗?”


    萧岐稍怔,“和云前辈没有关系。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他犹豫片刻,又道,“抱歉。”


    陈溱听到和云倚楼无关时便放下心来,以至于萧岐说“抱歉”时,她心中也升起一些愧疚,便笑道:“是我心中不宁才来问你,不必同我道歉。”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注视她片刻,道:“你今晨才受了伤,少走动些。”


    这一提醒,陈溱忽想起柳玉成说,萧岐在山崖上抱着自己被很多人瞧见的事。她不由心神一乱,竟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回到房中时,玉镜宫弟子已将吃食送了过来。陈溱醒得晚,起来时又喝了素粥,此时并不觉得饿,随便扒拉了两筷子,就带着宋司欢去探望余未晚。


    听闻今晨作战时,去过流翠岛的瀛洲人认出了余未晚,是以众人把江汜夺过来时费了不少力气。江汜文文弱弱的,经不起这般折腾,早就“哎哟哎哟”地躺在了榻上。


    余未晚掩上屋门,将两人带得远了些,才小声道:“我没什么大碍,倒是辛苦你们了。”


    那模样,好似怕把江汜吵醒一样。


    余未晚说话中听实属罕见,陈溱便也难得好声好气地问她道:“流翠岛那边,你


    打算怎么办?”


    流翠岛遭此浩劫,余、江二人不可谓没有责任。他两人不论背井离乡远走高飞还是回到流翠岛隐瞒所有,想必都会心怀愧疚。


    “我的过错,该由我来承担。”余未晚抬头望向夜幕,道,“我会回流翠岛,将缘由告诉父老乡亲,任凭他们处置。”


    陈溱闻言稍奇,打量余未晚几眼,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正经?”


    “唉……”余未晚长叹了一声,“以前总是提心吊胆了,如今大事已定,忽然有些释然。”她摇头笑笑,又对陈溱道,“哎,我要是被流翠岛乡亲们五马分尸或是沉塘沉海了,记得找个人替我照顾照顾他。”


    余未晚没说这个“他”是谁,陈溱和宋司欢心中却是明了。陈溱尚未作答,宋司欢便一撇嘴,道:“我秦姐姐受了两处刀伤还能过来探望你们,你那相公没病没伤,不过被瀛洲人肋了几下脖子,拧了几下手肘,就蔫了吧唧的。”


    “他没习过武,这能比吗?”余未晚立即嗔她道,“还有,你小姑娘家懂什么?”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吐舌头,挽着陈溱左臂躲到她身后。


    陈溱摇摇头,道:“就算我有心帮你,他也未必会跟着我们走。”


    余未晚却道:“无妨,打晕带走就行了。你跟他说,我看上别人,浪迹天涯去了。”


    众人哑口无言。


    半镜上碧霄,清辉皎皎。


    海峡东岸的小丘上,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正并排坐着看月亮。


    淳慧双臂抱着脑袋直躺下去,长叹一声道:“好累。”


    程榷也抱着脑袋仰面躺下,道:“好困。”


    唯有徐怀生仰头望着夜幕,一动不动。


    小和尚屈起腿,用膝盖戳了戳小道士,问:“想什么呢?”


    徐怀生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眨眨眼道:“我在想,这些瀛洲人崇武慕强的性子、追求神功秘籍的行为,是不是和江湖侠士们并无二致。”


    “怎么能一样?这,这……”程榷噌一下坐起来想要辩驳解释,可支吾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说。


    “哎,你别急嘛!”徐怀生忙拍拍他的肩道,“我只是胡思乱想随便说说,你不用太当真。”


    淳慧支着地坐起来道:“不能这么说,江湖中的确有追名逐利之徒,嗜血好杀之辈,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真正的大侠崇武重义,干不出这等卑鄙之事。”


    “的确如此。”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三人一惊,齐齐转头。


    徐怀生猛地站起,脱口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冯怀素,她整理衣裙在三人身边坐下,道:“你师叔担心你,让我来找找。”


    “我马上回去。”徐怀生摸了摸后脑勺,小心坐下。他师父明渊性子温和,可师叔明微却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冯怀素听到了三人谈话,心中亦有感慨,便伸手指向水流道:“你们看那雕像——”


    今夜是廿一,汀洲屿退潮,姜教主的石像露出腰肢。而在岸边另有一座长长的浮雕,上面雕着十八名挽着手迎风歌唱的女子。


    七年前的诸多场面涌上脑海,冯怀素不禁向三人讲起了往事。


    “……那样的人才是侠,崇强欺弱的人是不配称为侠的。”冯怀素摇头道。


    程榷点头赞成:“对,瀛洲人就是崇强欺弱!”


