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霆郁郁地回到座位,阮钰皱眉,“要不我让人把座位调换了?”
阮霆摇头,拉住阮焱,“算了,别再惹小秋不高兴。”
阮瑾安静地坐在一旁,眸底几分阴翳,他原本以为和阮秋同一个小组会有更多接触机会,但阮秋始终避他如蛇蝎,除了正事,甚至日常寒暄都没有一句。
分明阮秋对其他小组成员都和风细雨,却对他如此——
想到这个,阮瑾眸底更是阴晦,他假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看见阮秋和他身旁的成熟男人谈笑,阮瑾一瞬间生出莫大的懊悔。
他攥紧手指,手指尖和脸色一样愈发苍白。
阮焱正好看见,便问他:“瑾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阮瑾本想说没有,但余光瞥见阮秋离座,他顺势回:“嗯…有一点,我去个洗手间。”
长长的走廊上,灯光很有设计感,阮秋刚刚不小心被送饮品的侍应生弄脏了袖口,他要趁着展会开始前清理一下。
走到洗手间,洗手间的灯光白到发青,几乎和照嫌疑人的大白灯无异。
阮秋站在齐墙宽的镜子前,却像站在雪里。
锐利的白光打下来,碰到少年的脸颊时却骤然柔和,像落在美丽的瓷器上那样收着,秀气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精致的下颌,每一道线条都收得干净而柔和。
少年没在看自己,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袖口沾的一点水渍。
大理石台面冰凉冷感,偌大镜框泛着银白的金属色,连水龙头都闪着工业感的冷调,阮秋站在中间,如同自然雕琢而成的美玉。
惹人惊艳。
跟在他身后的阮瑾,在看清镜中画面的这一刻,呼吸都不由一屏,同时脚步呆住,片刻不能动弹。
阮瑾无声无息,阮秋却直觉敏锐,抬起长睫,从镜中看见了身后的病弱青年。
阮秋微微蹙眉,但也只是一瞬,在阮瑾还来不及揣度少年心绪的时候,少年便已经松开眉,面色恢复如常,视他如空气。
这种漠视比敌视还让阮瑾难受。
阮秋已经不是第一次无视他,这个月以来,每一次线下见面、小组讨论,阮秋都从不会与他多说一句闲话,阮秋对他惜字如金、力求用最简短的话语表达要说的内容。
可阮秋对其他人,不止是小组成员,甚至是偶遇的、他不认识的学弟学妹,阮秋的态度都温温软软、令人如沐春风。
阮瑾嘴唇微微一抖,他心中憋闷万分,但面对不远处完美耀眼的少年,他仍旧只敢小心翼翼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小秋。”
阮秋因这一声微偏了偏目光,从镜中与他视线对上,但只是一秒,少年便又淡淡移开视线。
阮瑾的身体忍不住震颤了一下。
对视虽然只有短短一秒,却仿佛令他浑身血液都加快、变热。
这一秒,像有人把时钟拨慢了,他的呼吸从胸腔顶到了喉咙口,堵着,咽不下去。
阮瑾能感受到少年这一眼的平静,没有意外,没有闪躲,只静静扫视他一秒,像看一片落进来的灰。
这种平静比漠视又更令阮瑾无法接受。
但少年的那一眼又是那样漂亮,漂亮到令人心惊,睫毛动了一下,像蝶翼扇过水面。
阮瑾听见自己愈发迅疾的心跳,像鼓槌敲在耳膜,一下比一下更迅猛用力,与此同时血液也像从四肢不断往胸口涌,
在回过神来之前,阮瑾就已经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好几步,直到离阮秋只有一步之遥,他听见少年冷淡淡道:“阮瑾。”
轻轻淡淡的一声,似提醒、更似警告。
阮瑾这才如梦初醒,霎时刹住脚步,眼神稍许恢复清明,他涨红脸。
好像自己所有恶劣不堪的心思都被少年一瞬间看穿,他无所遁形。
他不知道少年会如何厌恶他,也不敢想,这时他看见阮秋清理好袖口水渍,转身过来,面向他。
刹那间,阮瑾感觉自己的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根本动不了,只能承受少年淡漠的目光。
“小秋,”或许是忍耐到了极限,阮瑾竟然生出一股勇气,“你很讨厌我吗?”
“是因为以前他们太照顾我,无视你的感受,所以你讨厌他们,更讨厌我……我能理解。”
“但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阮瑾喉咙有些干涩,“比起被别人围着团团转,我更希望我身体健康,他们出于愧疚那样做,我没有办法。”
原本阮秋一直无动于衷,可在听见阮瑾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冷淡的眸光倏忽一动。
“愧疚?”
