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政1582》 第348章 边关 天启二年,九月。 山海关。 总兵马世龙站在城头,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 他是李如松的老部下,万历二十年投军,跟着李将军打过抚顺大捷,也挨过后金人的冷箭。那一年他才二十三,如今已守关三年。 从大头兵熬到总兵官,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总兵官,当得窝囊。 朝廷欠饷半年了。 山海关两万守军,有五千是空额,上面的官吃空饷,下面的兵没活路。剩下的那些,甲胄破了没人补,火铳锈了没人修,战马瘦得皮包骨。 他找蓟辽总督催过饷,总督说户部没钱,让他找兵部。他找兵部催过饷,兵部说太仓空虚,让他等。 等什么?等建奴打过来? “将军。”身后有人低声道。 马世龙回头,是他的亲兵队长刘大柱,跟了他二十年。 “查清楚了?”马世龙问。 “查清楚了。”刘大柱压低声音,“新任山海关总兵的人选定了,是魏忠贤的侄子、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之子,叫田尔宽。” 马世龙沉默片刻:“什么时候到任?” “听说是十月。朝廷已经下了调令,让将军您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夺职。 马世龙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望着关外。 刘大柱忍不住了:“将军!咱们在山海关守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凭什么说换就换?” “凭什么?”马世龙苦笑,“凭魏忠贤想让山海关总兵换成他的人。” 他顿了顿:“当年沈公在时,边将进退,凭的是战功,不是干爹。李将军能从参将做到总兵,是因为他在辽东打了一百二十场仗,身上十七处刀箭伤。” “现在呢?现在谁还看战功?” 刘大柱攥紧拳头,说不出话。 马世龙从城头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大柱,”他说,“传令下去,让各营把武库清点一遍。火铳、火药、刀枪、甲胄,能修的修,能补的补。” “将军,咱们要走了” “走之前,把家当清干净。”马世龙说,“新来的总兵未必懂边务。咱们留下来的东西,能让兵卒少死几个,就算积德了。” 刘大柱眼眶红了:“是!” 九月二十,马世龙开始清点山海关武库。 这事本该库房主簿干,但他不放心,亲自带人一件件过目。 武库在关城东北角,三进院落,四十间库房。他守了三年,头一回把每间库房的门都推开,每箱兵器都打开。 火铳,三千四百杆。 能用的不到一千五,其余要么锈死,要么机括损坏,要么枪管变形。 火药,八百斤。 按兵部的册子,应该有三万斤。 甲胄,两千副。 缺头盔的,缺护心镜的,缺肩甲的,什么样都有。完整无损的不到三百副。 战马,六百匹。 册子上写着一千二百匹。 马世龙站在空荡荡的马厩前,很久没有说话。 刘大柱跟在他身后,牙齿咬得咯咯响。 “将军,这他娘的……咱们每年报上去的折子,兵部都说‘已阅’‘在办’。办了三年,就办成这个?” 马世龙没有回答。 他想起十年前,李如松送他上任时说的话: “世龙,山海关是京师门户。守不好,你我都是大明的罪人。” 他守了三年。 现在,他要走了。 九月二十三,马世龙在总兵府召集中层以上将领,开了他在山海关的最后一次军议。 来的人不多。各营参将、游击、守备,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 马世龙没有废话。 “十月我要回京。新总兵田尔宽到任之前,你们各守本职,不得懈怠。” 下面一片沉默。 马世龙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朝廷欠饷,兵部苛扣,大家都难。但我马世龙有句话,临走前要跟诸位说清楚。”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咱们吃的是大明的粮,守的是大明的关。朝廷可以对不起咱们,咱们不能对不起山海关。” “因为关外是建奴,关内是百姓。咱们的爹娘、妻儿、同袍,都在关内。” “守不住关,他们都得死。” 屋子里很安静。 一个参将站起来,红着眼眶:“将军,您走了,咱们怎么办?” 马世龙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赵率教。” 马世龙记下了这个名字。 “赵参将,你记住:当兵的,不管上官是谁,不管朝廷欠饷多久,只管三件事:练兵、守城、打仗。” “这三件事做好了,对得起身上这身甲,对得起身后那些百姓。” 他顿了顿:“至于谁来当总兵,那是朝廷的事。咱们做不了主,也不必操心。” 赵率教攥紧拳头,重重抱拳:“末将记住了!” 九月二十八,马世龙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从宁远送来的,落款是袁崇焕。 内容很短: “马将军,闻君将去,崇焕夜不能寐。山海关三年固守,将军之功,边人不敢忘。新帅不谙边务,崇焕唯有一言相告:关城武库空虚,军械残缺,请将军临行前留一份清单,崇焕当设法补之。” 马世龙把信看了三遍。 他想起袁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邵武当知县。天启二年,他被任命为辽东巡抚,此前从未在辽东任职。那时候大家都说沈公糊涂,一个知县懂什么打仗? 现在袁崇焕守宁远两年,后金不敢正眼看那座城。 马世龙铺开纸,提笔回信。 他只写了一句话: “武库清单附后。宁远缺什么,山海关有的,将军尽管开口。” 十月初三,马世龙离任。 没有饯行酒,没有送行的人群。他自己骑一匹马,带二十个亲兵,从山海关南门出去,往京城方向走。 走到十里外,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 他守了三年。 现在,关城还在,他走了。 “将军,该走了。”刘大柱低声说。 马世龙收回目光。 “走吧。” 他打马扬鞭,再也没有回头。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9章 残局 天启三年,十月十七。宁远。? 袁崇焕站在城南的箭楼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来辽东一年零四个月了。从邵武知县到兵部职方司主事,再以按察使衔出守宁前道,升官的速度快得像做梦。但他没工夫做梦。 城下传来脚步声。 “袁大人,山海关的信。” 袁崇焕转身,接过信笺,拆开。 是马世龙的笔迹,很短: “职已于初三日离任,新帅田尔宽不日到关。山海关武库清点完毕,实存可用火铳一千二百杆,火药八百斤,甲胄二百副,战马六百匹。清单附后。宁远缺什么,将军尽管开口。” 袁崇焕把信看了两遍。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到辽东,第一次去山海关谒见经略王在晋。那时他对边务一窍不通,只觉得关城巍峨,军容肃然。 现在他知道了,那肃然是假的。 “来人。” “在。” “备马,去觉华岛。” 觉华岛在宁远城东南十五里,是辽东水师的驻地。袁崇焕乘船登岛时,天色已晚,海风夹着腥咸的冷气,刮得脸生疼。 接他的是游击金冠。 金冠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是那种在海风里泡了半辈子的脸。他祖上是福建人,调到觉华岛二十年,一口辽东方言说得比福建话还溜。 “袁大人,这么晚还登岛,有急事?” 袁崇焕没有客套:“金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 “大人请讲。” “冬天海冻,觉华岛守得住吗?” 金冠沉默了一会儿。 “守不住。”他说,“万历四十七年,奴酋攻陷开原、铁岭,那年冬天特别冷,觉华岛四周的海全冻了,后金骑兵在冰面上来去如飞。末将那年刚调来,亲眼看着三百多弟兄死在岛上,尸首都运不回来。” “后来呢?” “后来孙阁老督师辽东,让末将在岛上凿冰沟。”金冠说,“每年入冬,派兵在岛四周轮流凿冰,白天凿,夜里再冻,第二天接着凿。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到开春?” “拖到开春。”金冠点头,“或者拖到战事结束。” 袁崇焕看着海面。 “今年,觉华岛能凿冰的兵有多少?” 金冠苦笑:“按册子是一千二,实额八百。大人要查,末将这就拿花名册。” “不查。”袁崇焕说,“从今天起,觉华岛凿冰的兵额,我给你加到两千。银子从宁远道出,不经山海关,不经户部。” 金冠愣住。 “袁大人,这……” “这不合规矩,我知道。”袁崇焕说,“但山海关现在的总兵是田尔宽,他不知道什么是凿冰沟,他只知道吃空饷。” 他顿了顿:“金将军,我袁崇焕不要你效忠朝廷,也不要你效忠我。我只问你一句:后金兵上岛那天,你能不能给我凿出一条冰沟,让宁远城的援兵来得及过海?” 金冠单膝跪倒。 “能。” 十月二十三,宁远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四海。 他扮成皮货商人,带了五辆大车,车上装着辽东罕见的南货:丝绸、茶叶、瓷器。城门口的兵卒检查货物时,他把一块腰牌悄悄塞进领队手里。 腰牌是万历二十八年的旧物,上刻“漕运商行”四字。 一个时辰后,袁崇焕在官邸后堂见到了他。 “陈帮主,您怎么来了?” 陈四海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先灌了半壶茶。 “袁大人,我替沈尚书的夫人跑一趟腿。”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袁崇焕拆信,是徐婉如的笔迹: “元素公鉴: 闻君守宁远,墨轩若在,当欣慰非常。 万历二十八年,墨轩致仕前,曾于病榻手书辽东策论一篇,言及后金必先取辽沈,再攻宁锦,绕道蒙古入寇京师,其势如危崖滚石,非一战可定。 此篇策论,藏于漕帮密室十八年。今托陈帮主奉上,或可为君参考。 墨轩常言:辽东之事,不在城坚炮利,而在人。得一人守城,胜得十万兵。 愿君善自珍重。 徐婉如 顿首 天启二年九月” 信笺旁,另附一叠泛黄的手稿,是沈墨轩的亲笔。 袁崇焕捧着稿纸,手微微发抖。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沈墨轩致仕时他还在福建邵武当知县,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新政首辅”。但他在翰林院的同年,在户部的同僚,在兵部的前辈,无人不传沈公旧事。 他读过的《万历会典》,里面有三分之一是沈墨轩亲手编撰。 他推行的“辽人守辽土”,源头是沈墨轩在万历二十一年的辽东屯田疏。 他守城用的西洋大炮,是沈墨轩在万历二十七年从澳门引进、在京师试制、在天启元年由徐光启改良的型号。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收到沈墨轩的亲笔遗稿。 “陈帮主。”袁崇焕声音有些哑。 “嗯?” “沈公,致仕后,回过辽东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四海摇头:“没回过。但每年冬天,他都会让人往山海关送一批药材。说是边关苦寒,将士容易冻伤,金创药要备足。” 他顿了顿:“这事儿他交代了二十年,直到他走的那年冬天。” 袁崇焕没有再问。 他低头翻开那叠手稿。墨迹褪色,字迹却依然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朝堂上写奏疏,又像是在灯下与人对谈。 第一页写着: “辽东之事,不在敌强,在我自弱。敌强可御,自弱难医。 万历四十六年,抚顺失守,李如松战殁。余闻讯夜不能寐,披衣起坐,录辽东得失如左,以备后人采择。 一曰屯田。辽东汉人百万,地广人稀,非不能耕,乃不敢耕。 “开辽东马市,以盐茶绸布易战马,每岁易马数千匹” “每兵授田五十亩,三年免税,五年起科,然因军户逃亡、土地兼并,实际授田不足额。” 天启七年,五月。北京,乾清宫。 天启皇帝朱由校靠在榻上,咳得很厉害。 魏忠贤跪在榻边,手里捧着药碗,不敢抬头。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碗里的药凉了三回,皇帝一口都没喝。 “忠贤。”朱由校开口,声音嘶哑。 “奴婢在。” “辽东那边,又来信了?” “是。” “念。” 魏忠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低头念道: “天启七年五月初六,后金兵围锦州。总兵赵率教率守军三千,凭城固守,重创敌军,斩首二百余级。十一日,后金移兵攻宁远。巡抚袁崇焕、总兵满桂、祖大寿等列阵城下,以红夷大炮击敌”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0章 风声 天启元年,十月初九。? 苏州,沈园。 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不曾停过一刻。起初是绵绵的细丝,后来渐渐稠密起来,打在瓦檐上,不是那种急骤的脆响,而是沉沉的、绵长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又像妇人夜织。沈园的老槐树经不住这连绵的雨,叶子一日比一日少,如今只剩些零零落落的枯黄挂在枝头,湿漉漉地垂着,风过时也懒得动一动。 徐婉如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手里那封信笺早就读完了,信纸的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陈四海的笔迹她认得,粗硬,带些武将的草率,但字字都写得用力,墨迹透过纸背。信不长,一共三行半,说的都是军务: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被夺职,十月十七离任;接任的是田尔宽,魏忠贤的干儿子,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的嫡长子;兵部欠山海关军饷八个月,累积二十三万四千两,新帅到任第一道公文就是催饷,至于银子从哪来,户部推工部,工部推兵部,兵部说请旨,司礼监说留中。 留中。又是留中。 她把信笺对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掀开书案边的木匣盖子。匣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半匣信,都是这两个月各处送来的消息。最上面一封是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奏疏抄本,请增兵七千、添马三千、造西洋火炮四十门,用以复辽——朱批两个字:留中。第二封是蓟镇兵变的塘报,九月二十三,三百戍卒围了遵化县衙索饷,总兵官出兵弹压,斩首五人,余者各笞四十,军饷分文未加。第三封是友人从京中寄来的私信,说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刻版已成,但苏州、上海、南京的书坊无一家敢接印活,魏阉的番子盯得紧,但凡与“沈墨轩”三个字沾边的人与事,一律严查。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她把信笺放进木匣,轻轻合上盖子。匣子是沈墨轩当年用过的,楠木,素面,没有雕花,角上磕过一处,是他某次从外地返家时不小心摔的。那时他还笑着说,这匣子陪他走了三千多里路,值了。如今匣子还在,信还在,写信、收信的人却不在了。 孙志端着茶进来时,炭盆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烬,只剩一点微红的光在灰堆里明明灭灭。他把茶盏放在书案边,又蹲下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箸拨了拨,火苗慢慢蹿起来。 “夫人,该用午膳了。”他轻声说,“厨房煨了鸡汤,是昨儿老周头从市上买的土鸡,炖了一夜,您多少用一些。” 徐婉如没动。她望着窗外的雨,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慢贴在水洼里。 “不饿。”她说,声音有些哑,“孙志,你说,老爷走了快一年了,咱们在这苏州城里躲着,朝堂上那些事,咱们还管得着吗?” 孙志沉默了很久。 他是沈家的老仆,从沈墨轩中进士那年就跟着,算起来快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他见过沈墨轩意气风发地入阁,见过他灯下写奏疏到五更,也见过他罢官那天收拾行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出来时只说了一句话:“孙志,咱们回苏州。” 那也是一年秋天。 “夫人,”孙志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您想管。” 徐婉如苦笑了一下,笑意刚到嘴角就散了。 “我想管,可拿什么管?”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老爷留下的那些人,赵怀远罢官回乡,连书信都不敢写了,怕牵连咱们;李如松早不在了,李家的后人这些年音讯全无;徐光启回了上海,说是着书,其实也是在躲。玉娘和陈四海在江南撑着盐场、商号,可他们能撑多久?盐税是魏忠贤的人盯着,商路是魏忠贤的人盘查,他们每往苏州送一笔银子,都是提着脑袋的。” 孙志没有回答。炭盆里的火烧得旺了些,噼啪响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由远及近。是看门的老周头,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利索,走起来总是一步一拖。他在门口停住,隔着帘子禀道: “夫人,有位客人求见,说是从上海来的,姓徐。” 徐婉如倏然站起身。动作太快,膝上的薄毯滑落在地,她也没顾上捡。 “快请。” 徐光启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白了大半,从前还是花白相间,如今已是霜雪覆顶。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家织土布,边角打了两块补丁,针脚细密,该是他夫人亲手缝的。 进门后他没有立刻落座。他先走到沈墨轩的灵位前,站定,理了理衣襟,拱手,深揖三拜。每一次都弯到九十度,停顿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徐婉如站在一旁,没有拦他。 三拜毕,徐光启才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红木的,他坐得很浅,只搭着半边身子,背脊却挺得笔直——这是翰林院里养成的规矩,面君、面师,坐不沾背。如今君不是那个君了,师也只剩一尊牌位,规矩还是规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久不与人交谈,“学生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您拿主意。” “什么事?”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蓝布包袱搁在膝上,解开那个打了补丁的结,一层一层翻开包袱皮。里面是厚厚一叠书稿,封面竖题四个楷字:《农政全书》。字是徐光启自己写的,工整,敦厚,一笔一画都扎实得像是种在地里的庄稼。 “书刻好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石头落入深潭,沉沉的,很久没有回响。 徐婉如接过书稿,一页一页翻着。第一卷是“农本”,论历代重农之制;第二卷是“田制”,考井田、区田、代田之法;往后是“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每卷分上中下,每节配图,每图配说,光是翻看就能感受到这二十年耗费的心血。 她翻到“水利”卷,图绘的是西洋水法,龙骨车与恒升车并陈,旁边用小字注明“泰西水法与中土旧制参酌试用”。墨迹还是新的,该是刻版前最后修订时添的。 “苏州的书坊不敢印。”徐光启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海的不敢印,学生托人问过南京,南京最大的书坊主姓刘,与学生还沾着远亲。他关起门来给学生倒茶,茶凉了才开口:元扈兄,不是小弟不肯帮忙,是魏公公的人盯得太紧。这两年凡是在京里做过官、与东林沾过边的,他们的书稿一律不许印。您这本还是沈公门生写的,更碰不得。” 他顿了顿,续道:“刘掌柜给学生看了封书信,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发的,明令各书坊不得承印‘邪党文字’,违者以妖书案论处。” 徐婉如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停在“荒政”卷,那一卷讲备荒救灾之法,从常平仓、社仓到赈粥、移民,条分缕析,皆是救民于水火的实策。 “元扈,你想怎么办?” “学生想自费刻版。”徐光启说,“老家松江还有些祖田,每年收的租子积下来,加上学生这些年攒的俸银、着书得的润笔,变卖之后勉强够刻三百套。刻好了不公开卖,也不题书坊的名号,只托可靠的友人分送各地的农官、州县衙门、府学县学。能传下去一套是一套。” 他抬起头,望向沈墨轩的灵位。那灵位是素木的,没有髹漆,正中一行字:“先考沈公墨轩府君之灵位”。字是徐婉如写的,颜体,端庄,隐隐有刀锋之意。 “学生这辈子,”徐光启说,“只会做三件事:读书、写书、种田。二十岁开始读农书,三十岁开始试种西洋作物,四十岁跟着沈公编《泰西水法》,五十岁辞官回乡写这本《农政全书》。书写了六年,改了三稿,刻版又花了一年。如今版刻好了,纸也备了,墨也备了,却没人敢印,没人敢卖。”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寂静。 “学生罢官回乡,本就是捡了一条命。魏忠贤要抓的是东林党人,是敢在朝堂上说话的人。学生如今只是一个种田的老翁,不在党争之中,魏阉未必会费心来抓。可要是刻书惹恼了他,被逮进诏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这把老骨头,可能就出不来了。” 徐婉如抬起头,看着他。 徐光启也看着她。师生二十余年,从万历二十八年沈墨轩典试应天取中他的卷子,到天启元年沈墨轩病逝北京,他扶柩南归——这位师母,他从前只是逢年节时拜见,规规矩矩问安,从未深谈。直到这两年,他每回从上海来苏州,在沈园一坐就是半日,说的都是书稿、朝局、生计,才渐渐懂得沈公当年为何常说“吾妻知我”。 “元扈,”徐婉如说,“你怕,但还是来了。” 徐光启没有否认。 “学生怕。”他说,“但学生更怕的是,书写完了,不让印,不让传,二十年心血烂在箱子里,后人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人想过、试过、写成过一本这样的书。学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没有激昂,没有悲愤,只是平平地、慢慢地,像在说自己明早要去田里看麦苗。 徐婉如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渐大了。瓦檐上的水流汇成一道,哗哗地泻进院角的暗渠。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刮断了一根,落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元扈,你老师生前说过一句话。”她开口。 徐光启抬头。 “那是万历四十八年的事。”徐婉如慢慢说,“那年七月,神宗皇帝驾崩,光宗登基,老爷奉诏还京,官复原职。临行前一夜,他在书房里收拾书稿,我在旁边替他缝冬衣的里子。他忽然说:婉如,我这一辈子,改革盐政,盐政废了;整顿税制,税制乱了;练兵强军,军饷欠了八个月。回头看看,一事无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轩的灵位上。 “我当时说,老爷不必如此自轻。他摇摇头,说:我不是自轻,我是怕。怕的不是改革失败,是后人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人改革过。后人看史书,只见万历末年国库空虚、边备废弛,以为满朝皆是碌碌之辈、贪墨之徒,没有人试过挽回,没有人拼过性命。可是我们试过啊,婉如,我们真的试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雨声忽然变得很轻。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烧着,光晕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她把书稿放回蓝布包袱里,细细地叠好包袱皮的边角,轻轻推还给他。 “去印吧。”她说,“银子不够,我这里还有些。” 徐光启猛地抬起头。 “师母,学生不是来要银子的——” “我知道你不是。”徐婉如打断他,声音平静,“但这是你老师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本书。那年你在北京,拿初稿来给他看,他看了三天,在书眉上写了十七条批注。最后一条写的是:元扈此书,功在千秋,惜吾不能见其刻成矣。”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这匣子比书案上那只楠木匣新一些,是去年玉娘从扬州托人送来的,说是沈家盐场这几年的分红,一直攒着没动,留给夫人养老。匣子不大,打开,里面是几锭官铸的银元宝,和一张叠成方胜的银票。 五百两。 “这些是玉娘去年送来的。”徐婉如把匣子推向徐光启,“我一个老婆子,住在沈园里,有孙志和老周头照料,用不上什么钱。你拿去刻书。” 徐光启看着那匣银子,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拜入沈墨轩门下。那时他还是个举人,从上海老家徒步走到北京,盘缠花尽了,衣衫也破旧,站在沈府门口踌躇不敢进。沈墨轩亲自迎出来,把他让进书房,问他一路辛苦,可曾用饭。他说用过了。沈墨轩没有多问,只是命人端来一碗热面,看着他吃完。 后来他才知道,那碗面是师母下的厨。 他跪倒在地,给徐婉如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声,两声,三声。青砖凉,他的额头更凉,胸口的血却是热的。 “师母大恩,”他说,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久才续下去,“学生没齿难忘。” 徐婉如俯身扶他。她的手枯瘦,指节却还是稳的,像年轻时捏着针线缝补衣衫那样稳。 “别跪了。”她说,“去把书印出来,印得漂亮些。你老师在天上看着呢。” 徐光启站起身,把蓝布包袱系好,将银匣子仔细放在包袱里层。他朝沈墨轩的灵位又作了一揖,朝徐婉如作了一揖,退后两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雨还在下。 他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师母。”他没有回头,“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徐光启望着门外的雨。槐树的落叶漂在水洼里,一片叠一片,像无人收的残局。 “学生从前以为,沈公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人阁拜相,是改革盐政,是练兵抗辽。”他说,“这两年着书,把沈公的旧稿一篇一篇翻出来重读,才慢慢明白。沈公留给后世的,不是那些没办成的差事,是他教我们这些学生的那颗心。” 他顿了顿。 “改革会废,制度会乱,人会被罢官,会死。但心传下去,就断不了。” 他没有再说话,迈过门槛,走进雨里。 蓝布包袱在他背上洇湿了一小块,他走得慢,却走得很稳。 徐婉如站在门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雨丝斜飞进来,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没有退。 孙志悄悄把滑落的薄毯拾起来,搭在椅背上。他退到一旁,没有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一丝一丝漫开,驱散了秋雨的寒气。 老周头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睁眼,只见徐光启从月洞门那边走来,肩头湿了半片,神色却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徐大人,雨这么大,不等一等再走?” 徐光启摇摇头。 “不等了。”他说,“有人等了我六年,不能再等了。” 他撑开油纸伞,走进茫茫的雨幕里。 苏州城的巷子深而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亮汪汪的,映着灰白的天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溅起细碎的水花。 包袱里那部书稿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肩。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在上海老家的书斋里整理最后的校样,夫人给他送茶,站在案边看了许久。她识字不多,看不大懂那些农事水利的图说,只是翻着书页上的插图,轻轻说:“老爷,这图画得真好,稻子一粒一粒都数得清。” 他说,那是西洋的透视法,沈公当年教的。 夫人说,沈公是个好人。 他说,是。 夫人又说,好人留不住,好书本该留下来。 他没有答话。窗外的秋虫叫了一夜,他校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墨迹慢慢干了。 如今他带着这书稿,走在苏州的雨巷里。 前路还很长,刻坊不敢接的活,他一家一家去求;银子不够的窟窿,他变卖田产去填;书印出来送不出去,他托人辗转托人,哪怕只能送进十座县学、五个州县衙门。 三百套也好,三十套也好,哪怕只有三套。 只要有一本传下去,只要有一个后人翻开书页,知道万历天启年间,这世上曾经有人这样种过田、治过水、救过荒—— 沈公那夜的话,就不算落空。 雨渐渐小了,云缝里透出淡淡的天光。 他收起伞,仰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 远处有钟声传来,是城西寒山寺的晚课。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漫过苏州城的千门万户,漫过沈园的老槐树,漫过归人的长路。 徐婉如在窗前坐下,重新翻开陈四海那封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欲坠未坠。 她把信笺叠好,放回木匣里。 匣中那些坏消息还静静躺着,边关的军饷、蓟镇的兵变、留中的奏疏、查封的书坊。 她没有再看它们。 她的手搭在匣盖上,许久没有动。 暮色渐渐沉下来,孙志进来掌灯。烛火亮起的一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是雨后初晴的欢喜。 徐婉如侧耳听了一会儿。 “孙志,”她说,“明儿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罢。” “是,夫人。” “老槐树那根断枝,寻个木匠来修一修,明年开春还能发芽。” “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远处寒山寺的钟声还在响,一声递一声,不疾不徐。 天启二年,十月初九。 残局未尽。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1章 种子 天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 上海,徐光启家中。 天没亮徐光启就起来了。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踏上去沙沙响。他披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羊皮袄,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细细的一层白。这棵树是万历三十五年他回乡守制时亲手所植,一晃十五年,树干已粗了一圈,自己的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走到后院那间临时辟成的刻版作坊,推开木门。屋里生着炭火,两个刻工正在忙碌,木槌敲击凿刀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徐先生,早。”刻工老刘抬起头,手里握着平刀,刀柄被汗浸得发亮。 “早。”徐光启走到最近的工作台边,俯身细看。 这是《农政全书》的第四十一卷,讲甘薯种植。版面已经刻了大半,刀法精细,字体是他亲自挑选的宋体,清晰方正。他凑近了些,就着昏黄的油灯光,一行一行看过去。 “这一行有点歪。”他指着版面中间一行字,“‘深耕’的‘耕’字,起笔处稍高了半分,印出来会显得不平。” 老刘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先生好眼力。”说罢拿起平刀,开始小心修整。 徐光启没有走开,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喜欢看刻工干活时的专注神情,一刀一刀,把字刻进木头里,也就把道理刻进了岁月里。他想起沈墨轩当年说过的话:“书是要传世的,一字一句都马虎不得。你在上面花多少心思,后人就能从里面得多少益处。”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翰林院当个七品检讨,坐在最后一排听这位大学士讲课。沈墨轩讲《农政刍议》,一讲就是三天,从农具改良讲到水利兴修,从选育良种讲到荒政备灾。下课的时候,他追出去,在廊下拦住沈墨轩。 “沈公,学生有些问题想请教。” 沈墨轩回头看他,五十出头的人,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睛很亮。 “你是徐元扈?” “学生正是。” “你的《农政全书》提纲我看了。”沈墨轩说,“写得不错,继续写。写完了拿来我改。” 那是他第一次和沈墨轩说话。十二年了。 徐光启在作坊里待了一个时辰,把今天要开工的几块版都检查了一遍。出门时,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回到书房,儿子徐骥正在等他,神色有些凝重。 “爹,京里来人了。” 徐光启心里咯噔一下。自从他罢官回乡,京里已经很久没来过人了。他脱下羊皮袄,抖了抖雪,问:“什么人?” “是当年沈公在翰林院的旧属,姓周,现在礼部当个主事。”徐骥压低声音,“他说是奉命南下的,顺路来看望您。但儿子看他的样子,不像顺路那么简单。” 奉命。顺路。 徐光启沉默片刻。沈墨轩已经去世三年了。三年来,新政尽废,故交星散,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堂。这个时候,沈公的旧属千里迢迢来上海看他,绝不仅仅是顺路。 “请他进来。” 来客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官服,袖口有些磨损,显然这一路走得不易。进门后,他先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给徐光启行了个礼。 “徐大人,晚辈周文炳,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在翰林院时曾听过沈公讲课,也拜读过您的《农政全书》提纲。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恕罪。” 徐光启还礼:“周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徐骥上了茶,退下时带上了门。 周文炳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徐光启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徐大人,”周文炳放下茶盏,压低声音,“晚辈此次南下,名义上是礼部公差,到苏州府核查学田,实际上是受人所托。” “谁?” “东林杨涟杨大人。” 徐光启手一顿。 杨涟。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天启四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罪,举朝震动。那是杨涟一生最刚烈的一笔,也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但在天启二年这个时间点上,杨涟还是那个以刚直着称的御史。 “杨大人有何事?” 周文炳看了看门窗的方向,确认无人在外,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徐光启。 “杨大人让晚辈带一句话,还有一封信。” 徐光启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薄薄的两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他展开信,一眼就看到了杨涟的签名。 信不长。杨涟在信中说,魏忠贤正在加紧编织沈墨轩的罪名,从盐税、漕运、军饷三路入手,已经搜罗了不少所谓的“证据”。最快明年开春,就会对沈公门生故吏展开大清洗。凡是在新政期间得过沈公提拔、与沈公有过往来的人,都在清洗之列。 杨涟在信末写道:“沈公已逝,新政已废,然沈公留下的种子还在。元扈兄,这些种子,能保住一个是一个。书在,种子就在。弟在朝一日,便一日不与阉党共立。倘有大清洗那一日,弟会上疏死谏。此一别,恐无再见之期,兄多保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光启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炳。 “杨大人自己呢?”他问。 周文炳沉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 “杨大人说,他在朝一日,便一日不与阉党共立。倘有大清洗那一日,他会上疏死谏。”周文炳顿了顿,“徐大人,杨大人让晚辈转告您,不要给他回信,也不要托人带话。这封信您看完就烧了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那边,自有他的打算。您这边,只要把书写完、刻好、传下去,就是对沈公最好的交代。” 死谏。 徐光启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当年沈墨轩在朝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为臣者,当以死争是非,不可以生负天下。”后来沈公病逝于任上,算是善终。但杨涟不一样,杨涟是言官,言官的宿命,往往是死在这两个字上的。 “周大人,”徐光启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请转告杨大人,徐某已是罢官之身,无权无势,无权可罢,无势可依。我能保住的只有自己这条命,和自己写的这本书。书在,种子就在。请他放心。” 周文炳站起身,又给徐光启行了个礼。 “徐大人,晚辈告辞。大人保重。” 徐光启送到门口。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周文炳踩着雪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徐大人,杨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晚辈一定要带到。” “请讲。” “杨大人说,沈公当年在翰林院讲课,最后一堂课讲的是《农政刍议》里的‘水利’一章。沈公说,水利为农之本,无水则无田。治国如治田,水通了,庄稼才能长好。现在朝廷的水,堵了。但杨大人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沈公的话,水总有再通的一天。” 徐光启站在廊下,看着周文炳的背影消失在雪中。 他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没有动。 儿子徐骥走过来,轻声说:“爹,回屋吧,天冷。” 徐光启点点头,却没有动。 “骥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沈公当年在翰林院讲课,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徐骥摇头。 “沈公说,‘农者,天下之本也。国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书无百年之传,书非其书。’”徐光启看着雪,声音很轻,“他说的书,不是他自己的书,是天下人该读的书。” 回到书房,徐光启在书案前坐下。 他把杨涟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那两页纸慢慢卷曲、发黄、变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的青砖上,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鞋底轻轻碾碎。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叠《农政全书》的手稿。 