    “那,那些人应该叫什么,武者、武士?”徐怀生问。


    冯怀素思索片刻,道:“‘寇’吧。”


    风波过后,今夜的汀洲屿格外静谧。


    次日清晨,陈溱转醒,见宋司欢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推门而出时,她神色忽地一凝。


    太安静了。


    风吹枝叶飒飒,鸟雀欢呼,唯独没有人声。


    陈溱心中一惊,奔到柳玉成屋前推门而望,见她睡得正酣,便快步上前唤了她两声,谁知柳玉成只是挤挤眼睛,并不转醒。


    陈溱只能捉着她双肩,一边晃一边道:“玉成,快醒醒!”


    柳玉成这才悠悠转醒,晕乎乎地问道:“做什么?”


    “汀洲屿上不对劲,你先起来。”陈溱皱眉说罢,扶着柳玉成的背让她坐起。


    这一坐直,柳玉成忽睁大睡眼:“不对,我周身内力呢?”


    陈溱闻言,手掌忙移到她后腰一探,果真是气海空空。陈溱惊道:“是船上的瀛洲奸细?又或是,又或是我们没有擒住所有的瀛洲人?”


    柳玉成猛地滑下床榻踩着布履道:“去找商陆!”


    两人来到谢商陆住处将她唤醒,却见谢商陆搭着自己的脉道:“我不确定,或许是瀛洲人的破元涣功散。帮我把桌上茶盘底下压着的纸袋取来。”


    陈溱将那东西取来递给她,站在榻边皱眉道:“为何我不觉有事?”


    谢商陆一边拆纸线一边道:“许是你内力深,自行解了这毒。”


    “不对。”柳玉成道,“孟师伯和空寂大师都是‘恍惚境’高手,不也中了破元涣功散?她刚入恍惚境,如果被下了此毒,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陈溱垂眸思索片刻,忽奔出屋外,朝玉镜宫弟子暂住的辛夷坞西三院走去。一路上,见值夜的各门派弟子都在倚墙沉睡,陈溱心跳更急。


    可当她推开第一扇屋门时,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又推开了几扇,还是空空荡荡。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那小郡王是玉镜宫的人,你小心着些。


    ——云倚楼……你们难道忘了那云倚楼吗?大邺朝廷藏弓烹狗,你们干嘛还要护着他们?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陈溱只觉心跳骤急,胸腔欲炸,电般闪回自己房中将昨日吃不下去的汤羹给谢商陆端来,道:“查查这个。”


    谢商陆用银匙拨了拨凝起的残羹,道:“有很多夜交藤、枣仁和桂花,都是安眠助睡的。”


    “或许,还有破元涣功散呢。”陈溱莫名笑了一声,似是喟然。


    柳玉成皱眉道:“这和玉镜宫弟子昨日给我送来的汤羹一样,你的意思是……”


    “玉镜宫的人不在辛夷坞,可能也不在汀洲屿了吧。”陈溱道。


    “什么?”柳玉成霍然起身,“他们敢!”


    谢商陆道:“夜交藤之类只能助睡,并无催眠的作用,内力丰沛的人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转醒,并不怕这些,但若是加上了破元涣功散……”


    陈溱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住,她定定神,道:“你们把其余人唤醒,我去海边瞧瞧。”


    海风料峭,吹得陈溱脑壳疼。汀洲屿海岸线上哪还有顺远船坊的那十五艘艨艟?只姊妹屿间海峡两侧,停着十艘阴沉木船舰,五艘是他们来时乘坐的,五艘是缴获的。


    关押瀛洲人的石牢,空无一人;宋长亭父子住所,空无一人;就连青溟帮石正祥的屋子,都空无一人。


    一夜之间,玉镜宫众人带着这些人和那十五艘艨艟,不见了!


