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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暮鼓

作者:倚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启三年,五月。


    苏州的梅雨天来得比往年早。才过端午,淅淅沥沥的雨就下了七八日,园子里的青石板生了一层薄薄的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徐婉如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刚送到的,从京城辗转而来,信封上没署名,只写着“苏州沈园 徐氏亲启”。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字迹她认得——杨涟。


    万历三十五年,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她和沈墨轩的生活里。那时候杨涟不过是个刚入都察院的小御史,年轻,锐气,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沈墨轩从文渊阁回来,进门就说:“今天见了个年轻的御史,姓杨,胆子不小,敢跟我顶嘴。”


    她正在剪烛花,闻言抬头看他:“你生气吗?”


    沈墨轩摇头,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不生气。这种人不多了。”


    那是十六年前。


    如今这个当年敢跟沈墨轩顶嘴的年轻御史,在信里自称“罪臣”。


    “沈夫人钧鉴:


    晚辈文孺,万历三十五年于文渊阁初见沈公。沈公示晚辈‘刚直易折’,晚辈年少气盛,答以‘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今晚辈果折,然无悔也。


    沈公遗泽,未敢或忘。新政虽废,法意犹存。他日国史重修,必有公论。


    夫人珍重。


    罪臣杨涟顿首。”


    徐婉如把信看了三遍。


    “刚直易折”。当年沈墨轩对杨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告诫,也是惋惜。他见过太多刚直的官员,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要么被染黑,要么被折断。可杨涟答得干脆: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


    现在他真的折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台下的木匣里。那匣子里还收着沈墨轩生前写给她的信,一沓,用红绳系着。最上头那一封是万历四十八年冬天写的,那时他在京城,她在苏州,信里说“江南梅花开了否?京中大雪,夜不能寐,思卿甚矣”。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木匣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孙志。他在廊下收了伞,躬身道:“夫人,陈帮主从扬州来了。”


    徐婉如抬起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安。陈四海这几年常来常往,但从不让人通传,都是直接进门的。今日孙志特意进来禀报,脸色还不大好,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请他到正厅。”她理了理衣裳,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雨又大了些,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徐婉如在廊下停了一步,望着院中那株石榴树。五月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狼藉一片。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那花,像极了玉娘去年冬至挂在寺前的灯笼,红得灼人,却无人敢摘。


    正厅里,陈四海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他没喝茶,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地砖的缝隙。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给徐婉如行了礼。


    徐婉如在主位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陈四海今年也五十多了,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拉纤,晒得一身黑皮,如今虽然做了漕帮帮主,常年在屋里理事,可那张脸还是糙得很,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此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藏着东西,沉甸甸的。


    他坐下,沉默了很久。


    徐婉如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外头的雨声哗哗的,檐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正厅里静静的,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烧断时极轻微的“啪”的一声。


    终于,陈四海开口了。


    “玉娘不行了。”


    徐婉如的手原本搁在椅扶手上,闻言猛地一颤。


    陈四海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夫说,就这几天了。”


    徐婉如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她不让告诉你,”陈四海的目光落在虚空里,“说你在苏州好好的,别赶来赶去的,累着。可我想,这事不能瞒你。你跟她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真瞒着,等她走了你再知道,你得怨我一辈子。”


    徐婉如站起身。


    “备车,去扬州。”


    孙志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徐婉如看了一眼,便咽了回去,连忙出去安排车马。


    陈四海也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徐婉如没应声,转身往里走。穿过穿堂,进了后院,推开正房的门,迎面是沈墨轩的灵位。乌木的牌位,上头金字写着“先夫沈公讳墨轩之位”,供桌上常年点着香,烟气袅袅的。


    她在蒲团上跪下,上了三炷香。


    香烟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缓缓上升,消失在梁间的暗影里。她望着那牌位,许久,轻声道:


    “墨轩,我去看玉娘。你在天上,保佑她走得安详些。”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外走。


