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民征求地问周长鸣,“要不,我去唐家卤肉馆买些猪头肉下酒?”
周长鸣看着张敬民和老扎西,“要说吧,被你二人折磨的精神损失,吃点猪头肉也不为过。但是这话要是传出去,请我讲个话,还吃了你们的猪头肉,我这人又好面子,太丢人了,影响县委形象。食堂里有啥就吃啥吧。”
张敬民答道,“周常委你这话就是对我和老扎西的不信任。吃个猪头肉至于到处说吗?你又不是天天在我们羊拉乡,宰个羊杀只鸡算个啥呀?可惜阿布走了,他要不走的话,依照赌约,隔三岔五的他就得给我宰只羊。”
周长鸣提高的嗓门,“又是赌?张敬民我跟你说,你迟早要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
张敬民打断周长鸣的话,“周常委,我们不说远了,现在还是先研究吃点啥,陪周领导整两杯。”
周长鸣说道,“算了,不用破费了,你家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雅尼是母亲病在床上,你是父亲病在床上,现在是两家人的担子都落在了你的肩上,虽说雅尼有些扶恤金,但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能省就省吧。”
周长鸣对食堂的杨师傅喊道,“杨师傅,给我炒一碗鸡蛋饭,弄点咸菜。”
张敬民听着周长鸣的话,心里升起了温暖和感动。张敬民何尝不知道周长鸣的情况呢?妻子身患绝症,让整个家庭都受拖累。每个人家都有自己的苦楚,就如命运就是要给每个家庭都定制一道坎,让这个家庭面对。
这也就是周长鸣只敢抽价格便宜的香烟的原因。
老扎西说道,“我去买,我的负担比你们小些。”
老扎西才走到门口,就被加措拦了回来,“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我来请周局到我们那边喝酒。周局现在还是我们的领导,领导到了基层,吃饭都没人管,这要传出去,别人会说,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了,我加措不做那样的人。周局就是不当局长了,仍然是我们的领导。”
老扎西纠正加措的话,“肯定是你们的领导,还是我们的领导,现在的周局不只管你们公安,是管全县工作的领导之一,你看你说话都不会说。”
加措说道,“我们基层干部,直来直去地说惯了,不会转弯。”
周长鸣对加措说,“你要转弯多,我就不喜欢了。就说老扎西和张敬民吧,这两个家伙转弯多,花花肠子也多,我都绕不过他们。”
老扎西看向加措,“周常委想吃猪头肉。”
“这还不简单吗?我让唐家送过来。”加措答道。
周长鸣说道,“不用了,我突然不想吃了。”
张敬民问道,“又咋了呢?”
“想到洪学昌在唐家就吃了几万块,这猪头肉的味道就变了。”周长鸣说道,“好吧,去加措那里。”
加措说道,“我们做了你最爱吃的腊肉,菜豆花,还有凉拌折耳根,藏香烤猪肉,以及砣砣肉,周局知道,我们所里是民族大团结,藏族,彝族,白族,穿青人等,菜的味道也是民族大团结。”
周长鸣喊道,“走吧,那就吃民族大团结的味道。”腊肉和菜豆花是周长鸣的最爱。听说腊肉和菜豆花,眼睛就放出了光。
说到吃,周长鸣的理想并不是要当什么常委,而是每天都能吃上腊肉和菜豆花,就是周长鸣理解的幸福。
到了派出所的食堂,张敬民看见每个人的面前都是土碗装的酒,一个土碗里至少有半斤酒,张敬民对加措说道,“除了酒,把其他菜都抬下去算了。”
加措听着张敬民的话不知所以,迷惑地问道,“张副你的意思是?我咋就听不懂呢?”
张敬民说道,“这一碗酒下去,还吃个屁呀?”
加措也是一脸惘然,“没错呀。下酒菜下酒菜,这些菜就是下酒的,没人说菜下酒呀。”
一碗酒喝下,张敬民是被两个干警搀扶着回了宿舍。
进了宿舍,张敬民就清醒了,烧了几盆水将墙角的木桶盛满,然后将身体泡了进去。直到半夜被冷醒,木桶里的水早已冰凉。
张敬民急忙起身,擦干身上的水,躲进了被窝。
这专门买给雅尼的木桶,雅尼一次都没来得及用过,人就没了。黑夜里,张敬民发现自己的眼睛潮湿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忘掉雅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才能不再想雅尼。
张敬民伸手摸着一团温暖,是白狐睡在他的被窝里。发出均衡的呼吸,让张敬民孤冷的夜,有了陪伴。
1984年的新春,到处都在讲下海经商的事,让张敬民都动了心。
在这个刚开始的春天,不断接到同学出国的消息,他也开始重新拾起书本,早早的就起来背英语单词,出国对于他来说,除了语言这个关口,其他对他都不会有多大的难度。
这些天的张敬民反复想着去留的问题。
张敬民犹豫的是,老师都下来搞种子研究了,他怎么开口说离开的事呢?
张敬民想离开的原因,就是想换一个环境或许他就不会再想雅尼了。可不想离开的的原因,也是因为在这里,离雅尼可能近一些。
当然,走不出羊拉乡的最根本原因,还是乡亲们那一份信任和期待。
也正因为如此,有同学质问他,“你就为了乡亲们的信任和期待付出你的一生吗?你问过自己吗?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同学质问的问题,张敬民从来就没有想过。
是离开还是留下,张敬民不知道如何抉择。乡亲们的这份信任和期待,真的值得他付出一生吗?
张敬民又反过来问自己,不值得吗?阿布留在了这里,常秋林和王松鹤留在了这里,夏语冰和叶砺锋留在了这里,雅尼也留在了这里,……
张敬民坐在乡政府办公室,想着春耕节,想着叶砺锋,想着老师培育的种子,有些魂不守舍,王桂香到了他的办公室,“张副,这几天你像丢了魂似的,是有什么事吗?家里有事?还是被下海潮弄得心神不宁。”
“坐吧,王姐,有事吗?不瞒你说,我的好多同学都出去了,你咋看现在的形势?”
“我咋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咋看。我觉得吧,这对所有中国人都是一次机会,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留职停薪,到商海里淹死了,国家还留了后路,还可以回来上班,也就是说,即便是彻底失败,也死不了。”
自从有了王桂香的救命之恩,张敬民对王桂香像对大姐一样的尊敬,“你咋想呢?”
“我不想折腾了。最主要的是我看好羊拉乡,虽然需要一些时间,但一定有它惊艳天下的时候,所以,我满足于现状。但你不一样,你是才子,又是专家。如果出去的话,会得到香格里拉和沧临地区,甚至南省给不了你的名誉与荣耀。”
“但羊拉乡干部群众,和那些爱我的人,能给我的,他乡异域也给不了。世界上最大的粮食企业早就以丰厚的待遇邀请过我,被我拒绝了。当然,那时不是为了羊拉乡,是为了爱情。”
“这就要看你希望得到什么。”
“如果你是我,面对现在这种形势,你会如何选?”
“这还用说吗?我肯定随大流,去国外发展。牺牲我一人,可以幸福全家人。每个人除了工作上的责任,还有家庭的责任,这种责任,也可以说是使命。你跟那些人的区别,那些人现在就想明白了一生的结果,但你想明白的是羊拉乡的结果。”
“哦。暂时不说这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