    谢商陆和柳玉成服下破元涣功散解药后,见内力果然恢复,便将解药分发下去。众侠士们内力恢复,得知岛上情况后立即炸开了锅。


    包驰一拳打向自己大腿,愤愤道:“咱们这些日子的伙食都归玉镜宫管,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毒宗宗主是那小郡王的亲娘舅,他们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王玉衡道。瀛洲的破元涣功散无色无臭,他本就想弄点带回独夜楼,让巨门堂的人研究,没想到被宋长亭抢了个先。


    李摇光怪里怪气地接道:“唉,都怪咱们昨日打斗之时竭尽全力,筋疲力尽之下直接吃了玉镜宫送来的东西。”


    象天德却道:“不对,玉镜宫要真想害咱们,为什么只给咱们下迷药和破元涣功散,而不直接下毒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摇光一笑,“让武功高强之人内力全失成为废人,不必杀了他更折磨人?”


    谢商陆解释道:“破元涣功散的解药药劲极大,我留了不少,玉镜宫的任大侠是知道的。”


    李摇光瞥她一眼,本欲反驳,但想起自己的毒正是这姑娘解的,便闭上了嘴。


    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满脸不可置信。尤其是程榷,牙齿把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破了。


    碧海青天阁弟子昨日蒙萧岐相救,此时皆缄默不言。孟启之站出来道:“玉镜宫若真有意加害,昨日不救我们便是,不必如此麻烦。”


    空寂也道:“阿弥陀佛,玉镜宫此举固然不妥,但说不定是有难言之隐。”


    “那又如何?药在汤羹中,不是他们又能是谁?”明微握着拂尘,不怒自威,“玉镜宫就算有千般理由,也不该给咱们下毒,不辞而别!”


    余未晚也骂骂咧咧道:“他们想走,走就是了,又没人拦着,干嘛做这种卑鄙的事?”


    众侠士争执不休,陈溱只觉得自己被海风吹过的脑袋更疼了,不由抬臂扶额。


    宋司欢见状,皱着眉给她顺胸口,温声道:“秦姐姐,你别气。”


    陈溱苦叹一声,望向西北茫茫海面:“我的确,很生气。”


    第119章 棠棣华同气连枝


    木叶落,芳草化为薪,淮州也已透出几分寒意。


    烟波湖畔风起,沿街店肆门扉在风中吱呀作响。


    一辆马车自北疾驰而来,舆后烟尘滚滚,辕上銮铃清越。驾车青年头戴绒帽,身披大氅,眉宇间带着些明朗洒脱,瞧起来俊逸不凡。


    “吁——”青年勒缰驻马于一家小酒店前,指尖轻挑车帘,“到了。”


    车内探出一名容貌柔婉的女子,左臂揽着一卷小褥。青年小心搀扶她右臂下车。


    女子甫一落地,便讶然环顾:“在此处?”


    “不是这儿。”青年将女子怀中小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笑道,“她可能还没回来,而且,她暂住的地方我怕是去不得,咱们先歇歇脚。”他垂眸注视着女子,声转温润,“你也乏了。”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抬手为他拭去额角薄汗,道:“我有什么累的?倒是你,出着汗吹了一路的风,仔细着凉。”


    青年只由她擦了几下,便握住她的手道:“无妨,先进去避风罢。”


    这家酒店的客房在二层,一层与寻常茶馆饭馆并无二致,两人捡了靠里又不挨窗的位子坐下,那青年便朗声道:“小二,热酒一壶!”


    “来喽!”跑堂伙计乐呵呵过来道,“客官想喝点儿什么?小店有天山雪花白、丽水五花酿、亳州九酝春……”


    青年奇道:“淮州竟有天山雪花白?”


    伙计观二人衣着气度,听这男子口音,知他们不是本地人,便解释道:“哟,客官您说笑了。咱们淮阳富裕,南来北往的商贾镖客都想做烟波湖畔的生意,莫说是天山雪水,便是东海莲雾,小店也能寻得!”


    闻“东海”二字,青年神色稍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道:“那便来壶天山雪花白,再上两碗热乎的汤面,配几碟小菜。”


    “好嘞!”


    伙计转身欲走,青年又将他唤住,道:“你们店里有跑腿的吗?”


    伙计摸摸后脑勺,道:“有是有,就是不知道客官想让咱们往哪儿跑,要是太远的话恐怕不行。”


    “应该不远。”青年道,“春水馆,可使得?”


