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回房后枯坐了一夜,窗外天光微亮时,他猛地起身,派人去把族里的老人们尽数请去宗祠。
如今他是代理族长,更是宁荣二府实打实的当家人,这些族老哪个不是靠着两府的接济过活?
一听他召唤,连早饭都顾不上吃,跌跌撞撞地就往宗祠赶。
待到了堂内,一众老头抬眼瞧见贾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透着股骇人的戾气,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规规矩矩地敛声屏气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他发话。
这边的动静早就传到了贾母耳中,她惊得魂飞魄散,只当贾赦终于要对她动手了,慌忙打发鸳鸯偷偷溜到宗祠外,扒着窗缝往里窥探。
堂内,贾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冰,砸在众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宣告——我要替我生母,与贾代善和离!”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族老们的脸“唰”地一下全绿了,几个年纪大的更是手捂胸口,差点直接吓晕过去,心里头齐齐打鼓: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听的?又哪里是他们敢点头同意的?
贾赦扫过众人惊骇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就这么定了。谁有异议,憋着!”
堂下一片死寂,一众老头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出声。笑话,贾赦如今手握族权,他一句话,就能让人连族老的位置都保不住,谁会傻到去触这个霉头?
况且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又不是自己要和老婆和离,犯不着去蹚浑水。
见无人敢反驳,贾赦满意地点点头,又抛出一句更狠的:“好。稍后开祠堂,昭告列祖列宗,贾代善行止有亏,干出有违国法家规之事,即日起逐出贾源一脉,从此,他与我贾赦,再无半分干系!”
这话比刚才的和离更甚,族老们吓得浑身发抖,终于有个胆子稍大的,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嗫嚅道:“赦……赦大老爷,这……这于理不合吧?毕竟……毕竟以我们贾府的门第,传出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赦一声冷笑打断:“什么门第?我祖父贾源,提着脑袋打下这份家业,至今不足百年,也配谈门第?莫要让人笑掉大牙!”
那族老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蔫蔫地坐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贾赦环视一周,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阴恻恻地补充道:“贾代善既已出族,那荣庆堂,便不该再由旁人占着。贾史氏,即刻搬离荣庆堂,往后,便好生安歇在偏院吧。”
鸳鸯躲在窗外,将贾赦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又见青竹与她点头,她便明白了。
这鸳鸯装作连滚带爬地跑回贾母的住处,抖着嗓子将宗祠里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贾母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亏得琥珀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她。
她缓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荣禧堂的方向,尖声骂道:“好个孽障!反了天了!他竟敢这般作践我贾家的脸面!竟敢把他老子逐出宗族!”
骂完,她也顾不得体面了,甩开琥珀的手,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嘴里还嚷着:“我去祠堂!我去问问列祖列宗!他贾赦有什么脸面说这话!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豁出去了!”
一行人簇拥着贾母赶到宗祠外,还没进门,贾母便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
“国公爷啊!你死得早啊!留下我这老婆子受这般磋磨!贾代善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好儿子要把你从祖坟里扒出来啊!”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堂上的族老们骂,“你们这些老东西!都是死人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把国公爷逐出宗族,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贾家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有几个心软的族老被她哭得面露难色,刚想开口劝两句,却被贾赦冷冷的目光一扫,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贾母见族老们不吭声,哭得更凶了,索性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拍着地面哭喊:“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看他贾赦怎么跟天下人交代!看他怎么当这个族长!荣庆堂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凭什么赶我走!”
贾赦站在堂上,看着她撒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半点动容都没有。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老太太还是省些力气吧。”
“荣庆堂是嫡长子一脉的居所,如今贾代善已被逐出宗族,你自然没资格再住。你若是安分些,偏院的屋子还能住得舒坦;若是再闹,我不介意让人把你和你的好儿子一起“请”出荣国府!”
这话一出,史翠花的哭声“嘎”的一声停住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贾赦,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怨毒。
史翠花:可不敢走啊!荣庆堂的秘密太多了……
贾赦:赶紧滚,我好找密道!
贾母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宗祠,指着贾赦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我贾家哪点对不起你?你竟敢把你爹逐出宗族,还要把我赶出荣庆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王法!”
贾赦抬眸,眼底一片冰冷,半点波澜都无:“祖宗?王法?贾代善干的那些有违国法家规的勾当,你当列祖列宗看不见?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贾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他是国公爷!是替贾家挣下泼天富贵的功臣!你凭什么定他的罪?你不过是仗着手里那点权,就敢颠倒黑白!”
“功臣?”贾赦冷笑一声,往前踱了两步,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的富贵,是踩着我生母、我的妻儿的命换来的!这样的‘功臣’,贾家不认!”
贾母脸色一白,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又强撑着厉声道:“血口喷人!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荣庆堂是我的地方,我死也不会搬!”
“由不得你。”贾赦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族老,“荣庆堂是荣国府嫡长子一脉的正居,贾代善既已出族,这里便没你的位置。要么安分搬去偏院,要么,我让人抬你过去!”
贾母气得浑身打颤,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跺脚:“好!好!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忤逆子,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贾赦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满是讥诮:“列祖列宗若有灵,只会赞我做得对。倒是你,该好好想想,百年之后,有什么脸面去见贾代善!”
“还有,银子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