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内,贾政还瘫在地上,浑身狼狈,嘴角的血迹都未干涸。
贾赦正冷眼看着他,脚下的力道未松分毫,那股子凛冽的戾气,压得满堂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当这大虐贾政的关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柏掀帘冲了进来,脸色带着几分急切,高声禀道:“爷!张二爷来啦!一起来的,还有小少爷!”
贾赦闻言,脚下的力道骤然一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头泛起一丝诧异。
张二爷,那是他的二舅兄,张氏的亲二哥。
自打上次他要清点张氏嫁妆,这位二舅兄露面争执过几句之后,便带着儿子去了城外隐居,再也没踏足过荣国府一步。
他掌家之后,念及情分,几次三番派人去请,想让他们搬回府里住,也好有个照应,可那父子二人却始终婉拒,铁了心要守着城外的那片田庄度日。
邢夫人念着与张家姐姐的情分,也是三天两头打发人往城外送东西、送银子,可这父子俩收归收,却始终不肯进城。
今儿个,怎么突然来了?
贾赦心头疑窦丛生,却也没再多想,当即抬脚从贾政身上挪开,沉声道:“快请,不,我亲自迎出去!”
话音落下,他人已大步朝外走。
贾琏早前领了命,带着人去城外刨坟迁骨去了,不在府里。
但府里但凡得了消息的主子们,哪一个不晓得这位张二爷的分量?那是赦老爷亡妻张氏的亲弟弟,如今更是带着小少爷登门,怠慢不得。
蒹葭、黛玉、王熙凤,连同迎春、探春、惜春,闻声都匆匆赶了过来,一行人跟在贾赦身后,浩浩荡荡地往府门迎去,阵仗隆重得很。
只是众人眼角的余光,难免飘向荣庆堂的方向——那边贾母搬家的动静还没消停,哭骂声隐约能传过来几句。
饶是此刻要迎贵客,众人脸上也没半分松懈,眼底都藏着几分警惕,生怕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岔子来,蒹葭让小刀子与晴雯全权负责 自己只带了小匕首 ,连大力士小锤子 都被蒹葭留下了。
众人迎到门口,只见府门外立着两人。
当先那位,正是上次露过面的张家二爷张轩亭,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眉眼间透着几分清隽沉稳。
他身后半步,立着一位小公子。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短褂,料子是最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可偏偏是这般简单朴实的衣着,竟半点没掩去他的气质,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清风拂面,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周遭的喧嚣,似都因他沉静的眉眼,淡去了几分浮躁。
蒹葭:那叫自带滤镜!
这般样貌,只有那“玉树金郎”金衍,将将可与其比肩。
这位便是张二爷的公子,张崇昭。
蒹葭将这名字在心底默念一遍,“崇昭”——重新昭雪,血债血还。
她心头霎时雪亮,看向那对父子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了然与恻隐。
想当年张家也是钟鸣鼎食的门第,如今竟只剩下这老的老、小的小相依为命,实在令人唏嘘。
也正因着二人这般境况,府里的人瞧着,便也没什么避讳。
男男女女迎上来,各自见礼问候,倒比寻常待客少了许多虚礼客套。
三春与黛玉、蒹葭上前,与张崇昭按着年岁续了长幼,彼此以表兄弟姐妹相称。
迎春与蒹葭年长于他,是为表姊,黛玉、探春、惜春则都比他小些,唤他一声表哥。
正见礼间,那张崇昭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黛玉身上,霎时便是一愣,眸光微动,竟忘了移开视线。
黛玉亦是微微失神,望着眼前清隽如玉的少年,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熟悉感,连带着指尖都轻轻颤了一下。
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都默契地缄口不言,只当是初见的寻常怔忪,谁也没有点破这瞬间的异样。
一行人簇拥着张轩亭父子往荣禧堂去,路过荣庆堂时,那边贾母的哭骂声、器物碰撞声依旧沸反盈天,闹得人不得安生。
张轩亭却浑不在意,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负手稳步前行,仿佛那片喧嚣不过是耳畔拂过的一阵风。
一行人进了荣禧堂,邢夫人便笑着上前,拉过张轩亭的胳膊,又朝张崇昭招了招手:“贤侄一路辛苦,先随我去后堂歇着,喝口热茶解解乏。”
王熙凤也忙上前打圆场,引着黛玉、三春簇拥着张崇昭往后堂去了,一时间,大堂里便清静下来。
贾赦与张轩亭分主宾落座,蒹葭则立在贾赦身侧,垂眸静立,气度沉稳。
张轩亭抬眼,目光落在蒹葭身上。这姑娘柳眉丹凤眼,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锐利,他对她印象颇深。
此刻见她能破例留在大堂,而贾赦与周遭人等竟都毫无异色,心中便豁然通透,这姑娘在贾赦心中,分量定然极重。往后这贾府的下一代,怕也是要以她马首是瞻的。
待宾主坐定,贾赦便直奔主题,语气熟稔得不见半分客套:“二哥,这次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从不用虚礼绕弯子。
张轩亭闻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沉色,放下茶盏才沉声道:“我一直隐于城外,不肯进府,便是不想给恩侯你添不必要的麻烦。原想着等秋闱之时,让崇昭下场一试,也让人看看张家后继有人。但就在前两日,我竟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父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