六十卷,五十余万字,他写了十二年。从万历三十八年写到天启二年,从翰林院写到上海老家。沈公看过提纲的那一叠纸,已经不知道夹在哪一卷里了。他没有特意去找,就那么放着。他知道,沈公在不在,书都在那里。 他把手稿翻到第四十一卷,甘薯种植的那一卷。 甘薯是他万历年间从福建引种到上海的。那时候他在家守制,听说闽越一带有一种新作物,耐旱、高产、不择地,可以充饥救荒。他托人从莆田带来薯种,在自己家的地里试种,第一年就成功了。 后来他把试种的经验写成了《甘薯疏》,又把这部分内容收入了《农政全书》。他在书里写了甘薯的“十三胜”,说它是“杂植中第一品”,“农人之家不可一岁不种”。他还写了怎么藏种、怎么育苗、怎么栽插,写得细细碎碎的,就怕后人看不明白。 “藏种之难,一惧湿,一惧冻,入土不冻而湿,不入土不湿而冻。”他写着写着,想起当年试种时,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窖里的薯种冻坏了一半。他蹲在窖口,看着那些烂掉的薯种,心疼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想出了办法,让农民根据当地的气候,选择不同的藏种方式。他把这些办法都写进了书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翻着手稿,一页一页看过去。 棉花栽培的那一卷,他写了六千多字,把长江三角洲的经验都总结进去了。“精拣核,早下种,深根,短干,稀科,肥壅”这十四个字,是他反复推敲出来的,朗朗上口,连不识字的老农听了也能记住。 水利的那九卷,他花了最多心思。西北干旱怎么办,东南多涝怎么办,用水之术有五法,怎么引、怎么调、怎么蓄、怎么提。他在天津试种水稻,就是为了证明北方也能种水田,南粮不必北调,漕运可以少费。 荒政的那十八卷,他收集了四百多种可充饥的草木野菜,每一种都写了怎么认、怎么采、怎么吃。有些是他亲自尝过的,尝完了就在旁边加个按语,说这草有点苦,但煮熟了能吃,说这树叶涩口,但多泡几遍水就淡了。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沈公那句话。 “书在,种子就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骥儿,”他回头说,“去作坊看看,今天刻了多少版。” 徐骥应了一声,披上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爹,您不去歇会儿?一早就起来,到现在没闲着。” 徐光启摇摇头。 “我不累。”他说,“书没刻完,睡不着。” 徐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于没说,转身走了。 徐光启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穿过院子,走进后院那间作坊。 屋里又响起木槌敲击凿刀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落在雪后的寂静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万历三十五年,自己第一次考中进士,进京赴任,路过山东,看见路边饿死的人,骨瘦如柴,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 想起万历三十八年,在翰林院听沈公讲课,记了满满一本笔记,下课追出去问问题,沈公回头看他,眼睛很亮。 想起天启元年,自己还在礼部任上,听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心里又惊又佩。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夜的信,想给杨涟送去,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没寄出去。 想起三个月前,接到罢官的消息,他收拾行李出京,路过通州,在运河边站了很久。河水往南流,他也要往南去。京城越来越远,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回来。 他想,沈公临终前,想的是什么? 也是这些事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公临终前,嘱咐门生故旧,要把新政的种子传下去。他不是沈公最亲近的门生,也不是沈公最倚重的故旧。他只是那个在廊下追着问问题的翰林院检讨,十二年了,还记得沈公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那道光,他忘不了。 后院传来木槌声,一下一下。 徐光启关上窗,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天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雪后。” 他停下笔,看着那几个字。 窗外又飘起雪来。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2章 雪落京扬 天启二年,腊月初八。 京城,魏忠贤私宅。 这是一座五进的院子,原是天启皇帝赐给某个退休太监的养老之所。那太监姓张,在乾清宫伺候过先帝,年老出宫时皇帝念其勤谨,赏了这座宅子。魏忠贤得势后,那太监主动把宅子“献”给了他,自己搬去了城外的慈恩寺,每日吃斋念佛,再不过问世事。 魏忠贤搬进来之后,把宅子重新修整了一番。原先的匾额都摘了,换上了他亲自题的字。正厅挂的是“体国公忠”四个大字,据说出自某位内阁辅臣的手笔。当然,是那位辅臣“自愿”写的。 腊八这天,京城落了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宅子里的仆役天不亮就开始忙碌,扫雪、烧炭、备茶,进进出出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知道,今天九千岁要见人,见的都是要紧人物。 正厅里生着四个炭盆,炭是上好的红罗炭,无烟,烧起来暖意融融。即便如此,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解开氅衣扣子,端端正正坐着,茶盏捧在手里,半天不敢喝一口。 坐在上首的是魏忠贤,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件暗红团花氅衣,头上戴着一顶玄色绒帽。他说话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满屋子没人敢大声喘气。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从最低等的杂役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什么脸色不会看?什么人不会对付?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早已不需要高声说话。 厅里一共坐了十三个人。左边一溜是锦衣卫的,以指挥使田尔耕为首,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右边是文官,户部主事崔呈秀、工部郎中曹钦程、御史崔呈秀的弟弟崔呈秀。不对,是崔呈秀和曹钦程,另几个是内阁和中书舍人出身,都是这两年投靠过来的。 魏忠贤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田尔耕身上。 “山海关那边,田尔宽到任了?” 田尔耕连忙欠身:“回九千岁,十月到任的。儿子派人去看了,交接顺利,马世龙已经离任,没有任何波折。” “马世龙。”魏忠贤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如松的旧部,跟着李如松打过倭寇,后来调去辽东,跟过熊廷弼,再后来又跟了沈墨轩。说起来,这人倒是个能打的,可惜站错了队。” 田尔耕赔笑:“九千岁神机妙算,他不敢不滚。” 魏忠贤没接这个茬,放下茶盏,语气仍是淡淡的:“马世龙是沈墨轩的人,这我知道。但他也是李如松的人,李如松当年在辽东打的那几仗,到现在还有人记着。这种人有功勋在身,不好动,让他走就是了。他走了,山海关就是咱们的。” “九千岁英明。”田尔耕说。 魏忠贤转向右侧,目光落在崔呈秀身上。 “江南旧账,查得怎么样了?” 崔呈秀身子往前挪了挪,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恭恭敬敬地说:“回九千岁,万历二十年至三十年江南盐税、漕运账册已全部调齐。户部存底、南京户部副本、地方衙门留档,三路比对,无一遗漏。卑职带人连夜核对,查出亏空三十七笔,总计白银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两。” “二十三万两。”魏忠贤点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够他沈墨轩死几回了?” 崔呈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在户部干了十几年,深知这里面的门道。沈墨轩当年在江南推行新政,盐税、漕运都是重点整治的领域,确有亏空,但每一笔都追回了,账上补录得清清楚楚。要把这些变成沈墨轩的罪证,就得把补录记录抹掉,把追回的钱说成贪墨。 这是要让他做假账。 不是普通的假账,是要给一个死去的大学士定罪的假账。 “九千岁,”崔呈秀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亏空,当年沈墨轩都追回过,账上有补录记录。若要坐实贪墨罪名,需把补录记录抹掉,再把追回的款项说成是他私吞的。” “那就抹掉。”魏忠贤看着他,语气仍然温和,眼神却让崔呈秀后背发凉,“你是户部主事,户部的账,你说谁贪了谁就贪了。这还要我教你?” 崔呈秀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不敢去擦,只连连点头:“是,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 “不急。”魏忠贤说,“明年开春后,先把那几个跳得欢的清流收拾了。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在念菜单,“他们不是要保沈墨轩的遗产吗?让他们去地底下保。” 话音落下,厅里一片寂静。炭盆里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花飘落,无声无息。 魏忠贤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对了,徐光启在上海着书的事,你们知道吗?” 田尔耕一愣,和崔呈秀交换了一个眼神。徐光启?那个写农书的?罢官回乡已经好几个月了,谁还记得他? “儿子……尚未查到。”田尔耕硬着头皮说。 “查查去。”魏忠贤说,“写农书的那个。书印好了烧掉,人留着,六十多岁的人了,能活几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厅里十几个人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内室的门关上,才陆续松了口气。 田尔耕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崔呈秀说:“老崔,你说九千岁怎么忽然想起徐光启来了?” 崔呈秀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但九千岁既然提了,就得查。你派人去上海走一趟?” “得去。”田尔耕说,“回头我安排。”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院子时,雪落在肩上。田尔耕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匾额。 “体国公忠”四个大字,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他笑了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没说话,低头钻进了轿子。 腊月二十,扬州。 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玉娘病了一个多月,腊八之后才慢慢能下床。先是能坐起来了,然后是能扶着床沿走几步,再然后能在窗边坐一会儿。陈四海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带些药,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外屋,把各处送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今天念的是京城来的密报。 窗外雪下得紧,屋里烧着炭盆,还是冷。玉娘靠在大引枕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病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四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压低声音念: “魏忠贤腊八那天召集了田尔耕、崔呈秀、曹钦程等十三人。定的三件事:一是开春要抓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二是要坐实沈尚书贪墨罪名,把万历二十年至三十年的旧账翻出来做文章;三是要查徐光启刻的书。” 他念完,抬起头看玉娘。 玉娘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窗外的雪。 “周文炳已经报过去了,”陈四海说,“杨涟让回话,说他自己有数。让咱们别再派人进京,说京城现在风声紧,锦衣卫到处盯着,进去一个折一个。” 玉娘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陈四海把那张纸凑到炭盆边,看着它烧成灰烬,用火筷子拨了拨,确保连纸灰都碎了。 “玉娘,”他坐回凳子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劳神。这些事有我盯着,你就安心养病。” 玉娘收回目光,看着他。 “陈大哥,你跟沈尚书多少年了?” 陈四海愣了一下,想了想:“万历二十九年进的尚书府,到天启元年沈尚书走,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玉娘说,“我这辈子,还没有二十年那么长。” 陈四海没接话。 “我十二岁进的尚书府,”玉娘说,“先在针线房做了两年粗活,后来调到书房伺候。头一回见沈尚书,他正在改一份奏折,我在旁边研墨。他改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我说叫玉娘。他点点头,说:‘研墨研得不错。’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后来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说女孩子也要识字,识了字才能明理。我说我一个下人,明理有什么用?他说,什么下人不下人的,都是人。” 陈四海听着,眼眶有点发酸。他在尚书府二十年,见惯了沈墨轩待人接物的样子。对下人和气,不摆架子,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后不到三年,新政尽废,门生星散,连名字都要被人泼脏水。 “陈大哥,你信不信命?”玉娘忽然问。 陈四海摇头:“不信。我爹妈死的时候,我八岁,在街上要饭,那时候要信命,早饿死了。” “我也不信。”玉娘说,“但有时候想想,沈尚书当年说‘历史是条长河’,可能真是这个理。他在河里游了二十年,掀起多大的浪,现在浪平了,河还是那条河。” 她咳嗽了两声,陈四海连忙起身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不喝了。 “他不后悔。”她说,“他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他说了一句话,说‘这一生无悔’。我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他就看着我笑,说傻丫头,哭什么,人活一辈子,不后悔就够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把光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陈四海沉默了很久。 “玉娘,”他终于开口,“咱们还能撑多久?” 玉娘望着窗外的雪,没有回头。 “能撑多久撑多久。”她说,“沈尚书说过,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能把种子传下去一粒是一粒。杨涟那边,他有他的棋要下。徐光启那边,他有他的书要刻。咱们这边......” 她顿了顿。 “咱们这边,就是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该护的人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 陈四海点点头,站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歇着,我出去一趟。苏州那边有人来,说带了沈尚书当年在苏州府的一些旧稿,我去看看。” 玉娘点点头。 陈四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玉娘,你说沈尚书要是还活着,看见今天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玉娘想了想。 “他会说,没什么,棋还没下完呢。” 陈四海笑了一下,拉开门,走进雪里。 玉娘靠在引枕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起很多年前的画面。书房里,沈墨轩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她在旁边研墨。窗外也是冬天,也下着雪。沈墨轩批完一份,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问她:“玉娘,你知道冬天为什么会下雪吗?” 她摇头。 “因为天冷了,水气凝结成雪落下来。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水又流进河里,滋润田地。”他说,“万物轮回,生生不息。人也一样。有些东西看着是没了,其实还在,只是换了样子。” 她那时候不太懂,只是点头。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3章 城下 天启三年,正月。 山海关的冬天,风里藏着刀子。 新任总兵田尔宽到任已经三个月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之子今年二十九岁,此前最显赫的履历是当过两年御马监的管事,管着几百匹御马。边关军务他一窍不通,但不要紧,他会用人。 他用的第一个人叫钱国忠,原是个绍兴师爷,替人写状子为生,因攀上田尔耕的关系进了锦衣卫,又从锦衣卫跟到山海关。此人天生一副媚骨,又有几分刀笔吏的狡黠,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亏空说成贪墨。 “总兵大人,”钱国忠指着城防图,压低了声音,“山海关账面两万守军,实际在册只有一万五千。空饷五千,是前任总兵马世龙留下的底子。” 田尔宽皱了皱眉,把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冷笑道:“五千空饷?他胆子倒是不小。本官在京城时就听说,这马世龙是孙承宗的人,没想到手脚也不干净。” “大人明鉴。”钱国忠凑近了些,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但这五千空饷的银子,马世龙没全装自己口袋。属下查过账本,一部分补了兵部历年拖欠的军饷,天启元年欠饷一百一十九万两,到天启四年虽有好转,但边镇依旧是个无底洞。还有一部分,他拿去修了城防、添了武库。他离任时交的账本,库里有火铳一千二百杆、甲胄三百副、战马六百匹。这数字比兵部册子上记的少了一大半,可比关城实际能用的,也多不了几个子儿。” 田尔宽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面:“那他贪了多少?你给本官交个实底。” 钱国忠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如实禀报:“卑职仔细查过,马世龙任总兵三年,名下田产未增一亩,京城、老家均无新置宅院,连他夫人的首饰,都是当年陪嫁的老物件。