    伙计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瞧了男子身旁的女子一眼,见那女子脸上并无异样,伙计心下更奇,结结巴巴道:“那是,是不远……不远……”


    青年将怀中小褥往右臂臂弯挪了挪,小褥稍揭开一角,竟露出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小家伙两三岁的模样,睡得正酣。


    青年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伙计连忙接住。


    “给那儿管事的姑娘送去吧。”青年道。


    伙计退下后,女子往男子那边挪了挪,道:“给我抱吧,莫让酒气熏着她。”


    “睡得沉呢,不妨事。”青年顺势在小家伙背上拍拍,对那女子温言道,“你也喝点儿,暖暖身子。”


    女子又凑近些,将女娃娃头上的小帽向下拉了拉,盖住额头,道:“怕是被颠睡着的,一会儿醒来该闹了。”


    青年轻拍着女娃道:“无妨,我哄她,你歇着。”


    酒很快烫好,白雾氤氲,竟带一缕冷冽梅香。酒液入口,甘冽绵香。


    “尝些?”青年道。


    女子笑笑摇头:“在外面,我不太敢沾酒。”


    “我在,你怕什么?”青年说着斟了一杯推到女子面前。


    女子这才接过浅啜一口,放下杯盏道:“确有几分苍云山巅积雪的清冽之感。”


    “看来这淮州是真的富庶。”青年说这话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透出三两分讥诮。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面也端了上来。淮州虽处南方,可这酒家的汤面却与北方相似,面汤是吊好的牛骨汤,里面浮着牛肉片和小青菜,配上油泼辣子,香气浓郁扑鼻。


    青年一手抱着睡着的小娃娃,一手拾箸夹面。女子则先将双手贴在面碗上暖了暖。


    二人没吃几口,邻桌四人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一人拧着眉头闷了口酒,道:“他们出海那日我亲眼所见,足足有二十艘艨艟巨舰!怎么就只回来了一艘呢?”


    青年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廿五那日,我有个朋友出海打渔,说瞧见海上有好几艘大船燃着熊熊烈火,保不齐就是十三日出海那一批!”


    “胡扯!你当艨艟战船是普通的打渔船吗?那等铁木巨物,焉能轻易着火?”


    “怎么不可能?十三那日我去瞧了,那艨艟上根本没裹防火牛皮,可不就是一点就着!”


    此话一出,四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莫……莫非是……兔死狗烹?”


    “喀嚓!”


    青年手中竹筷应声崩裂,女子忙以手覆上他的手背。


    “嗖!”一柄铁剑破空而至,钉在四人面前桌上,剑身兀自震颤。


    一名须发花白、目露凶光的汉子指着四人道:“何方鼠辈,胆敢妄议瑞郡王?”


    这汉子正是青溟帮帮主,“闹海蛟”石正祥。他不敢回熙京复命,还在淮州盘旋。


    那四人面如土色,一人更是直接从长凳上跌了下来,瘫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跑堂伙计见到这般场景,连忙上前劝道:“这位爷,您息怒!息怒啊!”


    汀洲屿之战青溟帮伤亡惨重,残余帮众里还有好些个得了寒症、肺痨,返回途中又被玉镜宫摆了一道。


    石正祥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时巴不得给萧岐找事。他一把推开伙计,将随行的两个兄弟招呼过来,对那四人道:“既然你们四个爱说,那就把舌头留下来吧!”


    石正祥水匪海寇出身,对待俘虏本就凶残,此言绝非吓唬他们。


    只见他五指呈爪,铁钩似的朝地上那人袭去,眼看就距那人仅剩三尺,忽听“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的臂膀被人一掌拍开,劲风凛冽。


    “谁给你的狗胆,在此欺压良善?”先前那青年已挡在他面前,声音冷冷。


    石正祥未曾料到这小小酒肆中还有人敢挺身而出,阴沉着脸打量起出手的男子。


    此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眉宇朗逸,左臂还抱着个襁褓,周身却凝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之气,像是在烈火中淬炼数年的名兵。


    石正祥久历江湖,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堂中食客惊叫着一哄而散,酒店门扉大开,寒风呼啸灌入。原先议论船只的四人也连滚带爬准备溜,却被两个青溟帮帮众拦住去路。


    青年身形疾动,纵身跃出,以肘撞开一人,又屈膝扫腿将另一人绊倒,对那四人道:“快走!”


    四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道一边跑,飞也似的溜了。


    青年这才回过头看石正祥,冷笑一声道:“萧岐当年也算勇义,怎


    么养出你们这样的疯狗?阿弗,到我身边来!”


    女子闻声急急起身奔来。石正祥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拧身朝她袭去!


    这男的不好对付,干脆擒了这女人当人质!