    马车从苏州出发,往北过浒墅关,沿着运河往扬州去。


    徐婉如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梅雨天里,天地间雾蒙蒙的,远处的树、近处的田,都像蒙了一层灰纱。农人在田里补秧,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把嫩绿的秧苗插进水田里。有小孩子在田埂上跑,赤着脚,溅起泥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起第一次见玉娘。


    那是万历三十五年秋天,沈墨轩刚刚升了户部侍郎,奉命巡视漕运,到了扬州。她在苏州接到他的信,说扬州有个女子,帮他打理盐场生意,是个能干的。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商务往来。


    第二年春天,她跟着沈墨轩去扬州,见到了玉娘。


    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见了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夫人”。声音轻,却稳,像钟磬落水,不惊不乱。


    那天傍晚,他们去听古寺的暮鼓。鼓声起时,玉娘忽然问:“夫人可知道,这鼓声为何总在日落之后?”


    徐婉如摇头。


    “不是为死人敲的,”玉娘说,“是为活人不敢说的那些话,留着最后一口气,替他们敲。”


    那时她没懂。


    如今她懂了。


    马车行至浒墅关,雨势渐歇。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斜阳照在运河水面,金光如碎银铺展。徐婉如掀帘望去,忽见岸边一老翁,正拄杖立于柳下,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着一个“安”字——那字迹,与杨涟信笺上的“顿首”二字,笔锋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颤。


    那灯笼,她认得。


    是玉娘亲手扎的。每年冬至,她都会在寺前挂一盏,为亡者引路,也为生者守夜。如今五月,本不该有灯笼。可它却在这里,在这雨后初晴的黄昏,静静悬着,像一句迟来的告别,也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夫人,”车夫在前头轻声说,“前面就是扬州渡口了。”


    徐婉如没有应声。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杨涟写:“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可玉娘呢?她从未言过一句“不”,却用一生,替别人扛下了所有该折的脊梁。


    她想起那年冬夜,玉娘在灯下为她缝补外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不言不语。她问:“你为何总替人操心?”玉娘只笑:“人活着,总得有人记得那些被风吹散的字。”


    如今,那些字,该由她来记了。


    马车停在扬州城西的旧宅前。院门虚掩,门环上锈迹斑斑,却挂着一串风铃,是玉娘最爱的铜铃,每到风起,便叮当轻响,像有人在屋内低语。那声音,此刻竟与她记忆深处的暮鼓,隐隐重叠。


    徐婉如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如旧,案上茶盏未收,书页还翻在《陶庵梦忆》那一页,墨迹未干。窗边的药炉,炉火已熄,灰烬里还埋着半截未燃尽的艾草,那是她去年冬至亲手送来的,说“安神,也安魂”。


    她走进内室。


    玉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穿着那件月白的对襟衫,襟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那是徐婉如当年送她的,说“花开不败,人亦不散”。如今,那花蕊深处,竟有一丝极细的血线,蜿蜒如字,若不细看,只当是针脚走偏。


    听见脚步声,玉娘缓缓睁开眼。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像在笑。


    徐婉如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仍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你来了。”玉娘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来了。”徐婉如答。


    “你别哭。”玉娘说,“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可我活过,爱过,记得过。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古寺的钟声,忽然响了。


    不是晨钟,不是午钟。


    是暮鼓。


    一声,沉沉地,敲在人心上。


    玉娘闭上眼,呼吸渐缓。


    徐婉如没有动,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道:“我替你记得。记得你替沈公收过的账,记得你替杨涟藏过的信,记得你为我缝的每一针,记得你挂的每一盏灯笼。”


    鼓声又起,第二声。


    “我会把你的故事,写进史册里,不署名,但人人都会知道,有人,在黑暗里,悄悄点过灯。”


    第三声。


    玉娘的唇角,终于落下最后一丝笑意。


    暮鼓三响,人归尘土。


    窗外,雨又落了。


    这一次,是温柔的。


    像谁,在天上,轻轻说了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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