他……应该没贪。” “没贪?”田尔宽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没贪当什么总兵?来边关喝西北风吗?”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账本烧了。空饷五千改成八千,多出来的三千两算马世龙贪的。还有武库那些缺口,火铳少两千杆,甲胄少八百副,战马少四百匹,都算在他头上。就说他勾结兵部书办,虚报冒领,中饱私囊。” 钱国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大人,这……这报上去,九千岁那边未必信。万一上头派人来查……” “信不信是九千岁的事,报不报是我的事。”田尔宽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马世龙是谁的人?他是沈墨轩的人。沈墨轩是九千岁的眼中钉、肉中刺,当初在朝堂上就敢跟九千岁顶撞。往他头上泼脏水,九千岁高兴还来不及,会不信?就算知道是假的,他也乐意当真。” 钱国忠恍然,连连点头:“大人高见!高见!如此一石二鸟,既替九千岁出了气,又能把这五千空饷的窟窿填上,还能落下一笔银子孝敬上头。妙,实在是妙!” 田尔宽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问:“还有,城里有那些兵将,对马世龙感恩戴德的,你给本官列个名单,找个由头都调走。那个姓赵的参将,叫什么来着?上次军议,他那眼神就不对。” “赵率教。”钱国忠脱口而出,显然早就把这人记在心里了。 “对,就是他。”田尔宽脸色沉了下来,想起上次军议时的情景,心里就堵得慌。那天他正训斥几个迟到的守备,赵率教忽然站起来,当着众将的面问他:“总兵大人,上月欠的饷银什么时候能发?弟兄们家里快揭不开锅了。”那语气不卑不亢,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畏惧,看得田尔宽浑身不自在。 “这种刺头留着,早晚坏事。”田尔宽说。 钱国忠犹豫了一下:“大人,赵率教是辽东老人,万历十九年的武进士,在军中威望不低。他跟着叔祖赵梦麟东征的时候,大人您还在御马监喂马呢。这种人有战功,有资历,无故调走,恐怕……” “恐怕什么?”田尔宽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山海关是九千岁的山海关,不是他赵率教的山海关。什么战功资历,在九千岁面前屁都不是。你写个条陈,就说此人‘久驻边关,与前任过从甚密,常怀怨望,不宜留任’,调去昌平守陵寝,眼不见为净。昌平那边清闲,让他养老去。” 钱国忠略一沉吟,又提醒道:“大人,赵率教当年在辽阳兵败时,有过潜逃获罪的旧事。若拿这个说事,倒也是个由头。不过后来孙承宗保了他,让他收复前屯卫城,他才又将功折罪。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有本事又如何?”田尔宽冷笑,“会打仗,比得上会做人?本官会做人,所以能坐在这总兵衙门里;他只会打仗,就只能去守皇陵。” 钱国忠心悦诚服:“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田尔宽又叫住他:“对了,那五千空饷改八千,多出来的三千两,你留一千给本官打点上下,剩下两千,孝敬九千岁。听说九千岁最近又在盖生祠,到处缺银子,咱们这份心意,他老人家会记得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人想得周到。”钱国忠笑着退下。 田尔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刮得他眯起眼。窗外是山海关灰扑扑的城墙,城墙外是茫茫的荒野,再远处,是天际线边隐隐约约的山影。 他来山海关三个月,还没出过关。 关外什么样,他不知道。建奴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听说那些蛮子生得青面獠牙,吃人肉喝人血,打起仗来不要命。但那是武将要操心的事,他田尔宽是文职出身的总兵,操的是官场的心,不是战场的心。 只要抱住九千岁这条大腿,就算一仗不打,三年后照样升官回京。到时候银子也有了,功劳也有了,说不定还能进兵部当个侍郎。 这就是大明的边关——有的人用命换功名,有的人用钱换功名。 田尔宽关上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月二十,调令下达。 赵率教接令时面色平静,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他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那轻飘飘的几句话,“久驻边关,与前任过从甚密,调昌平守陵”,然后对来传令的旗手说了句“容末将收拾行装”,转身进了营房。 亲兵队长周大壮跟进来,眼睛瞬间就红了。 “将军,姓田的太欺负人了!”周大壮压着声音吼,拳头攥得咯咯响,“您在山海关十年了!从万历四十六年跟着叔祖东征开始,哪一仗您没打过?辽阳之战您差点死在乱军里,前屯卫城您带着三十八个人就敢往里闯。现在好了,一个连关都没出过的兔崽子,凭他爹是锦衣卫指挥使,凭他认了个干爹,就把您一脚踢开?” “不欺负人。”赵率教打开木箱,开始收拾衣物。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一套洗得发白的棉甲,几本翻烂了的兵书,还有一把随他二十年的腰刀。他把棉甲叠好,放进行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他是总兵,调我走是他的权力。” “可您……”周大壮憋得满脸通红,“您守前屯卫那年,蒙古人占着城,您不敢进,在中前所停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孙阁老派兵赶走蒙古人,您才进去的。一进城,您就开始招抚流民,五六万人啊!您亲自带着他们屯田,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孙阁老来巡视,高兴得把自己的车都送给您了。这些事,关外的百姓谁不知道?现在就这么走了,不值啊!” 赵率教手上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亲兵。周大壮是个粗人,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但打仗敢拼命,对人讲义气。此刻他站在那里,眼睛里含着泪,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憋屈得快要炸开的牛。 “大壮,”赵率教轻声说,“你今年多大了?” 周大壮一愣:“二十八了。” “二十八,正是当打的年纪。”赵率教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站起身来,“你跟我说说,打仗是为了什么?” 周大壮挠了挠头:“为了杀建奴?” “杀建奴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 “对了。”赵率教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家卫国。不是保田尔宽的家,也不是卫哪个总兵的国。是保关内那些百姓的家,卫咱们大明的国。在哪儿打仗不是打?在昌平守陵寝,那也是大明的土地。” 周大壮愣了愣,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去哪,末将去哪!” 赵率教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弯腰,把周大壮扶起来。 “行,跟我走。” 正月二十三,赵率教离任。 和前任总兵马世龙一样,没有饯行酒,没有送行的人群。他自己骑一匹青骢马,带三十个亲兵,从山海关西门出去,往昌平方向走。 走到城门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灰色的砖石上,还留着当年他亲手修补过的痕迹。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旗子他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记得上面每一道褶皱。 他守了十年。 现在,他走了。 城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关的老调子,声音粗粝,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正月里来是新春,关外的风雪冻死人。哥哥你去守边关,妹妹在家等啊等……” 赵率教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打马扬鞭,往西去了。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残雪。那三十个亲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踏破了关城下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走出三五里地,周大壮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赵率教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想:昌平,应该比山海关暖和些吧。 他不知道的是,两年后,他会被袁崇焕重新起用,镇守锦州,在宁锦之战中坚守二十四日,击退后金大军,获封太子少傅。他更不知道的是,崇祯二年,后金兵由大安口南下,他会率军驰援遵化,被拒于三屯营门外,最终战死在遵化城下,全军覆没。 到那时,他六十一岁。 而此刻,他只是个被排挤出边关的参将,带着三十个亲兵,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皇陵。 关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风还在吹,刮得人睁不开眼。 周大壮忽然又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正月里还这么冷。” 赵率教没有说话,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些。 远处,昌平的方向,天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阳光。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4章 孤注 天启三年,二月初九。 京城,杨涟宅邸。 这是一处三进的小院,在东城不算起眼。左邻是个告老还乡的工部郎中,右舍是个开杂货铺的山西商人。杨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按规制可以住更大的宅子。他没换,一住就是十年。 宅子是万历四十三年买的,花了六百两银子,其中一半还是问同乡借的。周氏当时抱怨过,说三品的官住这么小的院子,让人笑话。杨涟说,笑话就笑话,住大了晚上睡不着。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 是他写了一半的奏疏。 标题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却像刀刻的一样深: 《劾忠贤二十四罪疏》。 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凝成了黑冰。蜡烛烧得只剩一寸,烛泪在铜盘里积了一摊。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只有风声,没有月光。二月的京城,天上不是云就是灰,难得看见月亮。 他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四个时辰。 从午饭后坐到子时。 面前那叠纸,他写了涂,涂了写。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太知道该写什么了。二十四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每一条背后,都有人命,有冤屈,有家破人亡。 魏忠贤在宫内私设内操,私养甲士数千。这些甲士穿着太监的服饰,却拿着真正的刀枪。他们在宫里操练,喊杀声震到乾清宫。天启皇帝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见。 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封了伯,族侄魏良栋封了都督。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天仗没打过,靠什么?靠给魏忠贤叫一声“叔父”。 魏忠贤的党羽遍布朝野。内阁里顾秉谦、魏广微是他的走狗;六部里崔呈秀、田吉是他的爪牙;都察院里也有他的人,坐在杨涟旁边那间屋子的右副都御史,就是魏忠贤的门生。 辽东丢了那么多城池,边饷亏空得只剩个壳子,新政被废得一干二净,山海关换了那个姓田的纨绔。这些事,哪一件不和魏忠贤有关? 可是谁能动得了他? 皇帝叫他“厂臣”,内阁奏疏里称他“元臣”。他在宫里的名号是“九千九百岁”,离万岁只差一百岁。这缺的一百岁,不是他够不着,是他不敢要。 杨涟看着眼前的奏疏,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墨轩。 万历四十八年,沈墨轩被罢官那天,他去送行。沈墨轩站在城门口,回头看着京城的轮廓,说了一句话:“文孺,这京城,我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沈公,您身子硬朗,过几年……” 沈墨轩摇头:“我不是说自己回不来。我是说,这样的京城,回不来了。” 那时杨涟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门轻轻推开,周氏端着参汤进来。她看见丈夫对着白纸发愣,轻叹一声,把参汤放在案边。 “老爷,歇歇吧,都子时了。” “不困。”杨涟没抬头,“你先睡。” 周氏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着丈夫的侧脸。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比真人瘦。 “老爷,这封奏疏递上去,会怎么样?” 杨涟沉默了一下。 “会死。”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那为什么还要递?” 杨涟终于抬起头。 烛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再不递,就没人递了。” 他看着妻子,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寻常事。 “魏忠贤在宫里设内操,私养甲士数千。他侄子封伯,族侄封都督。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六部九卿半数是他的走狗。沈墨轩死了,新政废了,辽东丢了,山海关换了阉党的人。” “再不有人说句话,大明就真的没救了。” 周氏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来。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杨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抬起手,想替妻子擦泪,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的手太糙,怕刮疼她。 “夫人,我杨文孺这一生,不求封妻荫子,不求青史留名。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握住妻子的手。周氏的手在抖,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倘若这封奏疏递上去,我死了,你带着孩子们回老家。田产还够度日,孩子们好好读书,不要考科举了。” 周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她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杨涟松开手,回到案边,重新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声音沙沙的,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枝。 笔尖落在纸上,也是沙沙的。 二月十五,杨涟递上了那封着名的奏疏。 乾清宫,早朝。 万历皇帝已经死了三年,现在是天启三年。年轻的天启皇帝坐在龙椅上,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喜欢做木匠活,不喜欢看奏疏,但这封奏疏司礼监不敢替他看,必须他自己听。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站在御座旁边,捧着奏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谨奏为举发巨奸、沥陈罪状、仰祈圣断事” 二十四条罪状,一条一条念下来。 私设内操,擅权乱政,陷害忠良,侵吞边饷,纵容爪牙滥杀无辜,阻塞言路,离间君臣,欺君罔上. 每一条都是死罪。 念到第十八条的时候,天启皇帝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魏忠贤。魏忠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念到第二十二条的时候,殿上的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杨涟,有人偷偷看魏忠贤。 念完最后一条,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天启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杨涟,又看着魏忠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魏忠贤忽然跪下了。 他跪得很快,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开始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磕得额头都红了。 “皇上,老奴冤枉!”魏忠贤的声音带着哭腔,涕泪横流,“杨涟这是血口喷人!老奴伺候皇上十几年,从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伺候着,老奴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磕头磕得砰砰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天启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些疲惫: “杨爱卿,你这些罪状,可有实据?” 杨涟昂首出列,跪在丹墀之下。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比背还直: “臣所奏,每条均有实据。魏忠贤在宫内私设内操,甲士千余,侍卫可证;陷害王安致死,内监可证;纵容田尔耕滥杀无辜,刑部案卷可证。皇上若不信,可派人彻查。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又道:“魏忠贤蒙蔽圣听,擅权乱政,其罪当诛。臣冒死上陈,唯愿皇上明察秋毫,为天下除奸!” 天启皇帝又沉默了。 他看向魏忠贤,又看向杨涟。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殿上的大臣们都在等。 内阁首辅顾秉谦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吏部尚书崔呈秀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其他官员也是各怀心思,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害怕。 终于,天启皇帝开口了。 “魏忠贤的事,朕自有处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杨爱卿先退下吧。” 