    青年眉头微蹙,足下一点,提气朝前跃去。在石正祥的蛟爪即将触及女子肩头刹那,青年已闪电般揪住其后领猛地一提!石正祥一个趔趄,顿觉窒息,险些将自己勒毙。


    “哇——!”


    青年怀中女娃娃骤然惊醒,放声啼哭。


    女子忙把孩子抱过来哄道:“窈窈不哭,窈窈不怕,娘在这儿。”


    见小家伙已经睁了眼,青年忽生出些恻隐之心。他反手拔出桌上铁剑,剑锋直指石正祥咽喉,道:“今日看在我女儿的面上,饶你狗命!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他若真做出藏弓烹狗之事,我拼死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石正祥闷哼一声,转身便走。青年手腕一振,铁剑脱手飞出,“笃”一声深深钉入门板!


    “给我记牢了!”


    石正祥脚步一滞,竟不敢拔剑,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遁入寒风之中。


    跑堂伙计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


    女娃娃啼哭不止,青年拍了拍伙计肩膀,道:“愣着作甚?快去把门关上,孩子要吹着了!”


    伙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向店门。手刚触及门板,一道身影便挟着凛冽寒气,直冲而入。


    她一路疾奔,鬓发微乱,衣袂间裹满深秋寒意。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朝她伸出手,目光中像是蕴着千言万语:


    “阿溱,来。”——


    作者有话说:木叶落,芳草化为薪。——《花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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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棠棣华瞒天过海


    寒风卷过小酒馆,门扉窗扇咣当作响。


    陈溱如坠梦中,浑身僵冷,唯有双瞳止不住地轻颤。


    那女娃娃也止住了哭声,坐在女子臂弯,一双乌溜溜的眼好奇地望过来。


    青年竭力牵起嘴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哽:“十四年了……我们家小阿溱长这么大了。”


    陈溱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熟悉又陌生。十二岁的少年郎,如何能与眼前这二十多岁的青年重叠呢?半晌后,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是你?”


    男子托人送到春水馆的那封书信其实半个字都没写,只是在纸上用炭涂出了一个圆形烙印——那是铜镜镜背的烙印。


    俞州婚俗,新人需携铜镜鸾剪驱邪纳吉,镜背剪身或雕龙凤呈祥,或雕鸳鸯比翼。当年落秋崖遭难,沈蕴之踏出映雪堂前,留给一双儿女的,便是这样一面铜镜和一柄鸾剪。


    青年拳抵唇边,低笑一声:“说来我这大名还是随你取的。爹娘当年……唉,都是弟妹随兄姊取名,哪有哥哥跟着妹妹改名的?”


    他话未说完,陈溱已如离弦之箭扑入他怀中。


    陈溱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压抑了十四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决堤:“我去俞州寻过你!去恒州寻过你!我去过周家两次……有一次,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见到你……”


    她哽咽着,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青年,正是与她阔别十四载、化名沈溪的亲兄长;是曾抱着她向邻家孩童炫耀妹妹的兄长;是带她去静溪摸鱼,将丢了鞋的她一路背回见山院的兄长;更是落秋崖倾覆之际,用血肉之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口吐鲜血也未曾松手的至亲!


    见她泪水盈盈,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拍着她的背,道:“确实是我不对,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这话反似打开了闸门,陈溱将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心中明白,哥哥当年不知道她会去樊城,这不是哥哥的错。可听了他的话,陈溱心中十四年来的忧思和委屈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不论多么无坚不摧的人,在面对些许个至亲之人时,还是会变回那个需要安慰照拂的孩童。那是依赖、是孺慕、是刻入骨血的深深眷恋啊!


    从无妄谷出来的这些日子,于宋司欢,她是姐姐;于程榷,她是师叔;于东海数百豪杰,她是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


    唯有此刻,在这怀抱里,她只是妹妹。


    陈洧把她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喟叹:“总算苍天有眼,让你我兄妹得以相见。”


    揽芳阁中令人作呕的污浊酒气、京都小院内遭人蒙骗身陷险境、东山迷阵里的乍然浮现的过往种种、拂衣崖上的走投无路、甚至是汀洲屿上被信任的人设计陷害……每一桩,都曾让陈溱无比痛苦,让她在午夜梦回之际频频想起早已过世的双亲,和那个将她护在怀中的哥哥。


    这似乎是七年前东山脚下与宁许之别过后,陈溱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浓烈的情感宣泄,连带着感染了女子怀中的小家伙。女娃娃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又啼哭起来。


    陈溱哭声稍歇,自兄长怀中微微退开,泪眼朦胧地望向一旁的女子。


    陈洧扶着妹妹的肩,温声引见:“这是你嫂子。姓赵,单名一个弗字,弗非的弗。”


    陈溱脸都来不及擦,整个人就彻底怔住。


    陈洧抬手,如幼时般揉了揉她发顶,眼底漾起温柔笑意,道:“都是做姑姑的人了,还跟小侄女比着哭鼻子?”


