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宫墙巍峨,夜色将临,御书房外的鎏金宫灯已然点亮,晕出一片暖黄的光,却照不进殿内半分沉凝。
贾赦大步踏入殿中,龙案后,皇帝正捻着一枚青玉棋子,指尖在棋子上缓缓摩挲,目光落在棋盘上,未曾抬眼。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香炉里的青烟,都似凝在了半空。
“臣,贾赦,参见陛下。”贾赦躬身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逢迎。
皇帝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他,落在棋盘上的死局,语气淡得像水:“恩侯,水溶举荐你暂领京畿防务,你可知这差事烫手?”
贾赦直起身,神色坦然,半点不藏拙:“臣知道。忠顺王如今自顾不暇,忙着清算忠勇王府的旧账,腾不出手来构陷旁人。”
“可这京城眼下是什么光景?忠勇王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贾赦毫不掩饰自己对忠勇王府的监视!
他话音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讥诮,半点没有臣子的恭顺:“陛下该清楚,这京城里但凡出点乱子,那些明枪暗箭第一个对准的,便是我贾赦。”
“荣国府树大招风,前有陛下您塞来的贾琮,后有贾元春怀了龙种,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旁人眼里的‘把柄’?真要出了事,臣就是那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便是大不敬的死罪。可贾赦偏生说得坦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帝闻言,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朕的种,放在别处,朕不放心。搁在你荣国府,虽是把你架在了火上,却也是给了你一道护身符。”
他放下棋子,指尖轻轻叩着龙案,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贾赦:“但护身符,终究抵不过刀兵。如今京中乱象已显,忠顺王虽自顾不暇,可难保不会有人浑水摸鱼。朕给你个破局的法子——接下京畿防务。”
“手握兵权,你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府里的人。那些潜藏的魑魅魍魉,也不敢轻易动你。”
贾赦沉默片刻,眼底闪过精光。他岂会不知皇帝的算盘,用京畿防务拴住他,让他制衡京中各方势力,替离京的水溶守好后方。
可他贾赦,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臣接下这差事也无妨。”贾赦抬眼,目光与皇帝平视,毫无惧色,“但臣有个条件——京畿五营兵马,臣要全权调遣,陛下不得插手。荣国府的事,臣自己料理,旁人谁也别想置喙。”
这是赤裸裸的要权,是臣子与君王的讨价还价。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香炉里的檀香袅袅,缠缠绕绕,竟似要将人困死在这殿中。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好。朕准你。即日起,命贾赦暂领京畿防务,节制京中五营兵马,遇事可先斩后奏!”
贾赦心头大石轰然落地,却依旧躬身,声音沉肃:“臣,遵旨!”
殿外的风,忽然卷着暮色灌了进来,吹得宫灯摇曳,光影交错,一个人影悄然隐匿于柱后,却没有人察觉……
史翠花被管家引着,七拐八绕进了南安王府深处的一间小书房。脚下踩着的金砖凉沁沁的,廊外的日光被层层重檐挡得只剩零星碎影。
她拢了拢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心头的慌乱却半点也压不住。
论起当家主母的持家手段,她远不及那些名门闺秀出身的妇人;可论起揣度人心、拿捏分寸的本事,她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否则,又怎能将忠勇王那个铁血硬汉,钓了足足几十年,到如今还念着那点旧情。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的秘密眼看就要捂不住了,心肝肉似的贾宝玉又落进了虎狼窝。走投无路之下奔来南安王府,她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不过是赌一把罢了。
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那包油纸包,里头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包密药“千日红”,无色无味,却能叫人沾上便筋骨酸软、神智昏沉,对下药之人意乱情迷。
这是她压箱底的保命符,这次出门,她特意贴身藏着,此刻指尖触着那粗糙的油纸,心头便暗暗盘算起来——这药,该下在谁的茶里,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合上门的瞬间,贾母猛地抬头,便见书房正中的紫檀木大案后,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年人。
他穿着一身酱色团龙便服,面容黝黑,颔下蓄着花白短须,一双眼沉沉的,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贾母喉头一哽,积攒了一路的惶恐与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软便要往下跪,眼圈霎时红得似要滴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唤道:“王爷……”
这人,便是南安王陈佑,她史若瑶的三号舔狗……
一号自然是忠勇,二号却是那贾代善!
南安王陈佑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化为一声叹息:“这么多年了,别来无恙啊,瑶儿。”
这“若瑶”二字,是史翠花自己取的。
她打心眼儿里嫌弃“史翠华”这个名字,听着土气,像极了村野里的丫头;更不愿跟着“史翠宁”排行,落在旁人后头。
瑶者,美玉也,她要做那群男人眼里独一无二的美玉,被捧在掌心,刻在心上。
贾母闻言,腰肢轻轻一软,微微俯身,装出几分二八年华的娇柔姿态,陈佑看着她,心头亦是百感交集——他又何尝不是爱而不得的那一个。
当年他就知道,这女子心心念念的是金衍,可她却梨花带雨地对自己说,那不过是逢场作戏,是被大皇子纠缠逼迫下的权宜之计。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他陈佑。
贾赦:呦呵,这位是三傻子……
谁能忘得了当年的史翠华?
哪里是如今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彼时她容貌秀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瞧着便纯真美好,偏生行动坐卧间,又自带着一股子勾人的媚骨,让人见了便再也放不下。
被逼着给贾代善做妾之前,她特意约他在城南的一处小院里诉衷肠,哭着说身不由己。
情到浓时,两人终究是逾越了礼教,她后来也因此珠胎暗结。
那时她握着他的手,眼波流转,说自己从不后悔。
陈佑亦是情动,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双鱼佩塞到她手里,沉声说,往后但凡有难处,只管来南安王府寻他。
现在,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