没有下旨彻查,没有勒令停职。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留中不发。 杨涟跪在地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磕头谢恩,起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二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光线还是很亮,亮得让人想流泪。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乾清宫外,看着那朱红色的宫墙,心里一片空茫。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权力上。不是输在证据上,是输在人心上。 皇帝离不开魏忠贤。魏忠贤是皇帝的影子,是皇帝的手,是皇帝的刀。皇帝可以不喜欢影子,但不能没有影子。 他一个人,斗不过整个阉党。 但他不后悔。 奏疏递上去五天,杨涟被罢官。 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 圣旨下的时候,杨涟正在书房里整理旧稿。他听完旨意,磕头谢恩,然后继续整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氏在旁边看着,眼泪流了一脸。 “老爷……” “没事。”杨涟说,“早料到了。” 他收拾好旧稿,一叠一叠放进木箱。这些稿子有奏疏的底稿,有写给朋友的信,有几首没写完的诗,还有一本他正在写的书,叫《杨忠烈文集》。 书是写不完了。 他把木箱盖好,交给长子。 “这些书稿,送回老家,藏好了。” 长子含泪点头。 杨涟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京城二月的天,总是灰的。就像这座京城里的人,总是灰头土脸的。 他想起万历四十八年的春天,他第一次见到沈墨轩。 那是在文渊阁,沈墨轩刚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专心编纂《万历会典》。他进去禀事,沈墨轩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杨文孺?” “是。” “你的奏疏我读过。”沈墨轩说,“敢言,但有时过于刚直。刚直易折。” 他当时年轻气盛,回了句:“沈公,若是人人都怕折,谁还敢言?” 沈墨轩没有生气。 他笑了笑,说:“也是。”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杨涟收回思绪,对妻子说: “收拾行李,回老家。” 三月初三,杨涟离京。 和前朝那些被罢官的忠臣一样,他来的时候没有人送,走的时候也没有人送。他和妻子儿女坐着雇来的骡车,从宣武门出城,往应天府方向走。 出城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墙很高,城楼很巍峨。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十年,从七品小官做到三品大员,从籍籍无名做到名满天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他走了。 不会再回来了。 赶车的把式是河北人,不认识这位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一边挥鞭子赶骡子,一边扯着嗓子唱: “出了宣武门啊,往南走,走一程啊又一程” 杨涟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周氏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孩子们也安静得很,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骡车一路向南,越走越远。 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消失在天边。 杨涟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封奏疏的最后一句: “臣身已许国,死生以之,惟皇上裁察。” 现在,皇上裁察完了。 他以死生许国,国以罢黜许他。 很公平。 他不知道的是,一年后,阉党不会放过他。他们会罗织罪名,将他逮捕入狱,酷刑拷打,用钢刷子刷他的皮肉,用铜锤砸他的胸膛,直到他死在狱中,死无全尸。 他更不知道的是,崇祯皇帝即位后,会为他平反昭雪,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烈”。他的名字会被刻在石碑上,供后人祭拜。 而此刻,他只是个被罢官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坐着雇来的骡车,带着妻子儿女,往南走。 赶车的把式还在唱: “走一程啊又一程,前头就是保定城” 杨涟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了。 二月的枯枝上,冒出一点点嫩绿。 他忽然想起沈墨轩说过的一句话: “文孺,春天总会来的。” 是的,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有些人,等不到春天了。 骡车继续往前走,车辙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草香。 杨涟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 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5章 绝唱 天启三年,三月初。 上海,徐光启家中。 书房的案上摆着三套新印好的《农政全书》,蓝布封面,白纸线装,墨香犹存。徐光启抚着书页,像抚着孩子的头发。 三百套书,印了四个月。田产变卖了,妻子的嫁妆也当了大半,好不容易凑齐刻版的钱。刻工们日夜赶工,他也日夜校勘,眼睛熬坏了一双,如今看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值了,他摸着书封上凸起的字痕,心里踏实。这部书,从万历三十五年他开始收集资料,到如今天启三年,整整十六年。恩师沈墨轩生前最后几年,每次见面都要问一句:“元扈,农书如何了?”他那时总是答:“快了,快了。”如今真的快了,老师却看不到了。 现在书印出来了,往哪儿送是个问题。 他拟了一份名单,在灯下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每省择三五州县,各赠一套。不通过官府,那些衙门口的门难进、脸难看,他领教了一辈子。直接寄给当地负责农事的吏目,或是当年在江南书院听过他课的学生,那些年轻人,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百姓,书送到他们手上,才能真正落到地里。 兵部职方司主事孙元化那里要送一套,他在登州编练火器营,军屯正用得着。那孩子是跟过他学西洋火器的,脑子灵,肯实干,听说在登州搞得风生水起。军士们一边操炮一边种地,炮声里夹着牛叫,想想就有意思。 袁崇焕那里也要送一套,辽东缺粮,宁远城边开荒急需农书。那是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去年在京城见过一面,聊起辽东屯田,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卷起袖子去挖渠。年轻人有这股劲儿,好。 还有沈园,沈夫人那里一定要送一套,那是师母。 徐光启亲自包好送往沈园的那套,挑了纸墨最好的一部,扉页上留了白,准备写几个字。提起笔,墨汁在砚台里转了又转,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学生光启谨呈。” 写完了,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 先生已经不在了。这行字,他看不到了。 徐光启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涂改。他知道老师看得到,老师在天上看着,在那些书页里看着,在这十六年的日日夜夜里看着。他把书仔细包好,装进包袱,系紧了带子。 三月初九,徐光启启程前往苏州。 马车走在官道上,路边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往年的这时候,正是踏青的季节,路上车马络绎不绝,到处都是赏春的人。今年却冷清了许多,不是因为天不好,是因为人不愿意出门。阉党当道,缇骑四出,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得罪了人,哪天就被请进了诏狱。踏青?哪有心思。 徐光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六十二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从上海到苏州一百多里路,搁十年前一天就能到,晌午出发,天黑前刚好进城。现在不行了,走半天就得歇一歇,腰疼得坐不住,腿也浮肿,夜里得用热水烫好几遍才能睡着。大夫说是年轻时太拼命,积劳成疾,如今本钱用完了,得省着花。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省着花?来不及了。这部书印出来,他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可还有多少事没做完呢。西北的水利、东南的漕运、京城的火器、辽东的屯田,哪一件不要命?哪一件容得他省着花? 但他必须亲自去这一趟。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师母了。 车到苏州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徐光启让车夫直接去沈园,在巷口下了车,抱着包袱往里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两边的墙还是那堵墙,只是墙头的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已经好几个轮回。 孙志开门,见是他,连忙往里请。 “徐大人,夫人等您一天了。”孙志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声音有些发颤,“夫人说,您这几天该来了,让我天天在门口瞅着。” 徐光启点点头,没说话。他往里走,穿过熟悉的天井、回廊、正堂,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当年跟着老师读书时,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老师坐在这廊下喝茶,给他讲《大学衍义》,讲“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指着天井里的那棵槐树说:“元扈你看,这树每年落叶,每年发芽,周而复始。可它的根,一年比一年深。” 他当时不懂老师的意思。如今懂了。 徐婉如已经等在堂中。她比去年又瘦了些,头发全白了,但坐姿依然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像这园子里的老槐树,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倒她。 “师母。”徐光启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把包袱举过头顶,“学生不辱师命,《农政全书》已刻印成书,特来呈送。” 徐婉如接过包袱,打开,取出那套蓝布封面的书册。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她翻到扉页,看见那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学生光启谨呈。”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抚了很久。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她轻声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徐光启,“元扈,这行字,你老师看得到了。” 徐光启眼眶一热,低头不语。堂中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徐婉如把书收好,让孙志供到沈墨轩灵位边的书架上。那书架上已经有了不少书,沈墨轩生前读过的、写过的、译过的,如今又添了这部《农政全书》。六十卷,五十余万字,十六年心血,整整齐齐地摆在故人的书架上,像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元扈,你这次来,不只是送书吧?”徐婉如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徐光启抬起头。 “师母明鉴。”他说,“杨涟杨大人被罢官了,上个月的事。他上的那封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学生在上海也听说了。二十四罪,条条死罪,乱政、害人、欺君、谋逆,哪一条都够杀头的。杨文孺这是拿命在搏。” 徐婉如点头,神色凝重:“陈四海送信来说了。杨涟上的那本,京城里都传遍了。据说奏疏递上去那几天,魏忠贤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四处托人求情。可结果呢?皇帝偏听偏信,杨涟反倒被罢官。二十四罪,罪罪属实,却扳不倒一个阉竖。”她顿了顿,“杨文孺这是搏输了。” “他搏输了。”徐光启说,“现在阉党气焰更盛。魏忠贤已经放出话来,要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这些人一网打尽。听说诏狱里的刑具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抓人。” 这是历史上着名的“六君子”。徐光启说这话时,心里一阵阵发紧。杨涟是他同年,当年在京城时常见面,那人耿直、刚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可如今,沙子揉进了朝廷的眼睛里,揉进了天子的眼睛里,揉进了这大明的江山里,谁又能揉得出去? 徐婉如没有接话。堂中又安静下来,只有那盏油灯的光在风中微微晃动。 徐光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师母,学生这次来,是想求您一句话。” “你说。” “沈公当年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徐光启的声音有些发颤,“学生知道,沈公走的时候,只有您和玉娘、陈帮主在身边。那个时候,他有没有说,将来新政还有没有希望?大明还有没有救?”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从天启元年老师去世,到如今天启三年,三年了,他无数次想问,又无数次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他怕老师说“没救了”。他怕自己这十六年写成的书,不过是给将死之人写的遗嘱。 徐婉如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时候一样。她看着徐光启,看着他满头的白发、佝偻的脊背、熬坏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也老了。可他还在问,还在想,还在为这天下操心。老师没白教他。 “元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老师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徐光启凝神倾听。 “他说,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她看着徐光启,目光温柔而深邃。 “你就是他留下的痕迹。你的书也是。” 徐光启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他的肩膀在颤抖,却没有声音。他在哭,但没有眼泪,眼泪早就流干了,在老师走的那天,在书稿被烧的那天,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如今剩下的,只有这颤抖的肩膀,和胸口那团不灭的火。 徐婉如没有劝他。她知道,有些眼泪,只能自己流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天井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回廊的青石板上。几十年前,沈墨轩坐在这里喝茶,徐光启坐在这里读书,玉娘还小,在院子里追蝴蝶。如今,老师不在了,玉娘出嫁了,只有这园子还在,只有这月亮还在。 徐光启终于抬起头。 “师母,”他的声音沙哑,“学生会把这本书,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每省三五州县。还有孙元化那里,袁崇焕那里。还有老师当年走过的那些地方。” 徐婉如点点头:“去吧。你老师在天上看着呢。” 徐光启站起身,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那盏油灯还在亮着,光晕里,徐婉如的身影依然端坐。她面前的书架上,那套《农政全书》静静地立着,扉页上的那行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学生光启谨呈。” 徐光启迈出门槛,走进月光里。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心里是热的,老师说的对,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他游过了。 他的书也会游下去。 马车在巷口等着。徐光启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车轮辚辚转动,驶向夜色深处。 身后,沈园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黑暗中。 但徐光启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在天上。 在心里。 在这片他深爱的、千疮百孔的土地上。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6章 沉疴 天启三年,四月初八。 扬州,玉娘宅中。 玉娘的病这一春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天气转暖后略见起色,能下床走几步了,但也只是从床边走到窗前,扶着窗棂站上一盏茶的工夫,就要喘上半日。 陈四海每天来,把外面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有时坐在床边,有时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玉娘说屋里闷,开着窗透气,他就在窗外头说,像是隔着一层纱帘拉家常。 今天带来的消息是:杨涟已被押解离京,发配原籍,但阉党不会放过他,沿途已布下眼线,只等秋后算账。 玉娘听完,没有说话。 窗外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掌心里那一小团柔软,轻轻叹了口气。 “杨大洪这个人,我见过两面。”她说,“一次是万历四十八年,沈尚书带他来扬州查盐税,那时候他还是个七品小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码头上等渡船,跟脚夫蹲在一起啃烧饼。沈尚书说,此人将来必成大器。我说,何以见得?沈尚书说,他眼里有光,不是功名利禄的光,是那种想做事的光。” 陈四海在窗外说:“后来他果然成了大事。移宫案里那一道奏疏,把李选侍逼得抱着小皇帝哭,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吭声的,就他敢。” “敢有什么用?”玉娘苦笑,“敢的人,死得快。” 陈四海沉默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魏忠贤的人把山海关旧账翻出来了,给马世龙安了个贪墨的罪名,革职查办。