    陈溱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抬手掩住自己的唇,脑中一片混沌。


    方才还在哥哥怀里恣意哭泣的小姑娘,怎地一转眼……就成了姑姑?


    赵弗好不容易哄停了孩子,抱着她走近,又执起她的小手朝陈溱晃了晃,柔声道:“沈郎总说,窈窈眉眼像极了姑姑。若她将来真能出落得如妹妹这般标致,我怕是舍不得让她嫁人了。”


    陈洧也握起女儿另一只小手,点头笑道:“是像,跟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片刻后,陈溱才解开那乱如麻的心绪,终是接受了兄长已另有关怀、有了自己骨肉的事实。她走上看了看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轻声问道:“她叫哪个窈?”


    “跟姑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赵弗轻轻摇了摇女儿的小手。


    小家伙方才一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陈溱,此刻却将小脸埋进母亲肩窝。


    “她见得人少,有些怕生。”陈洧解释道,“叫沈窈,窈窕的窈。”


    方才一番打斗,饭菜早已凉透。陈洧唤来伙计撤去冷羹,重新置办了热食。


    四人围坐一桌,赵弗抱着窈窈,兄妹两絮絮叨叨,将别后十四载的悲欢离合细细道来,直至酉时,方才起身离开酒肆。


    街上寒风未歇,窈窈年纪太小,受不得风寒,赵弗便抱着她先行登车。


    陈洧牵着辔绳,与陈溱并肩徐行,侧头对她道:“你一个姑娘家,终日出入青楼,多有不便。不如……搬出来与我们同住?”


    “我在春水馆待得舒坦,师姐待我很好,况且,那儿还有个小妹妹等着我回去照应呢。”说起宋司欢,陈溱便想起了程榷,“对了,程榷那孩子暂住的客栈就在附近,哥哥和嫂子不如也去那儿落脚?”


    自东海归来,陈溱执意不让程榷再住几里外的东篱客栈,便问钟离雁要了些银钱,让程榷在烟波湖畔寻了处近便的客栈住下,方便往来。


    陈洧知道自己劝不动妹妹,便道:“也好,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他。”


    马车辚辚,驶过春水馆门前。寒风呜咽呼啸,卷起街上的几片落叶,将它们送上了对面的茶楼。


    茶楼二层雅间窗边,端坐着一位身披墨色大氅的年轻公子。他目光凝滞般投向窗外,连一片落叶悄然飘入杯中,都浑然未觉。


    “哟,瑞郡王好雅兴,也在此处吹风?”一位紫袍公子踱步而来,语带调侃。


    窗前那人身形纹丝未动。


    紫袍公子稍一挑眉,凑近窗沿往外瞧:“看哪位天仙呢?让我也瞧瞧——”


    窗前那人这才一把推开他道:“起开!”


    紫袍公子敏捷后撤,“唰”地展开折扇轻摇,语含讥诮:“也罢!消息不日就会传到熙京,咱们这般饮小酒、吹小风、窥看佳人的清闲日子,怕是不多了!”


    这紫袍公子正是淮阴王独子萧寒,而窗前墨氅之人,自是瑞郡王萧岐。


    直至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萧岐才缓缓收回视线。瞥见杯中落叶,他眉心微蹙,将整杯残酒倾倒在地,声音沉冷:“此事我自会一力


    承担,与你无干。”


    萧寒在他对面落座,自斟一杯,道:“你说无干便无干?在熙京那帮人眼中,纵非同谋,我这监察不力、渎职懈怠的罪名,怕也跑不了。”


    九月廿五,萧寒奉旨于码头附近督看,亲眼目睹十四艘艨艟焚为灰烬,唯余载着玉镜宫弟子、宋长亭父子及青溟帮残众的那一舰安然驶回。


    直至昨日,萧寒才从丐帮帮众口中得知,那些江湖侠士与萧岐不是一路回来的。如此说来,那日焚毁的十四艘艨艟,尽是空船!


