煽动朝臣在宫门口面见皇上,是崔伯允再一次对皇帝的试探。
可在进宫门的一瞬间,崔伯允犹豫了。
他不知道这是皇上的计谋,将他哄进宫去,然后软禁起来。
亦或是皇上真的危在旦夕,因为群臣闹事,才不得不面见他们。
走在宫墙里,崔伯允的心都提着。
他忽然意识到,偌大的皇宫,严防死守地像个铁桶,而他没有内应之人。
太后已经好几日递消息出来,可见整个皇宫戒备森严。
走在这条走了半生的石板路上,崔伯允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一种一往无前,孤注一掷的奋勇之情,在心中回荡。
他想,下一次再走这条路,该是他来面见新任天子的时候。
十几名大臣沉默地到达养心殿前,站在宫门外,他们就闻到了屋子里弥散出来的药味。
苦涩地他们的鼻子都跟着皱了起来。
郑鸿信率先提着衣袍往里面走,他年纪最大,因为着急,踉跄了一步,若不是有小太监扶着,怕是要摔一跤。
“皇上!皇上!”郑鸿信提着官袍,踉踉跄跄走到皇上的龙榻前。
王德全赶紧拦住郑鸿信,让他在龙榻前半丈停下来。
“郑相,皇上龙体欠安,您老又这个岁数了,得离得远些,莫染了病气!”
王德全这话说得委婉,直白说就是怕你这个岁数了,不知道怎么嘎巴一下就能死,别赖在皇上头上。
一行人下跪行礼,不敢直视龙颜。
崔伯允小心翼翼抬头去看榻上的人,纱帐垂落,只能看见里面半躺着个人影。
众人行礼后,龙床上传出几道敲击声,王德全代为传话:“平身!”
崔伯允暗道,皇帝的身子真的这样差了吗?
说不定是装的呢?
崔伯允想,他得试探一二才行。
这么想着,他忽地拿袖子掩住脸,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一边哭着一边冲向龙床。
“陛下啊!陛下您的龙体如何了啊!您告诉老臣啊!”
他的动作过于迅猛,一把挥开纱帐,看到了梗着脖子僵硬地躺在龙榻上,脸色发白的皇帝。
皇上目眦欲裂,想动弹似乎又不能动,脸皮子都抽
动了两下,额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崔伯允正要再看清楚些,他已经被王德全推开。
王德全手忙脚乱地理了理纱帐,怒瞪着崔伯允。
“崔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您这样哭喊,会吓到陛下的!”
崔伯允一面抹泪,一面捂着心口。
“臣是担心则乱,一时情难自抑,才冲撞了皇上。臣请皇上赐罪!”
王德全怒目而视,却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继而态度温和地对郑鸿信道:“郑大人,您过来,陛下有话和您说。”
郑鸿信受宠若惊地起身,颤颤巍巍地伏在龙床边,弓着身子将耳朵贴到皇帝的唇边,去听皇帝的话。
郑鸿信一张老脸严肃至极,时不时“嗯”两声,以示对皇上的回应。
待听完,他退到榻下,对着龙床俯首一拜,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然后起身被小太监扶着出门去了。
崔伯允心中疑惑,皇上这是给郑鸿信那老匹夫留了什么话!
正疑惑间,空气中一股难掩的臭味弥散开。
所有人都垂着脑袋互相看彼此,只得听龙榻上传来几声“噗噗”,而后那味道更重了!
随即是龙榻上皇上无力的叫唤声:“王......王......”
王德全赶紧对进来的大臣们道:“几位大人,陛下现在不便,请诸位移步。”
几个人精自然不敢再留,拔腿就往宫外走。
出了养心殿,几人先是没说话,直到要到宫门口了,一位大臣开口道:“陛下,这是中风了吗?”
无人理会他,又走了一段路,有人问:“崔大人,你刚刚看见了陛下,陛下是何模样?”
崔伯允回忆着自己见到的皇帝的模样,总觉得有点儿说不出来的诡异。
“陛下他......气色不怎么好,但是脸圆了不少。”
“天呐!这可是储水之症,只有坏到了肾脏,才会有这样的症状啊!”
那大臣说完,立马自打了一下嘴巴。
“胡言乱语!都是我胡言乱语!尔等切莫当真,我们陛下有龙气护体,定然能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崔伯允有了计较,出了宫之后,立即给崔党的人传信,将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我已经问过大夫,出现水肿多是肾病,多半命不久矣。”
“皇上大抵是中风瘫了。”崔伯允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胸口中有一口气散了,另一口气凝聚在一起。
幸灾乐祸有,大业将成的兴奋也有,还有一种惋惜。
皇上一辈子都在打压他,可临了,还不是要走在他之前。
“既然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真实情况,那我们就不能再等下去了!
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行动!”
崔党的人纷纷应和,敲定好动手的时间和暗语,然后散开。
那帮臣子一走,王德全赶紧开窗通风。
皇上立即捂着肚子对王德全喊:“恭桶!恭桶!哎哟,朕的肚子!一定是那碗冰酪的问题,朕就不该贪嘴!朕的脸面,朕的形象啊!”
皇上欲哭无泪,那帮臣子刚进来的时候,他正好腹痛。
崔伯允掀他床帘的时候,腹绞痛!
等和郑鸿信吩咐完密旨,他已经痛到没有力气说话!
谁能想,最后竟然没忍住,连放了几个臭屁,给那些老臣熏走了。
一想到今日这样丢人,皇上恨不得将所有知情人都杀掉!
躲在侧殿的皇后听说了此事,笑得前仰后合。
“该!谁让他贪嘴,都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呢。入了秋还馋冰酪,拉死他才好!”
说完,她起身,对身边的品菊道:“走,我们回凤仪宫。今夜,将凤仪宫的宫门锁死,无论发什么什么事,都不许打开!”
今夜秋高气爽,月明星稀,分外宁静。
而在这一片宁静中,轻微的响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住在京城城外的村子,一小童听到声响,被吵醒扒在窗口看外面。
他摇醒他爹,疑惑地发问:“爹,那些兵要去哪儿啊?为什么晚上不睡觉?”
孩儿爹一听,立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被窝里。
“大晚上的,自然是阴兵!阴兵借道,你要当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