马世龙现在被押在京城诏狱里,听说受了不少刑。” 玉娘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马世龙。李如松的老部下,跟着李如松打过宁夏,打过倭寇,打过播州。山海关守了三年,自己掏钱给士兵添棉衣,离任时连座新宅子都没置,一家老小挤在租来的小院里。 这样的人,贪墨? “能救吗?”她问。 陈四海摇头:“救不了。魏忠贤要杀鸡儆猴,马世龙是沈尚书的旧部,辽东那几年跟着孙承宗打过仗,又跟袁崇焕共过事,沾了边的人都要收拾。他正好撞在刀口上。” 玉娘沉默。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玉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猫是去年冬天自己跑来的。”玉娘说,“瘦得皮包骨头,在厨房门口喵喵叫。我让丫鬟喂了它几天,它就赖着不走了。春天暖和了也不走,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陈四海探头看了一眼:“是个好猫。通人性。” “通人性有什么用?”玉娘说,“等我死了,它还是得找别的人家讨吃的。” 陈四海腾地站起来:“玉娘,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玉娘笑了笑,笑容很淡,“我今年六十三了。沈尚书大我三岁,他走的时候七十二。我比他小,却未必能比他多活几年。” 陈四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玉娘把那片海棠花瓣放在窗台上,让风吹走。猫跳下去追,追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我不是怕死。”玉娘说,“我是怕死了以后,有些事没人做。”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木匣,交给陈四海。 木匣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是老式的簧片锁。玉娘教过他怎么开:按住左侧的铜皮,往右推三下,簧片就会弹开。 “这是沈尚书留下的江南暗桩名单,前年你送回来过一次,我又添了几个人。现在共是四十七人,分散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互不知情,只认信物。” 陈四海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 “信物是什么?” “半枚铜钱。”玉娘说,“万历通宝,从中间锯开,一半在咱们手里,一半在他们手里。对上了,就是自己人。” 陈四海点头。 “还有那份盐税旧账,你从运河暗洞里取回来了。底账和户部存档的对过,二十七笔亏空,笔笔都有追回记录。”玉娘说,“这些证据要藏好。将来若有那么一天,朝廷有人敢彻查魏忠贤,这些就是沈尚书清白的铁证。” “会有人敢彻查吗?”陈四海问。 玉娘没有回答。 窗外的布谷鸟又叫了起来。这回更近了,就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催着人做什么事。 “大夫昨天来过了。”玉娘换了个话题,“他说我的脉象比上个月好一些,再吃几剂药,兴许能熬过夏天。” 陈四海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玉娘却摇了摇头:“你不用高兴太早。大夫的话,三分真七分假,说给病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真到了那一步,谁也拦不住。” 陈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大哥,”玉娘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年?” 陈四海想了想:“万历十二年。那时候我二十四,你……你二十出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三。”玉娘说,“那年我二十三。刚从苏州过来,帮一个盐商跑账,在码头上被人堵住了,说是账目对不上,要拉我去见官。你带着几个人从旁边经过,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些混混就跑了。” 陈四海笑了:“我那时候是漕帮的堂主,码头上的混混都怕我。” “然后你问我,姑娘一个人跑账,不怕出事?”玉娘也笑了,“我说,怕什么,大明朝还有王法呢。你听了直笑,说这姑娘有意思。”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陈四海之所以经过码头,是因为沈墨轩要找一个熟悉水路的向导。沈墨轩来扬州查成国公漕粮贪墨案,需要一个本地人带路。玉娘听说后,主动找到陈四海,说沈大人信得过你。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墨轩。 “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玉娘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穿着件半旧的官袍,站在码头上看漕船,眉头皱得很紧。我走过去说,沈大人,船已经备好了。他回头看我一眼,问,你是玉娘?我说是。他说,久仰。” “久仰?”陈四海愣了,“他那时候就知道你?” “知道。”玉娘说,“我替盐商跑账跑了三年,苏州扬州两地的盐商都认得我。他查盐税案,早就打听过我的底细。” “那他怎么说久仰?” 玉娘笑了:“大概是客气话吧。” 可她知道,那不是客气话。 那天上了船,沈墨轩问她:“玉娘,你一个女人家,为什么要干这行?” 她说:“挣钱养活自己。” 沈墨轩说:“别的行当也能挣钱,为什么偏偏干这个?” 她说:“别的行当挣钱慢,这个快。” 沈墨轩笑了,笑得很好看。他说:“你倒是实在。” 后来她才知道,沈墨轩早就调查过她。他知道她父母双亡,知道她是从小被舅舅卖到苏州的,知道她十四岁就从舅舅家跑出来,一个人摸爬滚打活到现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继续替他跑账。 一跑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了。”玉娘喃喃道,“一转眼,四十年了。” 陈四海没有说话。 他也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包的日子,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墨轩时那个清瘦的身影,想起后来一次次替沈墨轩跑腿送信,想起沈墨轩死的时候,他站在灵堂外面,没有进去。 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人虽然不苟言笑,却从来没亏待过他们这些跑腿的人。 “陈大哥。”玉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运河里。” 陈四海愣住了。 “就从扬州码头撒。”玉娘说,“我这一辈子,最远没离开过运河。活着在这条河上讨生活,死了也在这条河里漂着。” 陈四海握紧木匣,声音发哽。 “行。” 玉娘笑了笑,又看向窗外。 布谷鸟还在叫。花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你回去吧。”她说,“天色不早了。” 陈四海站起来,却没有走。他站在窗外,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了很久。 “玉娘。” “嗯?”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明天给你带。” 玉娘想了想:“东关街那家卖桂花糕的,不知道还在不在。二十年前吃过一次,后来再没吃过。” “在。”陈四海说,“还在。我明天给你带。” 他转身走了。 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 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沈墨轩最后一次来扬州。也是四月,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树,说:“玉娘,你这院子种得真好。” 她说:“沈大人要是喜欢,可以多住几日。” 他摇了摇头:“住不了。京里事情多,得赶紧回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年冬天,他死在北京。 玉娘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窗外,布谷鸟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 催着人往前走。 可她已经走不动了。 只能在这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等。 等着有一天,能再见他一面。 哪怕是在梦里。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7章 暮鼓 天启三年,五月。 苏州的梅雨天来得比往年早。才过端午,淅淅沥沥的雨就下了七八日,园子里的青石板生了一层薄薄的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徐婉如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刚送到的,从京城辗转而来,信封上没署名,只写着“苏州沈园 徐氏亲启”。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字迹她认得——杨涟。 万历三十五年,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她和沈墨轩的生活里。那时候杨涟不过是个刚入都察院的小御史,年轻,锐气,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沈墨轩从文渊阁回来,进门就说:“今天见了个年轻的御史,姓杨,胆子不小,敢跟我顶嘴。” 她正在剪烛花,闻言抬头看他:“你生气吗?” 沈墨轩摇头,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不生气。这种人不多了。” 那是十六年前。 如今这个当年敢跟沈墨轩顶嘴的年轻御史,在信里自称“罪臣”。 “沈夫人钧鉴: 晚辈文孺,万历三十五年于文渊阁初见沈公。沈公示晚辈‘刚直易折’,晚辈年少气盛,答以‘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今晚辈果折,然无悔也。 沈公遗泽,未敢或忘。新政虽废,法意犹存。他日国史重修,必有公论。 夫人珍重。 罪臣杨涟顿首。” 徐婉如把信看了三遍。 “刚直易折”。当年沈墨轩对杨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告诫,也是惋惜。他见过太多刚直的官员,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要么被染黑,要么被折断。可杨涟答得干脆: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 现在他真的折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台下的木匣里。那匣子里还收着沈墨轩生前写给她的信,一沓,用红绳系着。最上头那一封是万历四十八年冬天写的,那时他在京城,她在苏州,信里说“江南梅花开了否?京中大雪,夜不能寐,思卿甚矣”。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木匣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孙志。他在廊下收了伞,躬身道:“夫人,陈帮主从扬州来了。” 徐婉如抬起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安。陈四海这几年常来常往,但从不让人通传,都是直接进门的。今日孙志特意进来禀报,脸色还不大好,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请他到正厅。”她理了理衣裳,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雨又大了些,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徐婉如在廊下停了一步,望着院中那株石榴树。五月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狼藉一片。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那花,像极了玉娘去年冬至挂在寺前的灯笼,红得灼人,却无人敢摘。 正厅里,陈四海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他没喝茶,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地砖的缝隙。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给徐婉如行了礼。 徐婉如在主位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陈四海今年也五十多了,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拉纤,晒得一身黑皮,如今虽然做了漕帮帮主,常年在屋里理事,可那张脸还是糙得很,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此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藏着东西,沉甸甸的。 他坐下,沉默了很久。 徐婉如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外头的雨声哗哗的,檐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正厅里静静的,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烧断时极轻微的“啪”的一声。 终于,陈四海开口了。 “玉娘不行了。” 徐婉如的手原本搁在椅扶手上,闻言猛地一颤。 陈四海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夫说,就这几天了。” 徐婉如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她不让告诉你,”陈四海的目光落在虚空里,“说你在苏州好好的,别赶来赶去的,累着。可我想,这事不能瞒你。你跟她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真瞒着,等她走了你再知道,你得怨我一辈子。” 徐婉如站起身。 “备车,去扬州。” 孙志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徐婉如看了一眼,便咽了回去,连忙出去安排车马。 陈四海也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徐婉如没应声,转身往里走。穿过穿堂,进了后院,推开正房的门,迎面是沈墨轩的灵位。乌木的牌位,上头金字写着“先夫沈公讳墨轩之位”,供桌上常年点着香,烟气袅袅的。 她在蒲团上跪下,上了三炷香。 香烟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缓缓上升,消失在梁间的暗影里。她望着那牌位,许久,轻声道: “墨轩,我去看玉娘。你在天上,保佑她走得安详些。”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外走。 马车从苏州出发,往北过浒墅关,沿着运河往扬州去。 徐婉如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梅雨天里,天地间雾蒙蒙的,远处的树、近处的田,都像蒙了一层灰纱。农人在田里补秧,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把嫩绿的秧苗插进水田里。有小孩子在田埂上跑,赤着脚,溅起泥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起第一次见玉娘。 那是万历三十五年秋天,沈墨轩刚刚升了户部侍郎,奉命巡视漕运,到了扬州。她在苏州接到他的信,说扬州有个女子,帮他打理盐场生意,是个能干的。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商务往来。 第二年春天,她跟着沈墨轩去扬州,见到了玉娘。 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见了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夫人”。声音轻,却稳,像钟磬落水,不惊不乱。 那天傍晚,他们去听古寺的暮鼓。鼓声起时,玉娘忽然问:“夫人可知道,这鼓声为何总在日落之后?” 徐婉如摇头。 “不是为死人敲的,”玉娘说,“是为活人不敢说的那些话,留着最后一口气,替他们敲。” 那时她没懂。 如今她懂了。 马车行至浒墅关,雨势渐歇。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斜阳照在运河水面,金光如碎银铺展。徐婉如掀帘望去,忽见岸边一老翁,正拄杖立于柳下,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着一个“安”字——那字迹,与杨涟信笺上的“顿首”二字,笔锋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颤。 那灯笼,她认得。 是玉娘亲手扎的。每年冬至,她都会在寺前挂一盏,为亡者引路,也为生者守夜。如今五月,本不该有灯笼。可它却在这里,在这雨后初晴的黄昏,静静悬着,像一句迟来的告别,也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夫人,”车夫在前头轻声说,“前面就是扬州渡口了。” 徐婉如没有应声。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杨涟写:“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可玉娘呢?她从未言过一句“不”,却用一生,替别人扛下了所有该折的脊梁。 她想起那年冬夜,玉娘在灯下为她缝补外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不言不语。她问:“你为何总替人操心?”玉娘只笑:“人活着,总得有人记得那些被风吹散的字。” 如今,那些字,该由她来记了。 马车停在扬州城西的旧宅前。院门虚掩,门环上锈迹斑斑,却挂着一串风铃,是玉娘最爱的铜铃,每到风起,便叮当轻响,像有人在屋内低语。那声音,此刻竟与她记忆深处的暮鼓,隐隐重叠。 徐婉如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如旧,案上茶盏未收,书页还翻在《陶庵梦忆》那一页,墨迹未干。窗边的药炉,炉火已熄,灰烬里还埋着半截未燃尽的艾草,那是她去年冬至亲手送来的,说“安神,也安魂”。 她走进内室。 玉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穿着那件月白的对襟衫,襟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那是徐婉如当年送她的,说“花开不败,人亦不散”。如今,那花蕊深处,竟有一丝极细的血线,蜿蜒如字,若不细看,只当是针脚走偏。 听见脚步声,玉娘缓缓睁开眼。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像在笑。 徐婉如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仍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你来了。”玉娘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来了。”徐婉如答。 “你别哭。”玉娘说,“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可我活过,爱过,记得过。