    萧岐沉默。江湖群侠安然返回淮州的消息一旦传到熙京,他就是抗旨、欺君,滔天大罪。


    “只治你我的罪还是轻的,万一牵连上淮阳王府跟淮阴王府——”萧寒说到这里一顿。他向丐帮帮众打听过东海的事,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嗤笑道,“就是为了护住一个人,值得吗?”


    酒壶杯盏被寒风吹得凉丝丝的,萧岐执壶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无波无澜:“她在与不在,我都会如此行事。”


    凉风滑入咽喉,萧寒笑得呛咳几声,道:“这倒有意思了!你插手江湖事,襄助江湖人,莫非是想在武林中……立信树威?”


    萧岐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萧寒眼神锐利:“你难道不知道当年的梁王萧敏?你就不怕淮阳王府……步其后尘?”


    萧寒并未猜中萧岐的心思。萧岐顿住,是因为收揽人心并非为臣之道,而是帝王之术。


    见萧岐并无惊惶,萧寒转念又觉不对,心道:“萧岐要是为了卖江湖侠士一个人情,就该把他的‘大恩大德’告诉他们,可丐帮帮众骂声不绝,显然是恨极了萧岐欺瞒他们,在他们饮食中下毒。”


    萧寒皱起眉头看他,不解道:“那你……图什么?”


    萧岐将那杯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最是令人心寒。”


    任无畏不信陈溱之言,故未细听。但萧岐听了,且字字在心。若云倚楼之事属实,那裴无度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定西大将军凭什么让将士们为他舍生忘死?


    寒风飒飒,萧寒莫名打了个哆嗦,喝酒的兴致也被吹没了。他霍然起身,语带讥讽:“好,你是圣人!你喜欢做那两边儿遭罪、两边儿都不是人的圣人,尽管去做!莫要再牵累我淮阴王府,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萧岐将墨氅拢了拢,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赴武林大会之前他就接到了圣上的密旨。他此行的任务是夺回汀洲屿及其他被瀛洲侵占的岛屿,并在事成之后,将同行的江湖中人悉数沉海。


    西北连年烽火,大邺朝廷兵疲马乏。而武林大会选出的人都是精锐,此举必会使江湖各派元气大伤,无法与朝廷抗衡,实为一石二鸟之策。


    所以,十五艘艨艟全都未用生牛皮包裹,而出海那日使艨艟燃烧起来的猛火油,本就暗藏在舱底。


    至于下毒——如萧寒所言,萧岐若真卖了江湖侠士人情,必会给自己和淮阳王府招来灭顶之灾。


    况且,江湖中人重义轻死,他若早将实情告知,这些人定然不会让他一人去承担天子雷霆之怒。所以,只能让他们记恨他了。


    可萧岐何尝没有过给自己解释的冲动呢?他怎么可能愿意让陈溱恨他、厌他呢?


    又一杯冷酒入喉。


    罢了。


    沈溪、沈溪……他已将书信寄往恒州,也不知沈溪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从西北传回来。


    见壶中酒已涓滴不剩,萧岐才缓缓起身。


    就在此时,一柄寒光凛凛的飞刀飕飕破风而来!萧岐指尖微动,一枚暗器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将那柄飞刀击偏,牢牢钉在身侧木桌上。


    萧岐霍然回首,就见李摇光与王玉衡二人,正沿木梯缓步而上。


    这两人,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惹人厌弃,萧岐心想。


    李摇光想到自己谋了别人半辈子、阴了别人半辈子,到头来却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阴了,心中不甘不忿,抱臂冷冷笑道:“瑞郡王,独夜楼月主有请。”


    萧岐想都不想,漠然道:“不见。”


    李摇光嗤笑一声,要不是月主命楼中人从梁州千里迢迢带来消息,让他们务必把萧岐请到,她真想来一句“由你自便”。


    王玉衡比她冷静地多,一指钉入桌面的飞刀,道:“瑞郡王何不先看看信上所言,再做定夺呢?”


    萧岐垂眸一瞥,见飞刀末端系着的红缨内藏着一截细小竹筒。


    他并不惧怕李摇光、王玉衡二人,当即打开竹筒展开信纸。目光触及信笺上寥寥数语,萧岐双瞳骤然收缩。


    李摇光凉凉一笑,道:“月主已在独夜楼太阴殿相候,就看瑞郡王敢不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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