阮瑾没想到阮秋会对这个感兴趣,甚至主动表示疑问,一下子有些受宠若惊,忙回道:“嗯,他们并不是更疼爱我,只是因为愧疚,想要补偿,才那样做。”
“……你们阮家之所以财运亨通,是因为我,或者说,你们阮家越顺,我的身体就会越差。”
阮瑾越说,声音便越是低沉。
但语气一直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随后,阮瑾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猛然抬眼,语速匆忙地解释:“但我不怨恨阮家,因为比起在阮家当一个养尊处优的病秧子,比在福利院饥一顿饱一顿苟且偷生要幸福多了。”
“我也并没有要报复你们的意思,我只是也没有想到,你会因为我遭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对不起,小秋。”
阮瑾最后说得沉重,眸光诚恳而卑微,仿佛在乞求少年的原谅。
阮秋见状,微微垂眸,不置一词。
阮瑾小心翼翼看着少年若有所思的模样,浑身紧张地像在等待某种宣判,从始至终攥紧的手心已然开始冒汗,很快便变得汗漉漉的。
“小秋……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我和阮家人不一样,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就算你现在让我立刻离开阮家,都可以。”
阮瑾盯着少年,面前雪白纤细的少年宛如不食人间烟火,安静垂落睫羽,身姿笔挺,不争不抢,却能轻易得到造物主不加掩饰的偏爱。
为什么他当初丝毫没有注意到小秋如此耀眼,又这般美好。
他无形之中夺走了小秋所有的亲情,让他痛苦,小秋却能在巨大的机遇面前,做到不偏不倚的公平。
即便不愿接触,合作时也绝不带个人情绪。
阮瑾不知自己是何时发生的变化——不自觉地生出想要靠近少年的冲动,这种冲动愈演愈烈,从一开始想要小秋多看他两眼,变成想要小秋与他多说两句话、最后变成想要阮秋喜欢他。
阮瑾灼灼地凝望阮秋,而被凝望的少年始终神色平淡。
接着,少年清透的眸底缓缓浮上一抹困惑,清晰可见,他问:“我原谅你,又能怎么样?”
阮瑾一愣,嘴唇颤颤,“你愿意原谅我?”
阮秋尽管没有他高,但此刻优美下巴微抬,眸光矜贵,仿佛正睥睨阮瑾,他又问一遍:“我原谅你,又能怎么样?”
阮瑾这回更加怔愣,不敢置信的狂喜在这时才如潮水一般褪去,随之涌上来的是巨大的茫然与不安。
他不太懂少年的意思。
“小秋,你原谅我…我就很满足了,我……”
闻言,阮秋点头,利落道:“那我原谅你,你今后别来打扰我,尤其像现在这样,不要与我独处,谢谢,麻烦了。”
说完,阮秋便收回落在阮瑾脸上的目光,径直掠过阮瑾,往外走去。
而阮瑾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好像蓦然被一束光照亮,现在那束光却被无情收回,他又掉入黑暗里。
小秋原谅他了。
但条件是让自己离远点,永远别独自出现在他面前。
捋清这点,阮瑾心里顷刻间动荡起来,沉甸甸的铁块将他的心脏一下拉到谷底,分明他一直站在原点,这一刻却感觉整个人在坠落。
不行。
这两个字堵在他嗓子眼里。
阮瑾被洗手间白到发青的灯光照着,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几乎泛上青紫色。
他在阮秋即将远离自己的时候,猛然侧身,想要拉住阮秋。
手背却被黑暗里伸出的一只手冷冷挥开,阮瑾皱眉,吃痛缩手。
阮秋没料到身前会突然冒出个人,心神一颤,差点没站稳,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握住手腕,带回平地。
由于惯性,阮秋几乎要贴紧身前那人的胸膛,好在他在最后一厘米时稳住重心,站定。
闻见莫名有些熟悉的清冷气息,他疑惑抬头看,果然是施钧,“你怎么在这里?”
施钧却没看他,且浑身散发冰冷,仿佛被侵犯领地的骇人猛兽,一秒进入警戒状态。
“你也配碰他?”
男生的声线如摩擦磨砂纸般,有种清冷的沙哑,低而冷,猝不及防地进入阮秋耳膜,令他整个人忍不住浑然一颤。
而看清楚男生看死物一般眼神的阮瑾,仿佛从头顶开始结冰,被挥开的手瞬时僵硬,被蓦然震慑到无法有任何言语和动作。
而阮秋闻言一愣,才意识到,原来施钧是看到阮瑾要伸手拉他……才反应这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