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古寺的钟声,忽然响了。 不是晨钟,不是午钟。 是暮鼓。 一声,沉沉地,敲在人心上。 玉娘闭上眼,呼吸渐缓。 徐婉如没有动,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道:“我替你记得。记得你替沈公收过的账,记得你替杨涟藏过的信,记得你为我缝的每一针,记得你挂的每一盏灯笼。” 鼓声又起,第二声。 “我会把你的故事,写进史册里,不署名,但人人都会知道,有人,在黑暗里,悄悄点过灯。” 第三声。 玉娘的唇角,终于落下最后一丝笑意。 暮鼓三响,人归尘土。 窗外,雨又落了。 这一次,是温柔的。 像谁,在天上,轻轻说了句:“安息。”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8章 辽火 天启三年,六月。 辽东,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尚未完工的城墙上,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塞外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了挡风,目光越过城下正在夯土的民夫,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天际线,灰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灰黄后面,是努尔哈赤的六万铁骑。 巡抚辽东三年了——准确地说,是三年零九个月。从天启二年正月单骑出关考察开始,他就没离开过这条防线。那年他三十八岁,还是个兵部主事,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大老爷们争论该守山海关还是该放弃辽西,实在听不下去,便一个人骑了马,出关走了几天。 回来之后,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满朝哗然。一个从六品的主事,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可孙承宗信他。大学士孙承宗那时刚被任命为辽东经略,亲自跑到山海关来看他,听他讲了半个时辰的守辽方略,当场拍了板:就按你说的办。 天启三年九月,孙承宗命他与副总兵满桂领兵万余驻防宁远。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只有前朝留下的一座破旧卫城,城墙坍塌了大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从九月开始筑城,亲自定了规制:城墙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广二丈四尺。 如今快一年了,城墙总算有了模样。 可光有城墙有什么用? 袁崇焕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城下那些民夫。他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夯土。夯锤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唱歌,是辽东的民谣,调子苍凉,词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上来几句——“出了山海关,两眼泪不干……”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往东走。陈祖苞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大人,户部的回文又到了。”陈祖苞低声说,“还是那句话,京库空虚,饷银请辽东自行筹措。” 袁崇焕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自行筹措。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辽东两万兵,每月需饷银三万两,加上粮草、军械、马料,没有五万两下不来。可户部拨付的,最多的时候不到两万,最少的时候,就像这个月,一文没有。 他停下脚步,望着城下的校场。士兵们正在操练,枪戟如林,喊杀声震天。那些脸都是黑的,被日头晒的,被风沙吹的。有些脸还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眼神里却已经没了少年人的光亮。 他已经欠了他们五个月的饷。 “各营的情绪怎么样?”他问。 陈祖苞沉默了一下,才答:“回大人,还稳得住。就是有些老弟兄私下在嘀咕,说朝廷是不是忘了咱们。” 袁崇焕没说话。 忘了?怎么会忘。魏忠贤那头的人,三天两头在兵部递折子,说袁崇焕是沈墨轩举荐的人,用不得。沈墨轩当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如今都在阉党里,等着看沈墨轩的旧部怎么死。 “能用但不能重用。”兵部的人私下传话给陈祖苞,说是魏忠贤的原话。“打胜仗了是他的功劳,打败仗了正好治罪。” 袁崇焕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走到城墙的垛口前,把手搭在粗糙的砖石上。那些砖是新烧的,还带着窑火的颜色,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这座城。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时,这里什么也没有。如今城有了,兵有了,炮也有了,城上那十一门西洋大炮,是从澳门运来的红夷炮,一门炮的价钱抵得上三百两银子。 可粮呢?饷呢? 他向朝廷连上了十七道求援奏疏,每一道都石沉大海。最新的那道是五月初八递出去的,如今六月了,连个回执都没有。 “大人,”陈祖苞忽然压低声音,“京城来人了。” 袁崇焕猛地回头。 “是谁?” “不是朝廷的,”陈祖苞摇头,“是从上海绕道山东,走海路来的。来人自称姓徐,说是徐光启徐大人的长子。” 袁崇焕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巡抚衙门候着。卑职让他们从后门进来的,没惊动旁人。” 袁崇焕快步走下城墙。 巡抚衙门在城中心,是座三进的院子,原来是个盐商的宅子,被征用了做官署。袁崇焕从侧门进去,穿过天井,进了正厅。 厅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见了袁崇焕进来,起身行礼。 “袁大人,晚生徐骥,家父讳光启。” 袁崇焕连忙还礼:“徐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徐骥摇摇头:“不敢称先生。晚生是奉家父之命,给大人送一套书来。” 他把脚边一个蓝布包袱提到桌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六册装订整齐的刻本。封面题着四个字:《农政全书》。 袁崇焕愣了愣:“徐先生,送农书给我?” 徐骥点头:“家父说,辽东边镇,粮饷是第一难事。他在上海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宁远城边有荒地可垦,若能兴办军屯,一两年内可减省三成粮草转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翻开其中一册,指着其中一卷给袁崇焕看。 “甘薯。” 袁崇焕低头看那书页,是手抄的刻本,字迹端正,密密麻麻地写着种植之法。他认得那些字,有些是徐光启自己的批注,有些是抄录的古籍。 “甘薯这东西,家父在《农政全书》里专门写过。”徐骥指着文字念道,“‘甘薯所在,居人便足半年之粮。民间渐次广种,米价谅可不至腾踊矣。’” 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大人,甘薯这东西,耐旱,不择地,亩产是麦子的三倍。辽东风多沙土,种麦子不行,种甘薯兴许可行。” 袁崇焕沉默良久,低头一页一页地翻那书。书里有图,画着甘薯的藤、叶、块根,还有种植的步骤:育苗、剪茎、扦插、窖藏。每一幅图旁边都有详细的说明,用什么土,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收,怎么藏过冬。 他想起小时候在广东老家,地里也种过甘薯。那时候不觉得稀罕,只当是寻常吃食。如今在这辽东风沙里,看着那些图,竟觉得亲切起来。 “徐先生……还说了什么?”他问。 徐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袁崇焕接过,拆开。是徐光启的亲笔信,字迹苍劲,只有寥寥数语: “元素兄足下: 辽事至此,非战之罪,乃粮饷不继、兵械不修之故。弟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农书粗陋,然实学也。甘薯育苗之法,军屯役田之制,皆可行于辽东。兄若有意,可择荒地试种,不必求多,先种十亩,观其成效。若能推广,则辽东军粮可减三成转运之劳。 另附甘薯种一袋,乃弟自上海带来,可交可靠农人试种。 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弟光启顿首。” 袁崇焕把信看了三遍。 “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徐光启远在上海,离辽东几千里,却比那些在京城里争权夺利的人更明白,辽东的安危意味着什么。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徐先生的书,本官收下了。”他对徐骥说,“请你回禀令尊:辽东军屯之事,崇焕会尽力推行。只要宁远还在,甘薯就在。” 徐骥郑重地一揖:“晚辈代家父谢过袁大人。” 袁崇焕转向陈祖苞。 “传令下去,从各营抽调五百人,在城东划出千亩荒地,试种甘薯。种子徐先生既然带来了,今年秋天务必试种一季。挑懂农活的老兵去种,告诉他们,种好了,本官从自己的俸禄里拿钱赏他们。” 陈祖苞愣了一下:“大人,您的俸禄已经半年没发了” “那就赊着。”袁崇焕摆摆手,“先种下去再说。” 陈祖苞领命而去。 徐骥也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上海,徐光启在等着他的回音。袁崇焕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路上小心。若遇盘查,就说是我袁崇焕的亲戚,来辽东探亲的。” 徐骥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消失在巷子尽头。 袁崇焕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的事。 那一年他中进士,被授邵武知县。赴任前,去京城述职,在一个饭局上见到了沈墨轩。那时候沈墨轩还是户部尚书,新政刚刚推行到一半,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他一个七品小官,本来没资格跟尚书说话,可沈墨轩偏偏走过来,问他:“听说你愿去辽东?” 他答:“是。” 沈墨轩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好。” 后来他才知道,沈墨轩在临行前向皇帝举荐了他,说他“知兵事、有担当”。满朝哗然,说一个知县,懂什么打仗?沈墨轩只回了一句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今沈墨轩已经不在了,新政也废了。可那些被沈墨轩举荐的人,还在。杨涟还在,哪怕被贬了官,还在上书言事。徐光启还在,哪怕被排挤出朝堂,还在上海研究农书。他自己也还在,哪怕欠着五个月的饷,还在守着这座城。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袁崇焕转身走回衙门,在堂前站定,望着北方。 天边乌云翻涌,又要起风了。 他想起徐光启信里的那句话。 “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他攥紧拳头。 宁远在,辽东就在。 第二天一早,袁崇焕亲自去了城东的荒地。 那片地在城墙东边三里外,原是片盐碱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他带着几个老兵,在草丛里走了半天,挑了一块地势稍高、土质稍好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圈。 “就从这里开始。”他说。 一个老兵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大人,这土不成,盐碱太重。” 袁崇焕问:“甘薯能种吗?” 老兵想了想:“能是能,得先养地。种一年豆子,再翻地,才能种甘薯。” 袁崇焕点点头:“那就先种豆子。今年种豆,明年种薯。” 老兵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东西在闪。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真打算在这儿长待?” 袁崇焕看着那片荒地,没有回头。 “宁远城在一天,我就待一天。”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新砖的青灰色,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城上有人在敲钟,当~当~当!,声音传得很远。 袁崇焕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那几个老兵说: “种好了,本官请你们喝酒。” 老兵们互相看看,都笑了。 “那敢情好。”刚才那个抓土的老兵说,“大人说话要算数。” 袁崇焕也笑了。 “算数。”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荒地,走过那些正在开沟引水的民夫,走回那座正在一天天变得坚固的城。 身后,风还在吹,野草还在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根了。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9章 旧账 天启三年,七月十六。 扬州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运河边的柳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跟谁家死了人哭丧似的。 陈四海从码头上下来,后背的汗已经把褂子洇透了两遍。他今年五十出头了,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拉纤落下的老寒腿,一到夏天就发痒,痒得他恨不得拿刀刮下一层皮来。可他顾不上这个,手里抱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走得飞快。 木匣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包着铜皮。他认得这个匣子,玉娘生前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 玉娘走了两个月了。丧事是陈四海一手操办的,没大办,就请了几个老弟兄,在院子里摆了桌酒,送她一程。骨灰按她生前的意思,撒在了扬州码头的运河里。那天陈四海站在船上,捧着骨灰坛子,手抖得厉害。骨灰撒下去的时候,水面泛起一片白,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收拾遗物的时候,陈四海在玉娘床底下发现了这个木匣子。锁着,打不开。他想起玉娘生前教过他的开锁法子:按住左侧的铜皮,往右推三下。 簧片“咔哒”一声弹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太仓拙稿》。落款是沈墨轩。 陈四海当时拿着那叠手稿,站在玉娘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知了还在叫。院子里的石榴树没人浇水,叶子都蔫了。那是玉娘生前亲手种的,每年秋天都结一树的果子,又酸又涩,没人爱吃,可她每年都留着,说是看着喜庆。 陈四海把手稿翻了一遍,没全看懂。他识字不多,当年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跟着沈墨轩跑腿,才慢慢学会认几个字,也就是够看个路条、记个账的水平。手稿上那些朝廷的事儿、银库的事儿、打仗的事儿,他看得云里雾里。 但他认得沈墨轩的字。 那字他看了二十年。从万历二十九年第一次见沈尚书,到天启元年沈尚书去世,整整二十年。沈尚书写字有个习惯,落笔重,收笔轻,“墨”字底下那一横总是写得比别的字长一点。陈四海问过为啥,沈尚书说,小时候写字没规矩,先生打了三年的手板才改过来,改是改过来了,可那一横就是收不住。 陈四海把那叠手稿带回漕帮,找了几个识字的弟兄帮忙看。弟兄们看了半天,说这是账本子,记的都是万历二十几年的事儿,什么太仓银库啦,什么播州打仗啦,什么跟皇上对奏啦,?乱七八糟?的,看不太明白。 陈四海想了想,让人把手稿抄了一份,原稿留在身边,抄的那份送去了上海,给徐光启。 徐光启那边回信很快,就一句话:“此沈公遗稿,乃万历二十一年至二十八年改革实录,价值连城。速送来沪,容我细校。” 陈四海没送。 他把手稿收在木匣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看一会儿再放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觉得,这叠纸是玉娘留下的,玉娘留下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可今天,他改主意了。 因为他听说了一件事。 昨天傍晚,漕帮的弟兄从北边回来,说山海关那边换人了,新来的总兵姓田,是个纨绔,一上任就把马世龙参了一本,说马世龙贪墨军饷八千两。马世龙已经被押进京城诏狱,听说受了不少刑。 陈四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马世龙。李如松的老部下。跟着沈尚书在辽东打过仗。沈尚书活着的时候,每次提起马世龙都说:“这是个老实人,不会打仗,可老实。” 老实人被抓了。罪名是贪墨。 陈四海放下筷子,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他把手稿又翻了一遍,这回他看明白了,手稿里有一卷,写的就是辽东的事儿。沈尚书当年怎么跟皇上说辽东要出事,怎么调兵过去,怎么让马世龙守着山海关,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稿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今天一早,他让人备船,去宁远。 运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陈四海站在船头,抱着木匣子,看着两岸往后倒退的柳树。船走得慢,他心急,可催不得。撑船的是个年轻后生,头回跑长途,不敢快。 “陈爷,”那后生问,“咱这是去哪儿啊?” “宁远。”陈四海说。 “宁远在哪儿?” “关外。” 后生愣了一下,手里的篙差点掉水里:“关外?陈爷,那边不是在打仗吗?” “没打。”陈四海说,“要打也是以后的事儿。” 后生不说话了,闷着头撑船。 陈四海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他撑船,撑的是运河上的货船,一趟从杭州到通州,来回小半年。路上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儿都遇过。有一回在山东地界碰上水匪,船上七八个人被打得抱头蹲着,他把船钱全交出去,才保了一条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万历十二年的事。 那年他第一次见沈墨轩。 沈墨轩那时候刚升了官,从地方调到京城,路过扬州。玉娘说有个大人物要过运河,让他带路。他问是谁,玉娘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在码头上等待了一上午,等来一条官船。船不大,上头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码头上看漕船,眉头皱得很紧。 陈四海走过去说:“沈大人,船已经备好了。” 沈墨轩回头看他一眼,问:“你是陈四海?” “是。” “久仰。” 陈四海当时差点笑出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有什么好久仰的?后来他才明白,沈墨轩那句“久仰”不是客气话。沈墨轩来之前已经把底细摸清楚了,他陈四海哪年生的、哪年入的漕帮、在码头上认识哪些人,沈墨轩都知道。