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霜给万物蒙了一层白晶。
叶凡跟在五皇子的身后,一步步从皇宫走到京郊城外的皇觉寺山下。
叶凡不知道这位五皇子要做什么,他的任务是看着他,不叫他自寻短见。
于是,他看着他步履艰难,却一步比一步坚定地走到了这里。
从山脚到山腰,原本只需三刻钟,可他似乎是累极了,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走走停停,却没有回头。
皂靴踩在被霜打过的草儿上,靴子也湿漉漉的。
年轻的皇子走了一夜,终于到了山门口。
扫地僧打着哈欠开门,见到来人,十分惊讶。
“施主,可要帮忙?”
萧翰文实在狼狈,他的玉冠早就不知丢在哪处,一头乌发只剩下束带松松绑着,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晨雾浸湿的,还是他的汗。
萧翰文拖着步子,一点点挪着身子到大雄宝殿前。
叶凡也跟着走了一夜,累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仰头打了个哈欠,低头看见灰白的石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脚印,吓得他顿时灵台清明。
他循着血脚印看过去,是萧翰文一步一步留下的。
萧翰文脸色惨白,跪到蒲团上,已经用光他所有的气力。
早起打坐诵经的住持听到动静,睁开了双眸。
“施主,贫僧久侯多时。”
萧翰文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下。
叶凡不是个信佛之人,因而觉得五皇子走了一夜只为拜佛的行为,如同发了癫。
他站在殿门口,不愿踏足。
视线落在那一个个血脚印上,叶凡第一次对这位身娇的五皇子改观,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能忍。
“弟子尘缘已了,请大师为弟子剃度。”
叶凡吸了吸鼻子,再次打了个哈欠,这次他嘴巴才张开一半,立马合了起来。
他双眸瞪圆,不待想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身子已经冲进大雄宝殿。
“殿下您在说!什么您可是大周的皇子,怎么能剃度出家!”
面对他火急火燎地质问,萧翰文面色平静如死水。
“我已了无牵挂,余生只愿供奉佛前,常伴佛祖左右。”
叶凡急得跳脚,“那您出家去当道士啊!至少您想还俗的时候还有头发!”
叶凡撒泼打滚胡闹,最终被皇觉寺的皇家护卫扔出了皇觉寺。
他对着山门哇哇乱叫,拦不住五皇子剃度,明日剃的就是他的脑袋!
扫地僧上前,对叶凡行了个佛礼。
“施主,小师叔让我转告您,一切因果都有他承担,你不必担忧。”
叶凡更急了,“什么小师叔,那是我们五皇子!五殿下!”
大雄宝殿内,萧翰文脱去锦衣华服,除去染血的皂靴,换上灰白僧衣和僧鞋。
住持的剃刀十分利索,十几年养下的乌发转眼成了一场空。
“万千烦恼丝已除,前尘往事皆成空,从今以后再无平王萧翰文,只有僧人了念。”
住持干枯的手掌拂过他带着点儿青楂的头顶,温暖又有力。
“了念多谢师父。”
皇宫之中,沈妱醒来天已经大亮。
凤仪宫内如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昨夜发生过宫变的模样。
沈妱已经差人去怀诚侯府看过,得知一家人无碍后,她才放下心来。
如今身为皇家妇,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回侯府。
早上与皇后用完早膳,沈妱便回了东宫。
张氏已经带着沈苓沈姝在东宫候着,等着拜见她。
见到沈妱归来,福海一张脸都笑出了褶子。
“哎哟,良娣,您和殿下可算回来了!主子们不在,奴才也是寂寞得紧呐!”
沈妱打量着胖了一大圈的福海,看破不说破。
“既然海公公这样念着殿下,那日后有这样的差事,我们还是带着公公吧!”
福海连连应声,心里暗骂自己这张破嘴总乱说话。
沈妱换下简单的衣裳,再次穿上华丽的衣裙,抚摸着丝滑的料子,沈妱忽地发觉,自己的手指出现了许多茧子。
这是她以前最怕的事情之一。
她给娘娘做绣活,经手的是这天下最顶级的绸缎。
若是手上有茧子,不小心勾丝,就毁了一块好料子。
如今看着手上的薄茧,她却觉得满意。
就好像,她已经彻底摆脱了女官沈妱的身份。
现在的她,不用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不用担心勾破面料而被主子处罚,不用恐惧朝不保夕。
她在用这双手给自己创造出底气。
“良娣,侯夫人已经在花厅候着您了。”
沈妱应声,整理了下衣裳,带着奴仆们往花厅而去。
张氏等人行了礼后,将京城诸事告知于沈妱。
沈苓和沈妱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消息有滞后性,却也知道京城动向。
张氏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昨夜真是吓死臣妇了,那叛军差点儿就攻破了侯府的大门!”
沈姝也在一旁,将昨夜张氏是如何指挥下人保住侯府的过程说了一遍。
沈妱听着,时不时颔首。
待沈姝说完,她才道:“母亲辛苦,两位妹妹也受了惊。簪心,去我的私库里取些养身子的东西,等会儿给母亲带回去。”
沈妱吩咐完,又道:“昨夜飞来横祸,陛下必定会好生弥补,母亲且在家中静候佳音。”
张氏听了,心里舒畅多了,也不枉她特意跑这一趟。
沈姝绞着帕子,难为情地问沈妱:“良娣,相公他在辽东郡,可还好?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
张氏见她问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问题,气得眼睛眯眯。
一边深呼吸,一边劝自己,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是她没教过。
沈妱并未像张氏那样恼火,自家人之间说话都要隔几道的话,还叫自家人吗。
“妹夫在外一身公务,身边都是粗人小吏,自然不比在家时轻松。待他回京,妹妹可要好好疼疼你那相公。”
沈姝羞红了脸,听说他没在外纳妾,也安了心。
沈苓倒是想和阿姐多说说话,可还没说上两句,福海就急匆匆地上前。
“良娣,五殿下出家了,皇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太子因为此事受了牵连。皇后娘娘请您入宫!”
沈妱坐着没动,她看上去镇定自若,内心其实已经翻江倒海。
谁?
那个从小就顽劣的五皇子萧翰文?
他干什么了?
哦,出家了。
出家了!
萧翰文他出家了!
沈妱完全没办法将那个总是跳脚撒泼的皇子,和一个和尚挂上钩。
他的性子,怕是连经书都看不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