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沈墨轩跑腿。一跑二十年。 船到了苏州地界,天已经擦黑。陈四海让后生靠岸,找个客栈歇一晚,明天再走。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铺面,后头是院子。陈四海要了一间上房,把木匣子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马世龙被抓的事儿,玉娘临走前说的话,沈尚书当年在辽东的布置,一桩一件,跟走马灯似的转。 他干脆坐起来,点着油灯,把木匣子打开,抽出手稿,一页一页翻。 油灯光暗,字看不太清。可他不用看字,他认得这叠纸。这些年玉娘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去扬州,玉娘都会拿出来给他看,一边看一边说,这是沈尚书哪年哪月写的,那会儿朝廷上正闹什么什么事儿,沈尚书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听着,记着,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事。那一年辽东出了乱子,建州女真那边不太平,沈尚书上书朝廷,说要加派兵力,要修整边墙,要给守军发足饷银。朝廷没搭理。沈尚书又上书,这回语气急了,说“辽东之事,非一日之寒,若不早图,悔之无及”。朝廷还是没搭理。 手稿上最后一句写着:“余上书七次,如石沉大海。每思辽东,夜不能寐。” 陈四海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三十年过去了,辽东还是那个辽东。守军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边墙还是破破烂烂,建州女真还是不太平。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上书了。敢上书的,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抓进诏狱。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里,重新躺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这鬼天气,晚上也不消停。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船过浒墅关的时候,陈四海让后生靠岸,他要去办件事。 浒墅关有个老熟人,姓周,当年在兵部当过主事,是沈尚书的老部下。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到地方,在这关卡上当了个小官。陈四海每年路过都要去看看他,带点扬州的点心,说几句话就走。 这回他带的不光是点心,还有那叠手稿。 老周家还是那个老周家,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丝瓜,架子搭得老高。陈四海进门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架子底下摘丝瓜,见了他,愣了一下。 “陈爷?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陈四海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扬州的,新出炉的。” 老周接过点心,没急着吃,看着陈四海的脸色,问:“出事了?” 陈四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叠手稿,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是……沈公的笔迹?” “嗯。”陈四海说,“玉娘留下的。” 老周捧着那叠纸,手在抖。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爷,这东西你怎么拿出来的?” “玉娘给的。”陈四海说,“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这叠纸要传下去。传给谁,我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给袁大人送去。他在宁远守城,用得着。” 老周点点头:“对,该给袁大人。沈公当年最看重的就是袁大人。那年袁大人还只是个七品知县,沈公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满朝哗然,说一个知县懂什么打仗?沈公只说了一句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四海接道。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陈爷,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陈四海说,“记性好的人,活得太累。” 老周没接话。他把手稿还给陈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陈爷,你知道杨涟杨大人吗?” “知道。”陈四海说,“东林党的,弹劾魏忠贤那个。” “他被抓了。”老周说,“昨儿个刚得的消息,押解进京,关在诏狱里。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 陈四海握着木匣的手紧了紧。 “还有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一共六个人,都抓了。”老周说,“阉党这回是下了死手,一个都不放过。” 陈四海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陈爷,你这一路,小心点。” 陈四海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老周,你信不信,这世道还有救?” 老周站在丝瓜架子底下,半天没吭声。最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公当年说过一句话: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陈四海听完,转身走了。 回到船上,后生问他:“陈爷,还走不走?” “走。”陈四海说,“往北,去宁远。” 船离了岸,顺着运河往北走。 陈四海站在船头,抱着木匣子,望着北边的方向。 天边乌云翻涌,要下雨了。 他想起玉娘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陈大哥,有些东西,得传下去。” 传下去。 传给谁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叠纸,他得送到宁远。送到那个还在守着城的年轻人手里。 船往前走着,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陈四海把木匣子抱紧了些。 乌云压过来,天暗了。 要下雨了。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0章 故人来访 天启三年,七月二十三。 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外那片甘薯地上。一个月前种下的甘薯,如今藤蔓交织,绿意盎然,铺满了田垄。一个老兵蹲在地头,手持树枝,在藤蔓间拨弄着什么。 “他在做什么?”袁崇焕问身旁的陈祖苞。 陈祖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答道:“回大人,他说要给甘薯翻藤。” “翻藤?” “是。那老兵说,甘薯藤长到一定长度会扎根,一旦扎根就会争夺养分,块根就长不大。所以得隔几天翻一次,把藤翻起来,不让它扎下去。” 袁崇焕微微颔首,未再言语。 他想起徐光启《农政全书》中的记载:“甘薯蔓生,节节生根,每雨过后,须翻藤一次,令蔓不着地,则薯大。”当时读到这段文字,只觉平常,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领悟其中深意。 种地之事,书本上的记载再详尽,也不如亲身下地观察来得真切。 陈祖苞在一旁站立,手中捧着一沓文书,静候袁崇焕批阅。袁崇焕接过文书,一一翻阅。大多是日常事务:某营缺粮、某处城墙需修、某地逃难百姓需安置。他逐一批注,该画圈的画圈,该批示的批示。 批到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是京城来的密报,陈祖苞刚从驿站取回。上头写着: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六人已被押解进京,关在诏狱。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魏忠贤亲自督审,据说第一天就动了刑。 袁崇焕握着密报,久久不语。 陈祖苞在旁站立,大气不敢出。 城外的风吹来,带着甘薯叶子的青涩气息。袁崇焕抬起头,望向北边。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人……”陈祖苞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事。”袁崇焕将密报折好,揣进怀里,“继续盯着辽西那边,有动静随时报。” “是。” 袁崇焕走下城墙,回到巡抚衙门。 衙门内十分安静,几个书办在抄写文书,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进了后堂。 后堂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辽东地图。地图是他亲手所绘,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广宁,每一处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梁,都清晰可见。 他在椅子上坐下,凝视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宁远位于最南端。再往北,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之地,叫辽阳,叫沈阳,叫赫图阿拉。如今,都成了后金的领地。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的事。 那一年,他刚中进士,在京城等待分配。有个同年拉他去听一场讲座,说是某位大学士在翰林院讲课,讲的是《农政刍议》。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听那位大学士讲了三天。 讲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堂课,那位大学士讲完课,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问了一句:“在座诸位,有谁愿意去辽东?” 满屋子的人,无人应声。 袁崇焕站起来,说道:“学生愿往。” 那位大学士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 “学生袁崇焕,字元素,广东东莞人。” 那位大学士点点头,说道:“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大学士叫沈墨轩。那是他第一次见沈墨轩,也是最后一次。 五年后,沈墨轩死了。 他收到消息时,正在邵武当知县。那天晚上,他独自喝了一壶酒,对着月亮坐了半宿,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起来,一切如常。 窗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陈祖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有客来访。” “谁?” “说是从扬州来的,姓陈,自称是……沈公的旧人。” 袁崇焕猛地站起来。 “快请。” 陈四海进门时,袁崇焕已在堂前等候。 他打量了一眼这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皱纹纵横,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可那双眼睛却与众不同。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直直地盯着你,不躲不闪。 “草民陈四海,见过袁大人。”陈四海跪下要行礼。 袁崇焕一把扶住他:“陈爷,使不得。您是沈公的旧人,那就是我的长辈。快请坐。” 陈四海愣了一下,没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了。 袁崇焕亲自给他倒茶。陈四海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袁大人,这是玉娘临终前托付的东西。草民一路从扬州送来,请您过目。” 袁崇焕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太仓拙稿》。落款是沈墨轩。 他的手一抖。 “这是……沈公的手迹?” “是。”陈四海说道,“玉娘守了二十年,从没让人碰过。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草民,说这叠纸要传下去。传给谁,草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给您送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捧着那叠手稿,一页一页翻看。 手稿上的字很密,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加了批注。写的是万历二十一年到二十八年的事儿:怎么整顿太仓银库,怎么跟户部那帮老油条斗,怎么在播州打仗的时候筹粮筹饷,怎么跟皇上奏对。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辽东。 沈墨轩在纸上写道:“万历二十二年春,建州女真屡犯边,巡抚辽东都御史报急。余上书七次,请增兵、修墙、发饷”皆不报。每思辽东,夜不能寐。后与戚将军继光论及此事,戚将军叹曰:辽事之危,不在敌强,在我弱。我不自强,十年后必有大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万历二十五年秋,戚将军病逝。余往吊,见其遗物中有一书,乃手录辽东边防事宜,密密麻麻数十页。盖其临终前所书也。余携归,藏于箧中。今已十年,每展读,犹见其忧国之状。” 袁崇焕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陈四海:“陈爷,这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 陈四海把玉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玉娘怎么进尚书府,怎么给沈墨轩研墨,怎么被沈墨轩教认字,一直说到玉娘病重、临终托付。 他说得很平淡,不煽情,不渲染,就那么一句一句说下来。可袁崇焕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玉娘”他喃喃道,“我听说过她。沈公生前,每次提起扬州,都会说一句‘玉娘在那边盯着呢’。我一直以为是个管事的,没想到……” “她就是个管事的。”陈四海说,“管了一辈子。”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他把手稿小心地收好,放回木匣里,双手捧着,搁在书案正中。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个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陈四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袁崇焕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陈四海。 “陈爷,您这趟来,不只是送东西吧?” 陈四海点点头:“还有件事。” “您说。” “马世龙被抓了。”陈四海说,“罪名是贪墨军饷八千两。草民在漕帮多年,跟马将军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不贪,他要是贪,早发了。他在山海关守了三年,自己掏钱给士兵添棉衣,离任时连座新宅子都没置,一家老小挤在租来的小院里。” 袁崇焕没说话。 “草民知道,这事儿不归您管。”陈四海说,“可草民想,您是沈公生前最看重的年轻人。这些事,您该知道。” 袁崇焕看着他,问:“陈爷,您信不信,这个世道还有救?” 陈四海愣了一下。 这话老周也问过他。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袁崇焕又问了一遍。 他想了想,说:“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沈公当年说过一句话......” “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袁崇焕接道。 陈四海点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袁崇焕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墙角有个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静静地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陈爷,”他忽然开口,“您送来的这东西,比十万两银子还贵重。” 陈四海没说话。 “沈公当年在辽东的布置,戚继光的遗书,这里头都有。”袁崇焕说,“这些东西,能让我少走十年弯路。” 他转过身,看着陈四海。 “您一路辛苦,先在宁远歇几天。过两天我让人送您回去。” 陈四海摇摇头:“草民不歇了。船还在码头等着,草民得赶紧回去。漕帮那边一堆事儿。” 袁崇焕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陈四海面前,握住他的手。 “陈爷,保重。” 陈四海点点头:“大人也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袁大人,有句话草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杨涟杨大人被抓了。左光斗、魏大中他们也被抓了。阉党这回是下了死手。”陈四海看着他,“您在宁远,离京城远,可离建奴近。两边都不是善茬,您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袁崇焕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知道。” 陈四海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袁崇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把手稿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字: “天启元年秋,余病笃。自知不起,乃取此稿,交玉娘收存。谓曰:他日若有可托之人,以此付之。玉娘问:何人可托?余曰:吾不知。但见此人,当知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 “天启三年夏,玉娘病笃,以此稿付陈四海。曰:送宁远,与袁公。” 袁崇焕看着那两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里,搁在书案正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辽东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个叫“宁远”的小点。 这个点,是他守着的。 往北,是建奴。往南,是京城。 他站在中间。 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他没有回头。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大明新政1582更新速度全网最快。